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峰回路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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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程咬金遵了母命,去市上采办些米油盐醋,归家时已是暮色四合。莫氏忙前忙后升起灶火,待母子二人吃罢晚饭,屋里点上一盏昏黄油灯,又沏了一壶热茶消食。莫氏坐在矮小的木凳上,程咬金则叉着两腿坐在长板凳上,瞧着母亲忙活。
只见莫氏手中紧握一柄短刀,咔嚓一声,将一根粗竹劈成几片,随即运刀如飞,削出一根根薄如蝉翼的竹篾。她那双指节粗大的手虽然布满老茧,却极是灵巧,上下翻飞之间,一个竹筢子便已成了形。程咬金坐在旁侧,眼看着母亲编完一个,又续上一个,待编到第四个时,忽听得窗外更鼓声响,正是三更天分。莫氏年岁已高,熬到此时难免神疲眼涩,上眼皮直打下眼皮,手中稍一偏斜,“嗤”地一声,一根锋利的竹篾斜刺里扎进了她的虎口。
程咬金见状惊呼一声,忙倾过身子,一把攥住母亲的手,急道:“娘,您这手都扎出血来了!”他手忙脚乱地寻来一块碎布,小心翼翼地替母亲裹上,嘴里不住地劝道,“娘,您快歇着去罢,剩下的明日再编不迟。”
莫氏轻轻抽回手,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哪里晓得,明日便是初六,南边镇上的大集是三六九日,最是热闹。今晚若能赶出十个筢子来,明儿挑到集上去卖,除去本钱,便是一对半的利钱,咱们也能宽裕些。”
程咬金撇了撇嘴,故作轻松地笑道:“您老人家快去睡罢。我原以为您的手艺比我强出多少,如今看来,倒还不如我编得利落呢。”
莫氏听了大感诧异,抬起浑浊的眼眸看着儿子,奇道:“咬金,你几时学过编筢子的营生?”
程咬金嘿嘿一笑,面上却不敢露怯,只随口胡诌道:“娘,您忘了我那三年是怎么过的?在那大牢里蹲着,总不能白吃官家的囚粮,那里的头目逼着众人干活,我这编筢子的本事,便是那时候学来的。”
程咬金神色间颇有愧怍,只因适才那番宽慰母亲的言语,实是一场不得不为的欺瞒。莫氏倚在榻边,听得儿子自陈习得编筢子的手艺,那张清癯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久违的欣慰。她缓缓点头,轻声道:“你既有了这门营生,咱们母子同心,往后的时日总归是有了指望。”言罢,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周身倦怠排山倒海而来,交待几句便掩上房门,先自歇息去了。
程咬金立在门畔,屏息凝神,待听得里屋鼾声渐起,确信母亲已然沉睡,这才如释重负地转回外间。他低头望向案上堆叠的竹劈子与青篾片,不由得紧锁双眉,满面愁云。他本是一介粗人,平日里只知使气力,何曾摸过这等纤细物事?适才那番大话既已出口,此时若弄不出个名堂,来日定要穿帮。
他心念电转,暗自忖道:“这筢子左右不过是竹条攒在一处,瞧着并无玄机。我且拆开一个,看清其间经纬扣锁的关窍,想来便能依样画葫芦地制出新物。”
他伸手取过一只母亲方才编就的筢子,五指收拢,暗暗吐劲一掰。只听得“巴儿”一声脆响,那原本严丝合缝的竹篾受力不住,猛然崩散开来,几枚碎竹片险些迸入火苗之中。他也不在意,左撕右扯,指甲在竹青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片刻之间,那件齐整的家用器物已在他手中碎成了一堆凌乱不堪的残渣。
程咬金凑近灯台,借着火光在那堆残竹中翻找,试图寻出个接榫起头的门道。然而任凭他如何瞪大虎目,入眼处尽是断裂的经纬,哪里瞧得出半点章法?他生性倔强,心头火起,恨恨地想道:“老子便不信这个邪,方才是手重了些,再拆一个必能看透。”
他复又抓起第二个筢子,手上力道虽敛去三分,却依旧是拆解。未几,案上又多了一堆残枝。他越是急躁,下手便越发不知轻重。不过半个时辰光景,莫氏在病中强撑精神、熬了大半夜方才编就的四个筢子,尽数毁在他的粗笨手掌之下。
程咬金立在清冷月影下,望着案上那一摊支离破碎的篾片,胸中火起,暗自咒骂:“这些竹条在娘亲手里,或折或衔,一抿一弯,温顺得便如熟面一般,怎地到了老子掌中,竟生出这般宁折不弯的倔脾气?”他越思越觉恼怒,索性自阁子里摸出一把锈迹斑驳的菜刀,对着那堆残物“噗哧、噗哧”连劈数下,直砍得枝节横飞。他寻来簸箕将这一片狼藉撮了,快步抢入庭院,探手越过低矮围墙,将那堆废料一股脑儿倾倒在大门之外。
待得重回屋内,他原本躁郁的性子方消减了几分,猛然间却觉脊背一凉,惊出一身冷汗,心道:“当真是坏了事!明朝清早娘亲醒转,见那辛苦编就的物件一个也无,教我如何应答?她老人家本就体弱,若为此急出一场病来,岂非我这做儿子的不孝?”
