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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峰回路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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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俊达目光一扫,在那如塔般的汉子与被举在半空的掌柜身上顿了顿,沉稳道:“待我瞧瞧,到底是哪方神圣。”

后堂之内,原本喧嚣的伙计们自动分出一条道来。此时程咬金正将那掌柜的高高举过头顶,双臂肌肉虬结,如铁铸一般。他口中兀自咆哮如雷:“你们哪个不怕死的过来?谁敢再往前迈一步,老子就把这厮的脑袋生生掰下来!”

尤俊达定睛一瞧,不由得暗自喝了声彩。只见那汉子生得朱眉靛脸,大锛儿头,阔口獠牙,一对颧骨高耸入云,那颗圆滚滚的颅首宛若斗大。尤俊达平生最是礼贤下士、结交豪杰,心中竟生出一股古怪念头:“这汉子生得好生威猛,我若能有这么一颗脑袋,方显英雄气概。”

那厢程咬金听闻东家亲至,也收了那副暴戾声色,拿眼去打量来人。只见这东家身高八尺,细腰奓背,浑身上下打扮得利落威武:头戴一顶软扎巾,紫缎勒子上面绣着二龙斗宝,两枚双绒球随风颤动;身穿一领十字袢箭袖,腰系丝鸾带,打着蝴蝶扣,灯笼穗垂在身侧;下配大红中衣,足蹬一双青缎子白底窄靿快靴。再看那张脸,紫中透亮,微须垂颔,英气逼人。

尤俊达见程咬金神力惊人,心中早起了结交之意,脸上怒容冰消瓦解,换上一副诚挚笑容,朗声道:“哈哈哈……好一位壮士!还请好汉手下留情,先把我们掌柜的放下。所谓家有万贯,亦有一时之急,方才千错万错,皆因这奴才不长眼睛、言语冲撞了贵客。咱们常言道‘不打不相识’,今日这场误会打过,往后咱们哥俩还得好生亲近亲近。”

程咬金本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见东家说话如此客气周全,火气已然消了大半。他左右一扫,寻思着将这掌柜的搁在何处,忽见接手桌旁立着一只硕大的泔水桶,里头尽是些残羹冷炙、油汤腻水。程咬金嘿嘿一笑,双臂发劲,竟将那掌柜的如倒栽葱一般,大头朝下“噗通”一声塞进了泔水桶里。

众伙计惊呼一声,七手八脚将掌柜的从桶里捞出来。那掌柜的满头满脸挂着残渣汤水,狼狈万状,连连呕吐,纵使漱了几遍口,嗓眼里仍是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油腥酸腐之气。

尤俊达也不着恼,只对程咬金拱手道:“这位卖筢子的大哥,咱们是不打不交。此处腌臜,还请大哥移步三号雅座小憩。待小弟安置好外间受惊的客商,回头定要与大哥挑灯痛饮,畅叙一番!伙计们,赶紧将后堂收拾干净!”

程咬金将袖子一挽,豪气干云地应道:“好!老子便在此候你!你便是去唤官差来拿,老子也不带皱一下眉头的!”说罢,他大步流星进了雅间。

那掌柜的一边抹脸,一边悲愤地对同伴抱怨:“你们瞧瞧,咱们东家平素说话何等硬气,今儿撞见个卖筢子的,人被打了,店被砸了,他倒跟人家称兄道弟起来!老子也是堂堂汉子,宁给好汉牵马坠镫,绝不给赖汉当祖宗!这掌柜的,我不干了!”

尤俊达闻言站定,回身冷笑一声:“你当真不干了?那便随我来柜房勾账。”

到了柜房,尤俊达撩开帘子,从阁子里翻出薪金账簿,刷刷翻到一页,冷冷问道:“掌柜的,去年你老母过身,你从柜上借了二百两银子置办棺木装裹,可有此事?”

掌柜的一愣,低声答道:“有。”

“你一年薪俸几何?”

“六十两。”

“算上杂项赏钱呢?”

