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桀骜不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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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咬金被几名皂隶推搡着上了大堂,立在丹墀之下。两旁皂隶齐声断喝,威势逼人:“跪下!”
程咬金腰杆挺得笔直,昂首立在堂心,毫无惧色地嚷道:“东阿县衙门当真欺负老实人!买了盐不给钱,还要爷爷下跪,这世间可有这样的道理?”
知县端坐在高堂之上,猛一拍惊堂木,双目如电,厉声喝问:“阶下囚徒,报上名来!”
程咬金回答得干脆利落,声震屋瓦:“老子姓程,名咬金!”
知县俯视着他,面色阴沉,寒声问道:“你所卖之盐,可是私盐?”
程咬金理直气壮,神态从容地回道:“太爷,程某为人从不亏心。这确是漏了税的私盐,半点没掺假,也未曾上过官税。”
知县气极反笑,语带讥讽地问道:“那你可知,贩卖私盐乃是触犯国法、抄家灭门的重罪?”
程咬金眨了眨一双怪眼,露出一副无辜之色,坦然答道:“这却是不知。若早知太爷这般不讲情面,我便不往这儿送了。”
“好个冥顽不化的刁民!”知县被他堵得胸口发闷,呼吸粗重,随手抓起一筒签子狠狠抛在地上,下旨道,“拉下去,给我狠狠地打!”
程咬金被两名皂隶倒拖下堂,他却浑不在意,反而对着四周拱了拱手,神情轻松地笑道:“众位哥哥,程某这几日肉皮发痒,正愁无人解闷,还请诸位辛苦些,使出吃奶的劲儿来伺候,千万莫要留情。”
那皂隶面色铁青,低喝道:“少废话,趴下!”
程咬金索性两腿一蹬,双手往脑后一枕,斜着脑袋寻了个舒坦姿势躺定。众衙役见他这副气定神闲、直如在自家卧榻消暑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暗自打鼓,这汉子身架稳固如泰山,神情间浑不见半分惧色,多半是个常年在班房打混、见惯了风浪的老油条。
一名皂隶趋前,粗暴地褪下他的中衣,挽好衣褶。知县坐在高堂之上,面沉如水,从签筒中抓起四根红签重重掷下,那是整整四十记大板。掌刑的皂班齐声领命,举起厚重的大板,只听叭叭叭一通闷响,板板皆是入肉三分。
打了十余下,堂下非但没传来半声求饶,反而响起了一阵沉闷均匀的鼾声。那掌刑的皂班惊疑不定,止住手中木板,面露难色地回头禀道:“启禀太爷,这厮……他竟睡着了!”
“什么?”知县闻言愕然万分,自他到任以来,还从未见过这等人物,当即惊怒交集,“速速将他唤醒!”
两名皂隶赶忙上前,一边用力推搡程咬金,一边在耳畔大喊道:“醒醒!这是公堂之上,岂能容你如此酣睡?”
程咬金被搅了清梦,悠悠转醒,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满脸惋惜地说道:“诸位,是谁这般不长眼叫醒了我?老子方才正梦见拜堂娶媳妇,眼看就要入了洞房,偏生被你们搅了这等好事!”
知县听罢,气得浑身乱颤,险些背过气去,尖声嘶吼道:“给我打!往死里打!”
又是二十余板子狠狠劈下,力道之重,直打得那掌刑之人双臂隐隐发麻。然而片刻之后,堂下再次传来了平稳深沉的呼吸。程咬金竟又沉沉睡去,这次睡得更香,那雷鸣般的鼾声在空旷的大堂上回荡不绝。
知县见这汉子皮肉犹如铜浇铁铸一般,心中着实恼恨。他暗自思忖:若治不了这块滚刀筋,我这新任知县的威严岂非扫地?他正欲发狠加刑,却见一名老衙役头领悄悄凑到阶前,躬身低声劝道:“太爷,且先罢手罢。小人适才细瞧过了,这汉子脊背上隐有板花,显然是个蒸不熟、煮不烂的滚刀肉。您打得重,他不过是解痒;打得轻了,倒像是给他挠痒。若强动大刑,这卖私盐的罪名终究不至死罪,万一闹出人命,没得落个滥用职权的口实,反倒不美。”
知县心念电转,暗道如此人物留在堂上除了现眼,也别无他用。他冷哼一声,将衣袖一拂,吩咐道:“既然皮肉不长记性,便将这程咬金掐监入狱,好生关押!”
