第34章 逢场作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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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林手抚长髯,仰天大笑,声震林木:“难怪人称‘赛专诸’、‘似孟尝’,果然是个纯孝至义的血性汉子。好,当真是好极了!”
秦琼立于阶下,微微垂首,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心中却泛起阵阵冷意:“你这老贼,这一番瞒天过海的言辞,你若当真信了,我秦琼这条命便算从阎王殿里捡了回来。”
杨林止住笑声,侧头向一旁侍立的军政司官沉声吩咐:“看在秦琼这一片赤诚面上,济南府历城县那一干文武官员的性命,便悉数赦免了吧。你即刻传一道公事发往济南,便说秦琼涂眉抹面、假扮响马,乃是为了诱敌深入、一网打尽的权宜之计。他不但无罪,反而于国有大功!”
那官僚躬身领命,半点不敢怠慢,趋步退下拟文。秦琼闻言,当即撩开战袍,重重跪倒在地,语带感激:“王爷法外开恩,德被苍生。卑职代历城上下数百同僚,先谢过王爷的活命之恩!”
“先别忙着谢恩,”杨林摆了摆手,鹰隼般的目光如炬,死死锁住秦琼,“你既说那响马头目如今影踪全无,本王便委你做个专办皇杠大案的差官。此案不限归期,然则有一条:无论天涯海角,你必得将那失窃的皇杠和贼首给本王搜出来!”
秦琼神色一肃,慨然应诺:“王爷既然宽限时日,卑职定当竭尽心力,便是踏破铁鞋,也务求人赃并获,以报王爷知遇厚爱!”
杨林见他答应得斩钉截铁,心中愈发欢喜,含笑点头:“如此甚好,平身一旁站立吧。”
待秦琼谢过座,杨林又兴致勃勃地盘问起他往日当差的阅历。秦琼心思缜密,对答间如流泉击石,丝严缝合,凡是可表忠心之处说得慷慨激昂,涉及绿林隐情之处则绝口不提。杨林听得入神,眼中赞赏之意几乎要溢出来,猛地一拍扶手道:“你既然号称‘神拳太保’,想来手上功夫定是不凡。来人!在院中设座,本王要亲眼看看秦卿的拳脚!”
少顷,廊檐下已设好了金交椅。杨林端坐其上,身后亲从撑起一把硕大的杏黄罩伞遮蔽烈日,两旁亲兵仗剑肃立,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森森寒光。
秦琼整肃衣襟,大步迈向当院。他身形忽动,势如猛虎下山,一套“黑虎拳”使得虎虎生风。拳风过处,尘土微扬,起落进退间尽显劲弩拔弦之势。待一套拳法练毕,他收势立定,气息沉稳如初,快步走到廊下跪禀:“卑职在王爷面前献丑了。”
杨林双翘大拇指,纵声大笑,心中暗忖:“我杨林纵横一生,若有子如此,复有何求?”他意犹未尽地指着两旁喝道:“‘神拳太保’果真名不虚传!这拳法刚猛精奇得紧。来人,取他的双锏来!秦琼,你再给本王使一趟家传的锏法瞧瞧!”
秦琼接过从人递上的熟铜双锏,入手沉甸甸的,压在掌心,却压不住心中陡然腾起的杀机:“杨林老贼!看来你合该今日丧命。待会儿我看你入神之际,便施展家传绝学‘撒手锏’,一击取了你的性命,报了我那杀父之仇!”
他步入场中,双锏骤然舞动,只见残影翻飞,寒光万道,周身如风雨不透。
然而演到酣处,秦琼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惊出一身冷汗:“不可!我这一锏下去固然能报私仇,可这行馆内外皆是重兵。若我杀了杨林,朝廷震怒之下,非但老母妻儿性命难保,历城县阖城文武也要受我牵累。此仇……暂且记下,待日后有了万全之策,再取这老贼首级不迟!”
念及此处,他原本凌厉的招式愈发圆润内敛。杨林在阶上看得目不转睛,连声喝彩。
待秦琼收锏复命,杨林长叹一声,语气中竟带了几分惋惜:“看你这锏法,定有世外高人真传,便是当世名将也未必能出其右。可惜你只做了个小小的武功郎,当真埋没了这身惊世武艺。今日老夫甚是快慰,走,随我到后院书房,你我二人再行深谈。”
二人绕过巍峨的银安殿,穿过重重画屏,步入静谧的后院书房。杨林于居中大椅坐定,指着一旁的交椅示意道:“秦琼,且坐下叙话。”
秦琼神色惶恐,躬身施礼道:“王爷金身在前,卑职官卑职小,怎敢僭越落座?”
