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舍生取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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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西,法场肃杀。
秋风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森冷的刀刃上,发出细微的尖啸。宇文成都全副披挂,端坐在公案之后,目光掠过跪在尘埃中的那一百三十六条性命。时辰将至,刽子手已然褪去半边衣衫,露出长满横肉的肩膀。正当他欲下令行刑之际,忽听得法场外围人声鼎沸,哭喊声与叫嚷声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暗流,竟生生撞开了外围兵丁的防线。
宇文成都眉头紧锁,按住凤翅镏金镋,厉声喝道:“何事喧哗?谁敢擅闯法场!”
一名校尉连滚带爬地奔至案前,惊慌禀报:“大将军,法场外拥来数百百姓,尽是些穷苦流民与乞讨的叫花子,领头的高喊着要为伍老王爷祭奠送行!”
这喧闹声并非无因。伍建章平日待人极宽,虽贵为王爵,却有一副菩萨心肠。昔年越王杨素监造仁寿宫,为求工期,不惜坑杀数万民工。其中有个唤作穷王四的汉子,冒死逃出死地,恰撞见伍建章的王驾。老王爷非但没有治其逃亡之罪,反而心生怜悯,令其换上差服混入随从之中,这才保全了一命。加之老王爷精通岐黄之术,对登门求医的寒门百姓向来分文不取,甚至倒贴药资。
此刻,法场外领头的正是那穷王四。
就在出斩前两日的深夜,五龙门外那座漏风的破庙里,挤满了从各坊聚来的穷哥儿们。摇曳的烛火映照着一张张布满风霜的脸:有推车挑担的苦力,有卖艺为生的江湖客,更多的是衣衫褴褛的乞丐。
穷王四环视众人,眼中含泪,声音嘶哑地说道:“诸位兄弟,昏王杨广昨日登极,朝堂上尽是些吃人的豺狼。只因老王爷上殿痛骂那禽兽,今日全家老小竟要一起赴难。老王爷对咱们的活命之恩,大家伙儿心里可还记着?”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乞丐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将破竹竿重重往地上一戳。
老乞丐叹道:“记着,怎能不记着?若非老王爷当年的接骨妙手,老朽这双腿早喂了野狗。只是咱们这帮穷鬼,口袋里连半个子儿也掏不出来,拿什么去祭奠?”
人群中,一个卖苦力的汉子瓮声瓮气地应和道:“是啊,法场如虎口,咱们没钱没势,怕是连边都摸不着。”
穷王四抹了一把眼泪,断然道:“咱们没钱,却有这张讨饭的面皮。明日大伙儿分头行动,去饭馆讨些残羹,去酒铺讨半壶浊酒。只要说明是为了祭奠忠孝王,那些掌柜若还有半分人心,决计不会拒绝。”
那老乞丐听罢,缓缓点头,眼中掠过一丝洞察世事的精芒。
老乞丐低声说道:“杨广这新君,与那杨素、宇文化及是一路货色,皆是喝干民脂民膏的恶鬼。老皇上一死,伍老王爷一去,这大隋朝的根子怕是烂透了。我看这天下,长久不了。”
众人正议论纷纷,角落里有个绰号“知事郎儿”的小贩,向来耳聪目明,此时左右张望,压低声音插话。
知事郎儿神色惊惶地说道:“你们还不知道吗?城里早就乱了。杨广弑父夺嫡的事,虽没人敢说明,却传得沸沸扬扬。更邪乎的是,灯节那天,宇文丞相的小儿子抢了婉娘姑娘,结果一夜之间被七个神秘响马劈了。宇文成都搜遍了昌平王府,那七个大汉竟凭空化作了烟影。你们祭奠归祭奠,可千万留神这些当兵的,他们现在正愁没处撒气呢。”
老乞丐惨然一笑,浑然不惧。
老乞丐冷笑道:“怕什么?这世道官逼民反,外头的响马早就多了去了。老王爷这等孤忠都要被杀,咱们这等贱命,还抵不上老王爷的一根寒毛。走,便是拼着挨顿鞭子,也要让老王爷喝上最后一口送路酒!”
暮色四溢,法场周围的兵丁执戟而立,犹如铁铸。穷王四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对着身后的汉子们沉声说道:“如今这世道,咱们穷苦人已是没法儿活了。横竖是个死,若真被逼到了绝路,咱们也学那响马,投奔绿林去!明儿一早,咱们去祭奠老王爷,索性借这机会,把杨家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在那光天化日之下抖搂出来。忠孝王这等贵人都舍得了一身剐,咱们这些穷光蛋还怕个球!”
众人听得热血涌动,齐声应道:“对!听王四哥的!”
