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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欲盖弥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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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肘部支在桌上,手掌托住额角,将一个后脑勺冷冷地对着秦叔宝。

秦叔宝见状,心中暗骂一声:“好你个尤俊达,跟我拿这副派头。”他索性也有样学样,左肘往桌上一支,手托额面,扭过脸去,回敬了一个后脑勺。

一时间,厅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两人背对而坐,各怀鬼胎。秦叔宝虽闭目假寐,指缝间却时刻留意着窗外的竹塘与后院。他料定这院落如此清静必有古怪,伏兵定是藏在近身之处。若尤俊达摔杯为号,自己少不得要有一番恶斗。

而此时尤俊达心中亦是惊涛骇浪。他原本杀心已定,可看着秦叔宝那沉稳如山的背影,不由得反复盘算:杀一个秦琼不难,可他是济南府的官差,人若蒸发了,公门怎肯善罢甘休?更何况,若叫单雄信知道自己为了遮掩罪行害了这位生死交,天下绿林还有他尤俊达的立足之地吗?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足足耗了大半个时辰。

正当此时,秦叔宝忽见院中东首走来一人,脚步沉重,震得青砖微颤。离得近了,他暗暗一惊:好一个威猛的汉子!只见那人身宽体阔,生得靛脸朱眉,大脑门,高颧骨,满嘴连鬓红胡须如钢针般乱戗,身上斜披一件鹦哥绿的袴袄。此人不是旁人,正是那刚从地窖里钻出来的程咬金。

程大爷今日在窖里拉了半天绳铃,却始终不见有人送酒肉下来,甚至把绳子都拉断了也无人理睬。他饿得心慌,手里攥着一只大金元宝便跳了出来,刚到前院就扯开破锣嗓子吼道:“你们这帮奴才全挺了尸不成?连爷的酒饭也敢断了?”

一名管事忙趋步上前,连连作揖:“大庄主慎言,庄主正办正经事呢!”说罢,便将秦叔宝连日登门、尤俊达如何设伏活埋秦琼的计策,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遍。

程咬金怔在原地,脑中如电闪雷鸣般掠过无数残影。这“秦琼”二字,便如一记重锤扣在他的心坎上,直震得他耳根生疼。他猛地一拍大门牙,失声道:“哎呀!莫非竟是我那太平郎——秦二哥?”

身旁家丁吓得魂飞魄散,忙伸手去拽他的衣袖:“大庄主,您万万去不得!您这一现身,庄主的妙计可就全毁了!”

“放你娘的屁!”程咬金双目圆睁,一把将那家丁掼在一旁,厉声喝道,“你要管我,爷爷先把你这脑袋揪下来!你们这帮黑了心的竟敢埋我二哥?今日谁敢动他,先把我老程埋了求个清净!”

语毕,他再不理会众人,迈开大步,裹挟着一阵狂风直奔西花厅而去。

厅内,秦叔宝正与尤俊达脊背相对,忽见竹帘掀处,一个铁塔般的汉子闯了进来。秦叔宝尚未及发问,便见那汉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纳头便拜,口中颤声叫道:“二哥,您可好?小弟给您磕头了!”

秦叔宝心头一震,霍然起立,伸手虚扶:“这位兄弟,你这是作甚?”

尤俊达闻声,骇然回首,一见是程咬金,霎时脸色惨白,如土在面,急得连声叫道:“哥哥!这是作甚么光景?快随我往后院去!”

程咬金把眼一横,冷哼一声,瓮声瓮气道:“你这小子少在这里胡聒!我与秦二哥说话,哪里轮得到你插嘴?站到一旁去,莫要多言!”

