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血浓于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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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阳府邸,书房之内,烛火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伍云召望着伍保,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之色。他想起了一位阔别已久的人。此人并非朝中大臣,亦非封疆大吏,却是他血脉相连的嫡亲堂兄——伍天锡。
说起这位堂兄,伍家上下无不感叹。当年伍建章有个叔伯哥哥,早年夫妻双亡,唯独留下伍天锡一个孤子。伍建章念及兄弟情深,便将这孩子接入王府,视若己出,衣食住行皆与亲子云召无异。云召幼时好学,天锡却全然不同,他生来一见书本便觉头痛欲裂,唯独对庭院中的石锁兵器情有独钟。
伍建章见他秉性如此,叹道:“你既无心仕途,便去习武强身吧。伍家门风,总归不能养个无用之人。”
天锡生得天赋异禀,力大无穷,伍建章便量体裁衣,亲授其一套精妙绝伦的大刀功夫。天锡于武学一途果有奇才,不过数年,已长成一副虎背熊腰的魁梧身材,手中重刀挥舞起来,当真是风雨不透。
然而,这汉子性情豪放不羁,老王爷在府时,他尚能循规蹈矩,每日去账房领两吊零花钱度日。可一旦踏出王府大门,他便如脱缰野马,迷上了醇酒烈焰,更在坊间学会了赌钱搏戏。区区两吊钱,如何填得了那酒卮赌洞?
这一日,伍天锡手头拮据得紧,赌坊的债主又催得急。他悄悄溜进伍建章的书房,见案头上供着一只晶莹剔透、温润如脂的纯玉大瓶。他心中暗忖:“这宝贝若是变卖了,少说也能抵得过我百日的酒钱。”
他趁着四下无人,将那玉瓶藏进怀里,用胳肢窝死死夹着,神色仓皇地向府门外溜去。正行至影壁转角,忽听得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伍建章竟在此时回了府。
伍天锡惊得魂飞魄散,僵立在一旁,低头屏息。
伍建章停下脚步,狐疑地打量着这个侄儿,见他神情古怪,便开口问道:“天锡,这急匆匆的,是要往何处去?”
伍天锡额头沁出冷汗,支吾道:“侄儿……侄儿去府外散散心。”
伍建章目光如炬,扫过他鼓囊囊的衣襟,眉头一皱,沉声斥道:“散心?你怀中夹的是何物?拿出来我看!”
伍天锡心中愈发慌乱,一边遮掩,一边忙不迭地往后退却:“没……没什么东西,叔父看错了。”
谁知他退得太急,脚下一踉跄,胳肢窝里那力道便松了几分。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那只价值连城的玉瓶滑落坠地,在大理石砖上碎成了数十片残玉。
伍建章见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天锡的鼻子怒骂道:“畜生!老夫书房中屡屡失物,为难了多少无辜家人,不曾想竟是你这家贼!你做出这等丧败门风之事,伍家岂能再容你?从今日起,你不再是伍家人,速速滚出王府!”
伍天锡自知叔父性如烈火,出口如金,断无挽回余地。他垂头丧气地走出府门,望着繁华的长安街头,一时间竟觉天下虽大,竟无落脚之处。
他蹲坐在街角,等到伍云召从家馆散学归来,急忙将其拉入僻静巷弄。
伍天锡懊恼地拍着脑门,叹息道:“兄弟,哥哥这次捅了天大的漏子,被叔父逐出家门了。”
伍云召听完原委,也是眉头深锁,无奈道:“父亲的脾气你最清楚,他若发了狠,我也保不住你。哥哥此后有何打算?”
伍天锡苦着脸,低声道:“事已至此,我哪还有脸待在长安?我想远走他乡去闯荡一番,只是……只是囊中羞涩。你能不能去求求婶娘,赐我点盘缠?”
伍云召虽然心痛堂兄不争气,但毕竟手足情深,点头应道:“你且在此等候,我去见母亲。”
他匆匆转回内宅,向母亲哀求。伍夫人听闻天锡做出这等荒唐事,也是连声叹息:“这孩子虽是不肖,总归不能看着他在外头饿死。你且拿这三百两银子交与他,教他寻个正经生计。”
伍云召仍觉不足,忧心忡忡地说道:“母亲,远行艰难,怕是支撑不了太久。”
伍夫人叹了口气,又添了一百两。伍云召感念堂兄往日情分,将自己积攒多年的五十两书杂钱也一并取了,凑齐四百五十两,尽数塞进伍天锡怀中。
伍云召拉着堂兄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嘱:“哥哥,这次离家,你务必洗心革面。这些钱虽不少,却也禁不起挥霍,切记莫要再沾酒赌,定要闯出个人样来。”
伍天锡眼圈发红,重重地在云召肩上一拍,慨然道:“兄弟放心,我伍天锡若不在外头干出一番事业,这辈子绝不回长安见你!”