众差役如释重负,上前拍了拍程咬金的肩膀,如蒙大赦般说道:“醒醒,这桩公案了啦,随咱们走罢!”
程咬金抻了个懒腰,大摇大摆地跟着差役来到大牢。牢头老李是个经年的旧识,一眼瞧见程咬金进来,眼珠子险些掉在地上,赶忙满脸堆笑地张罗道:“哎哟,这不是程爷么!您老人家可有些日子没来光顾了。快请坐,喝口热茶压压惊,这是刚沏好的上等毛尖。”
程咬金接过茶碗,大剌剌地坐在长凳上,嘿嘿笑道:“好说,好说。老李,多日不见,你这差事当得倒还算稳当。”
老李哈着腰,心中满是疑窦,小心翼翼地探听道:“程爷,您如今本该是发了大财的,何苦又回这阴冷地界受罪呢?”
程咬金捧着茶碗,在那漆黑阴暗的监牢中倒像是在自家堂屋一般自在。他嘿嘿一笑,对着牢头老李说道:“不瞒你说,老子这些日子放了买卖啦。”
老李闻言奇道:“好哇,程爷若能改邪归正,那自是极好的。只是不知程爷如今做的是哪行营生?是贩缯还是走木?”
“卖私盐!”程咬金回答得理直气壮,那洪钟般的声音震得牢房檐上的积土簌簌直落。
老李脸色陡然一苦,大惊失色,咧嘴叹道:“程爷,这买卖可不怎么样。那是刀尖上舔血、灭门绝户的活计,怪不得您老人家又折进来了。”
程咬金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那一双突出的环眼向幽暗的监牢深处一扫,瓮声瓮气地问道:“老李,咱们这儿现下收着多少股人马?”
“回程爷的话,”老李老老实实地答道,“统共收着三十多股。”
“把他们都给老子叫过来,我有话要问。”程咬金往长凳上一跨,气势汹汹,眼中精光四射。
老李哪敢违拗这位祖宗的意思,当即扯开脖子喊了一声:“都给我听好了!过来见见这位程爷,这便是本县名头最响的程咬金、程大英雄!能过来见礼,那是你们前世修来的造化!”
一众囚徒闻风而动,畏畏缩缩地围拢上来。当先一名汉子虽然面带菜色,眼神却还算凌厉,他上前躬身拱手道:“见过程爷。”
程咬金那双环眼在囚徒中一扫,最后定在那当先的汉子身上,沉声问道:“你是因为什么由头,才进了这活死人墓?”
那汉子咬了咬牙,腮帮子鼓起老高,眼中恨意如火,切齿告道:“回程爷,小人村中有一个劣绅恶霸,平日里横行乡里,鱼肉百姓,逼得小人全家走投无路。那一夜,小人横下心肠,提了把快刀入了那厮的门户,连斩了他家九条人命……”
程咬金听罢,只觉胸中一股豪气激荡,猛地一拍大腿,放声赞道:“厉害!杀得痛快!似这等快意恩仇,方显我山东好汉的本色。你且往那边候着,待会老子陪你痛饮一盅!”
他转过头,瞧向第二个人,瓮声问道:“你呢?”