秦叔宝凝神细看此人,只见他眉目之间,自有一股凶悍之气逼人,可那一双眼,却又清澈坦荡,毫无机诈之色,倒叫人看着心头一动,隐约似曾相识。只是思量良久,终究想不起个根由来,只得起身拱手,道:“这位兄弟,恕秦某眼拙。你我往日可曾相见?还望明白指点。”

程咬金闻言,抬手抹泪,粗声长叹道:“贵人多忘事,也怨不得二哥。咱们兄弟二人分离的年月太久了。”说着把胸膛一拍,“我是咬金,老程家的咬金!二哥,你当真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么?”

秦叔宝如遭雷击,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当年南陈旧事。原来此人竟是南陈长春关总镇程泽臣叔父的遗孤。想当年,秦、程两家乃是世交,两位父辈皆是南陈名将。他二人五六岁时,常在校场马前嬉戏,那是真真切切、换过命的垂髫兄弟。

秦叔宝眼中热泪夺眶而出,抢上一步,双手紧紧攥住程咬金的臂膀,失声道:“原来是咬金兄弟!真想不到,你我手足,竟在此处重逢!”

程咬金亦是放声恸哭,哭罢抹面,忽地转身,朝窗外一声断喝:“来人!”

两个家人闻声而入,心下惴惴,低头趋前,躬身应道:“大庄主有何吩咐?”

程咬金沉声道:“速去沏上新茶。再替我传话后院——先前掘下的那处坑,即刻填平!今日此人,任何人不得妄动!”

尤俊达立在一旁,早已失了颜色,张了张口,半晌方低声道:“敢情……二位原是旧交?这段情分,从何论起?”

程咬金侧目一瞪,冷声道:“此中缘由,你且在旁听着,自会明白。”

尤俊达自知谋算尽失,只得悻悻然闭口不言。

少时,下人添了座位。程咬金拉着秦叔宝坐下,神色急切,道:“二哥,快请坐。伯母她老人家可还安泰?这些年你们是如何过来的,快与兄弟说说。”

秦叔宝轻叹一声,便将当年马鸣关兵败,父死家散,母子二人流落历城、艰难立足的旧事,约略叙说了一遍。

程咬金听罢,连连长叹,道:“二哥终究走的是正路,比兄弟强得多了。兄弟如今,却误入绿林,回头已难。”

秦叔宝眉头微蹙,道:“兄弟,此话却不能如此说。我且问你,婶母如今可好?你又因何落脚在这武南庄中?”

程咬金拍了拍膝头,道:“二哥,这些年我走的路,说来惭愧。若要讲明白,只好从头细说。”

当下便将杨林兵破南陈、父死逃难至山东斑鸠镇,继而贩盐惹祸、闹上公堂,流落街头卖筢子,又如何在会友楼被尤俊达引入武南庄、一步踏入绿林的前因后果,尽数说了出来,毫无隐讳。

秦叔宝听得心头一震,沉声道:“如此说来,那皇杠……当真是你二人所为?”

程咬金冷笑一声,侧目看了尤俊达一眼,道:“二哥,我早瞧透了他那点心思。他以为设个局将我套住,我便会由着他牵着鼻子走。我老程心里想的却是——只要背起老娘离了此地,凭我这一身气力,推车卖盐也好,做苦力也罢,总不至于叫老娘饿死,断不能让人把我当牲口使唤。”

秦叔宝眉头紧锁,道:“兄弟既然看得分明,为何还要涉这等大案?”

程咬金神色陡然一沉,语声低缓却如铁石相击:“二哥,那皇杠是谁的?是杨林的!当年我爹便死在他刀下,此仇若不报,我程咬金枉为人子。我劫皇杠,并非贪财,不过是要以这双斧,去会一会那老贼,为父讨个公道。再者说,这些钱粮,原也是搜刮百姓的血汗,岂能容它安然过境?”