“今日唯有私谊,无须拘泥这些繁文缛节,尽管坐下。”杨林语带温和,却有一股不容推辞的威严。
一旁的上官狄也顺势劝道:“二哥,王爷既已开口,便是天大的恩典,您便依命坐下。”
秦琼这才斜签着身子,谨慎谢座。杨林随即吩咐设宴,欲与秦琼痛饮。酒过三巡,杨林放下金杯,慨然叹道:“秦琼,先前你夺回明珠,救了上官狄性命。那明珠终究是本王心头之物,这份情义,我记下了。”
秦琼忙起身应道:“不过是机缘巧合,尽力而为,王爷言重了。”
“你我今日虽是初会,本王却觉与你缘分非浅。”杨林目光悠远,似在追忆往昔峥嵘,“我年少时三访高颖,方悟得这对水火囚龙棒的真传,自此南征北战,平北齐、灭南陈,辅佐当今圣上天下一统。奈何老夫一生无儿无女,盛年时只顾沙场征伐,如今天下大定,人入暮年,方觉出这份伶仃孤苦。为此,我先后收了十二名义子,便是世人所知的‘十二太保’。秦琼,你道我对这十二人,是真心喜爱,还是另有他意?”
秦琼斟酌片刻,回道:“王爷若不喜爱,想来也不会收为义子,寄予厚望。”
“非也,”杨林苦笑摇头,“实对你讲,这天下武夫之中,能令老夫发自肺腑赏识的,此前唯有两人:一是京营节度使宇文成都,二是潼关守将魏文通。至于那十二名义子,不过是图个膝下热闹。席间有人斟酒,榻前有人布菜,听人唤声‘父王’解个闷气罢了。”
秦琼表面波澜不惊,心底却暗自冷笑:“这老贼,分明是拿这些落难英雄作耍取乐。”
杨林却突然转过头来,目光如炬,语调诚恳到了极点:“秦琼,今日见你,老夫方才动了真情。你枪法、锏法样样精通,言谈举止尽合我心。我欲收你做个‘十三太保’,你可愿应允?你且宽心,老夫定不拿你与他们同等看待。只要你入我门下,将来保你高官厚禄,门排画戟,位极人臣。本王若有一句虚言,必叫天诛地灭,不得善终!”
此言掷地有声,震得秦琼僵立当场。他万万不曾料到,这杀父仇人竟执意要认自己为子。心中怒火与荒谬感交织如麻,一时间沉吟不语,进退维谷。
上官狄见状,急忙暗拽秦琼衣袖,低声催促:“二哥,这是何等显赫的造化,您还犹豫什么?还不快给父王磕头谢恩!”
秦琼深吸一口气,心中百转千回,强自镇定道:“贤弟莫急。”他缓缓抬眼看向杨林,见对方脸色已由晴转阴,显然是动了肝火,心中一横,拱手道:
“王爷乃当朝柱石、靠山王尊。能得如此如山般的义父,实乃卑职几世修来的福分,焉有不愿之理?只是卑职幼年丧父,全赖老母含辛茹苦抚育成人。认义父乃是改换门庭的大事,若不先归家禀明家母,便私自定夺,只怕会沦为不孝之徒。常言道‘大水漫不过桥去’,家母素来深明大义,闻听是王爷垂青,定会满心欢喜。待卑职归家陈说,重返王府之日,定当行全礼、正式认亲。若此刻草率行事,坏了礼法纲常,反倒叫王爷看轻了秦某。”
杨林听罢,更是心花怒放,转头看向身侧的上官狄,放声大笑:“你听听,你且听听!本王阅人无数,唯独瞧这秦琼最是顺眼。单凭这一番至孝之言,便当真不愧他那‘赛专诸’的威名!”
上官狄忙不迭地弯腰赔笑,极尽谄媚之能事。秦琼面上诚惶诚恐,一副赤诚模样,暗地里却长舒一口气,冷笑连连:“老贼,且拿这番言语把你搪塞过去。待我来日脱了这登州樊笼,难道还真回来认贼作父不成?”
