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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虚与委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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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叔谋连爬带滚地进了帐,只见他发髻散乱,白银盔歪在一旁,甲胄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身上那件绿战袍早已扯得松松垮垮,全无半点镇殿将军的威仪。他膝盖一软,重重跪在帅案前,额头磕得青砖生响。

麻叔谋颤声道:“元帅在上,罪将……罪将麻叔谋给您磕头。”

韩擒虎端坐主位,双手按在膝盖上,一张老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韩擒虎冷声喝道:“麻叔谋,抬起头来!”

麻叔谋战战兢兢地仰起脸。韩擒虎猛地一拍帅案,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韩擒虎厉声叱道:“先锋官麻叔谋!你先前在老夫面前大包大揽,自告奋勇要打前阵。老夫且问你,你可是已将那反贼伍云召生擒回来了?若真拿住了人,回京之后,老夫定当为你请功,高官厚禄不在话下!”

麻叔谋听着这带刺的讥讽,心头一阵发虚,暗骂:老东西,这不是成心往我伤口上撒盐吗!他哭丧着脸,哀告道:“老元帅明鉴!末将赶到南阳关时,尚未及安营扎寨,那伍云召便领着悍卒杀出城来。那贼子枪法实在刁钻毒辣,末将腿上挨了一枪,险些连性命都交待在那里。末将……末将损兵折将,特来请罪。”

韩擒虎听罢,忽然仰天哈哈大笑,笑声中却无半分暖意。他笑声戛然而止,盯着麻叔谋,一字一顿地问道:“麻叔谋,咱们言不烦。老夫只问你一句话——你与那伍云召,究竟是什么交情?”

麻叔谋听了这话,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如捣蒜:“启禀元帅!末将与那逆贼素无往来,更无半点私交,老元帅明鉴啊!”

“没交情?”韩擒虎又是重重一拍帅案,虎目圆睁,喝声如雷,“老夫却听闻,你与那伍云召私下里结为金兰,是过从甚密的磕头把兄弟!你请命打前阵,分明是使了调虎离山计,借机给伍家余孽通风报信!你这一惊动,待老夫大军赶到,南阳关早已人去楼空,岂非教老夫竹篮打水一场空?按治军十七条五十四斩,你这通敌卖国、欺瞒元帅之罪,断不可恕!来人,给我拧双臂,牢牢捆了,推出去斩了,祭旗!”

两旁刀斧手早已得令,如虎狼般扑上,不由分说地反扭了麻叔谋的双臂,拿粗绳死死勒住。麻叔谋被勒得惨叫连连,一边被往帐外推搡,一边杀猪般乱叫:“老元帅冤枉!干爹救命啊!”

就在麻叔谋命悬一线之际,帐内早已排演好的众偏将、牙将一齐跪倒,哀告声连成一片。众人齐声道:“元帅息怒!刀下留人!想那麻将军虽鲁莽好胜,却未必有通敌之胆。想必是他技不如人,败在伍贼手下,还望元帅念他初次从征,看在末将等人的薄面上,权且饶他这一遭吧!”

韩擒虎故作深思,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挥袖道:“看在众将讲情的份上,且将这厮推回来!”

麻叔谋如蒙大赦,重新跪在地上,浑身冷汗湿透了衣衫。麻叔谋颤声道:“多谢……多谢老元帅活命之恩!”

韩擒虎冷声斥道:“非是老夫法外开恩,实是众将讲情过甚。绑绳松了!麻叔谋,你还不快给诸位将军谢过!”

麻叔谋忙不迭地给两旁将领作揖施礼,嘴里胡乱喊着:“谢谢哥哥,谢谢叔叔,谢谢诸位救命大恩!”

“死罪虽免,活罪难饶!”韩擒虎语气陡然一厉,“来人!拉下去,重责四十军棍,教他长长记性!”

