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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桀骜不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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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主杨广嗣位,降旨大赦天下。一时间,各州府县囚牢尽开,不论罪愆轻重,一律释免。在那山东东昌府东阿县的幽暗囹圄中,也走出一名昂藏汉子,此人姓程名咬金,字知节,乳名一郎。

论起这程咬金的相貌,实是异于常人:生得锛儿头阔额,颧骨高耸,一张靛青脸孔上横着两道朱红浓眉,满头短发如蒜瓣般支楞着,色如枯草,一双大眼微微突于眶外,望之若凶神降世。当年他降生于南陈长春关总镇府中,母亲莫氏乍见爱子,不由得惊呼一声:“我儿怎地生得这般!”自此,府中上下便唤他作“丑咬金”。

那是程咬金七岁那年,大隋靠山王杨林统领虎狼之师,三伐南陈。马鸣关既破,总镇秦彝战死,隋军铁骑直抵长春关下。程咬金之父程泽臣,乃是南陈有名的硬汉,他手持一口锯齿飞镰大砍刀,率部出关血战。杨林爱其勇武,曾在阵前勒马规劝:“程将军,南陈气数已尽,你若献关归降,孤必保你封侯之位。”程泽臣横刀立马,须发皆张,厉声回绝:“程某头可断,节不可易!”

二人恶战百余合,杨林终下毒手,那一对水火囚龙棒势如千钧,生生夺了程泽臣性命。长春关陷落,程夫人莫氏含泪带着幼子,在兵荒马乱中弃家远遁。她娘家本在山东东阿,母子二人跋涉千里,终在斑鸠镇寻得三间颓圮北房落脚,与邻人编柴筢的王二比邻而居。

光阴荏苒,程咬金已到八岁年纪。莫氏虽身处陋巷,却不愿丈夫绝了后人学问,便备了束修,将儿子送入私塾。不料这程咬金生来便不是个弄文舞墨的胚子,头一日入塾,老先生教诵《千字文》,他在座下抓耳挠腮,全然不入耳。老先生忍无可忍,戒尺高高扬起,叱道:“顽劣之徒,不教不成人!”

戒尺落下时,程咬金猿臂一舒,非但闪身避过,更顺势一腿扫出。那老先生一把老骨头哪禁得住这等神力,当即摔了个四脚朝天,惊得半晌言语不得。待爬起身来,老先生气得胡须乱颤,拽着程咬金便去寻莫氏,连声叫嚷:“教不了!令郎这尊大佛,小舍实在供不起!”

莫氏见状,满面愧色地向先生致歉:“先生息怒,待老身回头严加管教,再送他去领受教诲。”老先生忙不迭地摆手,如避瘟神:“免了免了!这学费老夫分文不取,您快些领回去罢!”

先生走后,莫氏望着儿子,眼中尽是失望之色。程咬金却满不在乎,摸着后脑勺对母亲说道:“娘,您老就饶了我罢。孩儿一见那些黑漆漆的方块字,便觉脑袋如裂开一般疼,实非读书的料子。”

莫氏长叹一声,神色戚然,指着他道:“此时不读,长大了双眼漆黑,不识世情,到头来苦的还是你自己!”她心中虽恼,可念及丈夫殉国,孤儿寡母在这世上讨生活,难免生了溺爱之心,便也由他去了。

自此,程咬金在这斑鸠镇上便成了个无法无天的魔头。他长到十八九岁,生得五大三粗,整日价结伙斗殴,惹是生非。每日里邻里告状之人络绎不绝,皆喊道:“程家嫂子,快瞧瞧你家咬金,将我家的篱笆都拆了!”莫氏只得一一赔礼,转头虚张声势地责骂儿子几句,程咬金却只是嘿嘿冷笑。

那南边集镇上有不少走江湖的泼皮,专设“活局子”坑害乡里老实人。每逢这等腌臜买卖将成,程咬金便会大喇喇地闯将进去。那泼皮头子见他气势不凡,壮着胆子喝道:“哪来的野汉子,敢坏了兄弟们的规矩?”程咬金二话不说,上去便是一个清脆的大嘴巴,下接一记窝心脚,打得众人连连讨饶:“程大爷,程祖宗,这些银钱您拿去便是!”