“不足八十两。”

尤俊达将笔往桌上一拍,目光如电:“好!既然要走,咱们按老规矩办。‘伙辞东一笔清,东辞伙一笔抹’。你且把欠账还清,咱们两下撇清。”

掌柜的顿时语塞,嘟囔道:“我哪有钱还……”

“没钱?那便在这儿老老实实帮衬到年底,到时勾账!”尤俊达也不等他应声,挥笔在账上一勾,随即将那大氅披在肩头,快步走向大门。

他挪开长凳,亲自下了板子,对着门外越聚越多的众人团团作揖,朗声道:“诸位街坊,方才店中一场闹剧,惊扰了各位,尤某实在惭愧。凡适才未吃尽兴的,每位赠两道小菜、一壶清酒,饼面饭食由着各位管饱,全由尤某请客。诸位若肯赏脸,便请里边坐!”

众人齐声喝彩:“尤东家果真是个场面上人!大气!”

不过片刻,楼上楼下便又坐满了人。而此时三号雅座里的程咬金已等得急躁,扯着嗓子吼道:“姓尤的,你莫不是真去唤官差把我稳住了?你且去打听打听老子的名号,程某人若是怕了,便不是好汉!”

话音刚落,门帘掀处,尤俊达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遥遥抱拳道:“尊兄请了,让兄台久等!”

程咬金素来未曾踏入塾馆半步,哪懂得这些咬文嚼字的谦辞?他闻言眉头深锁,只当对方是在暗损他适才动手拆店的粗莽,当即没好气地回敬道:“‘动凶’请了!老子动手又如何?难不成还要向你这东家纳个投名状?”

尤俊达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极有涵养地耐心解释道:“兄台当真是误会了。这‘尊兄’二字,乃是小弟尊称阁下为哥哥的意思,绝无他意。”

程咬金这才恍然大悟,大手摸了摸后脑勺,讪笑两声,神色略显局促:“咳!你这人莫要总转文。我大字不识几个,便是一根横着的扁担摆在面前,老子也只当它是担子,哪知什么尊兄是哥哥?且慢,你实对我说,可是暗地里唤了官差来拿老子入罪?”

尤俊达拉过一把椅子,推诚布公地坐定,正色道:“兄台哪里话。咱们江湖儿女,向来是不打不成至交,小弟是真心想结交阁下这位英雄。您且去四下打听打听,我这尤家楼开门迎客,图的可不是那几个散碎银钱,结交的尽是天下江湖中的朋友。”

这话倒非虚言。这尤俊达本是东阿县武南庄的一方豪强,暗地里却是绿林中成名已久的响马。这尤家楼本就是劫富济贫、汇聚四方豪杰的秘密堂口。他见程咬金神勇天成且性子耿直,心中早已存了招揽之意。

程咬金盯着尤俊达的眼睛瞧了半晌,见对方目光清亮不似作伪,忽而纵声长笑,震得雅间窗纸簌簌作响:“交朋友?好!你这汉子说话爽快,合老子的脾胃,咱们就交交这个朋友!”

尤俊达抬手示意,雅座内的纷乱早已被伙计们屏息敛迹地收拾干净,复又换上了清雅的陈设。他含笑问道:“哥哥,咱们先叙叙家常,喝点儿清茶润润喉如何?”

程咬金将宽大的手掌在膝上一拍,闷声道:“好!这口渴得紧了。”

尤俊达朗声吩咐道:“来人,沏一壶上好的香片,再沏一壶极品的龙井,火候定要到了位!”

门外伙计清脆地应了一声,不过片刻,两壶热气腾腾、香气袭人的茗茶便呈了上来。尤俊达亲自执壶,将两个茶碗斟得满溢,双手推到程咬金面前:“哥哥,这两味茶各具风骨,清苦中带甘。您对着喝,看哪个更合心意。”

程咬金也不客气,端起碗来如长鲸吸水一般,“咕咚”几口下肚,啧了啧嘴道:“好茶,喝着确是透亮清爽,连心火都压下了几分。”

尤俊达见他神色稍缓,又试探道:“哥哥,这茶终究单薄,咱们再添几盅陈年佳酿助兴如何?”