他在窄小的屋中往复逡巡,直如那推磨的驴子一般焦灼难安。只是顾念着里间母亲正自安眠,他唯恐步履沉重惊扰了清梦,只得屏息凝神,轻手轻脚地溜向院中。
程咬金立于霜色月光之下,不住地抓耳挠腮,苦思冥想。忽而他仰首望向东边墙头,脑中灵光乍现,不由得心花怒放,重重往大腿上一拍,暗自计较:“那隔壁王二家里,不正是个现成的筢子铺么?他那后院之中,合该有的是成品。”
心念既定,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起处,双手已攀住墙缘,在那土砖上一撑,人便如大鹞子般翻入东邻院落。他敛声息语,借着墙根暗影,蹑手蹑脚地挪至王二居室的窗沿之下。举目望去,果见屋角齐整整码放着成捆的竹筢。程咬金心中大喜,顺手捞起两捆,每捆各有五枚,先自隔墙掷回自家院内,随即足尖点地,复又轻巧跃回。
他将那十枚筢子在自家屋角墙根处一一码放整齐,瞧着那新崭崭的竹色,方觉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他闪身钻进里间榻上,扯过被褥蒙头便睡。未过片刻,那如雷般的鼾声便在陋室之中轰然作响,直与母亲的呼吸之声遥相呼应。
翌日清晨,晨曦微露,长空犹带几分残星之色。莫氏早早起身来到外间,抬眼便瞧见墙根处码放着一溜儿整齐划一的竹筢。她心生诧异,近前俯身细看,只见这些物件骨架扎实,篾片扣锁严丝合缝,那份工稳精细之气,竟比自己多年揉弄的手艺还要老到几分。莫氏又是惊异又是欣喜,忙步入内室,轻轻推醒程咬金,言语间透着止不住的欢愉:“咬金,快些起来,莫要误了赶集的时辰!”
程咬金兀自沉浸在鼾梦之中,闻言猛地惊醒,睡眼惺忪地应了一声。他翻身爬起,胡乱捧起一掬凉水抹了脸,待整顿好衣履来到外间,莫氏已指着墙角赞叹道:“咬金,你这编筢子的手艺,当真比娘还要强上许多,倒是我先前小瞧了你。”
程咬金心中虽虚,面上却故作镇定,只见他挺了挺宽阔的胸膛,连眼睫也不曾动上一动,随口回道:“那是自然,我在里头苦练了三年,这指尖上的暗劲可不是白费的。”
莫氏不疑有他,手脚利落地将两捆筢子打点成挑子,稳稳递到儿子手中,反复叮咛道:“到了集上,咱们这物件定要卖两吊钱一个。你且记牢了,任凭旁人如何饶舌,也断不许讨价还价,莫要坏了这行里的规矩。一口价的买卖,做起来方才最是干净利索。”
程咬金将那沉甸甸的挑子往肩上一横,嘿声应道:“母亲放心,您就瞧好罢!”说罢,他迈开虎步,挑起担子径直奔向集镇。
待赶到镇上,市集早已是人喧马嘶,尘土飞扬。程咬金寻了一块稍微宽敞的空地,正欲卸下重担,斜刺里窜出一个小贩,那人横眉立目,厉声喝道:“去去去,哪来的粗汉?这是老子卖带子的地界,容不得旁人插足!”