那人低垂着头,神色萧索落寞,叹了口气道:“小人家中实在揭不开锅,为穷病所困,走投无路之下,在那南门外劫了两份盘缠,判了四年的徒刑。”
“这也是没奈何的法子。好在没丢了性命,你也往那边站着罢。”程咬金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待问到第三人,只见那人生得贼眉鼠眼,缩手缩脚,在那儿“我、我”了半晌,愣是没能吐出一个利索字眼。旁边的一名囚徒忿忿地啐了一口,骂道:“程爷,您甭问这腌臜货,他是不学好,竟强奸了邻家的幼女!”
程咬金原本脸上还挂着几分笑意,听了这话,那张青靛脸瞬间沉了下来,变得比锅底还要黑上几分。他虎吼一声,长身而起,蒲扇般的大手带起一阵凛冽劲风,“啪”地一声脆响,那人便如断线的纸鸢般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满口碎牙落了一地。
“混账畜生!你也配自命好汉?”程咬金怒不可遏,指着那瘫软在地的歹徒,向牢头老李喝令道,“把这厮给我锁在尿桶旁边,让他日夜与那污秽之物作伴,莫要熏坏了旁人!”
自此以后,这东阿县大牢倒成了程咬金的宅邸一般。凡是犯人家属送进来的吃食,皆要先经过程爷的手分派。程咬金分派得极公允,馒头饼子悉数分予众人,唯独那锁在尿桶旁的恶徒,便是掉在尘土里的渣子也不许他捡。
时光荏苒,一晃便是二十余日。程咬金坐在草堆上,掐着指头细细一算,心里不免犯了嘀咕:卖几篓私盐,纵是重罪,总不至于要叫老子把牢底坐穿罢?他唤过老李,压低嗓门道:“老李,你我交情归交情,今日求你给我‘掏掏耳朵’,去外头打听打听,太爷对我这案子到底是个什么判法?”
老李领了命,一溜烟跑到刑房,寻见那管档案的文书先生,陪着笑问道:“劳驾查查,那卖私盐的程咬金,究竟判了多少日子的天数?”
刑房先生翻开卷宗,指尖划过一行行墨迹,上下看了几遍,奇道:“咄,这案子倒是新鲜,上面半个判词也无,更休提什么天数了。”
老李回来如实一报,程咬金顿时急得跳了起来,蒜瓣毛都支棱着,大叫道:“坏了!太爷这是把老子给忘了!”
这一忘,竟是整整三载。
原来那知县本心是想借着牢狱之灾,磨磨这块滚刀肉的暴戾性子,打算关他些时日便放。谁料公文繁杂,堆积如山,时日一久,竟真的将程咬金这号人物撇在了脑后。
此时的大隋江山,早已易了颜色。当朝天子杨广,自做皇子时便工于心计,害兄弑父,夺了嫡位。他深忌唐国公李渊,更因那“李氏当王”的童谣而欲除之。孰料在那临漳山劫杀之时,横里杀出个秦叔宝,一双金锏威震四方,险些送他归了西。杨广嗣位之后,立萧妃为后,改元大业。为了粉饰太平,博个“仁君”之名,他大笔一挥,降下了一道大赦天下的恩旨。
赦令传至东阿县,知县这才如大梦初醒,慌忙翻开囚犯册子,命人抖绳放人。待放到最后,他瞧着册子上仅剩的一个名字,一拍脑门叹道:“若非今日大赦,我倒真要把这卖私盐的程咬金给关老了!”
不多时,程咬金被带上大堂。三年的牢狱销磨,教他变得蓬头垢面,满脸虬须,那一身大红罪衣早已破烂不堪,挂在身上宛如条缕。他走上堂来,倒也规矩,给知县磕了个头。
知县俯视着他,眼中带着几分促狭之意,笑问道:“程咬金,今日放你还家,往后可还卖不卖那私盐了?”
程咬金猛地抬起头,那股子深藏在骨子里的倔脾气又冒了上来,瓮声瓮气地回道:“卖!干啥不卖?老子只卖了几篓盐,竟在这暗无天日的监里耗了三年。这有利有息,老子还没赚回来呢,非卖不可!”
