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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视死如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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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宝殿之内,炉烟袅袅,百官肃立。杨广高坐龙椅,俯瞰着阶下那些唯唯诺诺的面孔,心中志得意满,正欲挥袖退朝、去享那极乐富贵之时,三台之下忽地炸开一声如狮子吼般的暴喝:“且慢!昏君且慢散朝,老夫来也!”

这声音沉郁苍凉,却又带着撕心裂肺的愤怒,震得殿内铜鼎嗡嗡作响。杨广面色骤变,双手猛地扣住龙椅扶手,百官更是齐刷刷向三台望去。只见一人绕过金鼎,步履沉重却又带着股决死之势,踏上了大宝殿的汉白玉阶。

来人年过七旬,须发如雪,却并未身着朝服。他头顶麻冠,身披重孝,右手死死攥着一根粗糙的哭丧棒,浑身因激愤而战栗不止。他每走一步,那哭丧棒敲在地砖上的声音都仿佛击在众人的心口。

杨广看清来人,只觉后心一阵发凉。此人正是九老兴隋之首、开国元勋忠孝王伍建章。想当年当山洼之围,先帝杨坚与杨林、杨素深陷重围,命悬一线。是伍建章单骑突阵,凭一杆长枪杀出重围,身上受了十三处箭伤,血染征袍,才从京师请来了援军。先帝生前每每提及此事,必言“无老将军,便无大隋”。

杨广深知伍建章在朝中威望极高,若今日这老头闹将起来,只怕刚坐稳的椅子便要生出蒺藜。他眼底阴鸷一现,随即强压火气,换上一副温和的假面,身子微微前倾,满脸陪笑道:“老王爷,父王久病归天,乃是人生常分,您老不必过于悲恸,免得伤了贵体。今日是朕登极的大喜之日,还请老王爷脱去孝服,换上朝服,与朕同庆,如何?”

伍建章对这新帝的示好充耳不闻。他颤抖着转过身,面向西北仁寿宫方向,猛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长嚎:“我那屈死的先王啊!您死得好冤啊!”

那“屈死”二字如利箭般直刺杨广心窝。杨广的脸色瞬间阴沉,却又碍于满朝文武的目光,只能强撑着笑脸劝道:“老王爷,朕就在此处,您连朕都不认得了么?”

伍建章扶着哭丧棒,撑起那老态龙钟却又透着铁骨的身躯,他缓缓转过头,双眼布满血丝,上上下下打量着杨广。片刻后,伍建章声音如冰,冷冷问道:“你是何人?竟敢在老夫面前指手画脚。”

杨广心中暗骂这老顽固不知好歹,面上仍耐着性子道:“老王爷当真老糊涂了?朕乃是大隋的新主,大业天子。”

伍建章闻言,突然狂笑出声,那笑容中尽是轻蔑与凄怆。他猛地跨前两步,手中的哭丧棒直指杨广的面门,厉声喝骂:“老夫老眼昏花,看不见什么天子,只看见一个杀父鸩兄、盗国害民的乱臣贼子!只看见一个批了人皮的衣冠禽兽!”

此言一出,殿内死寂一片,唯有杨广粗重的呼吸声。杨广原本强撑的伪善瞬间崩裂,他霍然站起,右手按向腰间佩剑,杀意已然写在眉间。可当他目光扫过殿下那些神色各异的老臣时,心中却又生出一计毒辣的算谋。

既然这老东西一心求死,朕便成全了他。杨广松开剑柄,竟又缓缓坐回龙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语带嘲弄地说道:“老王爷,朕念你年事已高,暂且不计较你这妄言。您既然说朕是贼子,说先王屈死,想必是抓到了什么证据?若只是为了发泄心中私怨而欺君罔上,这金殿之上,怕是容不得你这般放肆。”