自此,秦琼在登州王府的地位一飞冲天。杨林对他之宠信,已然到了如影随形、朝夕不离的地步。无论是处理军政要务,还是闲暇起居,杨林必命其随侍左右,甚至连王府的机密卷宗也从不避讳秦琼。
在这辉煌的行馆深处,金樽频举,玉液流光。靠山王杨林,这位威震四海、双手染满鲜血的铁血亲王,在秦琼面前却卸下了那层厚重的威严盔甲。酒酣耳热之际,杨林竟与秦琼称兄道弟,谈笑间亲厚异常,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早已远超君臣之礼,倒更像是久别重逢的至亲。
光阴如箭,荏苒而过,不觉间已过了十余日。
秦琼虽然在这泼天的富贵中周旋,表面上左右逢源、应对如流,心底却如履薄冰。他一边感受着这位老王爷那几乎令人窒息的“父辈”关怀,一边暗中查探着登州的虚实,寻找那稍纵即逝的脱身之机。
直到那日午后,阳光和煦,上官狄的一声相邀,终于打破了这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的王府禁锢……
这日午后,暖阳曛人。秦琼与上官狄各跨骏马,出城往海边散心。极目远眺,但见海天一色,惊涛拍岸,原本压抑的心境在这万顷波涛间顿觉豁然开朗。两人逛了半晌,腹中微饥,上官狄便领着秦琼径投城内最负盛名的“望海茶楼”。
那茶楼乃是登州第一形胜之地,掌柜与伙计皆是伶俐人,见王府红人上官将军驾到,忙不迭地迎上二楼,寻了个临窗对口的雅座。上官狄落座后,酒兴方浓,便向酒保炫耀起秦琼的来历。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前几日闹得满城风雨的“响马”,竟是眼前这位山东好汉秦二爷假扮的。
消息传到后楼,东家高魁闻风而动,忙上楼来拜见。经上官狄引荐,高魁对秦琼纳头便拜,口称“二叔”,又命人重整杯盘,极尽珍馐,亲自在一旁把盏陪侍。席间,高魁言辞恳切,非要借秦琼几分威风。秦琼推辞不得,只得含笑点头,算是应了这份香火情。
正当三人谈兴正浓、推杯换盏之际,忽听得楼下马蹄声急如碎玉。紧接着,一阵粗豪的呼喝硬生生撞入楼内:“楼上的,给老子腾两个亮堂座儿!”
脚步声如擂鼓般踏在木梯上,“噔、噔、噔”响得人心慌。楼梯口人影一闪,闪出两条大汉来。秦琼下意识定睛一瞧,这一瞧,只觉五雷轰顶,浑身汗毛倒竖,手中那盏酒杯险些脱手坠地。
来者不是旁人,竟是本该在武南庄避祸的程咬金与尤俊达!
原来那日朱能见秦琼被擒,一路追至护城河边,眼睁睁瞧着城门紧闭,料定秦琼此番定是凶多吉少。他心胆俱裂,不敢入城打探,连夜赶回了武南庄。朱能进门时神色惶恐,尤俊达心中便咯噔一下,一把扯住他的衣领,急问可是官兵来剿。
待朱能气喘吁吁地将秦琼如何染面涂眉、如何舍命替友受过、又是如何在登州城下生死未卜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尤俊达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当场,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声长叹:“秦二哥啊秦二哥,你当真是个顶天立地的赤诚汉子,这等恩义,叫我尤俊达何以为报!”
程咬金坐在一旁,本是听得心惊胆战,待朱能将秦琼如何在登州城下舍身受戮、涂眉染面以全忠义的始末和盘托出,他那一对虎目早已瞪得如铜铃一般,眼底布满了赤红血丝。他只觉胸中一股暴戾之气如怒潮翻涌,顺着背脊直冲天灵盖,连带着满面横肉都在剧烈颤抖。他猛地腾地立起,因身形魁梧,动作过巨,竟带得身后的木椅向后跌翻,发出一声刺耳闷响。
他跨前一步,粗壮的手指几乎戳到了尤俊达的鼻尖上,胸膛起伏不定,嗓音因极度的悲愤而显得低沉嘶哑。他厉声喝道:“尤俊达,你且睁开眼听听,听清楚二哥做下的这些事!当初是谁口口声声疑心二哥是官府派来的番子,处处设防,满心猜忌?如今可好,二哥为了保全你我这两个正主,竟将自己这条性命都填进了登州的虎口狼窝。他那是代你我去死,这等泼天恩义,你教他如何偿还?”
