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欲盖弥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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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叔宝坐在店中,心绪百转,终是按下了昨日的怒气。他主意既定,便招手唤过伙计,沉声问道:“柜上可会操办祭席?”
那伙计忙堆起笑脸,趋前一步道:“瞧您说的,可是要走人情往还?不是小人自夸,操办祭席正是本柜的拿手营生。大爷,给您置办一桌?”
秦叔宝略一沉吟,吩咐道:“办一桌素席罢。”
待早饭用过,秦叔宝结清了房钱饭资,换上一身劲装,挂好随身军刃,牵出青骢马。那伙计不敢怠慢,挑起祭席圆笼紧随其后。一人一马,直往武南庄而行。
行至庄前,门首聚着的众人见秦叔宝去而复返,且带着祭礼,无不面露惊异之色。几个管事的人物对视一眼,心道这位秦二爷气量当真了得,昨日闹成那般模样,今日竟又来添了份子。众人忙迎上前去,纷纷拱手道:“二爷,您回来了。”
秦叔宝翻身下马,神色从容,抱拳还礼道:“诸位想必已用过饭了?”
众人忙道:“偏过二爷了。请二爷里边请,马匹交由小的们照看便是。”
此时内宅门首哀乐陡起,乐工吹打得甚是凄凉,显是里间已得了秦叔宝到来的讯息。刚转入二门,朱能便疾步迎了出来,面带愧色,语声低沉:“二哥,昨日既已如此,何必又叫您费心操劳?”
秦叔宝摆了摆手,淡淡一笑:“自家弟兄,谈不到费心二字。”
他随朱能步入灵堂,从随行伙计手中接过圆笼,交予本家茶房。待祭席在灵前供奉整齐,秦叔宝望着那灵位,轻声对朱能道:“贤弟,代我给老太太焚些纸钱。”
朱能应了一声,取过纸锞大钱,在月台前的火盆中引火燃着。火光摇曳中,秦叔宝拈香肃立,旋即屈膝下跪。身旁清音陪奏,乐声哀婉,他在灵前郑重叩首。朱能待他行过大礼,方上前将其搀起。
此时,一直守在灵柩旁的尤俊达立起身来,他面色僵冷,走到秦叔宝跟前,木然行了个丧礼,语带讥诮道:“二哥,多谢了。让您破费,实在不敢当。”
秦叔宝神色不动,坦然受了他这一礼,回道:“兄弟,你我之间,何谢之有?这本是做哥哥的应尽之义。”
尤俊达侧过身,右手虚引:“二哥,请东屋坐。”
两人同至东厢房,分宾主坐定。茶房奉上香茗,一时间屋中寂然无声。尤俊达右手按在膝上,仰头望着屋梁,脸上全无半点笑意,亦不置一词。他心中暗自计较:昨日话已说绝,两家脸面都已撕破,谁曾想你今日竟又折回来,这番作态,莫不是成心要来羞辱于我?
秦叔宝瞧着尤俊达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气,心中已然明了。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搁下,先开了口:“兄弟。”
尤俊达眼皮微抬,生硬地应了一声:“二哥有何见教?”
秦叔宝轻叹一声,目光凝视着他,语气诚恳:“昨日离去之后,我满心尽是悔意。左思右想,实在是二哥做得不对。”
尤俊达冷笑一声,问道:“哦?您秦二爷何错之有?”
秦叔宝却似没瞧见他的冷脸,续道:“我想着,昨日在家里当着那许多人,你心中纵有难处,定然也不便对二哥明言。想来是你故意同我翻脸,做出那般决裂模样将我赶了出去。我想,待我走后,你定会打发人跟着,看我落脚何处。待那人报信回来,你便会立时赶到店中找我,将这其中的关节和盘托出。若果真如此,二哥自会为你遮掩消弥这场祸事。”
他说到此处,语声微顿,眼中流露出几分怅然:“我在店中沽酒而待,直等到定更天也不见你的人影,彻夜未曾合眼。我左等右等,你终是不肯来找我。既然你不肯屈尊就我,那没奈何,今日少不得由我再来寻你了。”
尤俊达闻言,胸中一股躁气直冲脑门,暗忖:好个秦老二,当真生了一张利口。任凭你舌灿莲花,我自一口咬定,看你奈我何。他冷笑一声,应道:“岂有此理,我寻您作甚?小弟若当真做了亏心事,自然要去求您指条明路;既然问心无愧,又何必多此一举?”