杨广心中冷笑:仁寿宫内早已洗劫一空,知情者尽被封口,你这老头拿不出人证物证,朕便能名正言顺地将你打入死牢,看谁还敢多言。

伍建章闻言,胸中积郁已久的怒火直冲天灵,他发出一阵苍凉刺骨的冷笑,那笑声在大殿内激起阵阵回响。

伍建章双目如电,死死盯着杨广,厉声道:“小昏王,常言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自以为手段遮天,便能瞒过天下人的眼睛么?今日老夫当着这满朝文武,便要一笔一笔清算你的罪孽!前年你在御花园调戏亲妹,逼死琼花公主与独孤皇后,此等悖乱之事,宫禁内外谁人不知?这且按下不表。单说昨日仁寿宫中,我有三件惊天动地的疑案要问你。你若能答得问心无愧,老夫当场写下草诏,保你这江山万年;你若答不上来,便趁早脱了这身龙袍,滚下龙椅,换上重孝去先王灵前领死!”

杨广此时面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他扶着龙案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泛青,强撑着镇静道:“琼花之事,那是宵小之徒对朕的诬陷,老王爷万不可听信流言。至于昨日仁寿宫有何不明,你且说来,朕就在此领教。”

伍建章冷哼一声,手中那根粗砺的哭丧棒猛地向西北一指。

伍建章声如洪钟,震得殿内瓦砾微响:“第一事,昨日仁寿宫中,先王果真是因久病不治而晏驾的吗?”

杨广冷笑一声,身子微微后仰:“难道这还有假?父王昨日早已病入膏肓,神志昏沉,这是满宫皆知的事实。”

“一派胡言!”伍建章跨前一步,须发皆张,“那为何昨日凌晨,你的亲随张衡闯入寝殿,未及片刻,便见鲜血溅红了围屏,更听得先王发出一声惨叫?你这不是遣人弑父,又是什么?”

杨广心头猛地一震,脊背泛起一阵寒意,暗道这老匹夫如何知晓得这般详细?但他毕竟城府极深,面色丝毫不乱,只是淡淡说道:“荒谬绝伦。此等无根之谣,老王爷竟也信以为真?”

“弑父之罪,谅你这国贼也不敢承认。”伍建章眼中尽是轻蔑,紧接着问道,“那我再问你第二事。昨日你飞马传旨,诱骗废太子杨勇火速奔赴仁寿宫。酒宴之上话不过三句,他便七窍流血,死于非命。你这不是鸩兄夺嫡,又是什么?”

杨广此时已镇定下来,故作无奈地长叹一声:“这更是无稽之谈。昨日是父王临终思儿,亲笔草诏召见杨勇,诏书至今尚在。杨勇入宫见父王归天,感伤过度以致暴病,与朕何干?”

伍建章见他抵赖得如此从容,不禁怒极反笑:“好一个暴病而死。那我问你第三事。昨日你趁先王病危,竟在寝殿外调戏宣华夫人,入夜后更公然宿于夫人寝宫。此乃子淫父妃,乱伦败纪!难道这又是老夫杜撰的不成?”

杨广闻言,脸色阵青阵白,猛地一拍龙案,厉声喝道:“满口胡言!朕从未做过这等丧德之事!”

“小杨广啊小杨广。”伍建章问罢三事,忽然仰天长叹,对着西北仁寿宫的方向再次匍匐下拜,哭声中透着无尽的悲凉,“三件滔天大罪,事实俱在,神人共鉴!你这畜生还不快快滚下龙台,向先王谢罪!”

大殿之上,寂静如死,唯有老王爷悲愤的哭声。杨广坐在高处,一双阴鸷的眸子死死盯着伍建章。他知道,此时绝不能软弱。他猛地立起,指着阶下的老臣,声音冰冷刺骨:“够了!伍建章,朕念你是父王故旧,才让你在百官面前信口雌黄。你倚老卖老,披麻戴孝大闹登极大典,污蔑朕的三桩大罪,若拿不出真凭实据,朕今日便要治你个灭门之罪,以肃朝纲!”