一提到酒,程咬金肚里的馋虫登时又翻江倒海起来,他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带了几分赧然道:“好!实不瞒你,适才虽在外面吃了一桌,可方才那场好打,泄了不少力气,这肚皮现下又开始唱空城计了。”

尤俊达听得豪兴大发,回头对守在帘外的伙计喝道:“去!传话给灶上,速备一桌最顶尖的上等席面。记住,不要那些寻常垫底的粗货,亦不要配搭的杂菜,更不许拿顶码的肉块充数。要师傅拿出压箱底的本事,做几道精细席面呈上来!”

后厨里顿时刀杓乱响,火光映窗。未几,一道道色香味俱佳的山珍海味流水般摆满了八仙桌。尤俊达执起酒壶,缓缓倾入杯中,只见酒液清澈,挂杯成珠。他礼数周全地劝道:“哥哥,这杯敬咱们今日相逢,您请。”

程咬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粗短的手指擦了擦嘴角,拿眼斜觑着尤俊达,有些狐疑地道:“兄弟,老子适才跟你这尤家楼打得翻天覆地,砸了你的桌碗,揍了你的掌柜,你倒跟我在这儿称兄道弟、供我吃喝。这天底下,真有这等便宜事?”

尤俊达哈哈大笑,目光至诚,字字铿锵:“有,自然是有!正所谓不打不成交,壮士这等神力肝胆,寻常人求都求不来,区区几张桌椅又算得了什么?只要哥哥不嫌弃,小弟愿与您结为百年之好。”

程咬金见他言辞恳切,确是一副豪杰心肠,便彻底放下心来,自斟自饮道:“既然你这么说,那老子便不客气了。你这酒好,甚是醇厚。”

尤俊达抿了一口酒,温言问道:“还未请教哥哥贵姓?”

程咬金眉头一横,粗声粗气道:“老子不姓贵,姓程!”

尤俊达哑然失笑,忙拱手作礼道:“哥哥莫怪,这‘贵姓’二字是小弟尊崇您的客套话。”

程咬金摆了摆手,自嘲道:“早跟你说了,老子是个睁眼瞎,你跟我转文,便是俏皮话递给了瞎子瞧。我姓程,名咬金,字知节,乳名叫作一郎。小时候我娘嫌我生得粗横丑陋,怕不好养活,便取名咬金,江湖上的损友都唤我程老虎。”

尤俊达听他名号报得齐整,心中暗喜,又凑近些,压低声音问道:“那哥哥平日里是在哪座名山发财?又是做的哪门子营生?”

提到往事,程咬金借着酒劲,大喇喇地说道:“老子做过什么?哼,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卖过私盐吃过官司,大闹过东阿县的衙门。这镇上的赌坊博场,哪一个不得分老子一半红利?老子便是这斑鸠镇的一霸!”

尤俊达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已有定见,接着问道:“那哥哥家里可还有什么亲人?现下住在何处?”

程咬金神色微黯,闷了一口烈酒道:“我是个苦命人,家中只有一尊老母,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就住在斑鸠镇上。”

尤俊达听罢,忽然“噗哧”一声轻笑出声。程咬金眼珠一瞪,横肉微颤:“你笑个甚?可是瞧不起老子?”

尤俊达忙摆手道:“哥哥莫恼,小弟是觉得亲切。您许久不问小弟名姓,小弟这便自报家门。”他正了正神色,抱拳道,“小弟姓尤名通,字俊达,绿林朋友抬举,给个绰号叫‘黑面判官’。”

程咬金听了,嘴里的酒险些喷将出来,愕然道:“你就是那南边武南庄的尤庄主?那骡马成群、良田万顷的大财主?”

