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义薄云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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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杨林右足脱镫,顺势横踢,正中黄骠马的前腿。战马受惊跪倒,秦琼人在半空,已被杨林单手拎入怀中。
这一幕惊心动魄,令西侧围观的百姓无不瞠目结舌。潜伏在人群中的“飞腿”朱能更是急得肝胆欲裂,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杨林单手擒贼,神色不改,调转马头回阵,下令道:“儿郎们,拾回兵刃,圈回战马,随本王进关!”
随着得胜鼓声响彻云霄,官军如风卷残云般撤入登州西门。朱能塌腰疾行,紧紧追至护城河畔,却听得“咣当”一声,西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门之内,杨林将秦琼掼在地上,冷声吩咐:“捆了!”
待众校刀手将秦琼五花大绑后,杨林环顾四周,沉稳布令:“各门立刻严闭,传我军令至东、南、北三门,若有响马同党混迹,立斩不赦!”他疑虑此贼胆敢只身入城,城外必有大队伏兵,故而先闭城门,以绝后患。
少顷,杨林回到王府,卸甲换袍,坐镇银安殿。两厢文武官员肃穆而立,殿内气氛阴森。杨林一拍惊堂木,双目如电,厉声道:
“带响马,本王要亲自审问!”
少顷,校刀手押解着秦琼入得大殿。秦琼被重重一按,跪倒在冷硬的青石阶下。他心中暗忖:“今日若立而不跪,或是破口唾骂,也不过是多受些皮肉之苦。既然刺杀不成,已然陷身虎穴,横竖不过一死,这命认了便是。”念及此处,他索性垂首敛目,一语不发。
杨林端坐银安殿上,虎目圆睁,厉声喝道:“响马!你好大的胆子,劫了头拨皇杠已是死罪,竟还敢独闯登州,索要二拨龙衣贡。你且招来,同伙党羽共有几人?如今伏在何处?若有半句虚言,定教你求死不能!”
秦琼猛地抬头,冷冷应道:“实话对你说,我等弟兄人多势众,头拨皇杠分赃之后,落在我手里的并无多少。故而我独身前来,再讨些花销。既然被擒,杀剐存留,任凭尊便,何必多言!”
杨林嘿然冷笑,转头看向下首:“徐芳、徐元亮,你们再仔细瞧瞧,小孤山劫皇杠的,可是此人?”
那两将见秦琼如此豪横,只道是困兽犹斗,忙不迭躬身道:“回爹爹,万万错不了。若非真凶,谁敢如此张狂,敢到登州王府门前讨要皇杠?”
“好!”杨林不再迟疑,顺手拈起一枚令箭,向案下一掷,声震屋瓦,“传本王军令,推出去斩了!”
阶下刀斧手应声而动,叉起秦琼便往殿外拖去。眼见秦琼就要血染长街,忽听得席间有一人朗声道:“王爷且慢杀人,卑职有下情回禀。”
杨林定睛一看,说话者乃是麾下首府官上官狄,便抬手止住刽子手,沉声道:“上官狄,你有何话说?”
上官狄躬身进言:“请示王爷,响马的老巢何在,您可问了?”
杨林一怔:“这……”
“彼辈伙连多少,接头暗号为何,您可问了?”
杨林支吾道:“这个……”
“那一批赃银如今窝在何处,您可曾问明?”
杨林抚掌跌足道:“岂有此理!气急攻心,竟全忘了!”
上官狄不紧不慢地说道:“既然都没问明,此时行刑,劫杠之案岂非依然是个无头公案?依卑职之见,莫若将此贼押回,仔细推究,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言之有理!”杨林一拍案几,“带回来,二次审问!”
秦琼被推回殿上,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反而阵阵发焦。他暗叫不妙:“若是快刀斩乱麻,我不过落个响马的名头全了义气。如今这般三推六问,万一叫人识破我这涂眉染面的易容之术,追出真身底细,这祸事可就惹大了!”他越想越急,心火上升,汗珠顺着脊梁滚滚而下。
刀斧手将他再次按跪在阶前。杨林余怒未消,指着阶下道:“上官狄,你替本王审个明白!”
上官狄应声趋前,立在秦琼身前,盯着他那张怪脸端详良久,厉声道:“响马,你这胆子包了天。敢独闯登州,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此时秦琼面上满是热汗,他这易容所用的色彩乃是土法调配,经汗水一渍,颧骨处的重彩竟被冲散,露出一抹本来的枯黄脸色。上官狄何等眼锐,见状心生狐疑:“咦?这人脸上怎地花了?”