众亲兵将麻叔谋拖到帐外,一把扒开他的战袍,按翻在条凳上。这行刑的人心里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暗自咬牙:你这仗势欺人的走狗,平素在长安横行霸道,今日落到咱们哥儿几个手里,非教你见识见识这军法之重。

军中打板子本有门道,有的打得皮开肉绽却不伤骨肉,有的看似轻巧实则内里全碎。今日这些士卒使得却是最毒的一招:闷棍。

只见那军棍落得沉实,棍棍到肉,声音闷响。麻叔谋痛得哭天抢地,嗓子都喊哑了。这四十棍挨完,他的臀部竟没流出血来,反倒是黑紫淤青成了一大片,肿得如发面馒头一般,胀痛难禁。

麻叔谋被抬回营帐,趴在榻上直如死狗一般号叫。他求巡哨的当兵的:“各位爷,求你们找块瓷片,把我屁股上的淤血放出来,疼死我了,哎哟我的亲娘!”

一名士卒冷笑一声,拔出腰刀:“瓷片没有,老子用刀给挑开得了!”

麻叔谋吓得浑身一哆嗦,嚎道:“别用刀!铁器有毒,我这条命要交代了!”

这一宿,麻叔谋在帐中翻来覆去,哀鸣不止。孰料第二天黎明,韩擒虎便传下严令:拔营起寨,昼夜急行,全速开往南阳关。

这可真要了麻叔谋的半条残命。他哪里坐得住马,只能趴在颠簸的辎重车上。路面坑洼不平,车轮每跳一下,麻叔谋就感觉屁股被撕裂一次。他最后实在熬不住,托人向韩擒虎讨饶。

韩擒虎策马来到车前,故意板着脸道:“麻将军,你先前已泄了军机给伍云召,若咱们再不疾行,当真放跑了那反贼,你我有几颗脑袋可丢?你若实在跟不上,老夫便留十名散兵照应你,你就在后头慢慢磨蹭罢!”

韩擒虎目送那十名散兵抬着哭天喊地的麻叔谋远去,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此番责打麻叔谋,虽是因这小子贪功冒进,实则是要借军法之威将其名正言顺地踢出中军,好教宇文化及安插在军中的这双“眼睛”暂且失了灵便。唯有如此,他方能在那两军阵前,与故人之子剖露真情。

大军疾行,不日已抵南阳关。韩擒虎按剑立马,遥望那巍峨关隘,传下帅令:“传令下去,在关北五里处安营下寨!扯辕门,立旗杆,依山傍水扎下鹿砦。三军埋锅造饭,铡草喂马,巡更将士须得枕戈待旦,不得有误!”

隋军营火连绵数里,肃杀之气直逼关门。

关城之内,伍云召却如坐针毡。他披甲立于敌楼,眺望着城外甲光向日的隋军,心中暗暗焦急:伍保去陀螺寨搬救兵,算来已有些时日,为何至今杳无音讯?若援兵不到,南阳关孤立无援,纵有万夫不当之勇,又岂能抵挡朝廷倾国之师?

他轻叹一声,心知韩叔父已给足了情分。叔父进兵迟缓,明摆着是等他远走高飞,可眼下这局势,他走不得。

“且罢,”伍云召自语道,“先让韩叔父歇息三日。他不叫阵,我便不出。叔侄情分,能延得一日是一日。”

三日后,隋营中号炮齐鸣,金鼓震天。

韩擒虎跨上那匹浑身雪白的战马,点齐两千精锐,浩浩荡荡开至南阳关北门外。隔着一条护城河,老元帅勒住缰绳,对着左右使了个眼色。

众士卒会意,齐声呐喊,声浪直撞城墙:“伍云召!逆贼听真!我家老元帅亲临阵前,还不快快出城亮队!若敢迟疑,平了大王城池!”

总兵府内,伍云召听得报讯,长叹一声:“躲不过去了。”

他整束银甲,翻身跨上白龙马,掌中那杆亮银蛇矛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城门大开,吊桥轰然落下,南阳军如二龙出水,分列阵势。

韩擒虎见伍云召出阵,故意拨马让出一箭之地,显出开阔胸襟。他抬手在得胜钩上一摘,那口沉甸甸的金背砍山刀便握在掌中。老将军双镫一叩,催马来到当场。

伍云召隔阵望去,只见韩叔父虽已年迈,却威风不减当年:头戴嵌金帅盔,身披黄金锁子甲,背后的八杆护背旗随风招展。那张紫黑的国字脸庞,鼻直口方,颏下一捧雪白髯须随风飘洒,端的是虎老威风在。

韩擒虎运起丹田之气,声若洪钟:“伍云召!近前答话!”