在那长安郊外的残阳下,兄弟二人洒泪而别,谁曾想,此一去竟是关山万里,天各一方。
辞别王府,伍天锡如失群孤雁,在这大隋江山漫无目的地游荡。他胯下一匹青鬃马,背上一口新打的镔铁大刀,仗着腰间那四百五十两银子,倒也过得逍遥。
然而这番云游,却让他看尽了长安繁华背后的满目疮痍。他自幼在忠孝王府长大,锦衣玉食,何曾见过这般人间地狱?所经州县,贪官如虎,吏役如狼,百姓易子而食,哭声动地。伍天锡那一腔满不在乎的浪子热血,竟在这一路风霜中慢慢烧成了满腔怒火。
这一日,伍天锡行至上洛郡洛南县。暮色苍茫,人困马乏,他在南门外寻了一处规模不小的客店。
店主东是个满脸霜华的老者,接过缰绳时,那一双手不住地打颤。伍天锡环视院落,见房舍虽多,却冷清得听得见风声。
老掌柜将他领至柜房,压低声音道:“这位爷台,小店有言在先,这店钱贵得吓人,您若是手紧,趁天没黑透,还是换个去处吧。”
伍天锡眉毛一挑,不悦道:“能有多贵?难道你这炕是金子打的?”
老掌柜叹了口气:“连人带马,不算嚼谷,每日光店钱便要白银二两。”
伍天锡倒吸一口凉气,这价钱足足比别处贵了三倍有余。他按住刀柄,刚想发作,转念一想自己身上横竖不差钱,便摆手道:“贵便贵些,且住一宿再说。”
“爷台慢着,这二两只是小店收的。”老掌柜苦笑道,“明日一早,县衙门还得来收捐。路捐、马捐、人头捐,零零总总,您还得备下三两银子。”
伍天锡这下当真火了,双眼圆睁,厉声喝道:“这是哪门子的王法?你们这儿是开店还是开黑矿?”
老掌柜吓得连连作揖,指着门外道:“爷台息怒,您且去街头看看告示。前年京里派来个封伦封知府,那是越王杨素的干儿子。这位封大老爷本事大得很,除了放屁不收捐,这世上只要有名目的物事全都要课税。什么房捐、店捐、驴马捐,连女子抹脸的胭粉、家里养的金鱼鹦鹉都要交捐。老百姓被逼得走投无路,这洛南县都快成鬼城了。”
伍天锡气得哇呀呀乱叫,一拳砸在柜台上,震得算盘珠子乱跳:“如此搜刮,这帮狗官就不怕遭天谴吗?”
老掌柜抹着眼泪道:“天谴?官府便是天!隔壁种菜的徐老儿,就因为交不起那劳什子‘毛驴捐’,他大儿子去衙门辩理被生生打残,一怒之下火烧县衙内宅,逃往深山去了。官府抓不着小的,便给徐老儿披上一张烂驴皮,发配到玄扈山去当驴拉石头。那老头儿六十多岁了,一脚蹬空,摔在山涧里脑浆崩裂……爷台,您说这世道还让人活吗?”
伍云召腾地立起,伸手便去抓大刀:“店主东,拉马过来!老子去衙门把那狗官剁了!”
老掌柜死死抱住他的胳膊,苦苦哀求:“好汉爷,这样的冤屈海了去了,您一个人杀得过几千官兵?且消消火,安歇去吧。”
伍天锡忿忿然进了客房,心中暗恨:有朝一日老子若兵权在手,定要将这天下的贪官污吏杀个干干净净!他这一路奔波,实在乏极了,躺在炕上没多久便鼾声如雷。
翌日清晨,伍天锡尚在梦中,忽听得房门被撞得震天响,“嘭嘭”之声不绝。
他睡眼惺忪地推开门,只见门外站着四个官差,个个虎背熊腰,满脸横肉。领头的差役斜着眼瞅着伍天锡,冷笑道:“傻大个,打长安来的吧?该交捐了。”
伍天锡压着火气问:“交什么捐?”
“路捐、马捐、人头捐。”那差役掰着指头,涎脸笑道,“前两天封大老爷新纳了一房小妾,格外加了一份‘胭粉捐’。一共三两银子,少一个子儿,就跟我们回大牢里蹲着。对了,我们兄弟跑腿的酒钱,你得另算。”
伍天锡听得太阳穴青筋暴起,怒极反笑,吐出一句冷冰冰的话来:
“老子这儿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们谁有本事,尽管来拿!”
那为首的官差见伍天锡生得魁梧,虽有些心虚,却自恃背后有封知府撑腰,仍梗着脖子叫嚣道:“好小子,你口口声声说没银子,你那褡裢里鼓鼓囊囊的是什么?少在爷面前装蒜!你别以为是从长安来的就了不起,这天底下的王法大不过越王府。告诉你,我们封大老爷的干爸爸便是越王杨素老爷,这天底下谁也惹不起!识相的,乖乖把银子掏出来,免受皮肉之苦!”