次日天未亮,消息已在长安城的陋巷间传遍。那些平日里连升斗小民都不正眼瞧的酒楼食肆,一听说祭品是给伍老王爷送行的,掌柜们非但没赶人,反而纷纷捧出窖藏的好酒、新出炉的肥鸡,更有甚者,流着泪将整捆的冥纸塞进乞丐们的怀里。
行刑之日,残阳如血。五百多号穷苦百姓,有的捧着粗瓷大碗,有的拎着食篮,由穷王四领着,哭声震天,直冲法场防线而来。
负责围捕的伍校尉面带难色,策马奔至监斩台前。宇文成都按住怀中短刃,目光深邃地望着那黑压压的人群,冷冷吩咐道:“圣谕有令,凡官民人等皆可入场送行。放他们进来,随意祭奠!”
宇文成都虽是杨广的鹰犬,却也不敢违背那道“恩旨”。原来,自伍建章被囚,朝中早已暗流涌动。昌平王邱瑞惊闻噩耗,在府中哭得几度昏厥,随即便密请上柱国韩擒虎、贺若弼过府商议。
当日昌平王府中,邱瑞面带戚容,对着两位开国元勋长叹:“二位弟兄,我看今日杨广所为,直如殷纣再世。伍老将军与我等同袍一生,如今他满门殉国在即,咱们若袖手旁观,他日黄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先王?”
韩擒虎虽是一介武夫,此时却也面色凝重,沉声应道:“老哥哥,非是弟兄们惜命。金殿之上,我也想过动本保奏,可杨广小儿已握兵权,羽翼已成。咱们若硬碰硬,不过是陪着老王爷多填几条命。不如暂且隐忍,祭奠之时再做打算。”
邱瑞抚须点头,眼中精芒一闪,毅然说道:“明日早朝,我当亲自奏请,请准法场祭奠。若昏君不准,咱们便索性联络旧部,反了他娘的!”
贺若弼闻言,神色一凛,咬牙道:“正是此理!”
翌日朝堂之上,邱瑞跪伏阶下,言辞哀切地奏请祭奠。杨广高坐龙椅,心中亦是七上八下。他杀伍建章是为了立威,却也生怕逼得这些手握重兵的老臣鱼死网破。听得邱瑞只是要求祭奠,他权衡利弊,心道这倒是收买人心的好契机,便假惺惺地换了副宽厚面孔,恩准了官民人等皆可随意祭奠。
于是,法场大开。穷王四领着五百多名百姓如潮水般涌入,瞬间将空旷的刑场填得水泄不通。
“王爷!王爷啊!”百姓们哭喊着跪倒在地,碎裂的哭声交织在一起,震动长空。
伍建章与其老夫人本已阖目枯坐,听闻这惊天动地的呼唤,老王爷吃力地掀起眼帘。待看清面前这些衣衫褴褛、泪流满面的百姓,他那深陷的虎目中竟是一震,露出几分愕然与酸楚。
“王爷,咱们祭奠您来了!您喝一口吧!”穷王四膝行上前,捧起一只盛满美酒的粗瓷碗。
伍建章喉间咯咯作响,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凄厉而破碎的“哑哑”声。那是舌根被断后,拼尽全身力气却吐不出一个字的悲鸣。
人群中有人惊觉不对,失声尖叫:“王爷,您怎么不说话?为何只是哑鸣啊!”
一旁的老夫人已是泣不成声,搂着老王爷残破的身躯,对着众人哭号:“忠孝王在金殿骂那昏君,已被那畜生敲掉了满口牙齿,割去了半截舌头啊!”
此言一出,法场内外如雷震动。五百多百姓先是一死寂,随即爆发出更为惨烈的哭号声。伍建章感受着那些温热的泪水洒在自己的残躯上,望着这群素昧平生的穷苦百姓,心中百感交集:想他提拔过的那些文武官僚,此刻多在缩头避祸,噤若寒蝉,反倒是这些受过微薄恩惠的黎民,竟愿冒死送他这最后一程。
穷王四见隋兵如狼似虎地扑来,猛地一拍大腿,对身边的穷哥儿们厉声喝道:“撒白灰,钻人群!快撤!”
数百名穷苦百姓齐齐从怀中掏出预备好的石灰与砂土,劈头盖脸地向隋兵扬去。一时间,法场西北角烟尘弥漫,隋兵被迷了双眼,个个揉眼叫骂,乱作一团。穷百姓们趁乱滑如泥鳅,借着围观的人潮四散奔逃。宇文成都正欲拍案下令追捕,忽听得法场外“咚”地一声巨响,头声追魂炮已然震彻长空。
宇文成都面沉如水,收回马鞭,寒声吩咐:“休管走卒,行刑要紧!各归本位,准备开刀!”