程咬金此时一心求财,不愿平白生事,只得抿了抿嘴,挑担挪向它处。孰料身形刚扎下,又有一人阴阳怪气地拦在身前:“此地也不成,这儿向来是堆放山货的。你这编席弄竹的末流行当,且上那边僻静处待着去。”
程咬金强压心头怒火,指着远处一角闷声道:“那我靠在那边角上,总归碍不着诸位了罢?”
他深吸一口气,挑着重担大步走去,见地上铺着半条残破席头,正欲放下担子,一名膀大腰圆的汉子猛冲过来,叫嚣道:“没长眼珠子么?这儿是卖炸丸子的炉位,你也敢来强占?”
程咬金这股恶火腾地直冲天灵盖,他猛地将挑子往地上一震,只听得一声闷响,烟尘四起。他圆睁虎目,声如洪钟地厉声喝道:“这满大街尽是你们的地儿,这王法例规是谁定的?老子今儿偏要占了这块地儿!谁若想练练筋骨,只管打听打听我程咬金是干什么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扭动脖颈,颈间骨节格格作响,那一身横肉随着动作乱颤。配上他那副环眼虬须、凶神恶煞的相貌,顿时唬得周围众人倒抽一口冷气,纷纷噤若寒蝉,吐舌退避。
正僵持间,人群中钻出一个认得他名姓的,赶忙拱手作揖,打圆场道:“程爷息怒,这些都是新来的散户,不识得程爷的威名。我这儿尚有一块空地,左右占不了多大方圆,您就在此落脚罢。”
程咬金脸色稍霁,闷哼一声,自鼻孔中喷出两道粗气:“这还算句人话。”
他把挑子往那空地上一搁,大大咧咧地盘腿坐下,只等主顾上门。过往的香客游人虽如过江之鲫,但凡采买之辈,向来是低头相货,少有抬头看人的。没过多久,便见一名汉子弯下腰去,拾起一枚筢子翻来覆去地端详,点头称赞道:“这活计倒是细密扎实,不知价钱几何?”
程咬金紧绷着一张黑脸,沉声应道:“两吊钱一个。”
那主顾听得这一声如同闷雷扫过耳际,心头一惊,不自觉地抬眼望去。这一瞧之下,正对上程咬金那张黑炭似的丑脸与那一双咄咄逼人的虎目,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手里筢子往地上一扔,转过身去,连滚带跑地钻进人堆,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程咬金愣在原地,望着那人惊惶逃窜的背影,不由得自嘲地摸了摸厚实的脸颊,悻悻然道:“跑什么跑?我不过生得面相粗豪了些,难道还能生吞了你不成?”
程咬金独个儿踞坐在那挑子旁,冷眼瞧着集市上人烟阜盛,奈何这些买主但凡近前,莫不被他那副开山巨灵般的威猛相貌惊得肝胆俱裂,旋即奔逃。挨到晌午时分,他那怀中竟是半个大钱的进项也无。眼见左右摊贩大多开了张,三五成群地切肉沽酒,就着热腾腾的烙饼嚼得满嘴流油。程咬金枯坐良久,只觉腹中饥火蒸腾,咕噜噜一阵乱响,便似有人在腹中擂鼓一般。他伸手在厚实的肚皮上重重拍了一记,笑骂道:“嚷个甚么?连你也敢来这般捣乱!”
他低头一瞥那挑子纹丝未动的筢子,心头恶火陡起:“既然一个大钱也博不来,老子还不卖了!”言罢,他长起身躯,动作利落地将物件拴缚停当,长担横肩,朝左右拱了拱手,粗声嚷道:“诸位,这便回头见了!”
他挑起担子,晃晃悠悠地出了集口,一路盘桓至镇西头上。忽见路南矗立着一间三门面的大酒楼,那漆金招牌虽经风霜剥落,却仍透着股赫赫豪气。此时正值饭点,临街窗扉大启,里间传出刀杓相击、热油泼火的鼎沸之声。跑堂伙计拖长了嗓子吆喝:“白干一壶——哇!”后厨众人齐刷刷应和:“一壶——哇!”