若是提起别个,伍天锡或许还能忍上一忍,可这官差偏生提到了杨素。他自幼在忠孝王府长大,听叔叔伍建章私下里不知骂过多少回,说这杨素乃是朝中第一号大奸臣,弑父夺位、祸乱纲常,无一不与其有关。伍天锡登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双环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那差役见伍天锡僵立不动,还道他是被杨素的名头给镇住了,嘿嘿冷笑一声,跨前一步,伸手便要往伍天锡肩头的褡裢上抓去。
伍天锡冷哼一声:“凭你也配碰我的东西?”
说时迟,那时快,伍天锡左手如鹰爪般探出,稳稳捏住了那差役的胳膊。那官差只觉自己的手臂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般,骨头格格作响,尚未叫出声来,伍天锡右手已托住了他的腰眼。
“你给我起来吧!”
伍天锡双臂一较力,竟将那百十来斤的汉子像拎小鸡似的举过了头顶。
“下去吧!”
伍天锡沉喝一声,顺势将人猛力掷出。只听得“叭嚓”一声闷响,那领头的官差如同一块巨石,重重砸在了后面跟来的三名同伴身上。这一下使得极巧,竟是一个砸倒了三个。四个官差在尘土中跌成一团,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个个鼻青脸肿。领头的那个顾不得浑身剧痛,一面仓皇朝店外逃窜,一面还不忘回头撂下狠话:
“大个子,你……你有种别走!你给我等着!”
伍天锡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大步流星跨入院内,声若惊雷地喝道:“店主东,牵马!”
那店主东此时正缩在影壁后头,眼见这一幕,早已吓得骨软筋酥,瘫成了一滩烂泥,哪里还动弹得了半分?伍天锡见状,也不指望他,自顾自折进马厩,牵出那匹青鬃马,飞身跃上马鞍,摘下军刃,驮好褡裢。他连正眼都没瞧那客店大门,纵马一撞,大门应声而开,只听得一阵急促的铁蹄声,马蹄卷起一地残雪尘土,直奔东南方向蹚了下去。
此后数月,伍天锡漫步云游。他生性粗犷,见不得百姓受难,路上遇到无钱安葬、卖儿卖女的穷苦人,便从褡裢里抓出银子施舍。如此散财,纵是金山银山也经不住折腾,眼瞅着褡裢里越来越轻,伍天锡心中也不免泛起了嘀咕:难不成真要让老子去当当铺的小玉瓶?
这一日,他行至河南与湖北两省交界之处。抬头远眺,见西南方有一座孤峰突兀,地势险峻。正行至山脚,忽听得山上响起一阵杂乱的铜锣声,紧接着杀声震天,百十个手持短刀长矛的喽罗兵呼啸而下,将山路拦得死死的。
伍天锡勒住马绳,冷眼观瞧。只见为首的一位寨主,胯下赤兔马,手中绰着一杆长枪。那人长得凶眉恶目,脸上满是横肉,纵马冲到近前,挺枪喝道:
“那汉子,识相的站住!”
伍天锡不惊反笑,心中暗忖:这倒新鲜,老子云游半载,今日竟遇上劫道的了。他提马上前,斜着眼问道:“你要干什么?无故拦我去路,是想寻死吗?”
那寨主眼尖,瞧见伍天锡的褡裢沉甸甸的,当即叱道:“废话少说!瞧你腰里有不少金银财宝,乖乖留下买路钱,爷饶你不死!若是牙缝里蹦出一个‘不’字,教你今日便尸横荒野!”
伍天锡仰天长笑,笑声中带着三分狂气:“哈哈,好小子!有胆气!”
他反手从鸟式环上摘下那口镔铁大刀。那刀沉甸甸地握在手中,寒光一闪,映得四下里森气逼人。
“小子,”伍天锡将大刀在空中虚劈一下,“你要是能胜得过我这口刀,连人带马并这一身物件,全由你带走;你若是胜不过,老子便收了你的残喘性命,权当祭刀!”
那寨主本以为是个寻常富家子弟,待看清这口大刀时,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只见那刀头奇长,足有三尺,背厚三指,刃薄如纸,杆粗把长,非神力之人不可使得动。再看伍天锡,身高过丈,稳坐马上如同一尊铁塔,气势骇人。
那寨主也是个识货的人,知是踢到了钢板,慌忙滚鞍下马,将长枪往地上一扔,纳头便拜。
“这位爷,今日是小人瞎了狗眼,惊扰了虎威!”他头也不敢抬,声音发颤,“小人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尺寸如此雄伟的大刀。一看这兵刃,便知爷的能耐通天,小人服了,彻彻底底服了!爷若有急事,请自便,小人绝不敢阻拦。若爷尚未有去处,小人斗胆请爷上山。我这山上正愁人单势孤,小人这点末技实在难撑门面,若爷不弃,小人情愿让位,供您为大寨主。咱们萍水相逢,结为莫逆,不知爷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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