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洞若观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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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咬金双足一夹牛胯,胯下赤兔马希聿聿一声长嘶,衔尾急追。前方官兵眼见这巨汉满脸横肉,手中宣花斧寒光凛冽,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大太保徐芳心中叫苦,自知不敌,只得勒马回首,颤声喝问道:“好汉且住!这官家的物事你已劫了,究竟还想要什么?”
程咬金纵马赶到,虎目圆睁,声若奔雷:“要什么?全要你们的狗命!”
这一声断喝只震得众官兵耳膜嗡嗡作响,大太保徐芳面无人色,暗想这响马凶悍至此,若不套出个名号,回去如何向义父交差?他稳了稳心神,对左右使个眼色,众兵丁随即齐声喊道:“响马爷留名!既是道上的英雄,总该有个名头,也好叫兄弟们听个明白!”
程咬金听得此言,勒住马缰,心中沉吟:江湖规矩,劫财本不露名,可今日斗的是杨林那老东西,若缩头缩脑,倒叫他瞧低了。况且常听尤俊达提起那位总瓢把子单雄信,若他日相见,自己连劫皇杠的名头都不敢承,岂不被那姓单的英雄看轻了?想到此处,他豪气陡升,亮起嗓门吼道:“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是程咬金、尤俊达——”
话音未落,尤俊达已纵马抢步赶上,闻言惊得魂不附体。偏生此时山道间风声鹤唳,官兵奔逃之声杂乱无章,那“程咬金尤俊达”六字连在一处,落入官兵耳中,竟成了模糊一片。
“程达尤金?”二太保徐元亮在乱军中听得分明,心头一转,复又扬声问道:“‘程达尤金’好汉!且问山寨扎在何处?改日定当拜山!”
程咬金是个火爆性子,心道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名号已报,何必藏头露尾?他正待开口喊出“武南庄”三字,刚吐出一个“武”字,尤俊达已惊怒交集地横马拦在身前,急急低斥道:“哥哥!莫要再言!”
程咬金见他面色惨白,知他胆怯,当下缩了缩脖子,嘿然一乐:“兄弟,你来得倒快。便是说了,这些官兵又能奈我何?”
尤俊达见官兵已逃入暮色深处,这才稍稍定神,低声埋怨道:“哥哥当真是外行,这皇杠既已到手,便是滔天的大案,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他说罢不由分说,拨转马头便往回疾驰,程咬金无可奈何,只得随他而去。
待二人回到武南庄,已是四更时分。草草进了一些吃食,待东方既白,程咬金揉着眼道:“俊达,那皇杠你究竟藏在何处?总得让俺老程见识见识。”
尤俊达默然点头,领他径直走向后花园。此处修竹繁茂,翠色映人,尤俊达在竹林间熟稔地左拨右开,带出一条幽径,引着程咬金步入林间深处。
竹林中心竟是一带平旷空地,枯叶之下掩着一块厚重的木盖。尤俊达俯身揭开,露出一道直通地底的石阶。程咬金啧啧称奇:“你这庄子底下,竟还藏着这般戏法?”
随阶而下,地底竟是别有洞天。数十间密室环环相扣,石壁阴凉,映照着堆积如山的金鞘银鞘。尤俊达指着那些金宝,叹道:“哥哥请看,这许多富贵,只怕咱们几辈子也挥霍不尽。”
程咬金随手拿起一锭马蹄金,在手心掂了掂,闷声道:“有这些金子自是好的,可若没这些,俺老程一样活得快活。”
尤俊达苦笑一声,神色转为凝重:“皇杠既失,杨林绝不会善罢甘休。我得在上头周旋应付,遮掩官家耳目。这段日子,还请哥哥在此暂避,万不可露面。渴了饿了,只管拉这串铃,自有亲信送饭。若实在闷得慌,哥哥不妨找件宝物消磨时光。”
程咬金奇道:“这金疙瘩如何消磨时间?”
尤俊达自石壁旁取出一块粗砺的虎皮石,指着金宝上的棱角道:“咱们绿林中有个念想,唤作‘宝圆案消’。哥哥若能耐下性子,在这石上将这马蹄金的棱儿磨平了、磨圆了,那外头的官司便能消解,此生永不犯案。”
程咬金听得瞠目结舌,猛地将金宝掼在地上,嚷道:“这哪是发财?分明是自己把自己关进了监牢!不成,闷杀俺老程了!”