尤俊达谦逊道:“正是不才小弟。”

谁知程咬金脸色忽变,猛地把酒盏往桌上一磕,冷声道:“罢了!这朋友交不成了,趁早吹了罢!”

尤俊达大惊失色,忙问:“哥哥这是何意?小弟可是有言语失当之处?”

程咬金冷哼一声,斜着眼道:“你们家是豪门巨贾,老子是穷光蛋一个,睁开眼还不知下顿在哪方。你这等金尊玉贵的身份,跟我这等泥腿子交朋友,能是真心的?莫不是拿老子寻开心,要在人前耍弄老子?”

尤俊达心中一震,霍然起身,并指指天发誓道:“哥哥此言差矣!小弟交的是英雄气概,看的是肝胆相照,若非真心实意,教我尤通死于万箭之下,不得善终!”

程咬金见他发了这等毒誓,神色这才和缓下来,嘟囔道:“唔……那便再喝着,喝着。”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打起了小算盘:这尤大庄主定是没安什么好心,怕不是打着什么算计。老子得先捞他两把,总不能白让他算计了去。想到此处,程咬金心中有了计策,忽然“唏唏”两声,竟抹着眼泪号啕开了。

尤俊达吓了一跳,忙问:“哥哥这是怎的了?席间哪里不周,您尽管言语。”

程咬金一边抽搭,一边哀声道:“兄弟……我这儿山珍海味吃得痛快,可一想到我那老娘还在斑鸠镇家里饿着肚子,我这当儿子的,心里……心里疼得紧呐!唏……”

尤俊达一听,顿时如释重负,忙对门外厉声喝道:“伙计!速速再备一桌上等席面,亦要做成精细的席面,用最好的圆笼装了,快马给老太太送去!”

不过多时,那丰盛席面便装裹停当。程咬金指点道:“斑鸠镇西村口,进门头一家路北的宅子便是。”

伙计挑起沉甸甸的圆笼,脚步如飞地去了。雅座内,尤俊达宽慰道:“哥哥放心,老太太便是我的亲娘一般。打今日起,这尤家楼的买卖便有哥哥的一份。您天天来,这三号雅座永远给您留着。咱兄弟二人相交,好比那三国时的周瑜与鲁肃,子敬虽富而公瑾困顿,却能登堂拜母,引为至交。小弟来日定要亲自登门,给老太太磕头认亲。”

程咬金听得连连点头,心下暗喜,口中却只顾着应道:“唔……好兄弟,吃酒!吃酒!”

那伙计挑着圆笼,一路紧赶慢赶,到了斑鸠镇西村口。他放下担子,在那简陋的柴门上“叭、叭”重重叩了几声,喊道:“屋里有人么?请开门受物!”

里屋的莫氏此时正为儿子的荒唐行径愁得坐立不安,听得敲门声,只当是程咬金卖了筢子归家,一边颤巍巍地往外走,一边数落道:“咬金呐!你这孩子怎么这般不长进!你怎么能偷了人家王二掌柜的筢子去卖……”

外间的伙计听得这话,心中暗自发噱,想来这位程爷当真是个妙人,原来那十个筢子竟是月夜下顺手牵羊摸来的脏物。

原来那邻里王二清晨发觉后院丢了生计物件,早已立在墙根下,指桑骂槐地念叨了大半晌。莫氏在屋内听得心惊肉跳,待隔墙探问,方知昨夜那孽子不仅将她辛劳编就的四个筢子剁成了碎段,更是去邻家做了梁上君子。她面带愧色,隔着竹篱对那王二连连致歉,颤声道:“王二掌柜,定是那孽子一时糊涂蒙了心。且容宽限半日,待他归家卖了钱钞,老身定然一分不少地赔付与你。”

王二平日虽畏惧程咬金那股子混世蛮劲,但对这深明大义的程老太太向来敬重,当下叹道:“老太太,我也就顺口排遣几句,几吊钱钞倒是不打紧。只是您家这位郎君,往后可得好生约束,莫要走了歪路。”

莫氏正自哀声叹气,忽闻门外扣击声响,待她颤巍巍开了柴门,迎面却见个挑着朱漆圆笼的伙计。莫氏微微一怔,礼数却是不缺,缓声问道:“这位小哥,莫不是走差了门户?老身家中清苦,从未定过酒菜席面。”

那伙计抬袖抹了一把额汗,赔笑道:“老太太尊姓可是姓程?家中可有一位程咬金程爷?”