说到此处,程咬金的一颗心直如在火上炙烤,愧悔交织之下,不禁跳脚叫嚷,声震屋瓦。他神色凄厉,双拳攥得咯咯作响,继续骂道:“我程咬金虽是粗人,却也知晓廉耻二字。二哥在牢狱中受那非人的折磨,你我却在这武南庄里偷生苟活。这等没羞没臊、缩头乌龟般的日子,老子再也过不下去。若二哥当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便提了这颗脑袋去见阎王,也没脸再在这世上踏立半步!”
话音未落,程咬金浑劲发作,虎躯一震,飞起一脚便将面前的厚木八仙桌踢得稀烂。瓷碎声、裂木声刺耳惊心,他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哭喊着要寻死觅活。尤俊达顾不得心疼家当,死死拽住这头蛮牛,急声道:“哥哥莫要意气用事!朱贤弟,你可曾亲眼瞧见二哥的首级悬在城头?”
朱能抹了一把汗,迟疑道:“首级虽未亲见,但城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凶多吉少……”
“既未亲见,便还有一线生机!”尤俊达眼中精芒暴涨,“咱们这就备马杀奔登州。若二哥当真遭了毒手,我尤俊达拼了这身剐,也要传出绿林转牌,邀齐天下好汉杀他个尸横遍野,给二哥祭旗报仇!”
程咬金翻身而起,雷吼一声:“好!这就走!”
二人当即披挂兵刃,带足盘缠,两骑快马卷起漫天烟尘,直扑登州府而去。
数日后,程、尤二人策马疾驰,待望见登州西门那如铁青猛兽般的城墙时,程咬金只觉嗓子眼里似有炭火在烧,抹了一把额头的油汗,瓮声瓮气地嚷道:“兄弟,快找个歇脚地界儿讨口茶喝。老程这嗓子,怕是都要冒出青烟来了。”
尤俊达举目四顾,见路南正飘着一面烫金茶旗,上书“望海茶楼”四个大字,马鞭一指:“哥哥,那儿便是了。”
二人翻身下马,将坐骑随手系在门前的拴马桩上,虎步龙行跨入门内。柜上的伙计打量了一眼程咬金那横肉堆叠、相貌奇伟的模样,心里直犯嘀咕:“这几日也不知是什么黄道吉日,店里竟尽出些这等煞星人物。”口中却不敢怠慢,忙躬身谄笑道:“二位爷来得正巧,楼上雅座请!”
待两人刚踏上楼梯口,恰与临窗而坐的秦琼撞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秦琼只觉五雷轰顶,心跳陡然漏了一拍,暗叫一声:“苦也!这两位混世祖宗怎么闯到这儿来了?”
而程、尤二人一见秦琼,亦如泥塑木雕般怔在当场,心中翻江倒海:“这……这莫非是二哥显圣还魂了?”
程咬金性子最急,嗓门眼看就要失控,所幸秦琼反应极快。他见上官狄正与高魁说得热火朝天,并未察觉异样,猛地递过去一个严厉至极的眼神,微微摇头示意。程、尤二人也是在刀尖上滚过命的人,见秦琼身旁坐着气度不凡的官家人,心中顿时洞明,硬生生将那声“二哥”咽回了肚子里。
伙计殷勤地凑上来:“二位,请这边落座。”
二人就在秦琼斜对面的桌旁坐定,闷声道:“沏一壶最浓的茶来!”
茶烟袅袅,秦琼却已如坐针毡。他暗忖定是有人误报了死讯,才惹得这两个憨货犯险入城。若在此地露了行藏,莫说自己逃不脱,这两个兄弟也得陪葬。他心念微转,忽然伸手紧捂腹部,眉头拧成死结,痛苦地呻吟道:“不好了……”
上官狄忙停住笑语:“二哥,这是怎么了?”
“怕是方才贪了几口凉酒,这肚子像是绞成了一团乱麻。”秦琼一脸苦相,起身抱拳道,“二位先慢用,我去去就来。”
说罢,他急趋而下,身形极快。经过二人桌旁时,借着袍袖遮挡,微不可察地向程咬金努了努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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