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貌合神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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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内炉火微红,尤俊达亲手斟上一杯清酒,递向对面。程咬金接杯在手,只觉那酒香醇厚,入喉却带几分烈劲。两人在这前厅摆开筵席,杯盏交错间,已有数分酒意。尤俊达放下酒卮,目光在程咬金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流转片刻,忽而微微一笑,当先开口道:“哥哥客居此地已有些时日,依你看来,小弟究竟是何等样人?”
程咬金听罢,双目圆睁,斜觑着他,鼻中轻哼一声,瓮声瓮气地答道:“依我看来,你这人实是四不像。若说你是商贾,却全无那股斤斤计较的市侩气;若说你是致仕官员,言谈间偶尔又露出几分草莽怪调;至于庄稼汉子,你对那农时田务更是从未放在心上。”他顿了一顿,复又饮尽一杯,续道:“瞧你行事,亦非那等作奸犯科的土匪强盗。据我揣测,你祖上必是广有田产的豪门巨贾,而你不过是个不务正业、坐吃山空的财主秧子罢了。”
尤俊达闻言,却是不惊反笑。他摇了摇头,语气淡然,却透着一股自负:“哥哥此言差矣。小弟祖上清寒,实是房无一间,地无一垄。说出来或许令人生疑,这份家业,皆是小弟亲手拼杀而来。”
程咬金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嘿然笑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你定是贩运珠宝,发了那一步不干不净的邪财。”
尤俊达听他猜测,依旧只是摇头,神色平静地答道:“小弟对商贾之事,向来一窍不通。”
程咬金不耐地皱起浓眉,再度猜道:“那便是做过官,趁着权势搜刮来的?”
尤俊达冷笑一声,眼中掠过一抹轻蔑,徐徐说道:“小弟生平最是厌恶官场中人,又怎会与之为伍?”
接连十余次猜度,皆未能切中要害。程咬金心头火起,重重放下酒杯,声若洪钟地喝道:“我也猜不着了。你且直言,你究竟是做何生计的?”
尤俊达猛然发出一阵狂笑,震得席间杯箸微微作响。他收敛笑声,身躯前倾,压低声音道:“哥哥在外奔波多年,却是白白生了一副机灵心肠。实不相瞒,小弟乃是占山为王、横行绿林的豪杰,你待信是不信?”
程咬金闻言,心中微震,上下打量着尤俊达,似要从这儒雅外表下看出几分杀伐气来。他啧啧称奇道:“当真是看走了眼,你这般模样,竟会是个山大王?既如此,你索性将这其中门户说个明白,也叫我开开眼界。”
尤俊达见他起了兴致,便正色道:“绿林之中,自有规矩方圆。我辈尊奉一位总瓢把子,姓单名通,字雄信,江湖人称‘小灵官’。此人跨下神驹,手中一条熟铜钉狼牙槊,武艺通神,定居于山西潞州天堂县二贤庄。他自立为天下五路都头领,麾下各据一方:南路头领勇三郎王伯当,西路头领神射将谢映登,北路头领绿袍帅王君可,而这东路头领,便是小弟我了。”
程咬金听得心头火热,口中不由得出言戏谑:“好小子,你竟还有这等来头。”
尤俊达并不介怀他称呼之变,依旧耐着性子讲述那林中法度:“江湖同道若欲入伙,共图大业,必先前往二贤庄标名挂号。单首领座前有一本绿林总账,登记名姓后,便会赐下一封荐信,指派往各路山寨。若在某处犯案过重,官府缉拿甚急,亦无须焦虑,二贤庄自有转调之权,将人拨往他路避祸。如此周转,官差便难觅踪迹。”
他说至此处,神情愈发肃穆,叮嘱道:“若有人志在改行,归隐田庐,亦须回转二贤庄除名。届时须得焚香起誓,金盆洗手,单首领在总账上勾去名姓,再发下转牌通知各路。自此往后,纵有旁人作案,亦绝不牵连其人。这份义气,便是绿林立身之本。倘若有人背弃誓言,私自重操旧业,一旦为同道所知,必遭乱刃分尸,决不宽假。”
程咬金听得入神,追问道:“后来又当如何?”