尤俊达深知其性情,当下百般哀告,再三申明利害。程咬金终究拗不过他,长叹一声:“罢,罢!俺认了便是。只是一条,总不能叫老程在这地窖里烂掉吧?”
“只待风头一过,小弟定当亲迎哥哥出关。”尤俊达再三宽慰,待程咬金心绪稍平,这才转身出了地窖。
原来在此之前,尤俊达早有周全谋划,已将自家老母与程老太太一并送往三里外的庄子上安顿。那劫掠皇杠的惊天大案,老太太们是半点风声也未曾听闻。
尤俊达回庄之后,当即修书传令,命心腹死士依计而行。不过半日功夫,那口早为老母预备下的黄柏寿材,便由后院抬到了前厅。庄中壮丁卸了朱红门槛,权以两条长凳为架,将那空棺冷冰冰地停在厅心。
一时间,武南庄内白幔低垂,棚匠在庭中赶搭起肃杀白棚,东西庄口的过街牌楼亦糊上了惨白纸幡。庄门外,丧条斜贴,随风瑟缩。尤俊达重金请来僧道,整日间经声不断,木鱼声碎。庄外更布下了重重眼线:西庄口一名汉子扮作行脚老农,肩挑捎连,持杖徘徊,看似行路匆匆,实则鹰隼般的目光始终流转于路人身畔;南首是个卖烧酒的挑子,北边则是卖干酸枣的小贩。这些人并不在意买卖兴隆,只消见有形迹可疑、眼带官气的生人经过,便会借故入庄示警。
而在东庄口的大树下,蹲着个十一二岁的顽童,正是尤俊达麾下伙计之子。这孩子生得伶俐,此时正旁若无神地玩着黄土,以此遮掩那对不住窥伺官道的机敏双眼。
如此严防死守,转瞬已过了一十六日。
这一日,那顽童正蹲在树林边拍着燕儿窝,忽听得东北岔道上传来一阵清脆的銮铃声。他猛然抬头,只见远方尘烟起处,一骑绝尘而来,马上人顾盼间自有一股威仪。顽童心头大震,暗叫一声:“不好,办案的官差到了!”
来人非是旁人,正是那名满天下的山东豪杰秦叔宝。
原来当日那大太保徐芳、二太保徐元亮丢了皇杠,两人半路折返,心中惴惴,自知若实情禀报,必难逃杨林府中严苛的军法。二人反复斟酌,编造了一套说辞,进了登州王府便跪倒在银安殿前,放声大哭:“爹爹,孩儿无能,特来请死!”
靠山王杨林正于殿上批阅公文,见二人衣衫褴褛、神色狼狈,不禁白眉一皱,沉声道:“尔等保送皇杠,因何去而复返?又为何这般模样?”
大太保徐芳伏地颤声道:“启禀爹爹,孩儿等领命南下,一路上风餐露宿,不敢懈怠。孰料行至六月二十四深夜,正经小孤山长叶林,林中陡然杀出一伙强徒。大响马三百六,小响马赛牛毛,为首的一条汉子武艺骁勇,自称程达,字尤金。孩儿虽竭力死战,奈何寡不敌众,致使皇杠被劫。孩儿自知死罪,请爹爹开恩,赐孩儿一个全尸。”
二太保徐元亮亦在旁叩头如捣蒜:“请爹爹发落!”
杨林听罢,气极反笑,那一蓬银髯无风自舞,眼中精芒暴涨。良久,他竟收敛怒容,哈哈大笑道:“皇杠丢了便丢了,我不降罪尔等。且去后堂用饭,压压惊吧。”
两名太保如坠云雾,面面相觑。徐芳斗胆问道:“爹爹,这等泼天大案,您因何宽宥孩儿?”
杨林冷哼一声,缓缓立起巍峨身躯,徐徐道:“尔等不知。皇杠若出了山东地界被劫,那是尔等护卫不力,必斩不饶;可如今皇杠是在山东境内丢的,这九州十府一百单八县皆归本王节制,此乃本王治下不靖,若是杀了你们,反倒显出本王护短了。”
徐元亮长吁一口气,忙躬身道:“爹爹明鉴万里,真乃孩儿之幸。只是这案子……”
“案子自然要破。”杨林双目微眯,厉声喝道,“军政司何在?”