秦叔宝见他兀自强撑,也不着恼,只微微一笑道:“兄弟,到了这步田地,你还要在二哥面前装傻充愣么?”
尤俊达面色一沉,语气愈发僵硬:“并非小弟装傻,实是二哥您成心拿话挤兑人。”
“罢了。”秦叔宝摆了摆手,神情转为肃穆,“劫皇杠的事且按下一边,我同你讲个陈年笑话,你姑且听之。”
尤俊达斜睨着他,闷声道:“您请说。”
秦叔宝缓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悠然道:“想当年,我与你们绿林盟主单雄信单二哥,那是只闻其名、未见其面的神交。直至后来我困顿潞州,落魄到卖马当锏,才与他结下了生死之交。这件事,想必你是知情的。”
尤俊达点头道:“这事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小弟自然晓得。”
“后来我在皂荚林误伤人命,单二哥为我多方奔走,散尽千金上下打点,这才保住我这条性命,改判发配北平。若无单二哥回天之力,我秦某的项上人头早挂在潞州城头了。”秦叔宝转过身,目光如炬,“待我从北平回转山东,路经山西,特意去二贤庄辞行。谁知单二哥竟无端同我翻了脸,从怀中掷出一本账册,厉声喝道:‘你看,这便是天下绿林的总账。今日交托于你,你若不按此账将其一网打尽,便是你姓秦的自甘堕落!’言罢,‘咣当’一声闭了庄门,将我拒之门外。”
尤俊达听得入神,失声道:“竟有此事?单二爷这又是何意?”
秦叔宝抚掌叹道:“兄弟,当时我也正如你这般百思不得其解。但这本账册重逾千斤,我岂敢任其流落在外?万一落入官家之手,尔等绿林同道岂非要遭没顶之灾?”
尤俊达惊出一身冷汗,连声道:“正是,正是。这等要物,万万丢不得。”
“所以我只能拾起账册,回了济南。”秦叔宝走近一步,语声转低,“单二哥是何等英雄?他若明着求我关照门下弟兄,那便显不出绿林至尊的风骨,更何况他心怀大志,不屑俯首。他假装翻脸抛出这本账,实则是变相托付,要我秦某人在山东地界保全诸位的周全。昨日我那番话,固然有些交浅言深,却全看在单二哥的情分上。我将那总账翻了几遍,里头虽无‘程达’、‘尤金’名号,可程达有个‘达’字,尤金有个‘尤’字,想必与你尤俊达脱不了干系。”
尤俊达此时脸上才浮现出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身子往后一靠,悠悠问道:“您口口声声咬定是我劫了皇杠,不知是小弟露了什么破绽,还是哪步棋走得欠了脚?您索性指点一二,也叫我死个明白。”
秦叔宝朗声笑道:“兄弟,你这破绽漏得满地都是,只怕我说不过来。”
尤俊达眉毛一挑:“愿闻其详。”
“第一件,”秦叔宝伸出一指,“你在东庄口设了个孩童眼线。我去寻路,他同我耍滑头也就罢了,我问老太太贵恙,他说是发了疟子。这可是你教他的?”
尤俊达面不改色,随口答道:“庄上没这种孩子,定是路人胡绉,算不得数。”
“好,就算胡绉。我进你家大门时,过道廊下坐着十几个汉子。我不过冷言试探了一句,那几人便吓得从凳上跌了下来,这又是为何?”
尤俊达辩道:“您那是存心恐吓,寻常庄丁见官府之人,谁不胆寒?”