程咬金若遇上那等设博为戏、开宝成局、专以诱人破家为乐的歹徒,心中更是厌憎,出手从不容情。每见一处赌案方歇、银钱未分,他便径直行至宝案之前,目光冷然,一掌拍落,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案面震颤,石屑飞溅,满桌银钱滚动不休。

那庄家见他来势凶猛,心中已然发虚,却仍强作镇定。程咬金唇角带笑,笑意却不入眼底,缓缓开口问道:“这分红的银子,你是给,还是不给?”

庄家被他逼视,面色阴沉,咬紧牙关,强撑着回道:“不给,又待如何?”

程咬金闻言,双目陡然一寒,五指缓缓收拢,指节相击,声声作响,如闷雷滚动。他向前一步,气势逼人,语声低沉而森然:“不给?那便看我这双拳头,答不答应。”

众赌徒见状,无不心胆俱裂。论动手,早知不是他的对手;欲报官,又知此人素来不惧班房刑名,反倒将坐监视作等闲。久而久之,因他行事凶悍,来去如风,众人私下便以猛虎喻之,呼为“程老虎”。

然而这“老虎”却自有分寸。他从不向良善百姓动手,也不贪图私利。凡是从赌局、骗局中夺得的银钱,取其不义之数,便随手分散,暗中送与贫寒之家。乡里耆老见此,私下相告,皆道程咬金虽行事粗豪,却能分清是非。

一日,有年长者当面称赞道:“程爷这般折腾,倒叫那些设局害人的勾当在此地难以立足。你是专打坏人、不欺好人的真好汉。”

程咬金听罢,胸膛一挺,神色坦荡,朗声答道:“这是自然。若我程知节只晓得欺凌弱小、逞强取利,那还配称什么英雄好汉?”

程咬金平日里行事粗放,性情如火,唯独在母亲面前,却始终收敛锋芒。莫氏但凡眉头一沉,目光一厉,他立时敛去狂态,低首肃立,语气恭谨,道自己知过,绝不敢再违拗母亲心意。

一日,莫氏唤他至身前。屋中光线昏暗,残墙斑驳,旧物零落。她端坐不语,先细细看了儿子一眼。程咬金身形高大,筋骨雄健,本是顶天立地的模样,却因常年无定,眉目间带着几分浮躁。莫氏看在眼中,心中酸楚,不觉长叹一声。

她缓缓开口,语声低沉而平静,问道:“咬金,你可还记得,你父亲阵亡之时,你是几岁?”

程咬金闻言,面色一肃,原本松散的神情顿时敛去。他略一思索,随即躬身答道:“回母亲,那一年孩儿七岁。”

莫氏点了点头,目光移向屋壁。那墙皮年久剥落,斑驳如旧疮。她抬手轻抚其上,语气渐缓,却字字沉重:“自那以后,咱们母子颠沛流离,逃难至此,一住便是十余年。人常说,船破尚有底,底破还有钉撑着。可如今……”她收回手,轻轻一指屋内四周,“你且看看,这屋中还剩下什么?”

屋内空旷,器物寥落,风从窗缝灌入,带着寒意。莫氏声音微微发颤,却仍强自镇定:“你终日流连在外,或是与人斗殴,或是出入衙门,不曾正经做过一日营生。乡里孩童尚知贩卖果品换取口食,你却只知耗费时日。长此以往,莫非真要眼睁睁看着我饥寒交迫老死?”

