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血浓于水(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伍天锡本就在为银子愁得慌,心说这真是瞌睡送个枕头,与其流浪江湖,倒不如先寻个落脚点混口饭吃。想到此处,他收刀入鞘,沉声道:
“我若上山,那便是满山之主,生死予夺皆归我管。你当真乐意?”
“乐意!乐意之至!”那寨主抬起头,满面堆笑,“小人是打心底里敬仰您这口神刀,您肯赏脸,那是小人们的福气!”
当下,众人前呼后拥,簇拥着伍天锡上了山。此山名为陀螺寨,原先的寨主叫徐开达,麾下有两三百个喽罗,大半都是被官府捐税逼得没法活,才在此处落草。
到了聚义厅,徐开达执意请伍天锡坐了中间的头把金交椅,自己侧坐在下首,恭声问道:“不知壮士尊姓大名,家住何方?因何途径我这荒山野岭?”
伍天锡大手一挥,爽快道:“在下姓伍,名天锡,乃是朝中忠孝王伍老王爷的嫡亲侄男……”
“呀!”徐开达猛地站起身来,失声叫道,“原来竟是忠孝王的贤侄!难怪有此等神武,小人先前真是猪油蒙了心,万乞恕罪!”
伍天锡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说起来,当真是惭愧得紧。”
当下,伍天锡便将自己如何闯祸丢了玉瓶、被逐出府、云游四方的经历和盘托出。徐开达听得入神,又问道:“兄长从长安一路行来,途中可曾路过上洛郡的洛南县境?”
“怎地没路过?”伍天锡冷笑道,“我不仅去了,还在那城南关厢的一座破店里住了一宿,险些没被那些捐税差役给气死。”
徐开达神色一动,急切地问:“既然如此,那您在洛南可曾听说过,那里有一个种菜园子的老汉,人称徐老头?”
伍天锡眉头一皱,猛地一拍大腿:“提起那徐老汉,哎!那真是一桩叫人气短的惨事……”
伍天锡长叹一声,将那洛南店主东所讲的,关于徐老汉如何因交不起驴税,被官府披上驴皮顶替牲口上山,最终失足坠坡、脑浆崩裂而死的惨状,原原本本地叙说了一遍。
他话音未落,只见下首坐着的徐开达如遭雷击,整个人从交椅上跌扑在地,双手狠命地捶打着胸膛,哭声凄厉,直震得聚义厅上的瓦片嗡嗡作响。
“我的亲爹爹啊!您老人家死得好生凄惨!”徐开达一边哀号,一边以头撞地,额间瞬间渗出点点血红。
伍天锡这时方才醒悟,原来眼前这位寨主,竟就是那徐老汉死里逃生的大儿子。他忙起身下阶,一把扶起徐开达,语声沉痛:“兄弟,节哀顺变。这世道,狗官不除,冤魂难散。”
徐开达抽噎着,忍住悲声说道:“实不相瞒,我逃出洛南落草此处,心中时刻挂念老父,几次派人潜回寻访,皆如石沉大海。本打算待今年秋后存够了余粮,便亲自下山寻父,谁知……谁知竟已是阴阳两隔!爹爹呀,儿没能救您出火坑,儿不孝啊!”
伍天锡见他哭得伤心,感同身受,不禁也红了眼眶,拍着他的肩膀肃然说道:“徐贤弟,哭也无益。你我今日既在这陀螺寨聚首,便要厉兵秣马。待他日羽翼丰满,定要杀尽那帮贪官污吏,亲手剐了那封伦,报你这杀父之仇!”
