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舍生取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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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讲到惨烈处,忽听得身侧“哎呀”一声闷响。穷王四回头看去,只见那少年英雄面无人色,竟是一头栽倒在枯叶堆里,昏绝了过去。
“哎呀!这位爷怎么听着听着倒了?快,掐人中!”众人七手八脚,连呼带拽,好半天那人才悠悠转醒。
原来此位英雄正是伍府的亲随,唤作伍保。伍老王爷膝下唯有一子,便是镇守南阳关的总兵伍云召。老王爷生平最是爱民,临去南阳任上曾叮嘱爱子,凡民事纠纷若有犹豫,必让伍保奔波长安与南阳之间,递送公文以求决断。
伍保此次进京,本是为了向老王爷禀报关务,谁知尚未入城,竟惊闻此等灭顶奇冤!
伍保捶胸顿足,泣不成声:“天杀的杨广!老王爷,小的回来迟了啊!”他猛地翻身上马,手腕一抖,已将那对镔铁轧油锤拎在掌中,双眼赤红,作势便要往法场杀去。
穷王四见势不好,死死拉住马缰,高声喊道:“伍爷!您这是要去送死吗?”
“我要劫法场!便是拼了我这条贱命,也要护老王爷周全!”伍保怒吼道。
穷王四厉声回道:“伍爷,您且清醒些!监斩官是那金镋无敌将宇文成都,更有数千隋兵护决。您单枪匹马,纵是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子?若您也折在此处,谁去给南阳侯报信?”
伍保听罢,身形猛地一凝,那对重锤在空中悬了半晌,终于缓缓垂下。
穷王四见他犹豫,语重心长地劝道:“昏君杀了老王爷,定不会放过南阳关。您若死在这儿,南阳侯毫无防备,岂非也要遭了奸贼的毒手?伍爷,留得青山在,快回南阳报信才是上策啊!”
伍保听罢,只觉穷王四之言如醍醐灌顶。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直冲天灵盖的血勇之气,在马上朝着正北长安的方向,凄然大哭两声:
“老王爷!非是伍保贪生怕死,实是不能让伍家绝了后啊!众位乡亲,救命之恩,伍保来生再报!”
说罢,他猛然拨转马头,双腿狠命一夹,那匹墨色神骏扬起四蹄,卷起一阵狂风,绝尘而去。
一路上,伍保恨不得肋生双翼,三站按作两站走,两站当作一站行。风餐露宿,星夜兼程,胯下马跑得口吐白沫,人也熬得形销骨立,非止一日,终于望见了南阳关那巍峨的城堞。
进城之后,伍保翻身下马,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帅府内里,步履踉跄。府门卫士见他归来,纷纷上前招呼:“伍爷,您此番去长安办事,回来的好快啊!”
伍保却似失了魂一般,对耳边的寒暄充耳不闻,径直撞入伍云召的书房。
此时,南阳侯伍云召正坐在窗前,指尖轻叩茶盏,案上横着一卷兵书。忽见伍保满面尘土、形容枯槁地闯进来,不由得心头一惊,长身而起道:“伍保?你怎么这般模样回来了?长安家中出了何事?”
伍保喉头剧烈起伏,只是涩声道:“嗯……嗯……”
伍云召见他神色凄楚,双目赤红,心知大事不妙,急步抢到他身前,厉声喝道:“出了什么事?快讲!”
伍保并不急着开口,反而先唤进四名贴身家将,分立于伍云召坐椅的东南西北。
伍云召眉头紧锁,诧异道:“你这是作甚?难道还要将本侯看管起来不成?”
伍保红着眼眶,声若蚊蚋:“小的怕侯爷一会儿听了消息,从椅子上摔下来,跌出个好歹。”
伍云召心头猛地一沉,如坠冰窟,拍案怒道:“到底何事,速速招来!”
伍保这才噗通跪倒,将杨广弑父夺位、老王爷金殿受刑、全家一百三十六口惨遭抄斩的噩耗,一字一句、带血带泪地讲了出来。当听到老父被敲牙割舌那一节时,伍云召只觉五内俱焚,眼前一阵发黑,喉头喷出一口咸腥,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若非四名家将死死抱住,定要摔出个闪失。
良久,伍云召方才幽幽转醒,抱着伍保放声痛哭:“爹啊!娘啊!儿在南阳,竟不知二老遭此惨祸啊!”
哭声凄厉,震动庭宇。待情绪稍定,他咬牙追问:“法场之上,后来如何?”
伍保便将百姓祭奠、自己欲劫法场却被劝回报信之事说了一遍。伍云召听罢,直愣愣地跌坐在椅上,半晌不语,唯有那一双虎目,已然变得赤红如火。
“伍保,你且守在此处,”伍云召低低说了一句,声音冷得结冰,“我去后堂,告知夫人。”
伍云召步履沉重地走进内苑,只见李氏夫人正抱着刚满五个月的小世子在榻边哺乳。夫人见丈夫进屋,脸上竟挂着未干的血泪,大惊失色道:“侯爷,你这是怎么了?”
伍云召并未直接答话,只是颤声道:“先把孩子放下。”
他依样画葫芦,唤来秦椒根、白牡丹等四名心腹丫环围护住夫人,这才将长安那场灭门惨祸如实告知。李氏夫人闻言,接连昏死数次,醒后扯碎了锦绣罗裙,哀嚎不止:“好爹娘!死得何其冤屈,何其惨烈啊!”
