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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洞若观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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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琼心头一跳,面色如常:“办白事?谁没了?”

“老太太没了,说是发的疟疾,没几天就撒手了。”

秦琼心中哂笑:疟疾虽苦,哪有这般暴毙的道理?他已知其中必有蹊跷,口中却道:“那我更得去祭奠一番了。”

顽童见拦他不住,眼珠一转,跳起身拍拍手道:“成,您自己去吧,就在庄头上贴丧条那家。我回家吃饭!”话音未落,他已如惊猿一般钻入小径,飞快地往庄里奔去。

秦琼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这孩子是去通风报信,心中自语:好个机敏的小孩,只可惜你两条腿跑得再快,也快不过我这四蹄翻飞的黄膘马。他当即纵身上马,双腿一夹,黄膘马嘶鸣一声,化作一团黄云直扑庄口。

待那顽童气喘吁吁地听到身后銮铃震响,秦琼已然掠过他的身侧,率先冲入了武南庄。

庄口迎面便是一座过街牌楼,蓝底白字写着“清风”二字,透着股肃穆死气。至尤宅门前,但见白布封门,素彩高悬,七名乐手有气无力地吹着唢呐。秦琼翻身下马,踱步至门首,只见右侧丧条写着:六月二十三日尤母寿终。

秦琼嘴角撇过一抹冷笑:二十三死人,二十四劫案,这戏台搭得未免太巧。

往院内一瞥,十几个披麻戴孝的家人散坐着,正嚼着舌根,神色间全无半点哀戚。秦琼心如明镜,猛地跨前一步,对着内厅放声大笑。

这一笑声如洪钟,震得乐声陡止。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秦琼虎目横扫,厉声喝道:“好胆量!劫完了皇杠,竟敢挑幌子在这里办白事遮羞!”

门道里那班披麻戴孝的家人,本就是庄中悍匪假扮,此刻闻听“皇杠”二字,直如五雷轰顶。有的惊得瞠目结舌,面如土色;有的双腿一软,只听“噔”的一声,竟从长凳上直接出溜到了地上。

秦琼冷眼旁观,心下登时雪亮:若非心中有鬼,何至惊惧若此?看来那皇杠果然是落在这武南庄里了。

正待发话,便见一名家人连滚带爬地往内里报信。片刻功夫,一名同样穿孝的汉子从厅中疾步而出,三步并作两步跨下石阶,纳头便拜,口中高呼:“二哥!小弟飞腿朱能,给您老人家磕头了!”

秦琼定睛一看,却也认得。前些年他在官场当差办案,途中曾擒获一名拦路剪径的小贼,见其生得精干,颇有几分英雄气骨,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便私自放了他一条生路。孰料当年那个毛贼,如今竟在尤俊达府上做了管事。

秦琼伸手将其搀起,笑吟吟道:“朱贤弟,数载未见,你倒是在这落了脚,当真是好造化。”

朱能满脸堆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局促,忙不迭地应道:“托二哥的福。不知是哪阵香风,竟把您这位山东及时雨给吹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了?”

“我记挂俊达兄弟,特来探望。可这入门便见缟素,究竟是哪位尊长仙逝了?”

朱能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叹息道:“是老太太没了。”

“哦?老太太向来康健,得的是什么症候?”

“您是不知,老太太本有宿喘的根儿,往年总是入秋才犯,开春便好。谁承想今年大伏天的,竟发作得格外凶险。老太太终究是没熬过去,打喘上头走了。这也是命该如此,叫人没奈何。”

秦琼心头冷笑,面上却是一片肃然:“人生无常,真真是不凑巧。”

朱能趁势回身,对那些犹自发愣的家人喝道:“都愣着作甚?还不快来见过历城秦二爷!咱们庄主平日里可是口口声声念叨着二爷的名讳。”

众家人如梦方初醒,忙不迭地收敛惊容,齐刷刷作揖行礼:“见过二爷!”

朱能命人接过黄膘马,系在门首槐树上,侧身延请:“二哥,既然来了,快往里请。”

随着唢呐声陡然高亢,秦琼跟着朱能步入二道屏门。只见灵堂内陈设极尽哀荣,月台高耸,纸扎人马在纸幡丛中影影绰绰。和尚们敲着木鱼,正闭目念诵《往生咒》。

秦琼抬眼望向迎面奔来的人影,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气恼。只见那尤俊达形色匆忙,孝帽子歪在一侧,脚下一只白鞋提着跟,另一只却趿拉着。那孝袍子显然是临阵磨枪套上去的,一只袖子刚伸进去,另一只还耷拉在肩头,尤俊达一边往这赶,一边手忙脚乱地在那儿钻袖子,孝带更是歪歪扭扭地搭在胳膊上,哪有半点孝子的端庄?