程咬金翕动鼻翼,只觉那浓郁的肉香酒气直往骨缝里钻,奈何此时兜里却比脸还干净。他心思电转,暗忖道:“罢了,且先行进去,若能寻见个相识的借上几贯钱钞,先填饱这五脏庙才是正经。”
他挑着筢子跨步进门。店中伙计见他这副铁塔般的身架,只道是大主顾临门,忙不迭迎上前去,点头哈腰道:“客官里边请,您这挑子交予小的小心看管便是。”
程咬金顺势驻足,拿眼一斜,大大咧咧道:“哦?给你搁在哪儿呀?”
那伙计哪里晓得程咬金口中的“给你”是卖与他的戏言,只道是客人的托付,忙赔笑道:“您随便搁在这门口,扁担立稳便成,小的断不教它丢了一根竹篾。”
程咬金嘿嘿一笑,心说这买卖倒也干脆,随手一搁:“成,便给你搁在那儿了!”
他迈步向里走,前堂尽是清一色的大条桌,坐的多是行商走卒,个个边吃边斜眼盯着门外的货物。程咬金扫视一圈,见无处插针,伙计又指点道:“前边局促,您老往后边雅坐?”
过完腰拴,桌子已换成了精致的小条桌,尽是些文人雅士对酌,轻言细语间颇多斯文。程咬金觉着憋闷,索性直入后堂。
后堂的过卖伙计是个以貌取人的势利之辈,偷眼一瞧程咬金:一身灰裤褂早被尘土蒙得辨不出本色,秃顶一个,别说冠帽,连簪子也无,只在发纂里胡乱别了根枯草棍。他满脸黄土,脚下那双大拽坡靸鞋磨得露了脚趾。伙计心下轻蔑,暗想:“就这副落拓德行,也配坐这油漆锃亮的八仙桌?”
可开门纳客的规矩不容违,伙计只得换上一副假笑,迎上来道:“客官,您来啦?”
“来啦。”程咬金眼皮微抬,大刺刺地往东边一张八仙桌旁坐定,面朝西斜着身子,浑不在意周遭目光。
伙计拎着长嘴茶壶,慢条斯理地问道:“喝点什么茶?是上好的龙井,还是清香的片?”
程咬金清了清嗓子,大手一挥,沉声道:“那些乏味物事全然无趣。你给我沏包土末,略微润润嗓子,温开了才好说话。”
伙计暗自腹诽:“果然是个喝土末的穷骨头。”
程咬金复又说道:“给我要两壶好酒!去跟柜上交待,酒花要大,控得干、淋得净,老子生平最爱这一口。再寻些拆骨肉,多撒葱丝。再来个炸丸子,汁儿得分开放。告诉灶上,须得是杓里拍、锅里扁的,火候要透,断不能离了那股子热气!老虎酱、花椒盐,外加一份高汤汁儿,这炸丸子三吃,一样都缺不得。”
伙计应着声,听他言辞间颇为精通饮食之道,倒也不敢过分怠慢。
“再来四张家常饼,油要足,烙得厚实些!”程咬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续道,“高汤若是不收钱,便叫灶上给匀一碗良心汤罢。你且算算,一共是多少钱粮?”
伙计指尖在算盘上疾拨,片刻后答道:“满打满算,不到一吊二百钱。客官,您可吩咐完了?”
程咬金微微颔首:“完了。”
伙计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皮笑肉不笑道:“既是说完了,像您这般炒辣酱、炸丸子的吃法,还是请去外间条桌。咱们这后堂雅座,向来是不供这些碎活的。”
程咬金心中通透,知这厮是狗眼看人低,成心驱赶,当即冷哼一声,蒲扇般的大手按住桌角,沉声问道:“那你们这后堂,卖的是什么大买卖?”
伙计仰起下巴,一脸傲气:“后堂卖的是成桌的席面,非富即贵,断无零点的道理。”
“成桌的又值多少钱粮?”
伙计屈起手指,如数家珍道:“席分三等。上等需白银三两六钱,中等二两四钱,便是一般的末等,也要十吊大钱。另有特别巧做的珍馐,价钱则需另议。”
程咬金暗自盘算:“那一挑子筢子按娘定的价,卖出去便是二十吊钱。老子吃一桌末等的,除去酒资,尚能剩下一半结余。”他当即把厚实的大腿重重一拍,慨然道:“少废话!给老子来一桌三等的席面!”