伍云召更不迟疑,催动坐骑,拖枪而出。二马对头,伍云召将大枪横于鞍桥,身子微躬,言辞恳切:“叔父大人在上!侄儿甲胄在身,不能下马全礼,权在马上给您老人家磕头了!”

韩擒虎望着这英气勃发的年轻人,眼眶微热,长叹道:“云召呀,礼就免了。想你父伍老将军一生忠义,竟遭那昏君杨广残害,敲牙割舌,满门遭难。你这番叛反,实是天崩地裂后的无奈之举。老夫心里明白。”

他语声微顿,语气转为严厉:“可有一节,你糊涂啊!南阳不过是平原上一块弹丸之地,你究竟如何打算?”

伍云召低头道:“叔父教训的是,侄儿确实走投无路。”

“既然反了,便该寻一处险峻山寨,一人守关,万夫莫开!非得是能攻能守的死地,方能保命。”韩擒虎紧盯着他的眼睛,“常言道,功高莫过救驾,计毒莫过绝粮。南阳关无险可守,朝廷大兵一围,不消三月,断了粮草,你这万余兵马又当如何?”

伍云召深吸一口气,叹道:“叔父所虑,字字千金。”

“云召,我再问你,”韩擒虎压低了嗓子,目光灼灼,“我自告奋勇领这帅印,又在路上磨蹭多日,我的心意,你到底明不明白?”

“侄儿明白。”伍云召眼眶一红,“叔父那是‘打草惊蛇’,故意给侄儿腾出时间,好教我远走高飞。”

韩擒虎闻言,脸上竟现出一丝薄怒,马鞭一指:“你既明白,为何不走!为何非要在这弹丸之地等死!”

伍云召见叔父动怒,忙抱拳道:“叔父息怒,非是侄儿执迷不悟,实是有下情回禀。”

他随即将派伍保去陀螺寨求援之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侄儿若是此时弃关而去,伍天锡的人马赶到,若是寻不见我,反倒撞上叔父的大军,被当作响马剿了,侄儿死不瞑目啊!”

韩擒虎听罢,神色才稍稍缓和,思忖道:“原来如此。既然今番话已说明,你便趁着天锡未到,快快领兵突围逃命去吧。老夫便在此替你守着,待你兄弟带兵前来,我在阵前向他讲明原委,放他离去便是。”

伍云召摇了摇头,苦笑道:“叔父有所不知。我那堂兄伍天锡,生性鲁莽刚烈,乃是一介莽夫。两军对阵,他哪能懂得您暗中护我的道理?他若见南阳易主,必认为您夺了城池、害了我的性命。为了报仇,他定会拼死一搏。到那时,无论是伤了叔父,还是损了堂兄,都是我伍云召的罪过。叔父,您说……我此刻如何走得脱?”

韩擒虎听罢伍云召这番剖心之语,不由得暗自点头。他心道:云召这孩子行事周全,既全了手足之义,又顾及我的安危,伍老哥哥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韩擒虎捋了捋胸前白髯,沉吟片刻道:“你这般思量,确是通情达理。老夫问你,那陀螺寨离此还有多少路程?救兵几时能到?”

伍云召面上愁云惨淡,抱拳答道:“陀螺寨离南阳不过二百余里。伍保此去已然十余日了,按理说,早该领着天锡哥哥的人马赶到了。”

韩擒虎在马上仰天舒了一口气,目光凝视着关隘远方,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韩擒虎毅然道:“云召,老夫便豁出这张老脸,再给你十天期限。这十日内,我且按兵不动。待那伍天锡到了,你便弃关远走,剩下的后事,自有老夫替你遮掩。谁教老夫与你父是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生死兄弟呢?这副担子,老夫替你挑了!”

伍云召闻言,心头大恸,眼眶瞬间通红,两行热泪顺着面颊滑落。伍云召更不迟疑,在马上深施一礼,颤声道:“叔父天高地厚之恩,侄儿粉身碎骨难报!”