秦琼心头剧震,暗道:“不好!这上官狄当年与我有旧,若是被他瞧破,万事皆休!”他赶忙低下头去,躲避对方的目光。上官狄见他躲闪,疑心更重,伸出手掌托住秦琼的额角,猛力向上一扳:“响马,为何低头?”
上官狄收回手,摊开掌心一看,只见指尖尽是红黑斑驳的颜色,不由失声惊呼:“哎你这脸上怎么有色?”
殿内文武皆是一惊。杨林在座上看得真切,扬声问道:“上官狄,你发现了什么?”
“禀王爷,这响马是易了容的!”上官狄顾不得许多,转身喝令,“速打盆清水来!”
水盆端至阶前,上官狄沉声道:“朋友,撤了这份假扮吧。来人,替他洗冤!”
几名兵丁不由分说,按住秦琼的头颅,以清水浇淋。那假髭须被一把拔去,压耳的毫毛也随之脱落。皂色巾帻被扯开,堂布手巾在脸上狠狠搓揉。半晌,兵丁惊呼道:“好家伙,原来是个黄脸汉子!”
待到血渍色泥擦拭净尽,水盆撤去。上官狄凑身过去,蹲在秦琼面前仔细辨认。这一瞧之下,他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颤声惊呼:
“这不是二……”
那个“哥”字尚未出口,上官狄只觉气血翻涌,两眼一黑,竟生生昏死过去,仰面栽倒。
众将尽皆愕然,秦琼心中叫苦连天:“完了,这漏子终于捅破了天!”
杨林变色道:“这是何故?速速唤醒他!”
众人掐人中、灌姜水,好一通忙活。上官狄幽幽转过一口气,待看清阶下那黄脸汉子,再也禁不住悲从中来,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放声痛哭。他一边抹泪,一边捶胸顿足地凄声喊道:
“二哥!您为什么要冒充响马?您怎能拿着自家性命当儿戏!”
殿内气氛凝重如冰,杨林虎目中满是疑窦,厉声问道:“上官狄,你身为本王首府,何故对这响马如此痛哭流涕?他究竟是何许人也?”
上官狄抹了一把眼泪,膝行几步,颤声禀道:“启禀王爷,此人并非什么程达尤金,他……他便是卑职常向您提及的救命恩人,山东秦琼秦叔宝啊!”
杨林闻听“秦琼”二字,心中猛地一格。原来这当中另有一番因果。当年上官狄护送十颗明珠上京给越王杨素祝寿,路经河北磨盘山时遭了劫掠,羞愤之下险些在林中自缢,全赖发配路过的秦琼仗义出手,不仅讨回明珠,更救了他一条性命。杨林听闻上官狄报恩之语后,也怜秦琼是个汉子,曾发过公函向北平王罗艺索要此人,意欲提拔。奈何秦琼在北平认了姑丈,罗艺以此人尚未解到为由婉拒;后来杨林再催,回文却说秦琼冤情已洗,释放还乡。杨林这一年多来事务缠身,又忙于皇杠贡礼,竟把这桩“求贤未遂”的旧事搁置了。
此时重逢,杨林盯着阶下那黄脸汉子,眉头紧锁,沉吟道:“既然他便是秦琼,何以自毁名声,易容改貌来充当劫杠的响马?”
上官狄忙道:“回王爷,秦二哥乃是至诚君子,此举定有天大的屈情。求王爷看在卑职薄面上,先予松绑,容他细细分说。若有半句虚言,卑职愿与他同罪!”
杨林一摆手,左右亲随上前,在那秦琼身上仔细摸索,见并无暗藏利刃,这才收了腰刀。上官狄起身上前,指尖微颤,亲自解开了那勒入皮肉的麻绳。
“二哥,您这究竟是唱的哪一出?”上官狄拉住秦琼的手,满眼忧色。
秦琼长叹一声,神色惨然:“贤弟,一言难尽,当真是如鲠在喉!”
上官狄正色低语:“二哥莫惊,您只管对王爷实话实说。若今日王爷定要取您性命,上官狄绝不苟活,定要死在您的头里!”
秦琼点了点头,虽觉五内俱焚,面上却强自镇定。他迈步上前,在公案前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抱拳施礼:“卑职秦琼,参见王驾千岁。”
杨林目光如炬,逼视着他:“你既自称卑职,现居何职?”
“卑职现于山东济南府镇台唐璧将军麾下行走,忝领武功郎一职。”
“既是朝廷命官,为何涂眉染面,假扮响马,劫我皇杠?”