伙计闻言一怔,心想这粗汉倒也有几分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硬气,既然轰不走,多讹他几吊钱钞也是好的。于是扬声唱诺:“三等酒席一桌,灶上紧着点!”
一时间,后厨锅铲撞击之声不绝。未几,席面走齐,果然是杯盘罗列,酒香四溢。程咬金自斟自酌,夹起菜肴细品,觉着那滋味入喉绵长,连连点头道:“嗯,不错,这才是人吃的物件。”
待到风卷残云,席上已是杯盘狼藉。伙计缓步过来,拿抹布抹净了桌沿,试探道:“给您老后续点水?”
程咬金酒足饭饱,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挥手道:“好!”
片刻之后,伙计转了一圈又凑上来,脸上堆着假笑:“再给您老后续点水?”
程咬金此时已有些不耐,虎目一瞪,瓮声大气道:“老子杯中一滴也还没喝呢,你这厮续得哪门子水?”
伙计嘿嘿一笑,伸出两根指头在那儿揉了揉,挑眉道:“客官您是外行。咱们这儿的规矩,这‘续水’二字,便是跟您讨结账的银钱。您瞧,现下是不是该把账结了?”
程咬金听罢,腾地站起身来,恼火道:“要钱便直说要钱!一口一个续水,险些把老子灌成河里的漂子!说罢,统共多少钱?”
伙计陪着笑,眼里却透着几分精明:“您也没添菜,满打满算,正好十吊钱。”
程咬金听罢账目,非但没有半分窘迫,反而将胸脯一挺,斜着眼道:“不过是十吊钱么?使得。老子外加五吊赏钱,给灶上烧煤的兄弟使唤!”
那伙计听得这话,心头猛地一跳,原本轻蔑的神色顿时消散了大半。他暗忖道:“莫非是我输了眼,没瞧出这位是尊真佛?这般豪阔手笔,准是乡下哪位不显山露水的土财主。。”他赶忙躬下腰去,脸上堆起几分真切的笑意,连声道:“多谢爷台,多谢爷台厚赏!那便请爷将银钱赏下来,小的也好去交差。”
程咬金端起残茶抿了一口,面不改色地吐出两个字:“没钱。”
伙计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当场,半晌方结结巴巴地反问:“什么?没钱?”
程咬金眼珠子一瞪,嗓门登时高了八度,拍案喝道:“没钱会坐在这儿吃饭?实话告诉你,你还得给老子找回五吊钱来!”
伙计被他吼得心神发虚,心里乱作一团,暗自寻思:“定是我适才错漏了什么。进门时见他空着手,莫不是他早将钱存在了二柜上?”他不敢再多耽搁,一溜小跑奔到腰拴处的二柜前,对着掌柜的压低声音道:“掌柜的,您瞧见后堂坐着的那位大汉没有?”
掌柜的顺着指引抬眼一瞥,沉声应道:“瞧见了,如何?”
伙计急急道:“此人吃了十吊钱的席面,又许了五吊赏钱,开口便管我要五吊钱的找头,说是在柜上存了二十吊。您给查查,可有这么一笔账?”
掌柜的冷笑一声,眼皮都懒得翻一下,断然道:“不必查了。柜上打清晨起,就存了三份银钱。除了那几位熟客,再没旁人的钱。你这厮定是被这浑人给耍弄了。”
伙计听罢,心头登时凉了半截,在那原地磨蹭良久,方才苦着脸转回后堂。他立在席旁,压低嗓门,小心翼翼地赔笑道:“爷台,柜上已然查遍了,实实并无您的存钱呐。”
程咬金嗤笑一声,斜眼瞅着他,鼻孔里冷哼道:“老子何时说过在柜上存过钱?实话告诉你,老子兜里分文全无,本来就没钱!”
“岂有此理!没钱?”伙计气极反笑,直觉这黑大汉是在存心捣乱,一张脸登时涨成了猪肝色。
程咬金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他那魁梧身躯宛如半截黑塔拔地而起,俯视着那矮了半截的伙计,厉声喝骂道:“你这没眼力劲的混账东西!瞧瞧老子,站着不比谁矮,蹲着亦不比谁矬,堂堂七尺男儿,难道没钱便吃不得你这顿饭了?”