秦琼只当瞧不见这番狼狈,站在祭桌前,随手抓了几炷檀香投入炉中。

“罢了,我也给老太太上一炷香。”

红毡揭开,秦琼稳稳当当地磕了四个头,身旁清音陪奏,哀乐盈耳。待朱能将他搀起,尤俊达已然套好了孝袍,抢步上前磕了个丧头,声气中带着几分急促:“二哥!小弟失迎,给您谢礼了!”

“贤弟快请自便。”秦琼神色关切,语重心长道,“老太太仙逝,愚兄也甚是哀悼。只是这三伏天热,你若哀毁骨立,急出个好歹来,可叫家中小辈依靠何人?”

尤俊达忙不迭地称谢:“二哥训诫得是。此地喧闹,请东配房落座叙话。”

二人进屋分宾主坐定,待下人献过清茶,秦琼明知故问道:“刚才朱贤弟说老太太是因宿喘而终,不知当时发作得如何?”

尤俊达神色微滞,却又极自然地叹了口气:“二哥有所不知。家母虽有喘疾,可那一辈子都是积德行善的人,走的时候也快。那日她老人家上厕,谁知脚下一滑,‘咕咚’一声便栽了过去。待下人赶去一瞧,人已是回天乏术了。这般走法,倒也少受了许多罪孽。”

“原来如此,这确实算得上是善终了。”秦琼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目光如炬,“贤弟也要节哀顺变,多喝口水压压惊。”

茶罢搁盏,室内一时沉寂。尤俊达当先打破了死水般的静谧,拱手笑道:“二哥,闻听您近来步步高升,已做了济南镇台麾下的武功郎,此乃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小弟还未曾当面道贺。”

秦琼长叹一声,面上愁云惨雾:“喜从何来?二哥近来正遇上一桩活命的苦差,烦乱得紧。”

尤俊达故作惊色,关切道:“以二哥的能耐,还有什么难心事?您且说来听听,若小弟能效犬马之劳,必为您分忧解愁,决不推辞。”

“贤弟此言当真?”秦琼目光炯炯,盯着他的双眼,沉声道,“不瞒贤弟,只因靠山王杨老王爷向我镇台衙门发了一道滚单,言说六月二十四深夜,有两家太保押解全份皇杠并百万龙衣贡进京,行至离此不远的小孤山长叶林,竟遭了强徒。滚单上写得明白,响马数百,为首的杀法骁勇,竟还当众报了名号,自称姓程名达,字尤金。”

尤俊达眼角微不可察地一跳,秦琼只当未见,续道:“王爷限唐将军六十日内破案。唐将军逼历城县一月完工,那县官狗急跳墙,指名将我调去,只给了一十五日的限期。若到期不交人赃,怕是历城阖城文武都要人头落地。二哥身家性命全系于此,实在无计可施,这才寻到贤弟门上。”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至诚:“贤弟,你我肝胆相照,有些话我便直说了,你可莫要怪罪。若这桩买卖果真是你做的,你只需对我吐个实底,二哥绝不会锁你去对簿公堂。你想,我有单大二哥那样的交情,怎会害你?只要你倒出点风声,二哥自有瞒天过海的手段将此事遮掩过去。你听明白了么?”

尤俊达听罢,哈哈一笑,击掌赞道:“二哥这番话真够地道,当真是八全齐美的仁义肚量,教小弟佩服之至。”

秦琼冷冷接道:“再者说,若这事不是你办的,二哥找你,也是求你给拿个主意。那小孤山长叶林离你武南庄不过数里,就在你家门口。你若说半点风声没听见,谁能信?二哥今日言尽于此,若有一句虚言,便不是肉胎凡身的人!”

尤俊达忙不迭地摆手,连声道:“二哥快莫要发这重誓,说来倒显得小弟不知礼了。只是有一条,二哥莫非忘了?想当初我在二贤庄金盆洗手、焚香告天,发誓再不吃绿林这碗饭。彼时您正在庄上养病,是亲眼瞧着的。再说,莫说六十四万皇杠,便是六百四十万摆在眼前,我尤俊达若是背着同道暗自伸手,那是坏了江湖规矩,要遭乱刃分尸的!况且家母二十三仙逝,我做儿子的,难道二十四就能去剪径不成?”

秦琼见他推得干净,面色陡然一沉,冷笑道:“贤弟,你这话便是在敷衍我了。咱们是什么交情?我此时心如火燎,你却叫我等你办完丧事再慢慢打听,这算哪门子的够朋友?”

尤俊达面色一僵,迟疑道:“难不成,我们家的白事便不要紧了?”

“哈哈哈!”秦琼怒极而笑,霍然起身,虎目逼视尤俊达,“贤弟,你休要拿二哥当成三拳打不透的糊涂虫。家门口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你身为地头蛇,竟说不知?咱们关起门来说自家话,你若再这般兜圈子,我瞧那劫皇杠的响马,八成便是你尤俊达!”