此言一出,殿下正直的官员无不为伍建章捏了一把汗。这三件事虽有所耳闻,可这种深宫隐秘,哪来的真凭实据?杨广既然敢问,必然是已经消踪灭迹。

不料,伍建章竟面无惧色,仰天大笑起来。

伍建章笑声陡止,目光如利刃般直视杨广:“忠臣不怕死,怕死不为忠。你要证据?老夫手中件件皆是。”

百官皆惊。杨广心中虽狐疑,却也自忖物证已毁,即便有人证,他也大可抢先杀人灭口。他冷笑一声:“好,你且说,朕弑父的证据何在?”

伍建章从容不迫地踏上一级台阶,朗声道:“先王昨日晏驾,尚未行殡葬大礼,龙体尚停在仁寿宫大宝殿梓宫之内。你若心中无鬼,便请满朝文武同往,开棺验看龙体是否有金创之痕。杨广,你敢去吗?”

杨广呼吸一滞,语塞当场。

“你再说杨勇暴病,尸体葬于何处?”伍建章步步紧逼。

杨广强撑道:“就在仁寿宫苑之内。”

“那好,咱们也一并开棺验尸。七窍流血与感伤过度,尸检之下,断无藏匿之理。”伍建章的声音在大殿内隆隆作响,“杨广,你又敢去吗?”

这两问如重锤击心,杨广只觉额头冷汗沁出。他哪里敢验?一验之下,便是粉身碎骨。他心中慌乱,急忙岔开话题,嘶声道:“伍建章!那你说朕夜宿宣华夫人寝宫,这等捕风捉影的事,你又有何证据?”

伍建章闻言,仰天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声中尽是不屑与凄怆。

伍建章双目如电,直刺杨广那闪烁不定的瞳孔,厉声道:“这有何难?你即刻传旨,宣宣华夫人上殿。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问一问昨日入夜之后,是谁强闯寝宫,是谁禽兽不如?一问便知!”

杨广心头猛地一紧,仿佛被毒蛇噬咬。他深知宣华夫人陈美娘虽被他威逼入怀,但毕竟是陈后主之妹,骨子里犹存几分傲气。若真让她上殿,在那千百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位含羞忍辱的夫人难保不会为了清白一头撞死在金柱之上。届时,这“欺娘”的恶名便彻底坐实,再无转圜余地。

杨广正沉吟间,忽听伍建章又进逼了一句。

伍建章踏前一步,手中哭丧棒重重一顿,声如洪钟:“杨广,你既自诩清白,无那欺瞒庶母的苟且之心,那么老夫倒要问问,你打算将这位宣华夫人置于何地?是送她去守陵,还是接进你的后宫?”

杨广一时语塞,心中暗恨不已:“这老狐狸,竟连朕想纳她为妃的心思都算准了!”

眼见三番质问之下,自己不但没能难倒这老头,反被逼入了死角。杨广毕竟是枭獍心性,深吸一口气,眉头紧锁,在那阴鸷的眼底又生出一计。

杨广猛然拍案,借着怒火遮掩心虚,厉声斥道:“好一个伍建章!你仗着功勋,在这金殿之上信口雌黄,竟要朕惊动父兄遗体,更要朕折辱庶母尊严。朕乃笃行礼教之人,岂能受你这不忠不孝、不仁不悌的挑拨?简直岂有此理!”

他猛地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宇文化及。

杨广眼中杀机毕露,喝令道:“丞相宇文化及听旨!伍建章以下犯上,蛊惑人心。朕命你将昨日先王亲笔所书的遗诏当众宣读,好让这老贼死个明白,也教文武百官看清朕的皇位名正言顺!”