秦叔宝身形一震,胸口仿佛被重物击中,良久无言,只觉喉头发紧。

程咬金见状,忙道:“二哥,话还未尽。”

秦叔宝深吸一口气,抬头肃然道:“好,你说。”

程咬金续道:“不料那日押运的只是两家太保,杨林并未现身。我只顾杀开血路,俊达抢夺财货。待官军溃散,我仍不甘心,提斧追赶,只求一战,却终究落空。官军仓皇间问我名姓,我心想:既然做了,何必藏头露尾?当即喝道:‘程咬金、尤俊达!’只因当时杀声震天,他们听岔了去,误传成‘程达尤金’。二哥,这世上本无此人。”

秦叔宝缓缓点头:“原来如此。那赃证在何处?”

程咬金转身指向窗外竹塘,道:“外头瞧着是满塘翠竹,当中却是空的,底下凿有地窖。皇杠、龙衣贡,尽藏其中。俊达恐我惹事,强将我困在下头,自行在外设局遮掩。”

说着,程咬金从怀中取出一枚被磨得光亮的马蹄金,在秦叔宝眼前一晃,道:“您瞧,他叫我无事便磨这个解闷。我越想越觉不对,这与坐困牢笼有何分别?我执意要出来,他便百般央告,说外头正有官差访拿。

今晨又无人送来饮食,我饥饿难耐,只得自行上来查问,这才得知二哥连日探庄。我一听名姓,便觉耳熟,细想良久,方才想起旧交。

我又追问家人:既已翻脸,究竟意欲何为?他们这才吐露实情,说花厅之后早掘深坑,伏下数十刀斧手。二哥,这小子心肠何其狠毒!分明是要人不知、鬼不觉,将您活活埋了!兄弟这才急急赶来,搭救二哥性命。”

尤俊达立在一旁,听得面色惨变,心中暗叹:此番算是彻底露了底,再无半分回旋余地。

秦叔宝目光如冷电,在那锭马蹄金上凌厉地一掠,随即侧首看向程咬金:“兄弟这救命的恩情,我秦琼领了。只是这一地狼藉,你打算如何收场?”

程咬金把宽阔的胸膛一挺,正色道:“我听闻二哥在公门受了排挤,若是交不出贼、拿不到赃,这件差使便是个死结。这么办,您瞧在老程薄面上,把俊达这小子摘出去,留他在庄上替咱们照料两位老娘。这劫皇杠的天大官司,我老程一个人扛了!二哥,咱们现下就合计个说辞,好叫您回去消差缴令。”

尤俊达本已如坐针毡,此时听得程咬金竟要舍命保他,心头猛地一烫,暗自惭愧:这程大脑袋虽说方才漏了底,到底是个顶天立地、肝胆相照的真汉子。

秦叔宝面沉似水,言语中听不出喜怒:“咬金,你话可说完了?”

“完了!”

“好,你且消消气,容我问尤庄主一句话。”秦叔宝猛地转脸,目光森然,直刺尤俊达,“姓尤的!我秦琼行走江湖数十载,自问从无半点亏心处。你且说说,我秦某哪一点不够朋友,竟惹得你要下此毒手,定要将我活埋在你的土牢里?”

尤俊达被这目光逼得面如死灰,双目发直,嘴唇嗫嚅着,却像被拿住了气管,半个字也迸不出来。

秦叔宝死死盯着他,忽地冷笑起来,笑声穿梁绕柱,尽是苍凉与轻蔑:“俊达啊俊达,若按你这两日的行径,你我早已势不两立,这西花厅便是你死我活的修罗场!无奈你命不该绝,沾了这位好兄弟的光。若非这里坐着个程咬金,你以为此时你还能全须全尾地站着跟我说话?当真是太便宜你了!”

尤俊达汗如浆出,身子一颤,低头拱手,声细如蚊:“是……多谢二哥宽宏。”

程咬金急急插话:“二哥,那这桩大案……就算是揭过去了?”

秦叔宝看向他,眼底的冷意终于化开,语气转柔:“兄弟,二哥说的话,你可还信得过?”

程咬金大嗓门一扯:“瞧您说的!咱们从小光屁股玩泥巴长大的,您秦二哥这辈子何曾出过半句虚言?”