“这也是小事。”秦叔宝又出一指,“可朱能接我时,说老太太病根在‘喘’。这大三伏天的,我还是头回听说谁家老人此时犯喘病的。”
尤俊达闻言,嘴角微微一抽。
“再看你进灵棚时,”秦叔宝步步进逼,声色俱厉,“趿拉着白鞋,孝帽歪斜,边套袖子边往外跑。孝袍底下露出的却是枣红衬衣。试问天下大孝之人,哪有见了客才现穿孝衣的?这又是一错。”
尤俊达神色已有些狼狈,额角渗出点点汗珠。
“最要命的是,咱们落座叙话,问起死因,你竟说是‘没受床前苦,入厕摔亡’。兄弟,这孩子说是疟疾,朱能说是喘病,你说是摔死——你这破绽百出,教二哥如何替你遮掩?还是早说了实话罢!”
尤俊达被这一连串质问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重重一拍大腿,豁然站起,咬牙道:“罢,罢,罢!您既已看透,我也无话可说。即便皇杠当真是小弟所劫,咱们如今公私分明。今天您是上门行人情的,出门之后,你我素不相识。明日正午,请二爷准时登门,尤某就在此地净等您来锁拿办案。不知秦二爷可有这份胆识?”
秦叔宝见他终于露了底牌,豪气干云道:“好,一言为定!明日我若不来,便非秦叔宝;你若躲了,又当如何?”
尤俊达厉声道:“我若避而不见,便是天下第一等的无胆匹夫!”
“痛快!明日见。”秦叔宝再不逗留,长袖一拂,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尤俊达站在屋中,望着那挺拔的身影,冷冷抛下一句:“丧家不送客,恕不远送了。”
秦叔宝昂首而去,尤俊达望着他的背影,面色阴晴不定,随即低声唤过朱能,叮嘱道:“你暗中缀着他,看他落脚何处,若有异动,速来报我。”
朱能领命,闪身出了庄门,远远尾随而去。此时灵堂内经声不断,尤俊达听着只觉心烦意乱,猛地一挥手,对家丁喝道:“莫要再念了!去把经钱结清,打发这帮和尚尼姑快走。”
庄主发了话,合庄上下顿时忙乱起来。尤俊达铁青着脸,一叠连声地发号施令:将那口空棺木抬回后院厢房码放;赁来的大鼓、锣架悉数归还;门首的丧条子扯个精净;又唤来棚匠,限一个时辰内将白棚拆毁。一时间,武南庄内人影幢幢,搬运之声不绝于耳。到底是人多好办事,不过晌午,这出“发丧”的假戏便散了场,院落街道收拾得干干净净。
待闲杂人等散尽,尤俊达将阖府心腹唤至后厅。众人见庄主神色严峻,有人大着胆子问道:“庄主,这秦叔宝摆明了是冲着咱们来的,您打算如何处置?”
“这姓秦的不仅眼毒,一张嘴更是厉害,简直要将我气疯了。”尤俊达钢牙紧咬,眼中凶光毕露,“事已至此,你死我活。你们在那后花园西花厅后头刨个大坑,务必掘得深不见底!明日清晨,众人各执利刃,埋伏于花厅后墙。我亲自在屋中钓他上钩。他若缩头不来便罢,若是真敢登门,门房便引他直奔西花厅。待我与他在屋中话不投机,只要我大喊一声‘来人’,尔等便一拥而上,将其乱刀砍翻,死尸直接掼入深坑埋了。”
他环视众人,阴森森地道:“这叫神不知鬼不觉,活埋秦叔宝。若不除此人,劫皇杠的大案早晚要发。”
众人齐声应诺。当下便有数十名剽悍家丁带了锹镐,在西花厅后掘开泥土。这坑足有一丈余深,四周土壁陡峭。待一切布置妥当,已是月上柳梢。
次日正午,尤俊达稳坐西花厅,看似品茗,实则屏息以待。花厅后头藏着六十余名刀斧手,个个屏气凝神。大门口,两个家丁斜倚在石狮子旁,正窃窃私语。一人嗤笑道:“大哥,今儿那姓秦的若是真敢露面,嘿,那可真是寿星老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另一人撇嘴应道:“我看他多半是吓破了胆,借个台阶溜之大吉了。”
话音未落,西首官道上隐约传来清脆的銮铃声。两人一惊,伸颈望去,只见一骑青骢马正疾驰而来。那马背上的汉子,红脸重眉,神威凛凛,不是秦叔宝又是谁?