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却如重锤落在心上。程咬金只觉胸口一震,呼吸顿时急促起来,面皮涨红,喉头发紧。他猛然挺直身躯,抬手在胸前一按,语声低沉而坚决:“母亲不必忧心。孩儿这便出门,定要寻个正经营生,断不会再让您为口食发愁。”

莫氏见他言辞恳切,心中却并未全然放下。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神情郑重,道:“营生可以慢慢找,但有一条,你须牢牢记住——往后不许再与人争斗,不许再惹是非。”

程咬金点头应下,语气笃定:“母亲放心,孩儿自有分寸,绝不轻易与人动手。”说罢,转身出门而去。

只是他踏出门槛,行至斑鸠镇的青石街上,方才那股豪气渐渐消散。街市熙攘,行人往来,各自奔波,他却忽然生出几分茫然。自幼以来,他所倚仗的,不过一身膂力与拳脚之勇,若论正经营生,却是半点门路也无。思绪翻涌之间,往日种种浮现心头,竟不由自主,又转回那条熟得不能再熟的旧路——出入公堂,羁身牢狱。

旁人视那阴冷潮湿的班房为虎穴龙潭,程咬金却将其当成现成的饭庄子。只要进了监,好歹有一口囚粮续命。况且他生性刚猛,在那囚牢里非但受不得气,反倒活得像个爷。头一回坐监时,有个不长眼的牢头想给他个下马威,程咬金冷笑一声,两根指头往那李牢头鼻尖上一戳,声如洪钟地喝道:“李头,我程某不过是闹个意气,过几日便能大摇大摆地出去。你家住哪条巷子,家里几口人,我可都摸得门儿清。出狱后咱们外头见!你去打听打听,东阿县谁不知道我‘程老虎’的名号!”

打那以后,牢头狱卒见了他都得点头哈腰。每逢他进监,牢头还得自掏腰包沽上四两好酒,权当给这位爷接风。

可今日程咬金在街上晃荡了半日,却发觉这营生也难做了。这斑鸠镇的人仿佛都成了泥捏的性子,远远瞧见他那青靛脸、蒜瓣毛,一个个忙不迭地贴墙根溜走。哪怕他故意撞人一下,对方也只是唯唯诺诺地作揖:“程爷,您老走好,是小的挡了您的道。”

程咬金不由得仰面长叹一声,道:“这年头,想寻个由头打上一架,倒比登天还难!”

他心中烦闷,信步往东而行,翻过一座大土坡。方一下坡,只见坡下有一辆独轮小车,正吃力往上抢来。

那车上麻袋垒得老高,压得木轱辘“吱吱扭扭”直响,仿佛筋骨都要散了。车前一个黄口小儿,咬牙拽着袢绳;车后一个干瘦老头儿,弓着腰驾着把,满脸通红,汗水顺着腮帮子直往下淌。

老头儿喘着粗气,连声催道:“二狗!使劲哪!再挺一挺,翻过坡去就是平道啦!”

那小孩双腿发颤,脚下直打滑,带着哭音嚷道:“我……我这点气力都使尽了,再拉……再拉可就要趴下啦!”

话音未落,手上一松,只听“嗖”的一声,袢绳脱手飞起。失了牵引的小车猛然往后一仰,老头儿“哎哟”一声,险些被车身掀个四脚朝天,幸亏死死顶住车把,这才摇摇晃晃地滑回坡底。

老头放下车把,抹了把汗,恼声骂道:“二狗!当初说得好好的,一天给你两吊钱,还管一顿饱饭,你怎么到了紧要关头就撂挑子?”

那孩子也是个倔性子,抹了抹鼻涕,梗着脖子道:“王二掌柜,您别拿那两吊钱哄人!这一车货少说也有几百斤,光给一顿大碗面,这活儿我不干了!”

说罢,头也不回,撒腿便跑。老头急得直跺脚,连声唤道:“二狗!二狗!你回来,我再添你钱还不成吗?”

程咬金立在坡头,将这一切看得分明,心中暗道:这不是现成的饭辙么?我虽不识文墨,不会细巧营生,却有这一身蛮力,何愁没口饭吃。

他大步下坡,亮开嗓门喝道:“兀那老丈,别喊了!”