两人一番剖心之论,越说越觉相知。当下,命人摆上香案,面对苍山明月,烧香磕头,结为了异姓兄弟。
有了伍天锡这位神勇无敌的大寨主,陀螺寨的气象焕然一新。伍天锡定下规矩:凡遇官员上任或卸任路过,一律劫财拿人;若是寻常百姓、小本商贩,非但不劫,反而护送过境。加上徐开达善于治理,名声竟如平地惊雷般传遍了绿林。不过三年光景,这山上已聚集了三千之众。
山上百姓多为流亡农民,伍天锡便命人开垦荒地,有“买卖”时下山劫富,无事时众人锄禾种地。不过几年,山寨里金库、银库、粮库鳞次栉比,俨然成了一处世外桃源。
彼时,二贤庄单雄信督办绿林,欲做天下五路的总瓢把子。天下大小山寨无不投帖挂号,归其统辖,唯有太行山的雄阔海自立门户。伍天锡听徐开达提起此事,冷笑一声:“那单雄信虽有义名,却凭什么管到老子头上?从今日起,陀螺寨不归二贤庄管!”他因佩服雄阔海的硬气,常与其书信往来,两人交情日深。
每逢劫了大号官船,伍天锡必在山上摆酒庆功,喝得酩酊大醉。他常举着酒卮,对着满山将士嚷道:“大隋朝千万官员,只有我大爷忠孝王伍建章是个顶天立地的清官,其余的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凡是劫上山的贪官,他一律命人捆在木桩之上,亲手一刀一刀剐死,以泄心头之恨。
时光荏苒,忽一日,伍天锡听闻南阳关的总兵南阳侯,正是他的嫡亲兄弟伍云召。
这一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击中了他的心坎。伍天锡立在山头,抚摸着腰间的宝刀,想起往事,不由得一阵心酸:“当年我偷了府里的物件,叔父大发雷霆。若非这个好兄弟拼死向婶娘讨来银钱,又把自个儿的积蓄全数给了我,伍天锡早成了路边的冻死骨,哪有今日这番威风!”
他当即动了探亲之念,询问徐开达,得知南阳关离此不过二百四十里。于是,他命人备下八挑重礼,挑选了八名精干喽啰,将山寨事务托付给徐开达,自个儿带着人马下山去了。
入得南阳关,伍天锡见城中旗帜森严,百姓安居,心中暗自点头。寻到鼓楼东边路北的总兵府衙,他翻身下马,那八名喽啰也齐齐放下挑子。
府门前站着两名持戟兵卒,伍天锡上前一抱拳,朗声道:“辛苦了,二位!请问此处可是南阳侯总兵府邸?”
兵卒见他气度不凡,不敢怠慢:“正是。不知尊驾找谁?”
伍天锡哈哈一笑:“烦劳通禀一声,便说伍天锡特来探望我兄弟伍云召,请他出来叙旧。”
“噢!原来是大公子到了!”
消息如飞般传入后院书房。伍云召正伏案理政,闻言惊得站起,脸上尽是狂喜之色:“啊呀!我这哥哥多年音信杳无,今日竟寻到此处来了!快,随我出迎!”
伍云召急急赶到二门,正见伍天锡大步入内。伍云召不由得一愣,心中暗赞:几年不见,哥哥竟长得这般神采焕发!只见他个头愈发高大,身躯铁铸般壮硕,头戴宝蓝扎巾,身披 英雄氅,面色如生羊肝般红紫,鼻直口阔,颏下一副钢针般的短须,端的是一副猛将之姿。
伍云召抢上前去,双膝跪地,重重叩下头去:
“哥哥在上,小弟伍云召参拜!”
伍天锡见堂弟对自己如此恭谨,心中积压多年的愧疚与思念登时化作满腔豪情,忙伸手将其搀起,连声道:“好兄弟,快快请起!哥哥在外面漂泊多年,心里最惦念的便是你。你一向可好?”
伍云召握住他的手,眼中含泪,强自笑道:“我也日夜思念哥哥。今日重逢,真乃三生有幸。哥哥远道而来,快快请进!”