一名军吏趋步出班:“卑职候旨。”
“带这两名不肖子下去,细细查明失窃情状。立下滚单,发往济南府镇台将军唐璧处。限他两个月内,必须人赃并获。若逾期不破,叫济南府、历城县文武大小官员,提头来见本王!”
旨意如重峦叠嶂,连夜击碎了济南府的宁静。彼时节度使唐璧正与秦琼、来护儿挑灯密议公事,忽见驿卒浑身血汗,滚鞍下马,怀中死死护着的“八百里加急滚单”直入大堂。唐璧拆封一览,刹那间,这位封疆大吏竟觉脊背生寒,那股从指尖传来的凉意直冲天灵盖。他将公文递予秦琼,嗓音嘶哑中透着难掩的惊惧:“叔宝,地面上出了这等捅破天的祸事,你且看来。”
秦琼接过一扫,瞳孔骤然收缩。公文赫然写着:靠山王杨林御赐皇杠被劫,左右护卫全军覆没。他心头猛地一跳,这种干脆利落的杀人越货、这等视皇权如无物的胆略,普天之下除了二贤庄单雄信麾下的绿林好汉,恐无旁人。他面上维持着为官者的凝重,心底却掀起惊涛骇浪:若是那帮兄弟动的手,这事可就棘手了。但他不露声色,只低头陪着唐璧忧虑。
秦琼将滚单转交来护儿,来护儿看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低声试探道:“将军,靠山王限期破案,那一刀是架在咱们脖子上的,眼下该当如何?”唐璧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狠戾,他猛地转头,对阶下来护儿厉声喝令:“你持我节度使手令,火速赶往历城县!传谕知县,限他一月之内人赃并获。若办不到,也不必去登州领罪了,本将先斩了他那颗项上人头,以谢王爷!”
来护儿领了公事,快马奔赴历城县。新任知县徐世芳接了公文,直看得面如土色,两股战战,险些瘫倒在案几之下。待来护儿冷哼离去,徐世芳如同困兽般爆发出一声嘶吼,猛地一拍惊堂木,双目圆睁,将县衙四名班头——樊虎、连明、铁魁、任忠一齐唤至阶下,嘶声吼道:“尔等听真!本县只给你们十五日限期,若拿不住响马,本县便先收了你们四人的脑袋陪葬!”
四人闻言,面面相觑,如堕冰窖。樊虎壮着胆子叫苦道:“太爷息怒!若是寻常拨门撬户的蟊贼,小人们拼死也能锁了来。可这响马能劫皇杠,定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便是有心去拿,也不知去何处拿啊。您便是今日活剐了小人,这案子也办不下来。”徐世芳气急败坏,抓起令箭狠狠掷在地上,斥道:“混账!拿不得贼,要你们作甚?若本县倒了,谁也别想活!尔等速速给本县想个脱身之策!”
樊虎沉吟片刻,脑中灵光一闪,躬身进言道:“太爷,若要破此奇案,非得请镇台衙门的‘小孟尝’秦琼秦二爷出马不可。除了秦二哥名震山东、眼线极广,这境内怕是无人能解此死局。”
徐世芳眉头紧蹙:“这话何须你说?秦琼如今贵为镇台府武功郎,那是上司的人马,岂能再屈就咱们这小县衙当差?”
樊虎低声献策:“太爷若肯亲自去见唐将军,指名道姓去‘借’,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徐世芳也是走投无路,当即备了官轿,急匆匆赶往镇台衙门。见了唐璧,他撩袍跪倒,哀声告求。唐璧闻其欲借秦琼,不禁冷哼一声,讥诮道:“贵县好大的威风,本府的武功郎,难道竟要去你衙门里充当捕快不成?”