这一声如炸雷一般,把老头儿吓得一哆嗦,抬眼见程咬金这般模样,心里直发毛,颤声问道:“你……你是人是鬼?”

“会说话、能喘气的,自然是人。”程咬金咧嘴一笑,相貌虽恶,语气却不见凶意,“那小子不帮你,我来帮。不要你两吊钱,只消管我一顿饱饭便成。”

老头定睛一看,虽觉这汉子相貌古怪,却也顾不得多想,忙道:“那敢情好。好汉,你在前头拉袢儿,我在后头推。”

“不必这般费事。”程咬金走上前去,将那袢绳随手往车身上一拢,搭好车袢,挂上把钩,回头冲老头儿摆了摆手,“你且在一旁歇着。我这一把力气,一个人便能推它上去。”

老头连连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这车沉得很哪!”

那程咬金并不答话,双臂较力扣紧车把,丹田处爆出一声虎吼。只见那沉甸甸的独轮车,在他手中竟如鸿毛投羽,伴着“吱扭”几声促响,浑不费力便翻过了土坡。

老头儿瞧得目瞪口呆,赶忙作揖道:“好大的神力!不知壮士贵姓?”

“姓程。”程咬金抹了一把额上薄汗,声如洪钟。

“尊号怎么称呼?”老头赶上前去,满面堆笑。

程咬金这一通自报家门倒也顺遂:“我姓程,名咬金,字知节,乳名一郎。家母唤我咬金,外间浑人说我行踪飘忽唤作‘鬼’,又见我势头凶悍尊声‘老虎’……”

老头听得一愣,讪讪笑道:“英雄这名号,果真是一套接一套。”

“大抵如此。”程咬金浑不在意,“想来你便是这镇上做倭瓜营生的王老头了?”

“正是老朽。”老头见是乡里传闻的“程老虎”,心下虽有惴惴,可见他手脚利落,便壮胆邀道:“程英雄若不嫌弃,帮老朽将这车推至家中如何?”

程咬金秉性赤诚,推起车子步履生风,直奔王家院落。既入柴扉,王老头赶忙唤内人备下汤面。那灶火烧得极旺,和面的婆娘直累得手腕酸软,面饼一摞接一摞递将上来。程咬金大喇喇跨在阶前,左右开弓,风卷残云般吃了个精光。半晌,方才拍了拍肚皮,打了个震天响的饱嗝。

王老头见他饭量虽巨,干活却能抵三个壮汉,满心欢喜,当下取出二吊铜钱递将过去,叮嘱道:“程英雄,明朝清晨,还得烦劳您这尊大驾。”

“一准儿到!”程咬金接过铜钱,在手中掂了掂,只觉这血汗挣来的孔方兄,竟比往日夺来的财帛更觉实诚。

他一路哼着小调回到门首,扯起嗓门喊道:“娘呀!快开门,咬金回来啦!”

莫氏正在屋中愁眉不展,忽听我儿语带欢喜,心头一颤,急忙拽开街门。程咬金跨入内屋,将二吊铜钱“当啷”一声扣在桌案,眉飞色舞道:“娘呀,且收下这些散碎银钱,买些柴米支应几日!”

莫氏盯着那一桌铜钱,又是惊疑又是欢喜,颤声道:“哟!咬金,你且说个明白,这钱是从哪条路数上来的?”

程咬金见母亲转忧为喜,心下畅快,把胸脯拍得山响:“娘呀,您且瞧瞧,这凭力气博来的生计,总强过打架斗殴、蹲陷深牢万倍!往后孩儿定然循规蹈矩,教您老人家享几日安稳清福。”

莫氏眼圈微红,连声赞道:“肯学好便好,这才是娘的心头肉。咬金,你果真是长成了,晓得心疼老娘了。”

程咬金嘿嘿乐道:“娘,明朝清早,您老可得早些唤我,王老掌柜那边断不可失了信义。”

翌日天色微明,程咬金便一骨碌爬起身,风风火火赶赴王二掌柜家门首。王老头正支着门框张望,见那尊靛脸大神果真按时而至,喜得眉开眼笑,连连作揖道:“程爷,您果真是个守信的真汉子,老朽这厢谢过了!”

