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貌合神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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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俊达不理会他的惊诧,复又指着身侧的古树续道:“再指着树说:‘此树是我栽。若是打近前过,留下买路财。’你且听真了,最后还得补上一句杀气腾腾的:‘对面来人听真,急速把皇杠留下,如若不然,尔来观看,牙崩半个说不字,大斧管杀不管埋!’唯有如此,方不失我辈雄风。”
程咬金听罢,只觉这言辞促狭有趣,不由得纵声大笑,声震林木:“好小子,你们这行当里的门道,当真比戏台上还要热闹。”
尤俊达忙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正色问道:“哥哥可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程咬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复又想起一事,低声问道,“我要的那些鞭炮,可曾安排妥当?”
“早已预备齐毕。”尤俊达指向两侧密林,“百余挂大红响鞭全吊在了树梢根头,火捻子已然备好,只等哥哥一声令下,便能炸得漫山遍野响雷一般。”
夜色愈深,风过长叶林,发出沙沙之声。约莫三更时分,一条轻捷的人影如同鬼魅般掠入松林,正是飞腿朱能。他气息微促,抱拳禀道:“二位哥哥,皇杠已至东南三里开外,烟尘已现。”
程咬金猛地长身而起,抄起板斧,虎目圆睁:“知道了。”
不多时,东南方隐约传来清脆的铃铛声。锵当,咣当……骡马踏地的沉重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那是登州靠山王杨林的皇杠车队到了。
这位靠山王杨林在当朝实是泰山北斗的人物。当年他追随皇兄杨坚开疆拓土,北灭后周,南平陈朝,功勋卓着。杨坚驾崩后,他受封为太岁靠山王,权势之盛,几可与当今皇上分庭抗礼。此人使一对水火囚龙棒,勇冠三军,坐镇登州,麾下四十万骁勇。然而杨林虽是一世英雄,膝下却无儿无女,晚年心生寥落,便在军中收了十二名勇将为义子,合称“十二太保”。
待到隋炀帝杨广登基,传闻其夺嫡弑父,荒淫暴虐,更屠戮伍建章满门。杨林闻讯惊怒交集,欲入京面圣问个端详。杨广心怀鬼胎,深恐这位皇叔入京生事,便以国库空虚为由,降旨命杨林先进献六十四万两黄金白银,并全份龙衣贡,以此百般刁难。
杨林无奈,只得命山东中军官高谈圣克期筹办。高谈圣借机敲骨吸髓,山东百姓无不哀鸿遍野。这龙衣贡乃是宫廷内帑所需之锦罗绸缎,价值百万;更兼那六十四万两赤金白银,皆是压榨而来的民脂民膏。
数日之前,皇杠备齐。杨林高坐帅位,询问左右:“皇杠干系重大,谁愿担此重任,护送入京?”
话音未落,大太保徐芳、二太保徐元亮齐声应命。两人私下早有算计,欲借此机会克扣中饱,大发横财。徐芳慨然道:“爹爹,将在谋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多。儿臣只需领一千精兵,定保皇杠万无一失。”
杨林听罢,深觉二子有胆有识,当即准奏。
杨林准了二人的请缨,当即拨下批文、川资与粮饷。那龙衣贡尽是蜀锦苏绣,早已查点明白,加了禁内封条,稳稳妥妥地叠在车仗之上;黄金白银则分装入鞘,码在骡驮子的背上。待到第三日起程,徐芳、徐元亮兄弟二人向杨林辞行,领着一千精兵,押解着这桩泼天富贵离了登州。
这一路行来,两名太保只顾勒索地方官员,中饱私囊,将那腰包塞得极厚。可怜麾下的军汉,粮饷被克扣殆尽,腹中饥火难耐,私底下的咒骂声便如鼎沸一般。
一名老兵往地上啐了一口,恨声低语:“当了十年兵,未曾吃过这等粗糙窝头。这哪里是干粮,分明是催命的砖石!”