哭罢,夫人抬起头,目光决然地望向丈夫:“如今伍家只剩这一脉孤悬关外,你打算如何?”
伍云召猛地拍案而起,双眉倒竖,浑身甲胄叶片铮铮作响:“杨广小儿禽兽不如,伍云召今日若不叛反朝廷,誓灭此贼,何以为人!”
夫人点头垂泪道:“好,既然要反,妾身定生死相随。我父身为当朝司空,若南阳势单力孤,我可修书一封送往京城,教他在内里做你的接应!”
伍云召回到前厅,当即传令伍保:速传四门守将、营官哨长、以及关内所有偏副牙将,火速来府议事。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大厅外已是甲胄森严。伍云召此时已换了一身缟素,那雪白的孝袍映着他铁青的脸色,更显杀气腾腾。他缓步走出檐下,院内众将见主帅这副打扮,无不骇然惊跪。
“侯爷!您这是为何?”众人齐声惊呼。
伍云召忍泪将杨广篡位及全家被害的经过公之于众。一时间,满院将领有的破口大骂杨广奸贼,有的伏地痛哭老王爷仁德。
伍云召抬手止住喧哗,目光如电,环视众人:“我伍家之仇,重于泰山。但在此之前,本侯要问你们一句话:我伍云召驻守南阳多年,对诸位可有半点克扣?对麾下将士可有半点虐待?”
众将官闻言,无不慷慨激昂,阶下人声如沸:
“侯爷,您在这南阳关做的是赔钱的官儿!平日里您非但不克扣兄弟们的口粮,见咱们饷银不凑手,哪年过节不是您自个儿掏腰包接济?谁家要是遭了灾、闹了病,您的银子准保比大夫还先到家。天底下哪儿找您这样的主帅?您对咱们,那是恩重如山!”
伍云召听罢,虎目含泪,对着众人深施一礼,颤声道:“诸位哥哥过誉了。想我父身为开国元勋,却落得个抄家绝户的下场。事已至此,昏君不仁,诸位说,我伍云召该当如何?”
“难道坐以待毙,等着那杨广小儿派人来锁拿吗?”一名牙将拔出腰间横刀,厉声喝道,“反了!侯爷,咱们反了吧!”
“对!反出南阳!咱们情愿跟着侯爷杀向长安,替老王爷报仇!”
一时间,满院将士齐声呐喊,声震瓦砾。伍云召见军心可用,心中激荡万分,竟双膝一沉,对着满院将校拜了下去。
众人大惊,纷纷跪倒还礼:“侯爷折杀末将了!”
伍云召起身,面色一肃,恢复了统帅的威严,当即下令:“既是诸位赤诚相待,那便依本侯之计行事:传令各营,即刻各归本位,整饬军械!关隘哨口加派人手,凡有朝廷传旨下书之人,不论官职高低,先拿来见我!”
将领们轰然领命而去。不到半个时辰,南阳关四面城头的隋朝旗号已被扯落,撕成碎条。取而代之的,是数十面迎风招展的白底孝旗,正中那个斗大的“伍”字,透着森森的杀气与孤傲。
帅府告示贴遍全城,列举杨广弑父夺嫡、荼毒忠良等数桩大罪。城中百姓感念伍家恩德,青壮之士纷纷投军。
一切安顿停当,伍云召回到书房,却命人摆下一桌极为丰盛的酒席。他亲自将伍保拉入屋内,按在正当中的首席之上。
伍保吓得连连摆手,几乎跳了起来:“侯爷,您折煞小的了!自古主仆有别,这首席小的万死不敢坐!”
伍云召双眼泛红,语声沉痛:“今日不同往日,我让你坐,你便坐下!”
伍保见推辞不得,这才诚惶诚恐地沾了个座边。伍云召亲自持壶斟酒,布菜斟酌。伍保受宠若惊,虽是吃喝着,心里却总觉得七上八下,打着鼓点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伍云召从袖中取出一包沉甸甸的珠宝银两,推到伍保面前,低声道:“伍保,你且收好这些。这里头有珠宝首饰,也有压口袋的金银。你拿了它们,速速离关还乡,买房置地孝敬你那高堂老母,逃命去吧!”
伍保愣在当场,手中酒杯险些滑落。他惨然一笑,望着伍云召道:“侯爷,您又是让座又是布菜,我就料到有这一出。您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伍云召叹道:“伍保,我谢你,是因为你拼死回关报信。若非你来得快,朝廷的稳中之计便要了我的命,你是伍家的救命恩人。可如今我举了反旗,成则为王,败则丧命。你家中尚有双亲,我已蒙你大恩,怎能再连累你受那诛九族的苦难?你且去吧,别再回来了。”
伍保听罢,猛地推开席位,跪在地上放声大哭:“侯爷,您这是说哪里话!长安城里谁不知道,我虽名为主仆,实则蒙老王爷厚待。老王爷教我读书习武,衣食住行从不曾亏待。如今全家落难,您让我伍保去做那贪生怕死的无情之徒?您若非要赶我走,我此刻便撞死在这书房之内,以报老王爷之灵!”
伍云召心中大恸,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伍保的手:“好兄弟!既然你有此横心,咱们便同生死、共大事!”
伍保抹去眼泪,神色坚毅:“愿随侯爷杀敌报仇!”
伍云召平复了下心绪,低声说道:“若要举大事,单凭我南阳之力怕是难以为继。我想起一个人来,若得此人相助,大事必成。伍保,你要再替本侯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