程咬金浑不在意地摆手道:“这算得什么。走,咱们装货去!”

两人将麻袋垒得稳当,程咬金抄起车把,那独轮小车便“吱扭”作响,在官道上轻快疾行。如此往返数日,马不停蹄,竟是一路推到了波光粼粼的海滩边。程咬金收住脚步,望着那白茫茫的一片,惊疑道:“这不是海滨盐滩么?”

王老头凑到近前,压低声音道:“程英雄好眼力,这便是产盐之所。咱们车上所载,皆是这白花花的盐巴。”

程咬金斜乜了他一眼,随口问道:“这盐,可曾上过官家的课税?”

“小声些!”王老头吓得缩了缩脖子,死死拽住程咬金的衣角,惶恐地四下张望,“这可是私盐,哪敢惊动官府?咱们装好了车,这一路上若撞见缉私的公差,可得千方百计躲闪,万万不可被他们拿了去。”

程咬金听罢,仰天狂笑,那嗓门震得滩头海鸥惊飞。他豪气干云地一拍车把,瓮声道:“王掌柜,您遇上我程某,算是找对了搭档!咱们推的是盐,走的是路,行的是平川。怕什么官差?真要动起手来,衙门里那帮公使,哪个不曾给老子递酒送肉?初一十五还得想方设法讨好老子。您且把心搁在肚里,有我在,保准这车私盐稳如泰山!”

他这一通言语并非虚张声势。装满私盐回程的路上,确有几个巡捕在道旁窥伺,可见驾车的竟是那靛脸朱眉、蒜瓣毛的“程老虎”,一个个吓得脖子一缩,赶忙扭头佯装看风景,心里直犯嘀咕:“这煞星怎么干起卖私盐的行当了?惹不起,惹不起,全当没瞧见罢!”

王二掌柜见状,对程咬金更是钦佩得五体投地。

没过几日,程家那颓圮的小院门被人拍得“叭叭”作响。程咬金拽开门一瞧,是个不曾谋面的生面孔。那汉子倒也利索,拱手笑道:“程爷,小人姓张,也是盐滩上的掌柜,终日在那里瞧着程爷的神力。今日冒昧登门,是想探个底,王老头一天给您多少佣金?”

程咬金如实答道:“两吊铜钱,管一顿饱饭。”

张掌柜眼中精芒一闪,凑近道:“程爷,您这一身本事,卖给王老头当真是屈才了。若是肯帮我推车,每回六百斤分量,我给您五吊钱,外加俩炒菜、一碗热汤,饼子面食随您受用,如何?”

程咬金略一迟疑,终究是抵不住那双倍的工钱,便应下了这桩买卖。可他性子直,临了还补了一句:“钱倒是好说,就是有些对不住王老掌柜。”张掌柜摆手笑道:“买卖营生,本就是各从其志,程爷不必介怀。”

如此这般,程咬金便舍了王家,投了张家。孰料好事传千里,没过几天,又有个姓李的盐商寻上门来。

这李掌柜财大气粗,开口便是:“程爷,您帮张掌柜推六百斤才挣五吊?若来我这儿,八百斤起推,一回给您十吊钱!天天带您下馆子,美酒肥肉,您尽管张口,小人绝不皱一下眉头!”

程咬金听得双眼放光,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张掌柜李掌柜,当即拍腿答应:“成!明日我就上您那儿去!”