莫氏点头应道:“正是,那正是老身跟前的逆子。”

“那便错不了!”伙计将扁担横于肩头,朗声回道,“小的乃是南村会友楼当差的。程爷如今正与我们东家促膝长谈,交情深厚得紧,特命小的挑了一桌上等席面,来给老太太尽孝。”

言罢,不等莫氏再行推辞,那伙计已大步跨进门内,将圆笼稳稳搁下。待得揭开金漆盖子,里头尽是些凉碟、怀碗、热炒、大件,奇香异馥,直冲房梁而去。那伙计环顾这寒碜局促的土屋,一脸为难道:“老太太,这席面丰盛,该给您摆在何处?”

莫氏早年亦是见过场面的,奈何这些岁时家徒四壁,只得长叹一声道:“小哥,劳烦你把饼饭蒸食腾在盆里,至于这些佳肴菜色……便全数折进灶上的那口柴锅里罢!”

伙计瞪大了双目,奇道:“那岂不成了锅烩的乱炖杂合菜了?”

莫氏面露苦笑,自嘲道:“谁让咱这家里穷得叮当响,寻不出余外的盆碗盛装呢?”

伙计没奈何,只得依言而行,将那鸡鸭鱼肉、山珍海味,一碗接一碗地尽数倾入那口大铁锅中。各色浓汤腻水混在一处,纵是人间珍馐,瞧着倒也真成了杂烩。伙计忙活停当,躬身告辞道:“老太太,小的告退了。”

莫氏略带赧然道:“按理说该给小哥打发几个赏钱,奈何老身这两天手里实是不便,只能劳烦小哥,等以后找补罢。”

“使得,使得!程爷跟我们东家那是莫逆之交!”伙计挑起空圆笼,一溜烟回了会友楼。

此时后堂雅座之内,尤俊达正与程咬金谈兴正浓。伙计推帘而入,打躬道:“程爷,东西已送到了。”

程咬金正喝得微醺,斜着那一双虎目问:“老太太可出来了?”

“出来了。”伙计回话道。

“物件都搁在哪儿啦?”

伙计愣了片刻,小声嘟囔道:“自然是搁在您府上啦。”

程咬金眼珠一瞪,大嗓门如闷雷般喝道:“废话!老子是问你,这些菜色都盛在何处啦?”

伙计心下暗自腹诽:就你们家那点家底,哪有盛菜的余地!面上却不敢怠慢,讪讪应道:“……全给倒在柴锅里煮了。”

程咬金一听此言,腾地站起身来,虎目圆睁,对着尤俊达大声叫嚷道:“俊达,你可听见没有?咱们适才还说周瑜、鲁肃登堂拜母,那是何等的雅致!如今咱们哥儿俩在这儿该蘸酱油的不蘸醋,可他倒好,竟叫我娘吃那一锅乱炖的杂合菜!这分明是瞧不起我老程!这朋友,不交也罢!”

尤俊达本是个玲珑剔透的心肠,一听这话,登时也“蹦”了起来,抡起手掌对着那伙计便是“啪”的一声响亮的耳光。尤俊达厉声叱骂道:“混账东西!我与程大哥是何等交情?你竟敢这般轻慢老太太!你是猪油蒙了心,还是不想要这颗脑袋了?”

伙计捂着半边红肿的脸,委屈万分地辩解道:“东家,不是小的存心省事,是他们家实在寻不出个盆碗家伙盛放!”

“糊涂!”尤俊达瞪目斥道,“没家伙盛,你难道不会将圆笼留下,明日再去取吗?速传灶上,重新做一桌上等席面送去!”