那衙役见程咬金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深知这汉子骨子里透着蛮劲,只得摇头苦笑。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那道锁了他三载春秋的铁锁当堂除下。程咬金长舒一口气,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斜睨了知县一眼,连个谢字也无,扭头便走。
“喂,喂!你这汉子好没规矩!”身后的衙役见他这般目中无人,急步追出几步,指着他那身大红衣裳厉声喊道,“这身罪衣罪裤乃是官府的公物,岂容私带?脱下来再走!”
程咬金脚下一顿,猛然回过头来。他那双环眼瞪得浑圆,嗓门直如雷霆乍惊,震得廊柱嗡嗡作响:“我说诸位哥哥,程某在你们这黑窑里一耗便是三年,原本的那身家当早在那草堆里磨成了齑粉,连丝线头都没剩下。如今你们教我当众脱了这身皮,莫不是要老子赤条条地走在大街上,给东阿县的父老乡亲演一出白肉戏?太爷,您老发发慈悲,这身破布烂衫,权当是赏了程某!”
知县坐在案后,只觉两鬓太阳穴突突乱跳,疼得头裂一般。他心知这滚刀肉若是纠缠起来,定是没完没了,只得厌恶地挥了挥袖袍,沉声道:“罢了,罢了!随他去,随他去!快将这瘟神撵出衙门,休要再让本县见着他!”
程咬金得了令,嘿嘿一笑,大喇喇地跨出了县衙大门。此时正值午后,春阳虽暖,却照得他那一身大红罪衣愈发鲜艳扎眼。他穿街过巷,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他却全然不顾,直奔斑鸠镇而去。
待走到自家门首,瞧见那熟悉的歪脖子柳树和半颓的土墙,这铁打的汉子心头猛地一颤。三载寒暑,恍若隔世,那股子积压已久的心酸如决堤的山洪暴发,眼泪珠子断了线般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哽咽着嗓子,蒲扇般的大手猛扣柴门,颤声叫道:“娘呀!不孝的咬金回来啦……娘!”
沉寂片刻,只听得屋里传出一声苍老沙哑的咳嗽,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颤音:“……外面莫不是我的咬金回来了?”
“娘,是我!正是您的咬金呀!”
柴门咯吱一声开了,门缝里露出莫氏老态龙钟的身影。程咬金只觉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搂住母亲的双腿,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般,埋首在老人怀里放声恸哭:“娘呀!”
“咬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莫氏摸着儿子的头顶,老泪纵横,又是悲悯又是欢喜。待瞧见他身上那身鲜艳刺眼的罪衣,老人家心头如被针扎,颤声问道,“儿啊,你这买卖究竟是怎么做的,竟做了三年多的冤狱?”
进了屋,程咬金将那前因后果和盘托出。莫氏听罢,长叹一声:“唉,傻孩子,只要人平平安安回来,娘这颗心就算落了地了。”
程咬金抹干眼泪,环顾四周,心中却是一沉。只见三年前虽不富裕却还算齐整的家,如今已是四壁萧条,满目凄凉。西南角的窗纸破烂不堪,寒风飕飕地往里灌;西北角的碗橱折了一只脚,歪歪斜斜地靠着几块烂砖强撑着,里头不过是几个残破的瓦盆。堂屋中央横着一张裂了缝的破木桌,旁边的长凳和椅子也多半摇摇欲坠。
“娘,咱们家怎么败落成这副模样了?”程咬金心如刀割,嗓音低沉。
莫氏背过身去,偷偷抹了一把泪,低声叹道:“咬金,你这一走三年没个音讯。卖私盐攒下的那点银钱,当初全都垫在衙门的打点和日常花销里了。去年老身思虑过重,又大病了一场……眼下,咱娘儿俩可是连明天的米粮都没着落了。”
程咬金那双浓眉拧成了疙瘩,双拳紧攥,闷声道:“娘,您莫愁。孩儿这一把子气力还在,定能寻到钱粮。您先给我寻件干净衣裳换了,这身皮穿着实在晦气。”
莫氏苦笑一声,摊开双手,无奈道:“儿啊,家里凡是能换钱的布片,早都进了当铺了,哪里还有多余的衣裳?”