半载光阴,程咬金于东阿县诸盐商间周旋已遍,晨投张家,暮入李户,挣得那孔方兄叮当乱响,直将莫氏那口紫花布口袋塞得浑圆实诚。莫氏见程咬金敛了狂态,竟能凭力气挣来口粮,整日里喜眉笑眼,直道祖宗显灵。

一日,程咬金抹罢额上淋漓大汗,睃见自家那堆满腌臜什物的偏房,心头忽生一计:“老子有一身使不完的蛮力,与其给这帮奸商做牛做马,博几个蝇头小利,何不自家立起门户单干?也好多攒些银钱,待老娘百年之后,奔个厚实棺椁,尽一尽人子之孝。”

他将这心思告知莫氏,莫氏自然无有不允。程咬金当即寻了匠人,打下一辆坚实稳当的单轮新车,又置备了麻袋、麻绳、扁担、竹篓。这新车通体漆得乌黑锃亮,连那扯车的袢子亦是簇新挺括,望之确有几分气象。

待他复现于盐滩,众盐商皆围聚上来,啧啧称奇:“喝!程爷这是鸟枪换炮,通身都换了新行头啊!”

程咬金浑不答话,沉着一张靛脸,自顾往自家车上垒那白盐。他这一车装得着实凶狠,足有千斤之重,压得沙滩陷下两道深邃车辙。他也不要旁人搭手,腰胯一发狠力,“吱扭”连声,竟生生将车推归家中,尽数倾卸于空屋之内。

不过半月余,那间偏房竟被堆叠的盐巴塞得严丝合缝,连个落脚的空隙也无。莫氏瞧着心焦,连声催促:“咬金,你只管往回运这白货,怎不见你出门换钱?这盐堆在屋里,又不能当饭充饥。”

程咬金自有算计,嘿嘿乐道:“娘,您老人家哪知经商的门道。孩儿打算上半月净推盐,攒够了数,下半月再一鼓作气发卖出去,这般才叫利落,半点不误工期。”

莫氏听罢,欣慰颔首:“好孩子,看来你果真晓得料理生计了。”

又过数日,程咬金备齐了新篓支杆,莫氏亲手缝下一条紫花布钱口袋斜跨其肩。程咬金将盐担挑得岗尖满溢,大步流星跨出柴扉,做起了贩卖私盐的营生。

这卖盐景象当真旷古未闻。旁人贩私盐,皆是遮遮掩掩,半篓白货覆以破布败絮,见人缩头快走,唯恐惊动官身。程咬金却大异其趣,他那盐篓子大敞门户,雪白盐巴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官差皂隶远瞧见是这位爷,尚未近前便一个个猫腰避走,权当没瞧见这明目张胆的私盐贩子。

程咬金挑着盐担立于集市正中,重重往地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他架起支杆,铁掌往双耳上一捂,气沉丹田,亮开那如同平地起雷的嗓门吆喝开来:

“喂——!真正漏税的私盐哪——!谁家要买便宜盐啰——!”

市集百姓听得目瞪口呆,有那好心的凑至跟前,压低嗓子提醒道:“程爷,人家货担顶多吆喝声‘喂’,您这口口声声嚷着漏税私盐,这不是成心往官家刀口上撞么?”

程咬金那张靛脸庞毫无惧色,反瞪起一双铜铃环眼,理直气壮道:“这话差矣!既然是漏了税的私盐,那便是明人不做暗事。老子卖得坦荡,半点不亏良心,更不曾在秤杆子上耍过劳什子花样。”

他这霹雳嗓门在村巷间三震,早惊动了左邻右舍。不过片刻,原本冷清的巷口便聚满了提篮抱盆的婶娘老妪。一名妇人踯躅上前,小心探问道:“程大官人,你这盐如何作价?予我来一个大钱的。”

程咬金大大咧咧接过铜钱,随手掷入腰间口袋,叮当作响。他并不急着舀盐,反倒睃着那妇人问道:“这位大姐,平日里旁人卖盐,一个大钱给你几何?”

那妇人据实答道:“总是予这一平碗,多一粒也是求不来的。”

程咬金听罢嘿嘿大笑,粗声气道:“那你且瞧瞧老子的手笔!”

只见他操起木勺,在那篓里狠狠一擓,舀出个尖如小山的盐堆,“哗啦”一声倾入妇人瓷盆。妇人唬了一跳,惊呼道:“哟!程官人,你莫不是舀错了数?怎地这般多法?”