身旁的同僚亦是满脸菜色,低声附和:“大哥说得是,这些日子尽是些小虾米熬菠菜,吃得老子脑袋都发了绿。你瞧那两个太保,只顾自个儿搂钱,全然不顾兄弟死活。”
更有那乖觉的军汉压低嗓子道:“如今世道,乱臣贼子多如牛毛,我不信这六十四万两皇杠能平平安安入京。待会儿若是遇上响马劫掠,我管他三七二十一,撒开腿便跑,由着那两个小子自寻死路。”
此言一出,众军士皆是纷纷立下重誓,竟是存了坐视不救幸灾乐祸的心思。
徐芳兄弟二人见军中士卒窃窃私语,心知做得过了,恐生变故。徐元亮心中忧虑,对长兄说道:“哥哥,咱们克扣太狠,这帮丘八已然恨上了咱们。万一遭遇强人,他们定会倒戈或逃散,这便如何是好?”
徐芳沉吟半晌,忽而心生一计,冷笑道:“我有法子。咱们改为昼伏夜行。据我所知,那山大王的派头不小,入夜定是拥妓高眠,绝不会在黑灯瞎火里出来生事。”
于是,这支队伍便换了章程:白天安营扎寨,落日方始行军。然而这番举动更惹得兵丁怨声载道,众人私下计议:“这小子想趁黑摸过去,咱们偏不叫他如愿。待会儿经过山口,咱们便大声吆喝,纵使山大王睡熟了,也得把他吵醒了来劫这皇杠!”
这夜正值六月二十四,月色被云影吞吐,山野间愈发昏沉。皇杠车队逶迤而行,已然逼近小孤山。朱能早踩得路径分明,飞奔入松林,向程咬金、尤俊达低声报讯。
程咬金立在林口,举目远眺东南,只见林影深处灯火攒动,如游蛇一般缓缓推进,骡马铃声断断续续,随夜风传来。
尤俊达胸中一紧,深吸一口气,按住腰间佩剑,压低嗓音道:“哥哥,来了!快快上马迎敌!”
话音未落,却见程咬金忽然双手抱头,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牙关打战,颤声道:“兄弟,我……我心中惊惶得紧,腿软得很,竟不敢出去了!”
尤俊达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冷汗瞬时湿透后背,脸色煞白,连声急道:“哥哥!事到临头,你这不是成心要小弟的命么!”
程咬金见他这般慌乱,忽然“噗嗤”一笑,抬手拍着大腿道:“哈哈!我见气氛忒过肃杀,与你取个乐子罢了!”
尤俊达抹了把额头冷汗,连连叫苦:“哥哥,这等生死关头,亏你还笑得出来!”
话未说完,只见程咬金霍然起身,身形陡然一振,宛如猛虎出柙。纵身跃上那匹铁青马,反手从钩上摘下八卦宣花斧,斧刃寒光闪动,映得人胆战心寒。此时铃声已近在耳畔,他猛然暴喝一声:“——放响炮!”
刹那之间,长叶林中雷声齐作。
麻雷子“轰”的一声炸开,震得山谷回响;二踢脚冲天而起,火星四散,如雨坠落。树梢上数十挂长鞭齐齐爆响,“噼里啪啦”连成一片,声势骇人。
与此同时,早已蘸油的火把一齐点燃,烈焰腾空,林中火光翻滚,如火龙游走,顷刻之间亮若白昼。
锣声紧跟着响起,“呛啷啷——”震破夜空。
程咬金双腿一夹马腹,铁青马长嘶一声,化作一道黑风,直撞出密林;尤俊达催马在后,率众呼啸而出。
那押运皇杠的先头军士乍见此景,非但不惊,反倒暗暗叫苦又叫喜,心中直念:“阿弥陀佛!可算遇见劫财的主儿了!”
他们不忙迎敌,反而放开喉咙,高声乱喊:
“响马!响马劫皇杠啦——!”
一时间,喊声惊动了长达里许的车队。徐芳、徐元亮正在后方督阵,忽听前方大乱,又闻鞭炮声震耳欲聋,惊声喝问道:“前面何事惊慌?哪来的这许多爆竹响动?”