程咬金心中一横,咬牙道:“当了就当了!娘,您且歇着,看孩儿的手段!”
说罢,他穿着那身醒目的大红罪衣罪裤,昂首挺胸地出了门,一腔孤勇全写在脸上。
他一路大步流星走到集镇繁华之处,目光如电,四下扫视。只见街北立着三间气派的门面,朱漆斑驳,黑漆牌匾上赫然写着“三合当”三个烫金大字。程咬金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计较,跨步迈进了店门。
这当铺的柜台足有一人多高,上头还竖着细密的铁栅栏。这是旧时有钱势人家的买卖,唤作“高拦柜”,专门要在气势上把来人压下一头。程咬金来到柜前,声如洪钟地打了个招呼:“柜上的,辛苦您哪!”
那坐柜的朝奉正低垂着眼皮,指下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神情懒散而冷淡。听得柜前有人开口,他这才慢慢抬起脸来,目光在程咬金身上一掠,见其一身鲜红罪衣,神色顿时淡了几分,鼻中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哼。
朝奉并未起身,只将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拖长,似问非问道:“当……还是赎?”
程咬金立在柜前,目光坦然,语声平直道:“用几贯钱周转。”
朝奉指尖仍拨着算盘,眼皮也不抬,淡淡问道:“拿什么作凭?”
程咬金点了点头,道:“自有凭物。”说罢,他抬手解开罪衣飘带,当众褪下那件红色外袍,衣角尚未落地,便被他反手掷上柜台,发出一声闷响,“便是这个。”
朝奉这才停了算盘,慢慢拎起那件衣裳,抖了两抖,指腹在里衬上略一摩挲,随即瞧见一行墨字印痕——“东阿县罪衣七十八号”。他唇角浮起一丝讥诮,将衣裳翻过来看了看,旋即“啪”地一声摔回柜面。
朝奉冷冷吐出两个字:“不收。”
程咬金见他这般作态,眉峰微动,胸中火气已然翻涌,却仍压着性子说道:“街坊近邻,低头不见抬头见。你只消写十贯票子,我并非走投无路,也舍不得将此物拿来。”
朝奉语声不变,道:“罪衣罪裤,本铺一概不收。”
程咬金沉声又道:“那便借十贯,日后原数奉还。”
朝奉抬眼扫了他一眼,神情疏离,道:“你是何人?本铺与你并无往来。”
程咬金唇角一挑,语气渐冷,道:“你再细看,这衣裳经官入册,见过血光,正是镇宅避祟之物。写十贯,当铺并不吃亏。”
朝奉已显不耐,挥手道:“天下之物,皆可典当,惟独罪衣不收。”
程咬金目光骤然一凝,语声低沉,却字字分明:“此话可是你亲口所言?只要不是罪衣,什么都收?”
朝奉随口应道:“只要是活物重器,本铺无所不收。”
程咬金点了点头,道:“好。”
话音未落,他双臂忽然发力,手掌已牢牢扣住高柜边缘。只听一声闷响,他那魁梧身躯竟翻过拦柜,稳稳落在柜内,横身躺下,震得桌面微微一颤。
程咬金侧过头来,望向呆若木鸡的朝奉,唇角一裂,道:“衣裳不当了,今日当人。你写票罢。”
朝奉脸色煞白,踉跄后退,几乎跌下座椅,失声道:“胡闹!当铺之中,哪有当人的道理?更无处系号!”
程咬金抬手抚了抚耳根,神色自若,道:“在此扎孔,系号便是。”
柜后顿时大乱。那写票的先生原本躲在暗影中窥看,待看清柜上之人,面色陡变,失声低呼:“这是程老虎!”话音未落,已转身奔向后院,一路高喊:“东家!程老虎闯柜了!”