程咬金把手一挥,豪气干云道:“大姐莫急,我程知节今日头遭张市,方才那一碗是你应得的。咱们买卖人讲究个情分,老子买一送一,再饶你一碗!”

说罢,他又擓起岗尖一勺,复又倾入盆中。这一下,周遭乡邻如滚油入水,人群顿时炸了锅,递钱的、推搡的,唯恐落了后。程咬金立在乱军丛中,扯起嗓门吼道:“诸位莫挤,按着长幼尊卑,一个一个来!老子家里盐海了去了,管叫大伙儿都吃上便宜盐!”

未及半个时辰,满满两篓盐便卖了个精光。有几个迟来的汉子正与那买着的妇人争执,程咬金见状,大掌往挑杆上一拍,沉声喝道:“都住手!为了几粒盐巴动粗,没得教人笑话。老子去去就回,管叫人人满意。”

他担起空篓,脚下生风。进门之后,将钱口袋底朝天一翻,无数古铜色的孔方兄如雨点般坠在案头,叮当作响。莫氏瞧着这一桌子血汗钱,喜不自胜道:“咬金,这正经生意果真比打架斗殴强上万倍。”

程咬金嘿嘿乐着,半刻也不歇息,挑起新盐复又出门。如此往复,不过三日功法,屋里堆积如山的私盐竟被他发卖一空。按那山东地界的私下规矩,贩盐人各分地盘,互不侵扰。可程咬金全然不顾这些,凭着一身神力和那横冲直撞的性子,硬是将方圆三十六村的买卖尽数揽在怀里。别的掌柜见了他,打也打不过,报官又不占理,只能眼睁睁瞧着他独占鳌头。

这一日,程咬金正挑着重担在村口行进,迎面撞见一瘦汉,满脸堆笑地作揖道:“程爷,您这买卖红红火火,果真是发了大财了。”

程咬金收住步履,抹了一把淋漓大汗,客气回道:“托福托福。瞧阁

那人乐呵呵道:“小人姓阴,咱们在盐滩上也是打过照面的。阴某走南闯北这些年,山东九州十府一百单八县,还没见过程爷这般的英雄。旁人卖盐如贼,您却大敞门户,连官差见了大爷都要绕道走,真乃神人也。”

程咬金被这通马屁拍得心花怒放,挠了挠一脑袋蒜瓣毛,嘿嘿一笑:“什么英雄不英雄,不过是凭力气挣几个辛苦钱,供养家中老母罢了。”

阴掌柜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狡黠,凑近一步,低声道:“程爷既然胆气过人,不知是真胆还是假胆?若是真英雄,何不挑着这担子去东阿县衙门口,也这般吆喝一声‘真正漏税的私盐’?若真能走上这一遭,咱们盐行里的弟兄定当奉您为首领,日后唯您马首是瞻。”

程咬金心思通透,哪能瞧不出这是在用话僵他。他双眉一横,冷笑道:“你这话里带刺啊。若老子当真去了,又当如何?”

阴掌柜拍着胸脯道:“您若能全须全尾地回来,阴某便请遍全省同道,摆下大宴,尊您为这一行的盟主!”

程咬金仰天大笑,心中暗忖:你这厮分明是想看老子吃官司。也好,今日若是不去,日后在这盐行里哪还有我程某的立足之地?待老子回来你若敢赖账,老子的拳头可不长眼!他想到此处,当即应道:“好!咱们一言为定!”

说罢,他担起盐挑子,嘎吱嘎吱直奔东阿县城而去。阴掌柜在后头悄悄尾随,心想这程老虎多半是虚张声势,待会儿定要拐弯。谁料程咬金步履沉稳,竟当真一头扎进了县城闹市区。

此时的东阿县衙门口,四名守门的公差正百无聊赖。其中一人瞧见远处挑盐而来的程咬金,不由得捅了捅同伴,诧异道:“大哥快看,这汉子莫不是失了心疯?竟敢挑着私盐到咱们大门口来转悠。”

另一名老差役眯眼瞧了瞧,低声道:“新任太爷刚上任,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厮瞧着满面横肉,不像个好惹的,且闭眼放他过去,免得惹上一身骚。”

孰料程咬金竟在衙门正对面的影壁下立定。他横放挑子,支起木杆,铁掌往双耳上一捂,气沉丹田,爆出一声如雷般的怒吼:

“喂——!真正漏税的私盐哪——!”