那伙计神色惶恐,唯唯诺诺地连声应承,低头疾步退出屋去。尤俊达待那背影消失,方才敛去怒意,转过脸来对程咬金又是满面堆笑,语态极尽亲厚:“哥哥暂且宽坐,消消火气。小弟去前头略作安顿,去去就来。”

他掀帘步出雅座,在廊檐下追上了那李伙计,伸手在其肩头轻轻一拍。尤俊达压低嗓音,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刚才当着他的面,我若不打那一巴掌,这番交情便算是断了,我的大事也就此付诸东流。你受了委屈,我自会记在心里,事后重赏。”

李伙计捂着脸颊,发出一声苦笑,躬身答道:“东家言重了。小的是您的家里人,只要您的正经大事不被耽搁,挨上几下又打什么紧?”

殊不知雅座之内的程咬金,此时正微眯双眼,心中反复盘算。他早觉这尤东家热络得过分,先前故意借着送菜之事百般挑剔、撒泼发作,实则是为了试探对方的诚意深浅。见尤俊达处事如此周全隐忍,他虽在心中暗自点头,觉得此人倒也至诚,却仍存了一分江湖人的机警,未曾全然卸下防备。

过不得多时,李伙计忍着面颊火辣,二次挑起席面赶往斑鸠镇。莫氏推开柴扉,见去而复返的伙计,不免惊诧万分,连声询问原委。

李伙计哪里敢多言,只得叫苦不迭地应道:“老太太,您就饶了小的,莫要再问了。”他嘎吱嘎吱地挑着圆笼进了屋,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将扁担往墙角一戳,圆笼稳稳当当地搁在窗下,生怕那盆碗再出半点差池。

莫氏见他忙乱,正欲上前搭手,口中念叨着:“小哥,这些吃食还是折进锅里存放,省事许多……”

李伙计闻言,如惊弓之鸟般向后一缩,指着自己红肿的高隆面颊,愁眉苦脸地推辞道:“可千万使不得!您看小的这半边脸,怕是三天也难消肿。索性连这圆笼扁担都一并给您留下了,小的这就告辞!”说罢,他仿佛避瘟神一般,头也不回地奔出了院门。

待李伙计回到三号雅座低声复命,程咬金听说对方连挑担的家伙事儿都留给了自家,积郁的怒气这才冰消瓦解,不由得拍案大笑,声震屋瓦:“这等做派,才像句人话。”

两人推杯换盏,待到酒足饭饱,程咬金摇晃着立起身来,带着几分酒意说道:“兄弟,天色已然不早,我也该归家服侍老母了。”

尤俊达连忙起身,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臂膀,言辞恳切:“哥哥,这尤家楼往后的买卖,便是哥哥您的买卖。明日您务必大驾光临,若是瞧不见您的身影,小弟定要恼的。过得两日,我还要亲自登门,去给老太太平安磕头。”

程咬金心念转动,暗想有这等快活去处,不来受用岂非痴人,当即大手一挥,应诺道:“放心,咱们行走江湖,吐口唾沫是个钉,明日准来!”

尤俊达侧过头,对柜上厉声喝令:“去,取二十两纹银来!”

待银锭摆上酒桌,尤俊达将其推至程咬金怀中,恭敬言道:“小弟粗鄙,不知老太太平日短缺什么,这二十两银子哥哥且收下,替小弟为老人家置办些衣料吃食,略表晚辈的一点孝心。”

程咬金生性豪爽,也不作虚伪推托,将银两往怀里一揣。待他步出酒楼,尤家楼自掌柜至火夫数十人,早已在门首垂手而立,齐声躬送:“程爷慢走,程爷走好!”

程咬金听着这满耳的恭维,心中极是熨帖,大喇喇地向众人拱手告别。待行至门口,李伙计忽地想起一事,急忙追上前去叫喊:“掌柜的,程爷那筢子还在店里呢!”