当铺总管正在后院歇息,闻声起身。他年近古稀,须发如霜,在当行中打滚半生,凡是碰柜寻衅、搂抽诈钱之辈,早已见怪不怪。只是此刻听得“程老虎”三字,心中一沉,已知来者不善。
老总管整了整衣襟,缓步行至前厅,隔着拦柜一望,果见程咬金横陈其上,气定神闲。他立时换了笑脸,拱手作揖,道:“程爷息怒。小辈无知,冲撞了贵人。请入内奉茶,老朽自当赔礼。”
程咬金眼皮半垂,语气平缓却不容置喙,道:“进了后院,你们若反口报官,我便百口莫辩。我不进,只在此处。”
老总管神色不变,温言道:“程爷此言见外。你我虽非至交,却也相识多年,总有些情分在。”
程咬金闻言,沉默片刻,胸中戾气稍敛,道:“我与这朝奉置气,并非与你为难。只是他出言轻慢,言明‘什么都收,唯独不收罪衣’,实在欺人。”
老总管连连点头,转身呵斥朝奉一句,又回身笑道:“程爷所言在理。既有旧情,还请下柜,后堂细叙,银钱之事,自可商量。”
程咬金目光在老总管面上停留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众人一拥而上,如众星捧月般将程咬金从高柜上搀扶下来。待到了后堂坐定,众人近距离打量这位“程老虎”,只见他膀大腰圆,靛青的一张大脸配上朱红浓眉,往那儿一坐,便如半截黑铁塔一般,确实教人脊背发凉。
程咬金余怒未消,气呼呼地将那三年冤狱的苦楚,连同方才当铺拒收的委屈,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遍。老东家听罢,神色不慌不忙,只回头吩咐道:“这算得什么大事?先生,快去支十吊大钱过来!程爷,钱虽不多,权当老朽请您喝茶压惊了。现下,还请您先把这衣裳穿上,免得着了春寒。”
程咬金把那大头一摇,牛脾气登时又蹿了上来,瓮声瓮气道:“那可不行!这衣裳老子今日是绝不往身上披了!”
老东家微微一愣,有些迟疑道:“程爷,方才咱们不是说好了,万事看在交情上吗?”
程咬金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铛铛乱跳,厉声道:“您老若真想了了这桩公案,非得给老子开张当票不可!若是不落个字据写个票,这钱我一文也不收。今日老子便在这跟那势利眼耗到底了,看谁熬得过谁!”
老东家目光落在程咬金那裸露的脊背上,只见肌肉虬结,旧伤纵横,皮色因方才受刑尚未退尽,隐隐泛着紫青。他心中暗叹一声,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得露出几分苦笑,语气放缓说道:“程爷,若当票一开,便是本铺收了这件衣裳。如此一来,您……便要这般赤身出了三合当么?”
程咬金站在柜前,身形如铁塔一般,闻言只将肩头一耸,神色坦然。他抬手在脊背上拍了拍,发出沉闷声响,语气干脆而笃定:“此事不劳费心。我在牢狱之中,早已习惯赤身而卧,区区斑鸠镇日头,又奈我何?”
老东家听他言辞平直,却无半点转圜余地,心下已然明白,此人性情刚烈,实乃生铁一块,软硬不吃。若再多言,恐生枝节。他本就不愿节外生枝,更不敢再招惹这位横在柜上的煞星,当下牙关一紧,转头向一旁战战兢兢的朝奉喝道:“还愣着作甚?写票!”