这一番话如金石掷地,秦琼面带怒容,气势夺人。尤俊达见状,反倒嘿嘿笑出声来,摊手道:“好我的二哥,您转了半天磨,合着这皇杠非得赖在我头上不可?”

“是也不是,你心里最清楚。”秦琼重重坐下,目光冷冽,“你若达时务,便早说实话。我先前已许下诺言,定会为你设法化解,绝不带你走上半步。”

尤俊达听罢,非但不恼,反而抚掌而笑,悠然道:“二哥,您这话是说尽了,还是另有下文?”

秦琼冷声道:“依愚兄之见,贤弟还是吐露实情为好。”

尤俊达收敛笑意,正色道:“论这皇杠,小弟确不知情,更不曾劫掠。您若非要拿这没影的公案往小弟头上栽,那我真是被屈含冤了。适才见您急得红了脸、粗了脖筋,跟我大发雷霆怒气冲天拍桌子瞪眼,小弟体谅您案情紧急,自是不敢还口。您既说冲着单二哥的面子,许下绝不带小弟过堂的诺言,这份人情,不可谓不重。常言道投桃报李,您既然亮了面子,我尤俊达若是一点场面也不回,那还算什么朋友?二哥,我叫您今日痛快痛快,您身上带着锁链没有?”

秦琼一怔:“你这是何意?”

“您若带了锁链,现下便将小弟锁了去。”尤俊达跨前一步,伸出双腕,神色决绝,“您只需教小弟一套说辞,到了公堂之上,我便按您教的招认。就说这皇杠是我劫的,即便为此国法难容,人头落地,我也绝无怨言。全当是我报了二哥的知遇之恩,该当有此一劫。我这叫情屈命不屈,二哥,您看如何?”

“混账!”秦琼霍然变色,拍案而起,“俊达,你这是在咒骂我秦某人!拿朋友的脑袋去顶自己的差使,那是人做的事吗?我秦琼行走江湖,便是素不相识的落难人也不忍错办一个,若是无赃无证便拿兄弟去抵命,我成个什么东西了!”

尤俊达嘿嘿冷笑道:“既然二哥嫌这法子不地道,那咱们便依江湖规矩。且把哥儿俩的交情挂在墙上,权当素不相识。我就在这庄里净候二哥来抓差办案,如何?”

秦琼气极,双目如欲喷火:“这可是你说的?我若真办出名堂来,你可莫要后悔!”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绝不反悔!”

“好!好!好!”秦琼连说三个好字,猛地一甩袖子,“我走便是!”

尤俊达端坐不动,连眼皮也未抬一下,冷冷抛出一句:“恕丧家不便远送,二哥走好。”

秦琼满面寒霜,大步流星出了配房。尤俊达随即唤过飞腿朱能。朱能一脸忧色,低声道:“庄主,何苦闹到这般田地?二哥为人仁义,凡事好商量,这真要是撕破了脸,怕是难以收拾。况且秦二哥岂是易与之辈?”

“朱贤弟,你休要多言,我意已决。”尤俊达面色阴鸷,“你速速跟在他身后,扎下尾巴,瞧他落脚何处。若是他调动一兵一卒围庄,立时回来报信。快去!”

朱能叹了口气,不敢违拗,忙闪身出了大门,询问家人,得知秦琼已朝南面去了,当即施展神行功夫追了下去。

秦琼离了武南庄,骑在黄膘马上,满心抑郁难平。行了五六里地,见一处集镇热闹,便投宿在路南一座客栈里。他在西跨院要了一间僻静北房,安顿好兵刃包袱,便对伙计吩咐道:“伙计,烦劳在柜上留个话,便说历城秦琼秦叔宝在此投宿。若有人来寻,直接领到这院里来。”

那伙计先是一愣,随即大喜:“原来您便是山东秦二爷!失敬失敬,小的这便去办。”

秦琼枯坐在房中,茶喝了三巡,每隔片刻便要问上一句:“可有人找我?”

伙计次次皆道:“回二爷,门外冷清,并无访客。”

待到夕阳衔山,秦琼叫了些酒菜,自斟自饮,喝的是闷酒,想的是旧情。他本指望着尤俊达能翻然悔悟,追到店里倾吐实情,谁知等到天色擦黑,仍是音信全无。他赌气掼了杯盏,和衣躺下,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次日清晨,秦琼草草用了早饭,越想昨日探庄的情形越觉火大。他心中自语:尤俊达啊尤俊达,我秦琼已然给了你下坡的梯子,你却如此不识抬举,真当我这双锏是摆设不成?他胸中那股豪杰之火腾地烧了起来,目光投向武南庄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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