尤俊达立于石阶之上,含笑相唤:“哥哥,拿稳您的筢子。”

程咬金头也不回,满不在乎地摆手笑道:“兄弟,那劳什子物件我不要了,留给你搂钱使罢!”

尤俊达却不肯马虎,急步赶上,将担子稳稳递入他手中,肃然道:“哥哥,这物件是您的营生根本,还是随身带走为妙。”

程咬金这才接过扁担,耐着性子穿好两捆筢子,斜挑在肩头,摇摇晃晃地回了斑鸠镇。

跨进家门,莫氏早已候在庭院之中,见他带回了整桌席面,又添了圆笼扁担,面上忧色更重,沉声追问道:“咬金,你实对娘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平白无故的,人家为何这般费心送来两桌厚礼?”

程咬金深知实情万不能泄露,脑筋急转,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唏嘘道:“娘啊,从今往后,咱们母子的好日子总算到了,这便叫吉人自有天相。”

莫氏依旧眉头紧锁,立在原处不肯罢休。程咬金凑近一步,压低嗓音,神色肃穆地编排道:“您有所不知,那尤东家当初与儿一同贩卖私盐,曾在乱战中失手打死了两名官差。那日官兵重重围困,他已是命悬一线。儿那时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蛮力,横冲直撞杀入重围,硬是打散了官差,救他脱了困境。这本是陈年旧账,谁知今日卖筢子竟撞了个正着。这尤兄弟如今发了横财,置了产业,心中始终感念当年的救命之恩,非要厚报咱们母子不可。”

莫氏听罢这番前尘往事,不觉怔怔出神,见儿子言之凿凿,神色间并无虚饰,便信以为真。她合十胸前,轻声念道:“阿弥陀佛,世间竟有这番因果,既然是救命的恩情,那便说得通了。”

程咬金见母亲释怀,嘿嘿一笑,拍着胸脯得意道:“娘,您且宽心。往后咱们家哪里还有什么急难?打今儿起,咱们只管吃定了他家便是。”

莫氏却敛去笑意,面容转为肃穆,正色告诫道:“话虽如此,凡事总要有分寸。常言道,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日子过得久了,人家若是生出冷眼,那滋味可不好受。据娘看来,还是自食其力得来的米粮吃着踏实,立在人前心气也高些。”

程咬金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大喇喇道:“娘,您那是老黄历上的陈规,现下断没那个理。”

莫氏点点头,忽而想起一事,语气转严:“我且再问你,昨夜你为何揭了东院王二哥的两捆筢子?”

程咬金一拍脑门,自知理亏,只得将昨夜如何生心学艺、如何剁碎了自家物件,最后无奈去邻家“借”货的窘事如实招认。莫氏听罢,又是气恼又是好笑,斥道:“下回断不许这般胡闹,趁着天早,赶紧给人家送还回去。”

程咬金应诺一声,提起那两捆筢子走到墙根下。他深吸一口气,双臂运劲一甩,两捆筢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入东院。他隔墙扯开嗓门喊道:“王二哥,你那筢子还你啦,接好喽!”

次日清晨,程咬金刚一睁眼,心思便早已飞到了尤家楼。他换过一身齐整衣履,大步流星赶赴馆子。方才踏入店门,众伙计便如众星捧月般围拢上来,殷勤备至:“程爷,您可算来啦!快请上座,快请上座!”

“来了。”程咬金昂首挺胸,直奔那三号雅座而去。

李伙计早已在一旁伺候,先是奉上温水洗脸,又沏了一壶透亮的明前香茗。紧接着,一壶烧酒、一坛黄酒配上八碟精致小菜流水般撤换而上。程咬金自斟自酌,吃得满面红光,斜眼睨着李伙计问道:“你们这儿这两日可有什么新鲜物事?我得给我娘带些回去孝敬。”

李伙计躬身陪笑道:“程爷,咱们柜上有自家填喂的肥鸭,炉火上烤得酥脆,在这方圆百里那是头一份的名头。”