尤俊达感喟一声,目光投向窗外远处,神色间颇具隐退之意:“小弟执掌东路数载,积攒下这份家当,自忖此生已足,便前往二贤庄洗手归隐。如今这庄内耕作之人,乃至酒馆中的伙计,多半是当年随我出生入死的手下。小弟以此心交哥哥,已是全盘托出,绝无半句虚言。”
程咬金听罢,沉吟半晌,方才抬头问道:“你今日对我言及这些秘密,究竟存着什么心思?”
尤俊达并不急于作答,他举杯示意,复又开口,言语中满是推崇:“此事暂且按下。且说当日你在酒肆之中,与掌柜争执打架,毁物堕器,更将那掌柜凌空举起,其神力实是惊世骇俗。小弟不但不以为忤,反倒倾心相交,哥哥可知其中缘由?”
程咬金茫然摇头,沉声道:“我自是不知。”
尤俊达哈哈大笑,眼中闪烁着激赏之色,高声道:“哥哥不但膂力过人,世所罕见,单看你这张脸孔,威严中透着一股混世豪气。若置于绿林之中,这就是一张天生受人尊重、吃头口饭的好招牌!”
程咬金闻听此言,不由得纵声大笑,声如瓮雷:“敢情我这副靛脸朱发的凶相,竟还是个招人稀罕的宝贝!”
尤俊达见他意动,忙敛容正色,语带诱导:“哥哥有所不知,绿林中吃头一口饭,全凭一副威猛面目。哪怕胸中暂无半点韬略,只须往那一站,叫人瞧一眼便心惊胆战、魂飞魄散,这便叫貌能压众。如此长策,哥哥可曾领悟?”
程咬金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却把大碗重重往案上一顿,浓眉倒竖:“领悟个什么?你方才自个儿说已然洗手归田,不再过那舔血的日子。如今又夸我这张脸能吓唬人,还要拉我入伙,岂非前言不搭后语?当真把我也闹糊涂了!”
尤俊达并不焦躁,只自顾自地斟酒,缓缓说道:“哥哥莫急。这世间之事,总是说易行难。小弟家中人口繁杂,往来应酬极多,近来几处营生亦是不甚如意,缺了一笔周转银钱。恰在此时,有一桩伸手可得的大买卖,正要打咱家门口经过。若由二贤庄单雄信出面,我顶着擅自动手的名头,必遭乱刃分尸之灾;且依规矩,这坐地分赃少说也要劈给他一半。小弟思来想去,觉着实在太便宜了那单通,这才打算背着他们,私下里将这笔横财抄入囊中。”
程咬金冷哼一声,斜觑着他:“你抄你的,碍着我什么事?”
尤俊达倾身向前,目光灼灼:“常言道,单丝难成线,孤树不成林。论及武艺,小弟自忖尚能支应,无奈我这副面目太过平常,镇不住场面。若得哥哥相助,咱哥儿俩同心合力,这桩富贵定是唾手可得。”
“好小子!”程咬金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才回过神来,嘿然笑道,“还是我娘高明。她老人家早说过,别瞧你外头披着财主的皮,买卖开得红火,万一是个佛口蛇心的,我也得中你的圈套。今儿听你这番剖白,果真应了我娘的话,你分明是逼良为娼,存心不善!”
尤俊达神色不变,反倒推开杯盏,幽幽说道:“哥哥先别忙着定性。今日咱这桌酒席,既名曰‘煮酒论英雄’,总得辩个真章——究竟谁才是真英雄?”
程咬金挺起胸膛,傲然道:“依我看,我才是个英雄,你小子差得远了。”
尤俊达哂笑一声,压低嗓音,字字千钧地说道:“我是不是英雄,且看这桩买卖的分量。那买卖的主人,乃是沿海登州靠山王杨林……”
程咬金眼中精芒猝然一闪,浑身一凛:“啊?”
尤俊达未觉其异,继续言道:“……杨林麾下有一拨皇杠,共有现金三十二万两,现银三十二万两,更有价值连城的龙衣贡一份。只要咱哥儿俩背着单雄信将它劫了,哥哥你金银也有了,英雄名声也闯出来了。否则,离了我这庄子,哥哥怕是连吃顿饱饭都成难事。”
程咬金面上故作沉吟,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他暗自思忖:若说是旁的财帛,我或许尚有推托,可这靠山王杨林乃是我的杀父仇人!如今我三斧功成,正愁寻不着报仇的门路,若不劫他一回,斗一斗那杨林老儿,我程咬金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况且这皇杠尽是民脂民膏,劫了它也是替天行道。即便此后背着老娘远走他乡,凭我这一身气力,也绝不至让老娘挨饿。
想到此节,程咬金心中大定,脸上却依旧做出一副被逼无奈的泼皮模样,指着尤俊达鼻子骂道:“俊达,你这小子当真损透了!我到你家这些日子,你把我养得嘴顺流油,如今拿没饭吃来拿捏我,我还有什么辙?得了,不就是帮你劫那皇杠吗,我依了你便是!”