硝烟未散,法场西北方又传来一阵凄切的哭号。众人举目望去,只见一队白马素轿缓缓而来,三十多位老臣皆是素衣缟冠,面带悲愤。领头的正是昌平王邱瑞,身侧跟着上柱国韩擒虎与贺若弼。官差们抬着沉重的圆笼,里头盛满了珍馐美酒,更有彩纸扎就的亭台楼阁、金箱银柜,以及伍建章生前驰骋疆场的宝马金枪,格外引人泪下。
伍建章见这一班同袍故旧顶风而来,胸中一阵激荡,虽无舌可言,却挣扎着挺起脊梁,喉咙里发出“哑哑”的悲鸣,老泪瞬间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邱瑞大步走近囚车,对着伍建章夫妇躬身下拜,声音颤抖:“老王爷,我等老骨头空有一腔怜才心,却恨无回天力,祭奠来迟,万望恕罪啊!”
伍建章拼命点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邱瑞,又转头看向这一带江山,嘴唇不断嗡动。
邱瑞轻抚老友的手,叹道:“老王爷的心思,老朽明白。您是挂念这大隋社稷,忧心那篡位之徒。您且安心去吧,只要我等这口气还在,那帮乱臣贼子便翻不了天!”
此时,伍建章忽地转向韩擒虎,布满血丝的虎目中透出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对着东南方向连连示意,喉间哑哑声不绝于耳。
众人皆是一怔,唯有王爷夫人泪如雨下,哽咽着对韩擒虎道:“韩老将军,老王爷是放不下南阳关啊!我等膝下唯有云召一个孩儿,他官封南阳侯,自幼随您习武,您便是他的恩师。今日我夫妇遭此灭门之灾,这孤儿在外,还望恩师您多多照看,保他一条活路……”
韩擒虎听罢,只觉肝胆俱裂,老泪纵横,他重重一拍胸脯,嘶声应道:“老哥哥放心!托孤之事,老夫便是拼了这顶乌纱、这颗人头,也必保云召平安!”
话音刚落,只听“咚”地又是一声炮响,第二声追魂炮已然催命而至。
宇文成都此时已缓步走下监斩台,他虽心存敬意,却不得不沉声逐客:“诸位王爷、将军,卑职钦命在身,法场重地,时辰已到,还请速速回避,莫要让卑职为难。”
老臣们环顾这凄风苦雨的法场,知是大势已去,只得命家人焚化了纸火,满怀悲愤地跨马登轿,各回府第。
穷王四领着数百号穷苦汉子冲出法场,一个个如丧考妣,沿路哀声不绝。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东走,忽听得斜刺里一声龙吟般的马鸣,伴随着“吁——”的急促勒马声。
众人正低头哭得伤心,险些撞在马头上。当先一人惊得倒退数步,只见马上那人剑眉倒竖,沉声喝道:“尔等只顾垂头痛哭,若是撞死在蹄下,岂非白丢了性命!”
百姓们惊魂定,纷纷驻足观看。只见那人翻身下马,平顶身高八尺开外,生得细腰奓臂,双肩抱拢。他头戴宝蓝色扎巾,三只软翅朝天,顶门绣着二龙斗宝,青缎缠头。身上穿着一领宝蓝色箭袖,外罩紫缎跨马服,腰系大红中衣,脚蹬青缎薄底快靴。往脸上看,黑紫膛脸,扫帚眉,环豹眼,鼻直口方,颏下虽无髭须,却是一副英雄少年的英武气概。他胯下一匹墨色神骏,马鞍旁的铁过梁上,赫赫挂着一对闪着冷光的镔铁轧油锤。
“这位爷,咱们是哭王爷哭坏了心神,多有冲撞。”众人唯唯诺诺地告罪。
那少年英雄神色一变,急步上前问道:“众位老乡,且慢行!你们口中喊的‘王爷’,究竟是哪一位?”
穷王四抹了一把鼻涕眼泪,抽搭着答道:“还能有谁?便是那赤胆忠心的忠孝老王爷伍建章啊!”
马上少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方颤声道:“你们……为何哭他?老王爷究竟出了何事?”
穷王四见他神色异样,心知此人必与伍家有旧,便低声道:“此地耳目众多,爷若想知真相,咱们且到林子那边,容小的一细说。”
那人点点头,牵着黑马随众人进了路边松林。他将马拴在树干上,也顾不得袍服名贵,同众人席地而坐,目光如炬:“哪位仁兄知晓始末,快快说与我听,万勿隐瞒!”
穷王四叹了口气,便从杨广仁寿宫弑父篡位讲起,讲到忠孝王披麻戴孝大闹金殿,讲到老王爷如何被敲掉满口钢牙、割去半截残舌,最后讲到这一百三十六口满门忠良,正被押在法场候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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