“成,给我挂上两只。”程咬金手一挥,豪气干云。

“再问你,”程咬金抿了一口酒,又道,“可有点心?需得是那种酥软易化的。我娘牙口不济,晚间又常咳嗽,带回去给她压惊润嗓最是紧要。”

李伙计忙不迭应承:“程爷细心。咱们山东最出名的便是这萝卜丝饼,油与面揉得透酥,正对老太太的胃口。”

“包上五十个!”程咬金咬了一口残饼,又吩咐道,“再给我灌一瓶上好的二锅头,省得我晚间再折腾一趟。”

待到酒酣耳热,李伙计提溜着大包小包送至跟前。程咬金打眼一瞧,只见里头竟额外搁着两串大钱,每串皆是足足五吊。他皱起眉头,疑道:“这是何意?”

李伙计笑嘻嘻地答道:“这是掌柜的特意交代的。往后程爷每日大驾光临,柜上都给您预备十吊零花。若是家里另有短缺,您尽管言语,小的再去取来。”

“好,这兄弟真够交情!”程咬金将钱串子往肩头一搭,手里提着肥鸭点心,在众人的簇拥下,得意洋洋地哼着小曲回了家。

莫氏见他又是带肉又是领钱,免不了又要惊疑盘问。程咬金只管咬定“报恩”二字,插科打诨地遮掩过去。

自此以后,程咬金每日必去尤家楼点卯。席间是山珍海味,归途是鲜货满拎,不仅家中嚼用不愁,连零花银钱也攒下了厚厚一沓。这般日子过了一个多月,那尤家楼倒真成了他自家的库房一般。

然而,这段时日里,他却再未见过尤俊达的身影。每逢问起,伙计们不是推说东家下乡收租,便是借口家事缠身。这夜,程咬金躺在炕上,心里也泛起了嘀咕:他为何叫我这般没完没了地吃喝拿用?这天底下哪有白捡的馅饼掉在怀里?

他翻了个身,盯着房梁嘟囔道:“怪哉……嘿!管它怪不怪。既然人家诚心诚意供着,老子便再吃他几天再说!”

这一日,程咬金起得迟了些,待到揉着惺忪睡眼醒来,只见纸窗上红日已高高挂起。他心下一紧,暗忖若是耽误了去尤家楼的点卯,平白丢了那份优渥受用,岂非可惜?当下手忙脚乱地披上那件粗布灰褂,胡乱蹬上靸鞋,对着里屋扬声喊道:“娘呀,儿今儿贪睡过了头,得赶紧往柜上去了!”

言罢,他心急火燎地转过身,大步向院外迈去。谁知左脚刚跨出门槛,身后忽地传来莫氏一声厉喝,那语声虽显苍老,却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咬金!你给我回来!”

程咬金心头猛地一跳,迈出的步子生生钉在原地。他心知不妙,讪讪地转过身来,只见堂屋正中,母亲正襟危坐于木凳之上,面色阴沉如水,那一双平日里混浊的老眼,此刻竟如寒潭冷电一般,死死地锁在他身上。

“混账,”莫氏咬牙唤了一声,声音中带着隐隐的颤抖,“还不给我跪下!”

程咬金见此阵仗,暗叫一声:“苦也!只怕今日是要糟!”

在这斑鸠镇左近,谁人不知程咬金是个横行无忌的混世魔王?可他这副钢筋铁骨,偏生在这间低矮破屋里最是派不上用场。老太太若是真动了真火,他心里的惊惧打怵,实比见了公差锁链还要重上三分。

他不敢有半点迁延,双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头撞在干硬的泥地上,震起一阵细微薄灰。他深埋着头,语带讨好地赔笑道:“娘,儿子这不就给您跪下了么?大清早的,您老人家究竟是为了哪桩事,生出这么大的气性?”

“哈哈!好个孝子!”莫氏怒极反笑,干枯的手掌死死攥住木拐,重重地往地上一戳,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你倒反过来问起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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