尤俊达自是不知他心中那番杀父之仇、家国之愤,只觉这浑人终是落入了自己瓮中,不由得大喜过望,两人随即各怀心事,推杯换盏,笑声震得厅梁微颤。
两人正说笑间,厅外忽地闯进一条短小精悍的人影,神色甚是慌张。程咬金收敛笑意,定睛望去,只见来人不过六尺余高,头戴六棱抽口软壮帽,一身青缎紧身衣裤,腰系丝鸾带,背负小包袱,大氅斜插。瞧那脸庞,生得白惨惨一副刮骨相,骨瘦如柴,顶门生有一块黑痣,颌下无须,正当弱冠之年。
程咬金心中生疑:客居此地许久,从未见过这号人物。
那少年疾步上前,朝着尤俊达纳头便拜:“哥哥,小弟这厢行礼了。”
尤俊达忙伸手扶起,笑道:“贤弟免礼。来,我为你引见一见。”
他侧过身,指着程咬金道:“这位程哥哥,名唤咬金,字知节,是小弟新近结交的莫逆之交,此番大事,正要靠他共图之。贤弟,还不快见过过程哥哥?”
那少年见尤俊达引见,忙整肃衣襟,趋前数步,双膝跪地,纳头便拜,口中称道:“哥哥在上,小弟朱能,给哥哥见礼了。”
程咬金见他动作矫捷如猿,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大手一挥,爽朗道:“兄弟快快请起,坐下说话。俊达,这位兄弟又是何方神圣?”
尤俊达指着朱能,眼中透着几分得色,介绍道:“哥哥,这位兄弟在绿林中名号响亮,人送绰号‘飞腿朱能’。若论步下的功夫,最是了得,便是哥哥你胯下骑着千里良驹,他在地上奔跑,也断然落不下他半步。这小孤山方圆百里的动静,全在这一双腿上。”
程咬金恍然大悟,点头道:“原来如此,身手不凡。”
尤俊达压低声音,语气中带了三分郑重:“实不相瞒,小弟能积攒下这份家业,全仗着朱兄弟这双招子敏锐。这天下的财路往来,瞒不过他的眼睛。”
“我明白了,”程咬金嘿嘿一笑,斜眼瞧着尤俊达,“他是你的探马。他在外头闻风探路,你在家里稳坐钓鱼台,只等准信一到,便去杀人越货,对也不对?”
尤俊达笑而不语,默认了下来,随即转头对朱能吩咐道:“朱贤弟,此处皆是自己人,但说无妨。”
朱能神色肃然,拱手禀道:“禀二位哥哥,登州的皇杠已然启程,这一路走得甚是狡黠,白日里潜伏不动,专门借着夜色行军。小弟连日潜踪观测,估摸着近则六月二十三,远则二十四的深夜,那拨银车定会经过小孤山前。”
尤俊达双目微眯,掌心在桌案上一抚,沉声道:“好,辛苦贤弟,我已知晓。”
朱能起身告辞:“既然军情紧急,小弟这就先行一步,再去前方盯死。”
程咬金见他要走,忙拦道:“兄弟何必急在一时?坐下吃两杯残酒再去不迟!”
朱能抱拳婉拒,正色道:“哥哥厚意心领了。只是喝酒事小,办正事要紧。待这遭买卖做成了,小弟定陪哥哥喝个痛快。”
说罢,朱能如一阵清风,转瞬便消失在庄门外。程咬金啧啧称奇,回头对尤俊达道:“你这庄上,当真是卧虎藏龙。”
尤俊达感慨道:“为了这一遭,我早在四个月前便派他潜入登州卧底。如今已是六月二十一,事不宜迟,咱们饮罢此杯,便要开始筹划了。”
程咬金将酒杯一推,忽而提了个古怪要求:“俊达,你且去给我预备些麻雷子、二踢脚,再弄上十挂二十挂的大响鞭炮。”
尤俊达一愣,满脸困惑:“这些爆竹庄内倒有现成的。只是哥哥,咱们是去劫皇杠,又不是去办喜事,你要这些劳什子作甚?”