这一嗓子,震得县衙檐下的瓦片都似在颤动。门前差役惊得险些跌下台阶,那老差役气得脸色发白,急步抢上前去,低声喝道:“你这汉子怎地如此不知死活?卖私盐卖到衙门口来了,这不是往太爷心窝子上捅刀子吗?”

程咬金斜睨了那差役一眼,神色间全不在意,语气散漫地说道:“这天下大路朝天,哪处不许卖货?老子听说你们家太爷平素口重,最爱吃些咸滋味,这才特意挑着担子送上门来。你们不思酬谢也就罢了,反倒怪起我来了?”

那差役气极反笑,指着程咬金的鼻尖颤声道:“好,好!你有种就在这儿候着。老子这就进去禀报太爷,管叫太爷给你这挑盐‘包圆’了!”

程咬金大大咧咧地往那扁担上一坐,双手撑着膝盖,冷笑道:“老子等着便是。你动作快些,莫要耽误了老子的正经买卖!”

那差役疾步奔入书房,膝头落地,“扑通”一声对着知县连磕了几个头,气喘吁吁地禀道:“启禀太爷,大门口来了个卖私盐的泼才,正闹得不可开交呢!”

知县正凝神翻阅卷宗,闻言连头也不抬,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沉声训斥道:“去去去,本县早有交代,似这等偷鸡摸狗、卖些私盐的小利之徒,你们自行驱赶便罢。本县所谋者,乃是那些杀人越货、劫径夺马的积年强寇,哪有工夫理会这些升斗小事?”

差役苦着脸,神色焦急,再次叩头道:“太爷,您是不知这厮狂悖到了何等田地。不信您凝神听听,他现下还在衙门口吆喝呢!”

话音未落,县衙外陡然传来一声巨吼,直如雷霆乍惊,裂帛碎玉,震得书房窗纸都簌簌发抖:“——喂!真正漏税的私盐哪——!”

知县惊得右手一颤,手中朱笔险些落地,胸中一股恶气上涌,胡须根根倒竖,口中哇呀呀一阵怪叫,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喝道:“这等刁民狗胆包天,简直视王法如无物!带进来!”

差役领了法旨,快步奔至影壁之下,皮笑肉不笑地对着程咬金拱了拱手,阴恻恻地说道:“来罢,卖盐的!我们太爷开恩,要将你这两篓子盐全‘包圆’了。”

程咬金嘿嘿一笑,起身拍了拍袍上的尘土,豪爽地应道:“正是为给太爷送礼来的!”他复又担起盐挑子,昂首阔步跟着差役进了县衙。过了一道仪门,又过二道门,他随口问道:“官人,这两篓盐搁在何处妥当?”

就在程咬金弯腰放下挑子的当口,身后的差役突然发难。那人指尖一抖,一根冰冷的锁链如灵蛇出洞,只听嘎叭一声,已死死锁在了程咬金的脖颈之上。差役顺势猛力一拽链头,将程咬金带了个踉跄。

程咬金双目圆睁,那对环眼中满是怒火,厉声斥责道:“你们这帮差人好没道理!哪有买卖不成,反倒锁人的规矩?”

差役冷哼一声,面上尽是得色,叱道:“正是这般规矩。买的就是私盐,锁的就是你这贩私盐的歹人!”言罢,不由分说地将他押入班房,转头便往大堂复命去了。

不多时,堂上三响惊堂木,震天价响。三班衙役分立两旁,堂威森严,齐声高喊:“升堂——!带卖私盐的刁民上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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