朝奉被这一声断喝惊得一颤,忙不迭应声。片刻之后,前柜便传来唱票之声。那声音依着当行旧例,拖得极长,在堂中回荡不绝:“虫蛀袖破,旧罪衣一件——当钱十吊——”
程咬金伸手接过当票,只觉纸张尚带汗气,显是朝奉仓促所书。他将当票在掌中掂了掂,随即仔细折好,收入怀中。直至此时,他脸上的冷硬之色方才缓和下来,转而露出几分爽朗神情。
他向老东家略一抱拳,语气已不复方才锋利,只沉声说道:“老爷子,今日这桩事,程知节是看在你的情面上,方才作罢。此后桥归桥,路归路,便算两清了。”
老东家连连点头,腰背几乎弯成一张弓,抬袖拭去额上冷汗,语声殷切而谨慎:“是,是,多谢程爷通融。往日总还有几分情分在,今日之事,实在有劳。程爷慢走,慢走。”
程咬金将那两串铜钱提在手中,只觉分量沉实,铜光耀目。他正要举步而行,忽又顿住身形,侧目望向老东家,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试探,道:“要不,我仍从那拦柜上翻将出去?”
老东家闻言,心头猛地一跳,面色骤变,连连摆手,几乎失声道:“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他哪里还敢让这尊煞星再翻柜生事,忙不迭起身相迎,亲自引着方向,语气放得极低,“程爷这边请,旁门已开,恭送程爷。”
程咬金也不多言,赤着脊背,将两串铜钱随意搭在肩头,迈步而出。日光自街口倾落在他宽阔的背脊之上,汗水映着铜色,愈发显得肌理分明。他行走之间步履从容,大摇大摆,引得斑鸠镇街市上的行人纷纷侧目,低声议论不绝。他却全然不以为意,只觉胸中畅快,脚下生风,一路疾行,径直奔回家中。
尚未进门,便已扬声呼喊:“娘呀,娘呀!快些开门,孩儿把钱带回来了!”
莫氏正在屋中收拾残破器物,忽听得这般中气十足的喊声,心头一震,暗自思量:咬金果然寻到了生计,听这声气,竟比先前还要畅快几分。
门闩方才拉开,尚未及完全敞开,程咬金已跨步入内,脸上带着喜色,将那两串铜钱往桌上一放,只听“当啷”一声,震得破旧木桌微微一颤。
莫氏低头望向桌上铜钱,又抬眼看向儿子那汗光闪动的胸膛,神色一惊,忙道:“钱是有了,可你这衣裳却去了哪里?怎地光着身子便回来了?”
程咬金心情正畅,眉飞色舞,将当铺之中前后经过一一说了出来。说到那朝奉失措之状,忍不住放声大笑,声如洪钟,满屋回荡。
莫氏听着听着,眉头渐渐收紧,待他说完,面色已然沉了下来。她正身而立,语声严肃,道:“咬金!你这做的是什么营生?凭着蛮力在外胡闹,与讹诈何异?今日之事,算是头一回,娘便不深究。可若日后仍这般行径,老身断然不允。”
程咬金见母亲神色肃然,心中一紧,笑意顿敛,忙低下头去,应声道:“娘,孩儿知错了。往后再不做这等荒唐之事。”
莫氏见他态度恭顺,语气终究缓和了几分,轻叹一声,道:“这才是正理。人活在世,总要有个正经生计。”她转身取过一套旧衣,递到他手中,“方才老身往隔壁王二家去,为你借来这身旧裤褂,且先换上。”
程咬金一面换衣,一面听母亲吩咐。莫氏又道:“你换好了衣裳,拿几文钱,到集上去买些米粮,再购五斤竹劈子、五斤竹篾子。”
程咬金手中动作一缓,抬头问道:“娘,买这些竹料作甚?”
莫氏目光温和,缓缓说道:“你这三年不在家中,为娘为求糊口,常去帮隔壁王二做活,学会了编竹筢的手艺。咱们买些材料,娘在家中编筢子,你挑去市上发卖。虽是辛苦,却是正路,挣来的钱也踏实。”
程咬金听罢,心中豁然开朗,只觉胸中郁气一扫而空。他仰头大笑,笑声爽朗,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道:“娘,好极了!便卖这竹筢!孩儿这一身力气,总算能派上用场了!”
莫氏望着儿子,眼中浮起一抹欣慰之色,屋中虽仍寒陋,却已有了几分久违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