程咬金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你是绿林里的老手,我却是初出茅庐的第一回。既是头一遭,总得图个吉利。到时候我大斧一挥,战马咆哮,林子里鞭炮齐鸣,这阵仗才叫响亮!”
尤俊达只觉这浑人心性当真古怪,却也只得苦笑应允:“成,依你便是,届时定给哥哥备齐。”
转眼到了六月二十三午后,尤家林内杀气陡增。各种盔甲、号坎、钢刀、长枪从后院流水般搬到前厅,摆了半院子。庄内的家丁、杂役纷纷聚齐,各归其位。
程咬金在一旁冷眼旁观,忽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失声道:“你不是酒馆里那个掌勺的厨子么?”
那壮汉嘿嘿一笑,一边系着号坎,一边抱拳道:“程爷好眼力,正是在下。”
程咬金又指着另一人道:“你不是那田里种瓜的老把式么?”
那老汉利落地紧了紧护腕,答道:“程爷,老汉我是随方就圆,哪儿需要往哪儿填。”
尤俊达在一旁抚须笑道:“哥哥莫要惊讶,这庄内庄外,皆是随我多年走江湖的弟兄。”
程咬金至此方如梦初醒,这诺大的尤家林,竟是一座藏兵纳将的贼窝。不多时,两百余号人马整顿完毕,飞腿朱能再次疾驰而归,报信道:“诸位且先安歇。银车今夜在百里外驻扎,三更前是赶不到了。明日三更,准到小孤山前!”
次日晚饭过后,夜幕沉沉,众人聚齐。一半马队衔枚,一半步卒急行,借着月色直奔长叶林。到了林中,已过定更时分,众人勒马坠镫。
尤俊达望向程咬金,试探着问道:“哥哥,待会儿敌军若是现身,你是愿领军搏杀,还是居中调度、指挥劫财?”
程咬金心心念念皆是杀父之仇,闻言双目如电,沉声道:“指挥这等劳心事我学不来,我只管冲锋陷阵,去斗那助纣为虐的官军!”
“好,依哥哥所言。”尤俊达当即分兵布阵,神色冷峻,“第一队步卒,即刻埋伏于小孤山环处。待前方开战,敌阵一乱,尔等便虚张声势杀出,专攻左翼,截断辎重车辆!”
“遵命!”一众头目领命而去。
尤俊达又点一队马军:“第二队马卒,伏于东北岔道松林之中。得胜之时,全军掩杀右翼,搅乱其阵脚,不得有误!”
分拨已毕,尤俊达回头对剩下的亲随精锐喝道:“余下众人,随我与程哥哥正面冲阵,务必杀他个落花流水!”
待众将各就各位,尤俊达转头看向程咬金,目光中带了几分询问:“哥哥看小弟这番调派,可还入得法眼?”
程咬金哈哈大笑,拍了拍背后的斧柄,赞道:“好小子,当真名副其实!没瞧出来,你还是个深谙兵法的将才。今夜,便叫那杨林老儿知道咱们的厉害!”
林间草木萧瑟,夜气渐凉。程咬金大剌剌地盘腿往地下一坐,身后的板斧靠在树根处,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森森冷光。尤俊达亦撩起袍角,在他身旁坐定,神色严峻,低声叮嘱道:
“哥哥,且不论战阵格斗。若是皇杠车队真的到了近前,你催马抢出阵去,该当如何开言?总得让这帮官军知道,劫财的人究竟是谁。”
程咬金撇了撇嘴,瓮声瓮气地答道:“这个……我却是不曾想过,想来不过是挺斧便砍,要甚么言语?”
尤俊达微微摇头,正色道:“哥哥,咱们绿林中人办事,自有规矩方圆。小弟教你一套冠冕堂皇的言语,你且记牢了。待那车队行至近前,你勒马横斧,瞪起虎眼,先指着这山喝道:‘呔!此山是我开!’”
程咬金扬了扬眉毛,疑惑道:“此话怎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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