这番话语说得理直气壮、声震屋瓦,倒把那伙计骂得晕头转向,半晌缓不过劲来,只觉脊背生寒。伙计自知难缠,没奈何,只得又去求告掌柜。
那掌柜的在柜后听了缘由,眉头深锁,教训道:“王伙计,我平日里如何教导你的?你这见衣识人的恶习总是不改。定是你先前小瞧了人家,把这位豪杰给招恼了,人家这才存心拿你‘耍骨头’。咱们开门做买卖,哪能这般看人下菜碟?罢了,等我亲自过去瞧瞧。我要是也要不下这笔银钱,这掌柜的也就别当了!”
掌柜的整了整封领衣冠,换上一副玲珑圆滑的笑脸,踱步走到程咬金面前,拱手作礼,呵呵笑道:“哈哈,爷台,您今日是到集上遛弯散心来了?”
程咬金见他礼数周全,便也大刺刺地抬手回了一礼,瓮声应道:“是遛弯来了。”
掌柜的顺杆而爬,满面堆笑道:“爷台瞧着面善得很。早先我在路北张罗馆子的时候,您就常来光顾,那时便是我亲自伺候。您看,这麦秋想必都收齐了罢?大庄稼可都耠上了?”
程咬金此时腹中扎实,心情略好,随口应承着:“收啦,收啦,全都耠上啦。”
掌柜的见火候已足,语气微转,试探道:“既然爷台吃得尽兴,咱们这席面的账目,是不是就此在柜上写下?”
程咬金面不改色,点头应道:“写上罢。”
掌柜的从袖中取了笔,提笔欲记,却又生生停住,尴尬一笑:“瞧我这记性,聊了这半晌,还未请教爷台尊姓大名?”
程咬金鼻孔里哼出一声,冷冷道:“你跟我套了这半天的磁,竟连老子姓什么都不知道?”
掌柜的忙告罪道:“爷台息怒。实不相瞒,适才那伙计年幼不经事,冲撞了贵人,我特地过来给您赔个不是。他那脑子笨如木石,已被您给骂迷糊了……”
程咬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截断道:“行了,莫要绕这些劳什子弯子,你也是来要钱的罢?”
掌柜的笑容一窒,干笑两声:“正是,规矩使然。”
“没钱!”程咬金回答得干脆利落,声如巨雷。
“没钱?”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如泥塑木雕一般。
程咬金大眼一瞪,反而倒打一耙,厉声责难起来:“没钱凭什么白吃?我看你这掌柜比那伙计还要混蛋!”
掌柜的毕竟是在风月场里打滚多年的人物,闻言不怒反笑,沉住气问道:“爷台这话从何说起?我这一片赤诚地过来招呼,怎么倒成了混蛋?还请爷给个明白话,免得大家心中存了疙瘩。”
程咬金斜乜着眼问道:“你是这家店的掌柜?”
掌柜的挺了挺胸膛:“正是。还未请教爷台是做什么营生的?”
程咬金冷笑一声,言辞凿凿地高声道:“老子是卖筢子的!方才进门,一个筢子两吊,十个筢子二十吊,全数交给你门口那个伙计留下了。既然早已抵了账,你还找我要什么钱?岂非欺人太甚!”
掌柜的心里咯噔一下,登时明白了几分,心下暗骂那门口看担的张伙计胡闹乱收,面上却应道:“原来如此,看来确是我混蛋了。爷且宽坐,我这便去找那伙计对质,定给爷一个交待。”
掌柜的匆匆赶到门口,见张伙计正闲立在那儿逗弄雀儿,便黑着脸问道:“张伙计,方才那位蓝脸汉子进门,可是你招揽进来的?”
张伙计忙欠身应道:“回掌柜的,正是。怎么了,那汉子可是闹事了?”
掌柜的逼视着他,咬牙切齿道:“你可是把他带来的十个筢子,都包圆买下了?”
张伙计惊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道:“哪有的事!小的买那玩意儿作甚?家里又没地可搂!”
“没有?”掌柜的额间青筋暴起,冷声喝道,“那人家说钱都给了你!这桩烂事,你自己去后堂搪去罢!”
三人步入后堂,程咬金一见那张伙计,当即伸手一指,声如洪钟地喊道:“就是这小子!便是他收了老子的货!”