秦琼深吸一口气,凄声道:“王爷明鉴,卑职实是有苦难言。自济南府接到王爷催缴皇杠的滚单,唐将军惊惶万分,严令历城知县一月内人赃并获。知县无法可施,因卑职早年曾于历城充任班头,薄有微名,便向将军指名借调卑职抓总办案。知县限卑职半月内破案,若无果,则要卑职全家抵罪……”
杨林眉毛一挑:“仅为此事,便要假扮响马?”
秦琼苦笑道:“卑职查访半月,人、赃、证皆如石沉大海,眼见限期已至,走投无路之下,才生了这桩拙计。卑职心想,若我冒充程达尤金来激怒王爷,由王爷亲手将我擒拿正法,一则可消王爷心头之恨;二则卑职虽死,却能代人顶缸,保全家中老母不被牵累;三则亦能救下济南府百余名文武官员的顶上乌纱。本以为此身必死,不意竟被上官兄弟看破了本相。卑职此来实为销案,特向王爷领罪。”
这一番话讲得慷慨激昂,因果圆满,竟听不出半点破绽。杨林听罢,非但不怒,反而仰天一阵大笑,笑声中尽是嘉许之意。
上官狄趁势躬身道:“王爷,恩公这番赤胆忠心、杀身成仁的壮举,您可听真切了?”
杨林听罢秦琼这番剖白,神色不仅阴霾全散,反而透出几分激赏,抚掌大笑道:“世人皆传山东秦琼乃是‘赛专诸、似孟尝’,今日一见,方知其不仅全友邻之义,更有杀身成仁之孝。真乃一尊至孝至义的汉子!哈哈,哈哈!”
秦琼跪伏于地,面上是一副感恩戴德的诚惶诚恐,心底却暗暗松了一口气:“老贼,这番权宜之计,你信了便好。”
果见杨林龙颜大悦,猛地一拍案几,朗声道:“秦琼,本王便看在你的面子上,赦免了济南府历城县阖城文武的罪责。军政司何在!”
阶下一名校官趋步上前,躬身应道:“卑职在。”
“传本王令谕,速往济南府走一道加急公事,言明秦琼涂眉染面、假扮响马之举乃是为了替官府分忧、为本王销案,实属忠义。着即免去济南府阖城官员办案不力之罪,不得追究!”
“遵王爷谕!”校官领命疾步而退。
秦琼心中一动,叩首谢恩:“王爷恩施格外,卑职代济南府众僚属叩谢王爷救命之恩。”
杨林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捋了捋胸前白髯,缓言道:“秦叔宝,你既说那劫杠响马如今尚无下落,本王便派你为专办皇杠一案的钦命差官,不再限定破案日期。可有一节,无论寒暑更迭,你务必替本王将那两拨皇杠找寻回来,不得有误。”
秦琼心中冷笑,面上却慨然应允:“王爷既宽限时日,卑职定当肝脑涂地,务求人赃并获。”
“甚好!平身站立吧。”杨林抬了抬手。
秦琼起身后束手立于一侧。杨林随后又细细盘问他历年当差的履历,秦琼对答如流,言语间虚实相生,该说的字字千金,不该说的滴水不漏。杨林越听越觉此人沉稳有识,爱才之心油然而生,忽地兴起,大声吩咐道:“既号称‘神拳太保’,想必拳脚功夫定是不凡。来人,在院中看座!叔宝,你且为本王演练一趟,教我开开眼界。”
左右近卫不敢怠慢,匆匆在廊檐下设好金交椅。杨林移步而坐,身后有人撑起一把如云般的杏黄罩伞遮蔽日光,文武众将垂手侍立两厢,神色肃然。
秦琼领旨步入当院,先是敛气凝神,随即身形骤动,如惊雷乍起。但见他在庭院中蹿蹦跳跃,拳影翻飞,一套“黑虎拳”使得虎虎生风,端的是刚猛无匹。待最后一式收官,他已稳稳跪在廊下,调匀气息道:“卑职在王爷面前献丑了。”
杨林双翘大拇指,纵声大笑,心中暗忖:“本王一生征战,若得此等英杰为子,此生愿足矣。”遂开口称赞道:“秦琼,不愧神拳之名!拳法精奇,深合兵法。来人,取他的双锏来!叔宝,再练一趟锏法教本王瞧瞧。”
不多时,那对沉甸甸的四楞镔铁锏被抬入场中。秦琼躬身接锏,横在掌中,感受着那熟悉的冰冷质地,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寒芒。
他缓步走入当院,一双虎眼盯着上首意气风发的杨林,心念电转:“老贼,你千算万算,怕是算不到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待会儿我便假作演练,待你看得入神那一瞬,我便施展秦家祖传的‘撒手锏’,定教你命丧当场,以祭家父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