韩擒虎见他动了真情,忙摆手道:“男儿汉流什么马尿!戏要演全,咱们已然耽搁多时,须得假打几合遮遮众人的耳目,也好各收残兵归营。”

“侄儿遵命!”伍云召猛然抹去眼泪,神色一肃。

只见那阵前二人,一个举金背砍山刀,一个挺丈八亮银枪,瞬间撞在一处。场面上只见刀光霍霍,枪影翻飞,两边将士只道是主将舍命相搏,一时间呐喊震天:“杀呀!拿贼啊!”

两人虚晃了几个回合,枪来刀往皆是虚招。韩擒虎虚劈一刀,借势勒马,大声喊道:“老夫如今年事已高,气力不济,今日暂且饶你一命,明朝再战!”

伍云召心领神会,也喝道:“老将军既体力不支,且回营歇息,末将等候便是!”

两人各带人马缓缓退去。伍云召入关回到总兵府,将阵前叔侄剖心之事告知了夫人李氏。夫妻二人对坐长叹,对韩擒虎的恩德感佩莫名。此后数日,伍云召坐卧不安,日日命人登楼远眺,打探西南方向的动静。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陀螺寨那边竟无半点烟尘,急得伍云召食不甘味,寝不安席。

十日期限转瞬即逝,韩擒虎在营中迟迟不见南阳关有动静,心知不能再等,只得再次带兵出营。两军对圆,韩擒虎策马来到阵前,压低声音道:“云召,十天已过,你为何还不动身?莫非要老夫真将这南阳关踏平不成?”

伍云召满脸苦涩,低声道:“叔父,救兵迟迟不到,侄儿实在是举步维艰啊!”

韩擒虎急得直拍马鞍,切齿低语:“你这痴孩子,哪里知道局势危急!那麻叔谋这几日伤势见好,不日便要归营。他若在此,咱们爷俩哪还能说出这等贴心话?到时候他那双眼睛盯着,老夫便是想放你也难了!”

伍云召感念叔父恩情,却依旧执拗道:“叔父大恩,侄儿永志不忘。可天锡哥哥不来,我弃关而去,万一他撞上官军大队,侄儿如何向伍家列祖列宗交代?”

韩擒虎长叹一声,只得无奈道:“罢,罢!老夫便再豁出去一回,修一道请援的奏折递往京师,借此再替你迁延数日。这可是最后的法子了,你若再不走,老夫也无计可施了!”

两军又假意厮杀了一场,各自收兵。

过了两日,韩擒虎正在帅帐中为那奏折措辞发愁,忽听帐外传报:先锋官麻叔谋归营见驾。只见麻叔谋虽然步履尚有些蹒跚,但精神已然恢复。麻叔谋跪地磕头:“末将麻叔谋,给元帅请罪!”

韩擒虎掩住心中厌恶,淡淡道:“起来吧。伤势可痊愈了?”

“多亏元帅那四十棍打得‘瓷实’,瘀血散了,如今已无大碍。”麻叔谋皮笑肉不笑地答道,随即探听虚实,“不知元帅这些日子,与那伍贼战况如何?”

韩擒虎故作颓然地叹了口气:“那伍云召家传枪法果然名不虚传,老夫与他战了数场,尽是平手。毕竟老迈,比不得二十年前的锐气了。”

麻叔谋目光闪烁:“那元帅打算如何处置?”

“老夫正想修书一份往长安求援。”韩擒虎斜睨了他一眼,故意激道,“先锋归来正是时候。你若能上阵活捉了伍云召,老夫这求援折子也就不用写了。麻将军,你意下如何?”

麻叔谋一听要他去对付那杆亮银枪,想起大腿上刚愈合的伤口,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忙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元帅还是写折子吧。伍云召那厮凶恶,末将……末将还想多留这颗脑袋吃几年俸禄呢!”

韩擒虎见目的达到,当即挥毫写就。折子上称:南阳关守备森严,伍贼骁勇过人,先锋麻叔谋重伤不支,本帅亦久攻不下,恳请万岁速降援兵,共图南阳。

奏折如流星般递往长安,正落在隋主杨广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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