张伙计急得面红耳赤,两只手乱摇,迭声叫屈道:“爷台,小的是瞧您远来辛苦,这才好心拉您进来入座进膳,何曾买过您的甚么筢子?”
程咬金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盏乱跳,他瞪起一双虎目,厉声喝道:“方才进门之时,你这厮是不是亲口交代,教老子将筢子‘搁在这里’?老子随后问你‘给你搁在哪儿’,你亦是满口应承了!既然这物件已然给了你,那二十吊钱钞自然该由你来出,岂有赖账之理?”
张伙计闻听此言,只觉五雷轰顶,苦着脸望向掌柜,哀求道:“掌柜的,您瞧瞧,这叫什么没来由的冤枉官司?小的每月不过挣几个糊口的辛苦钱,哪儿买得起这些劳什子物件……”
掌柜的冷眼旁观,早已瞧出这黑大汉是在成心撒泼打秋风。他挥了挥袖,示意张伙计退下,自己向前重重跨了一步,目光如炬,紧紧逼视着程咬金。程咬金见状,也将那宽阔的胸脯高高腆起,眼珠子鼓得宛如铜铃一般,心头暗忖:“老子倒要瞧瞧,你这开店的能耍出什么花招。”
掌柜的冷笑一声,语气渐渐转凉,徐徐说道:“看爷台这身威猛气概,我便知你是哪行里的人物了。想必是‘穷家门’里的兄弟罢?”
程咬金梗着脖子,瓮声应道:“不错,正是穷家门!”
掌柜的负手而立,言辞间尽是辛辣嘲讽:“你们这行人,睁眼便不知要吃哪方的黑钱。或是蒙骗,或是讹诈,总归是为个生计。可江湖上有句老话,教作‘未从学艺先学礼’,爷台想必从未听过罢?”
程咬金虽然勇悍,对这些江湖切口倒也存了几分好奇,遂闷声道:“什么叫学艺先学礼?你且给老子细说听听。”
掌柜的眼中寒芒吞吐,言辞愈发狠辣:“我告诉你!你既然要吃这碗横饭,便该先打听清楚,这会友楼——尤家楼到底是谁家的产业!你先把这对招风耳掏弄干净了,听个分明再来撒野!我现在只问你一句,你兜里到底有没有银钱?”
程咬金把那一脸横肉猛然一抖,横下心道:“没钱!你能奈老子何?”
掌柜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厉声喝道:“既然无钱,那便休怪我们按江湖规矩,插板打人了!”
程咬金闻言,那两道浓眉拧成了死疙瘩,他慢条斯理地掏了掏耳孔,冷笑道:“什么?老子这两天耳根子沉,没听得真切,你这鸟掌柜再给爷爷说一遍。”
掌柜的只当他是色厉内荏,气焰愈发嚣张,厉声叱喝:“再说一遍也是一样!既然没钱,我们便要插板关门,按江湖规矩拿人动武了!”
程咬金这汉子,向来是遇软则软,见横更横。他嘿然大笑,眼中精芒暴涨,声震屋瓦:“打人?好极,好极!这可是你亲口求的!”
话音未落,他那双簸箕般的大手往八仙桌下一抠,猛地叫声:“起!”那张厚重沉稳的黑漆大桌竟被他平地掀翻,“哗啦”一声巨响,桌上的残羹冷炙、瓷壶碗碟摔了个粉碎,晶莹碎片四溅。他如虎入羊群一般,纵声长啸:“诸位,都别吃啦!”
只见他身形魁梧却极是矫健,闪转腾挪间,双手如拔草寻蛇。只听得唏里哗啦一阵乱响,后堂东边的席位翻了,西边的座塌了,连那靠门搁置碗筷的接手桌也未能幸免,被他重重一脚踢了个稀烂。
掌柜的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颤声道:“好……好哇!想不到我尤家楼纵横江湖多年,今日竟遇见了这么一号硬茬!”
堂内食客乱作一团,惊呼声此起彼伏:“不得了啦,会友楼打起来啦!快跑!”
掌柜的到底是见过大风浪的人物,眼见局势失控,忙对四散的客商喊道:“诸位莫乱!今日没吃好的,算尤某招待不周;吃好了的,亦不必付账,诸位请速速离去,我们要上板锁门了!”