原来秦叔宝昨日离了武南庄,依旧回了先前那处客店。他一进跨院,便对那迎来接上的伙计笑道:“伙计,托你件事。若有人来寻,便说我秦琼秦叔宝在西跨院等候。”
那伙计也是个伶俐人,赔笑道:“爷,您不用吩咐。小人准候着人,说秦二爷在这儿犯了找人的病,对不住?”
秦叔宝洒然一笑,心下却憋了一肚子火。他在店中枯坐至深夜,却终究没等来尤俊达的只言片语。翌日清晨,他草草用了酒饭,越想越觉这口恶气难平:尤俊达这分明是要动真格的。我秦某人若不走这一遭,往后在江湖上还怎么抬头做人?当即结了账,备好马,挂上金装锏,直扑武南庄。
入得庄来,秦叔宝不由得暗暗心惊:昨日那漫天的白幔、巍峨的牌楼、哀婉的鼓乐,竟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门上的丧条都被揭得干净。门首那两个家丁,不再似往日那般恭顺,反倒扬眉吐气,拿眼斜睨着他。
秦叔宝心下雪亮:这厮定是设好了陷阱,请君入瓮。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在门前老槐上一拴。他压下心头火,抱拳对那二人施了一礼,客气道:“二位请了,烦请通禀一声,便说历城秦琼求见尤庄主。”
那家丁摇头晃脑,连个礼也不回,右手挑起大拇指,嘿然道:“秦爷,我家庄主早料到您要来。不必回了,自个儿往里走罢。后花园西花厅,庄主等您多时了。”
秦叔宝闻言,直觉一股气血冲上顶门。他素来豪勇,当下连随身兵刃也未解下,只整了整衣冠,大步迈进。行至屏门,又见一名家丁守在那处,冷冷指点道:“秦爷,西北角请。”
秦叔宝绕过房山,按着家丁指点,由北向东一折,见前方月亮门内别有洞天。抬眼望去,正北是一片葱郁竹塘,东西各立着三间清幽花厅。院中寂寂,落叶可闻,竟连个侍奉的下人也见不到。
他方踏入月亮门,西花厅后的土坑旁,十几双眼睛便从窗棂缝隙中窥了过来。那帮伏兵紧攥手中钢刀,压低嗓门相互递着眼色:“瞧,正主到了。弟兄们待会儿听庄主号令,手底下可别走空。”
秦叔宝掀帘步入西花厅,只见尤俊达大模大样地坐在一张八仙桌后。见秦叔宝进来,尤俊达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拱手道:“二哥,您到底还是准时。”
“交情归交情,信义归信义。兄弟既然相约,秦某岂有不来之理?”秦叔宝环视四周,这阔大的花厅内陈设简陋,除了一张桌子,竟只有尤俊达座下那条花梨木二人长凳。他心中雪亮:这厮故意不设旁座,若是自己不敢上榻与其并肩而坐,气势上便先折了一半。
秦叔宝微微一笑,撩起袍襟,稳稳当当地坐在了二人凳的右首,侧头问道:“兄弟,老太太已然入土为安了?”
尤俊达垂着眼皮,漫不经心地应道:“出了堂了。”
秦叔宝盯着他身上那件扎眼的枣红衣衫,忽然哂笑道:“兄弟,你这事办得可有些差池。老太太骨灰未冷,你便换了这一身红火,若教乡邻瞧见,岂不笑话你尤大官人是个薄情寡义之辈?”
尤俊达鼻孔中哼出一声,冷冷回道:“此乃我尤家家传的规矩,灵出即孝满。秦二爷若是来吊唁的,小弟心领;若是来教训人的,大可不必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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