二人携手揽腕步入待客厅,那八名喽啰挑着沉甸甸的担子,跟在身后。待两人落座,下人献上香茗,伍云召打量着伍天锡这一身雄浑的气象,搁下茶盏问道:“哥哥,自长安一别已过十载。这几年您究竟在何处营生?今日又是从何方而来?”
伍天锡听罢,仰天发出一阵雷鸣般的狂笑,豪气干云地问道:“兄弟,你且瞧哥哥这副模样,像是个干什么的?”
伍云召又仔细端详了片刻,见他眉宇间虽有英气,却隐隐透着一股江湖草莽的凶煞之色,便摇头道:“小弟眼拙,确实看不出哥哥的行当。”
伍天锡大喇喇地一拍胸膛,傲然道:“叔父是长安城里的老王爷,你哥哥我现在也不差,我如今也是个王爷!”
伍云召闻言大惊,满面惊疑地问道:“哥哥做了王爷?这可奇了。朝中世袭与册封的王侯,我伍云召无一不知,为何从未听说过哥哥的名号?”
“哈哈,谁稀罕当大隋朝的王爷!”伍天锡不屑地啐了一口。
“您不是大隋的王爷,那是哪一家的王爷?”伍云召愈发不解。
伍天锡挺起腰杆,声若巨钟:“我是自家的王爷——陀螺寨的山大王!”
此言一出,伍云召惊得险些掀翻了手中的茶碗,半晌才颤声道:“哥哥……您怎会沦落到去当山大王?”
伍天锡这便将自己被逐出府后,如何流落江湖、如何在上洛郡看透官场黑暗、又如何在陀螺寨夺位安身的经过如实说了一遍。伍云召听得面沉如水,心中暗自叹息:果然如我所料,哥哥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刀头舔血的路。
伍天锡却没察觉兄弟的神色变化,依旧兴冲冲地说道:“兄弟,我听闻你在南阳关做了封疆大吏,特意带了些心意来看你。想当年我不成人,若非你和婶娘接济,我早烂在路边了。叔父虽然严厉,但我从不恨他,他养我教我,此恩此德,天锡永世不忘。今天这些东西,你务必收下。”
他指着那八挑礼物,如数家珍:“那是黄澄澄的金子,那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绫罗绸缎、古玩珍宝。剩下那几挑是孝敬你和弟妹的上等吃食与茶叶。兄弟,快叫人抬下去入库吧!”
伍云召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之色,摆手道:“礼物先不忙。哥哥远道而来,定是饿了。来人,摆宴!”
不多时,厅内酒宴齐备。伍云召请伍天锡坐了首席,执壶欲斟,伍天锡却一把拦住,看着那精致的小酒盅皱眉道:“慢着!这小玩意儿喝着忒不痛快,若一留神顺着嗓眼儿滑下去卡住,岂非笑话?快给哥哥换大碗来!”
伍云召强颜欢笑:“是小弟疏忽了,哥哥海量,当用大斗。”
下人随即换上上宽下窄的方斗碗。伍天锡端起满满一斗,仰脖入喉,一饮而尽,直呼痛快。一番推杯换盏后,伍天锡吃得红光满面,伍云召却始终若有所思。
待酒过巡,伍云召轻轻搁下酒杯,正色道:“哥哥,有几句话,小弟得讲在明处,还望哥哥莫要动怒。您今日能来看我,这份情义小弟领了,但这八挑礼物,我一件也不能收。”
伍天锡酒意上头,闻言顿时急了眼,声调拔高了几度:“兄弟,你这是何意?嫌弃哥哥的东西来路不正?”