不过片刻,楼上楼下的人潮如决堤之水往外涌去。待客散尽,伙计们“乒当乓当”地将门窗关得严丝合缝,大门上了沉重木闩。一时间,满屋子尽是操练兵刃之声。这酒楼里果真是卧虎藏龙,柜上柜下六十多号人齐刷刷抄起家伙:小伙计抡起通条,白案的攥着擀面杖,菜案的举着切菜大刀,灶上的则抡起大炒勺、铁锹,黑压压一片朝后堂扑来。
程咬金见对方人影攒动、器械齐出,来势汹汹,心中非但不惧,反倒生出几分畅快之意。他立于原地,双足如钉,胸臆微敛,气息沉稳如渊。
众人方欲逼近,忽见他缓缓抬首,目光如电,堂中原本喧动的声息竟为之一滞。灯焰在梁下轻轻一颤,尘灰自椽间簌簌而落,四下静得只余呼吸之声。
程咬金环视一周,神色森然,唇角微动,语声不高,却字字落地:“既然来了,便都站稳了。”他说到此处,指节缓缓收紧,骨声隐隐,复又冷冷补上一句:“哪个愿先送命,尽可上前。”
此言一出,逼近之人心头俱是一紧,脚步不觉迟滞。原先汹涌之势,竟在他一人面前生生止住,无人敢再贸然跨出半步。
人群中终有胆大的,一名厨役抡起菜刀,迎头便向程咬金砍去。程咬金此时背靠东墙,顺手抄起刚才掀翻的一张八仙桌,两手抓住桌腿,使了个“卧鱼”的势子,将桌面如盾牌般横在身前。只听“当”的一声脆响,菜刀劈在坚硬的木面上,震落回地。
紧接着,炒勺、擀面杖、通条如雨点般砸来,在那桌面上撞出连串闷响,“梆啷”声中掉了一地。掌柜的见伙计们久攻不下,气得大骂:“一群废物!都给老子闪开!若没点真本事,我尤某人怎敢在这儿当了事掌柜!”
说罢,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直扑程咬金。程咬金嘿嘿一笑,看准来势,将桌面往前猛地一送,正顶在掌柜的胸口。掌柜的只觉如遭重锤,立时气喘不上,仰面朝天摔了个大跟头。程咬金顺势撒手,那沉重的桌子稳稳压在了掌柜身上。
程咬金存心戏耍,伸手在桌面上重重一磕,那桌子受力弹动,蹭地撞在掌柜的鼻梁上,顿时鲜血横流。他再一磕,桌子凌空飞出,他猫腰如猿,一把揪住掌柜的衣襟,将这百十来斤的汉子生生举过头顶。这时,外围那帮伙计还收不住手,一记板砖、一根通条齐齐飞来,正打在掌柜的腰胯上。掌柜的疼得声音都变了调,哀嚎不止:“别打!是老子!打在我身上啦!”
正闹得翻天覆地,厚实的大门忽然传来叩击之声,劲道沉稳,节律分明。
此时门外站着的,正是尤家楼的东家尤俊达。今日正逢集日,他骑马入镇,见自家产业大白天竟紧闭门户,心下甚是狐疑。他翻身下马,拨开众人道:“诸位借光,此处出了何事?”
识得他身份的街坊忙答道:“尤东家,您可算来了!后堂闹起来啦,也不知是哪路‘穷家门’的汉子在里头吃霸王餐。”
尤俊达听罢,并未动怒,反而叹道:“多半是我们掌柜的言语失当。家有万贯,亦有一时之急,出门在外谁能保不齐忘了带钱?若是传出去说尤家楼没钱就打人,这生意还做不做下去了?”
尤俊达上前拍门,内里喊杀连天,并无应答。他眉头微皱,运起足力,砰然一声,竟将门闩生生踹断。门外看热闹的想跟着往里钻,尤俊达返身横手一拦,厉声道:“慢着!”
他随手拽过一张长凳横在阶前,解下大氅往上一搭,沉声道:“诸位街坊,今日没吃成饭的,改日我定有补偿。若有人想趁乱裹乱,休怪尤某不讲情面!”
这一番话威风凛凛,众人顿时噤声。尤俊达转身步入,直奔后堂。众伙计见东家亲至,如见救星,乱嚷道:“东家您瞧,掌柜的让人给举起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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