那徐芳、徐元亮兄弟正自惊疑不定,侧首看去,只见阵中一名老兵油子忍着笑,装模作样地凑上前来。
那老兵心道:平素你们克扣老子,今日非叫你们撞上丧门星不可!于是他躬身行礼,一脸谄媚地诓骗道:“太保爷,您宽坐马上,莫要惊慌。这哪里是强盗,分明是前头庄子上的喜事。”
徐芳狐疑道:“喜事?深更半夜,又是炮仗又是火把,这算哪门子喜事?”
那老兵眼珠一转,随口胡诌道:“您这便外行了。这叫‘西瓜地开张’!地里的西瓜熟透了,瓜把式要把园主请来,挑那最大最圆的一个,烧香供奉,名曰‘祭西瓜王’。祭毕,必得这般大放鞭炮,为的是惊走邪祟,取个吉利。炸得越响,来年的西瓜便卖得越红火。”
徐芳点头沉吟道:“哦?原来乡野间竟有这等古怪规矩,倒是我少见多怪了。”
这官兵一番巧舌如簧,为的就是拖慢行程,教这皇杠车队避无可避。果然,话音刚落,前头开路的队头猛地勒住缰绳,战马长嘶,再不敢前半步。后头随军兵丁齐声起哄:“响马!真是响马拦路!”
徐芳兄弟二人大惊失色,这回是真的慌了神,连连勒马疾呼:“快!把车辆驮子往回卷!咱们哥儿俩上前瞧瞧!”
两人催马撞开乱军,来到阵前,举目定睛一瞧,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只见当先一员大汉,靛脸朱发,穿一身鹦哥绿的紧身锦袍,骑一匹斑斓花马。手中那柄八卦宣花斧,斧面竟比车轮还要大上一圈,映着四周火把,寒光刺目。后头尤俊达领着数百精锐,各持短兵火把,杀气腾腾。
程咬金见来了主事之人,想起尤俊达教的那套言语,可偏生此时脑中乱作一团,只记得开头那个字。他猛地一勒战马,声若霹雳,竟随口乱喊道:“呔!不种谷子不种麻!”
尤俊达在后头一听,险些从马上栽下来,暗暗叫苦:我的亲哥哥,我是教你念山歌,你怎的扯到种田养家上去了?
那阵前的官兵也是一愣,壮着胆子回了一句:“你爱种什么便种什么,干老子底事?”
程咬金老脸微红,索性豁了出去,梗着脖子喊第二句:“闲来无事学响马!”
官兵又接道:“这行当竟还有临时现学的?”
程咬金大斧一横,杀气骤起,竟自顾自编排道:“若是不留下龙衣贡,哈哈!斫下杨林的脑袋瓜!对面来人听真,速速把皇杠留下,如若不然,尔来观看——”他想起绿林切口中杀人叫“摘瓜”,便张狂大叫道,“我是一斧一个,专门摘瓜!”
大太保徐芳见这响马如此猖狂,冷笑一声,对兄弟说道:“二弟看好阵脚,待我取这恶贼首级!”说罢,他摘下长枪,双腿一夹马腹,飞身而出。
程咬金见那徐芳杀到近前,嘿然道:“且慢!你是何人?”
徐芳勒马停步,傲然道:“我乃靠山王义儿干殿下,大太保徐芳是也!”
“哦,原来是个干儿子。”程咬金一脸嫌恶地摆摆手,“快滚回去,把你那杨林老子叫出来!你不配跟我一战。”
他心中自有一番计较:我练这一身斧法,为的是寻杨林报杀父之仇。你徐芳不过是个求食的偏将,杀你无益,且饶你一命。
徐芳闻言大怒,喝道:“大胆响马!想见我爹爹,且看你有没有命胜过我这条枪!”
话音未落,徐芳枪出如龙,一点寒芒直取程咬金咽喉。程咬金不慌不忙,一踹马蹬迎上前去。他口中轻喝:“点你!”使了一招“搬斧头献斧纂”,斧杆横拨,力道沉稳。
徐芳心头一震,只觉这一拨之力雄厚如山,忙合枪往外一扇。程咬金变招奇快,斧刃平着顺枪杆划下,厉声喝道:“削手!”