“哥哥,”伍云召语重心长地说道,“您自幼不喜圣贤书,有些道理或许不明。你我如今的地位,好比冰火不同炉。”
“此话怎讲?”伍天锡瞪起环眼。
“小弟官居南阳侯,守土有责,身为总兵官,职任便是缉拿贼寇、惩办不法。而哥哥您如今在陀螺寨打家劫舍,做的是拦路行抢的买卖,在律法眼中,您便是那‘待捕之寇’。我身为大隋官员,若收了哥哥这些劫掠而来的赃物,一旦传扬出去,失主告到官府,我伍家清名何在?家父若是知晓,断然不会饶过我。到那时,小弟怕是不仅吃不了,还得兜着走。”
伍云召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冷硬:“所以,礼物请哥哥原物带回。此后在这南阳关,您也千万莫要提咱们的兄弟关系。好在陀螺寨在湖北界内,不归我管,但若有一日有人告到我这儿,我也得出兵征剿。今日一别,哥哥往后要少来,最好是不再来,免得招惹祸端,自误误人。”
伍天锡听完这番冷冰冰的言语,不仅未动肝火,反而将手中的方斗重重往案上一顿,自嘲地大笑起来:“兄弟,你这么一说,我当真是天亮下雪——全说明白了!你若不点破,我这粗人还真是一直糊里糊涂。哥哥书念得少,不懂你们官场上这些避嫌的礼仪,若真因为我这莽撞性子给你招了灾、引了麻烦,我这心里如何过得去?”
他长身而起,虽有几分酒意,眼神却是一片至诚:“既然兄弟为难,我这便走,绝不让你在左右为难。可有一节,我虽是个大老粗,却有两句淡话,兄弟你听了切莫过意。我绝非盼着咱们伍氏门中出事,可常言道官大有险、树大招风,万一将来有一天,你这官袍穿不稳了,有用得着哥哥的时候,千万记得去陀螺寨寻我!”
伍天锡言至此处,神色变得异常凝重,压低嗓音道:“由南阳到陀螺寨不过二百四十里地。我麾下尚有精兵三千,山上金库满盈,粮草堆积如山。只要兄弟一句话,哥哥我纵是赴汤蹈火,也是万死不辞。好了,不招你心烦,我这就走!”
伍云召闻言,冰冷的目光中终于浮起一层暖意,低声应道:“哥哥说的哪里是淡话,若真有那一日,云召定会求哥哥援手。”
伍天锡嘿嘿一笑,大步跨出厅堂,唤过随行的八名喽啰,厉声问道:“你们可都吃饱了?”
喽啰们赶忙抹嘴应道:“回大公子,小的们已是酒足饭饱。”
“好!”伍天锡指着地上那八挑没动分毫的重礼,大手一挥,“你们先前是怎么一步步挑来的,现在就给我原样一步步挑回去!走!”
伍云召亲自将其送至府衙大门外。伍天锡翻身上马,在马背上威风凛凛地一拱手:“兄弟,保重,咱们后会有期!”
蹄声哒哒,伍天锡带着一行人马,披着残阳余晖,消失在南阳关的街头。
书房之内,伍云召从往事中回过神来,看着眼前忠心耿耿的伍保。方才他为了试探人心,故作冷淡,如今见伍保赤诚如初,这才将这段旧事和盘托出。
他叹息一声,对伍保说道:“当年堂兄天锡来看我,正巧你去长安办事,故而错过了见面的机会。你幼时寄居我家,与他也曾熟识,如今天锡在陀螺寨落草,你去求援最是合适不过。唉,没想到大哥当年留下的那句‘淡话’,今日竟成了我伍家的救命稻草!”
伍保听罢,神色振奋,当即拍胸口道:“既然大公子有此根基,小人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请他下山!有陀螺寨三千精兵助阵,何愁大事不成?侯爷,事不宜迟,小人这便动身!”
伍保收拾了盘缠,跨上骏马,挂好那对镔铁轧油锤,问明了去往陀螺寨的捷径,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南阳侯府。
而此时的南阳关外,伍云召易帜谋反的消息正如野火燎原,惊动了周边州县。各级官府惊恐万状,一封封加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往长安。杨广闻报大怒,已然在宫中摔碎了玉盏,传旨调集各路虎狼之师,誓要踏平南阳,将伍云召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