宇文化及心领神会,赶忙上前跪叩领旨。片刻间,黄门官捧出一个描金锦匣,宇文化及恭恭敬敬地取出那卷明黄帛书,在大殿中央站定。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满朝臣工,装出一副肃穆庄重的神态,高声诵读起来。

那辞藻华美的诏书之中,极尽能事地数落废太子杨勇的昏庸失德,又大肆褒奖杨广的纯孝至诚,言辞凿凿,仿佛真是隋文帝临终前的肺腑之言。

待那假诏书读完,杨广斜睨着伍建章,语气中透着一股志得意满的冷冽:“伍建章,先王遗诏在此,白纸黑字,尔等造谣生事之举,已是不攻自破。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伍建章面色冷峻,毫无惧色。

伍建章摊开布满老茧的手掌,伸向黄门官:“既然真有遗诏,容老臣一观,若果真是先王手迹,老臣自当服罪领死。”

杨广不疑有他,挥了挥手。黄门官将诏书递了过去。伍建章接过帛书,举到眼前,在日光下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忽地,他手腕一扬,将那诏书如弃敝履般扔回黄门官脚下,爆出一声如雷怒喝。

伍建章指着那诏书,对众臣大声说道:“这分明是一份彻头彻尾的假诏!尔等口口声声说先王病重,已然人事不知,试问那弥留之际的人,如何写得出这般工整的手迹?再者,遗诏中说与杨勇断绝父子之情,那为何昨日凌晨,先王又亲署手谕急召杨勇相见?杨广,你如此前言不搭后语,破绽百出,真当天下英雄皆是三岁孩童不成!”

杨广见假诏书竟也压不住这硬骨头,气极反笑,眼中凶光大盛:“好,遗诏你说是假的,那四年前父王废长立幼、立朕为储君的圣旨,难道也是假的吗?”

伍建章虎目含泪,悲怆道:“废立之事自然不假。那是你勾结杨素之辈,以伪善之名诓骗先王与母后,诬陷忠良,才铸成这毁家灭国的滔天大错!想必先王在九泉之下,此刻亦是追悔莫及!”

他悲从中来,再次对着仁寿宫方向失声痛哭。

杨广见他言语如刀,刀刀见血,早已失去了耐性。他猛地截断伍建章的哭声,咬牙切齿道:“伍建章!莫要在此哭丧。朕能承嗣大统,凭的是南灭南陈、北御突厥的泼天战功!凭的是朕爱民如子、德被苍生的仁心!”

伍建章闻言,不再痛哭,反而挺直了脊梁,一步不让地与杨广对视。

伍建章一字一顿,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不息:“好一个功高盖世。我看你不过是沽名钓誉、贪天之功!扫灭南陈,全仗老元帅高颖奇谋勇略,你不过是个坐享其成的挂名统帅。城破之日,你竟私遣快马,令高公留下宠姬张丽华为你取乐。高公虑及妖姬误国,大义灭亲杀之,你便怀恨在心,终在先王面前进谗,将这位开国丞相削职为民!”

他长笑一声,语气愈发激昂。

伍建章环顾周围噤若寒蝉的百官,厉声数落道:“你假造童谣杀李浑,因私忌惮逐李渊,今日更要流放柳驸马。大隋的忠臣良将,十之八九毁于你手!你若当了皇帝,百姓何辜?社稷何辜?既然你想问证据,老夫这条残命,便是大隋最后的证据。你要杀便杀,老夫何惧之有!”

伍建章闻听此言,胸中那股排山倒海般的义愤再也遏制不住。他那苍老的脸庞因气极而变得紫涨,双眉如倒插钢针,那一对深陷的虎目中竟似要喷出火来。

伍建章猛地高举起那根粗粝的哭丧棒,大踏步向前逼近,每一寸步履都踏在龙台的玉阶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轰鸣。他嘶声厉喝,声音在大殿顶梁间不断回荡:

“今日老夫便要在这金銮殿上,将你这禽兽不如的昏君扯下龙位!先王仁厚,竟养下你这么个孽障,老夫今日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替先王管教管教你这畜生!”

杨广见这疯了一样的老头步步逼近,竟吓得浑身乱颤,整个人缩在宽大的龙椅里,面色由惨白转为铁青。他看着伍建章那根随时会砸下来的哭丧棒,只觉心脏狂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众爱卿……尔等还在看什么!还不快给朕拦住这个乱臣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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