“既如此,这案我不办了。”秦叔宝拂袖而起,神色决然,“至于回去如何向靠山王交代,那是我的难处,你们哥儿俩不必挂怀,我自有法子周旋。只是有一言叮嘱:今后务必深居简出,敛迹销声。如今外头官差眼目混杂,若被旁人瞧出马脚,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难救。尤其是那龙衣贡物,万万不可露白,须得等过个三年五载,拆了卖到远地去。这话,你们可听真切了?”

程、尤二人对视一眼,齐声道:“字字在心!”

秦叔宝深吸一口气,幽幽一叹:“兄弟,二哥这话,是掏了心窝子。”

程咬金重重地一拍胸膛,震得甲胄作响:“二哥的人品若是还信不过,这世上便没一个可信之人了!”

“如此甚好。公事压身,不便久留,更不便去拜见婶母了。待你归家,代我向老人家磕个头。兄弟,二哥告辞!”

秦叔宝言罢,再无半点儿女情态,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往庄外走去。程咬金、尤俊达并朱能三人紧随其后,步履匆匆。到了门首那株老槐树下,秦叔宝亲手解开青骢马的缰绳,动作利落。程咬金死死攥着他的袖口,眼中尽是不舍:“二哥保重。到了家,代我向伯母问安。”

“好,定会带到。二位兄弟请回,后会有期!”

秦叔宝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那马昂首长嘶,蹄声如碎玉,激起一阵烟尘,直往东首官道疾驰而去。

待那马铃声消失在官道尽头,尤俊达、程咬金领着众家丁转回西花厅。方一坐定,尤俊达的脸便垮了下来,对着程咬金跌足长叹:“我的亲哥哥!您刚才闯出来作甚?那一通竹筒倒豆子,连咱们的底裤都叫人给看穿了!”

程咬金眼珠一瞪,啐了一口:“你这小子当真不识好歹!若没爷爷我出来认这门亲,你此刻怕是已在跟秦二哥刀兵相见了。就凭你那两下子,谁埋谁还不一定呢!捡了这么大个便宜,还在这儿阴阳怪气?”

“便宜?”尤俊达愁云满面,压低声音道,“哥哥,咱们这回怕是掉进陷阱里了!您别听他方才说得天花乱坠,什么‘莫要招风’、‘自有法子’,那都是稳军之计!江湖上有句老话,‘宁交绿林汉,莫交公门差’。他这是要把咱们兄弟二人俩稳在庄里,待他回到衙门点齐了精锐,趁夜围了武南庄,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到时候人赃并获,咱们地窖里的皇杠连同这百十号人的脑袋,一并都要折在他手里!您明白这其中的利害了吗?”

程咬金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满脸不屑地摇了摇头:“俊达啊俊达,说了半天,你是真的一点儿都不懂我那二哥。”

尤俊达急道:“我如何不懂?”

“因为你自个儿心里不地道,便瞧着天下人都不地道。”程咬金收了笑容,神色肃然,一字一顿地掷地有声:“旁人说这话,我老程或许还要留个心眼。唯独我秦二哥,他吐个唾沫是个钉。他说这案子不办了,哪怕官家要把他秦某人的脑袋摘了,他也绝不会带着兵马来剿武南庄。这是骨子里带出来的义气,你这种玩心眼的,一辈子也学不来!”

尤俊达见他犯了倔脾气,自知争不过,连连摆手道:“成成成,我不跟您抬杠。朱贤弟,你且多带些盘缠,莫要耽搁,赶紧追上秦二爷。记住,暗中盯着他的去向——他若当真回济南府调兵,你务必抢先回来报信,咱们也好早做打算。”

朱能一拱手,沉声道:“庄主放心,理应如此。”

他说罢,将包裹往背上一系,打了个利落的“斜插柳”,飞步出庄,循着秦叔宝消失的方向急急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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