徐芳惊出一身冷汗,慌忙抬起右手。哪知那巨斧刚划过去,又借着一股巧劲折返而回,程咬金狂笑道:“再削手!”
这一来一回,端的是神出鬼没。徐芳只觉那冷森森的斧刃贴着指甲缝扫过,魂儿都飞了一半。
徐芳惊骇之下,忙不迭抬起左手,只觉那巨斧残影顺着枪杆一路激射,带起一阵刺骨寒风,直奔面门右耳而来。程咬金口中如雷霆般炸喝:“掏耳朵!”
徐芳武艺倒也扎实,百忙中拼命往后一缩颈项,却终究慢了半分。耳畔只听得“乒”地一声脆响,那金盔顶上的红缨被削了个精光,盔顶破开一道裂缝。二马错身之际,程咬金借势沉腰,那柄宣花大斧竟如潜龙出水,由下而上反撩而起,断喝道:“抹马!”
噗的一声闷响,血雾横飞。徐芳胯下的战马哀鸣未绝,一颗硕大的马头已被生生卸了下来。死马轰然倒地,尘土激扬,徐芳跌了个灰头土脸,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太保威严?他连滚带爬地翻身而起,竟是弃了长枪,撒开双腿便往东首狂奔而去。
正当此时,西南方小孤山环中,一众埋伏已久的伙计掐准时机,猛然撞出山口。一时间喊杀震天,锣鼓齐鸣,火把连成一片火海。众人嘶吼着:“劫皇杠啊!一个也莫要放走了!”
官兵与另一名太保徐元亮见状,心胆俱全碎。尚未回过神来,背后的松林里又传出排山倒海般的呐喊。另一支人马挺刀执火,如神兵天降般截断了后路。这些官兵本就存了撂台的心思,此刻见前后受敌,正中下怀,竟是带头起哄:“响马爷爷饶命!这响马实在厉害,咱们快逃啊!”
这一千兵马如没头的苍蝇般,起着哄朝东南方向溃散而去,竟将那三十二万两黄金、三十二万两白银,连同百万身家的龙衣贡,统统撇在大道之上。大太保徐芳倒也机敏,在乱军中强夺了一匹败兵的战马,翻身上鞍,夹着尾巴没命地逃了。
尤俊达手下的伙计们在林间虚张声势,口中叫嚷不绝:“追着杀呀!杀个精光!”可步子却半分不挪。这本就是打草惊蛇之计,如今财货已然到手,谁又肯去冒那血光之灾?
尤俊达立马山坡,望着那横七竖八的银鞘与箱笼,心中说不出的志得意满。他暗自思忖:一来是哥哥这三斧武艺当真神鬼莫测,一战定乾坤;二来也是由于我这调兵遣将之法暗合兵经。他哪里知晓,官兵之所以如风卷残云般溃散,全因那两个太保坏了军心。
“快!将骡驮子尽数轰回武南庄!龙衣贡箱笼抬走,切莫留下痕迹!”尤俊达从容指挥,又命人将多余的小车抛弃在小孤山路南,毁尸灭迹。待到收缴完毕,他环视四周,竟不见了程咬金的踪影,忙问道:“诸位,我程哥哥何在?”
众人面面相觑,皆摇头道:“乱军一起,便不知程爷去向了,大概是往东南追杀下去了吧?”
尤俊达心头一沉,跺脚道:“哥哥当真是个外行!财货既得,何苦穷追?万一官军大队折返,如何是好!”说罢,他急急纵马,朝着东南方追了下去。
程咬金提斧疾驰,绝非为了那点黄白之物。他满心愤懑,只因那徐芳未提杨林并未随行的实情。程咬金只道那靠山王杨林正缩在乱军后头不敢露面,心中恶气难平,一边纵马狂奔,一边连连怒吼:“咄!杨林老贼,尔等往哪里走!”
逃亡的官兵见这绿衣煞星仍不依不饶,其中一个胆大的驻足喊道:“响马大爷!皇杠都归您了,您还要什么呀?”
程咬金这一口郁结之气化作一声暴喝,真如平地起了一个焦雷:“我全要你们的命!”
此声一出,直震得林木瑟瑟,群鸟惊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