徐世芳伏地不起,颤声道:“卑职死不足惜,只是杨老王爷性如烈火,若两月期满见不到响马,卑职固然人头不保,怕是对将军的考成也大有干系。将军与其顾惜一员武功郎,不如多保重自家前程,还请将军三思。”
唐璧听罢,神色阴晴不定。他深知杨林脾性,劫皇杠之案若不破,谁也遮掩不得。思虑良久,终是长叹一声:“也罢,为了这桩泼天公案,且叫秦琼随你去历城走一遭。待事毕之后,再归本府。”
徐世芳大喜过望,复又叩首:“多谢将军恩典。只是秦上差身份尊贵,若是不听微臣调遣,这期限……”
“既已拨归你手下,岂有不听调派之理?”唐璧当下传令,将秦琼召至堂前,面授机宜。秦琼听罢,心头猛地一沉,暗觉此事棘手之极,然军令如山,只得领命随徐世芳回了历城县。
才入二堂,徐世芳方才那副卑辞求人的面孔便荡然无存。他高坐堂上,冷冷地盯着秦琼道:“秦爷,你是上司派下来的上差,本县理应厚待。奈何皇杠案急,上头催得如夺命索一般,本县也只好公事公办。若十日之内擒不住响马,休怪本县翻脸无情,到时怕是连你秦家满门也难保周全!”
秦琼虽心中愠怒,仍拱手沉声道:“太爷明鉴。响马劫了皇杠,定是远走高飞,或许早已越了省界。这十日之期,实在太紧,还望太爷宽限几日。”
徐世芳重重哼了一声,故作大度地挥手道:“也罢,瞧在将军的面子上,限你半月。到期若无人赃,尔等一并论罪!”
秦琼称是退下,方出二堂,樊虎、连明四人便一拥而上,喜不自禁道:“二哥!您可算回来了,小弟们这颗脑袋总算暂且寄在了脖子上!”
秦琼看着昔日这班兄弟,苦笑一声道:“众位兄弟当真是好交情,这叫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吗?”
樊虎赶忙陪笑道:“哥哥哪里话,您老人家一露面,那响马定然是瓮中之鳖,快救救弟兄们的性命!”
众人簇拥着秦琼来到班房,一番商议后,秦琼才神色凝重地辞别众人,形单影只地往自家老宅走去。暮色沉沉,他脚下步履虽稳,心中却已是千头万绪。
秦琼归家见了老母,退回内房,当即唤过妻子贾氏,命她从箱底取出一只压得严实的黄绸包袱。包袱甫一解开,内里是一册页脚微卷的薄本,正是当年二贤庄单雄信抓错翻脸后、临别赠予他的绿林总账。此册记遍天下名山大川、各路山寨的草莽名讳。
秦琼挑灯细查,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飞速点过。他从首篇查至末尾,又反反复复翻找了三遭,自始至终未见“程达、尤金”的名号。他合上账册,指腹摩挲着书皮,陷入沉思:普天之下,有胆劫杨林皇杠的响马,总账上不该无名。难道是尤俊达?
这念头一起,又被他摇了摇头捺下。二贤庄上,尤俊达已然名列洗手除名之册,说是金盆洗手再不过问江湖事。可再一忖度,丢皇杠的小孤山长叶林,离尤俊达隐居的武南庄不过五里之遥。秦琼目光一凝,心中暗叹:贤弟啊贤弟,“程达”占了你一个达字,“尤金”存了你一个尤字,这掩人耳目的把戏,怕是瞒不了我。
主意既定,秦琼重裹包袱,安稳睡下。翌日天明,他备好黄膘马,挂上那一对瓦面金装锏,又带了些衣物银两,辞过母亲,嘱咐过长兄秦安,当即翻身上马,出济南城绝尘而去。
行至长叶林左近,秦琼勒住马缰,四下张望。多年不来,路径已有些生疏。见前方大树底下有个顽童正独自玩耍,他当即翻身下马,牵马走上近前。
那顽童见来人身长八尺,猿臂蜂腰,头戴扎巾,一身大红箭袖跨马服穿得英气勃勃,更扎眼的是那张淡金色的脸庞,眉如利剑入鬓,目若深潭藏星。再瞧那马鞍上的两柄金装锏,顽童心头打鼓:这般打扮,定是官家拿人的好手。
秦琼和声问道:“小兄弟,打听个地界,武南庄还有多远?”
顽童抹了一把脸上的黄土,应声道:“这地界叫三座林,你迈过我拍的这只燕儿窝,便是武南庄了。”
秦琼听这孩子话音伶俐,微微一笑,正待谢过,那顽童却眨巴着眼反问道:“您去庄上找谁?”
“找尤庄主。”
“那这两天您可别去。”顽童佯装惊诧,“尤家正办白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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