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视死如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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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殿上大乱。十余名文武官员如梦初醒,赶忙一拥而上,死死拉住伍建章的袍袖和手臂。伍建章虽然年逾古稀,那股子沙场磨炼出来的虎劲儿却仍在,竟带得几名年轻官员踉踉跄跄。
一直躲在暗处察言观色的宇文化及,此时终于踏了出来。他此前半晌不语,本是在观望朝中风向,见火候已到,这才端起一副丞相的架子,走到伍建章面前,冷声说道:
“老王爷请自重。万岁承袭大统,名正言顺。你适才所言各条罪状,皆是道听途说、子虚乌有的流言。不知是何等宵小在你耳边摇唇鼓舌?本相定要彻查此事,绝不姑息!”
伍建章见宇文化及这张满是奸诈的脸凑了上来,心头的怒火烧得更旺。他猛地呸了一声,须发乱颤:
“宇文化及!你这老贼还有脸出来卖弄口舌?杨广这小畜生所行的每桩恶事,哪一桩没有你在背后出谋划策?尔等朋比为奸,狼子野心,已是路人皆知!这大隋的金殿之上,坐着的是当世桀纣,立着的便是你这助纣为虐的费仲、尤浑!”
话音未落,伍建章竟猛地挣开众人的束缚,手中哭丧棒卷起一阵劲风,直奔宇文化及的头顶砸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先打死这个误国的老贼!
宇文化及吓得魂飞魄散,急忙狼狈闪躲。虽避开了脑门,那哭丧棒却重重地擦过他的左额。只听“咔嚓”一声,宇文化及头上的相貂被砸歪,左边的翅子断裂落地,鲜血登时顺着脸颊滚滚而落。
“万岁……万岁救命啊!”宇文化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捂着满头鲜血,对着杨广嚎啕大哭,“伍建章此举,打的是臣的头,伤的却是陛下的天威啊!”
杨广见丞相被打得如此狼狈,又惊又怒。宇文化及一边擦血,一边凄声奏道:
“臣受辱尚在其次,万岁江山安危为重!朝中老臣如林,若人人都学伍建章这般大闹金殿,万岁威严何在?大隋王法何在?陛下,若拦车不拦头一辆,将来乱臣贼子纷起,大局将不可收拾!请万岁三思!”
这番话如毒蛇吐信,正中杨广下怀。他原本还存着一丝忌惮,此时听了宇文化及的暗示,再看伍建章那副傲骨嶙峋的模样,心中的戾气终于是压不住了。他猛地一拍龙案,震得笔墨乱颤:
“来人!伍建章咆哮金殿,凌辱辅臣,目无君上,给朕拿下,上绑!”
几名金殿武士得令,却只是踟蹰而行。他们素来敬仰伍建章的忠义,看着这位发如三冬雪、须鬓九秋霜的老王爷,谁也不忍心上前。武士们嘴里空喊着“绑”,脚下却像生了根,挪了半天也没走近一步。
伍建章看着这副滑稽的景象,长笑一声,声震瓦砾。他缓缓托起腮下的银髯,目光悲悯而庄严:
“昏君杨广,你且看来!老夫今年七十有三,发须皆白。常言道,杀身以成仁,舍生以取义。老夫今日踏上这金殿,便没打算活着回去!我就是要当着天下人的面,揭露你的禽兽行径,唤起海内忠良,为屈死的先王报仇,为被你残害的臣民雪恨!现在你理屈词穷,便要行凶了吗?老夫问你,你果真敢杀我?”
杨广的面皮抽动着,双眼红得像要滴血,嘶吼道:“你犯下欺君之罪,朕有何不敢杀!”
“哈哈哈!好!你若杀我,这大隋的江山便也算坐到头了!”伍建章将手中的哭丧棒随手一掷,大步流星走向武士,双手往后一背,昂首傲立,“来!给老夫绑了!”
百官无不掩面,不少正直老臣虽心如刀割,却在杨广那疯魔般的威压下,无一人敢出头保奏。武士们含着泪,这才勉强给伍建章套上了铁锁。
伍建章即便身陷囹圄,那骂声却愈发响亮,字字如刀,直刺杨广的丑事。杨广被骂得气血翻涌,一张脸由紫转青,终于露出了最狰狞的真面目。
他指着殿下的伍建章,咬牙切齿地咆哮道:
“武士……给朕在金殿之上,敲掉他的牙齿,割去他的舌头!朕倒要看看,这老东西还怎么开口骂朕!”
伍建章面无惧色,反倒纵声狂笑,笑声中尽是视死如归的豪迈。那几名金殿武士受其正气所慑,双腿如灌铅一般,再也挪不动分毫。他们深知老王爷是开国勋臣,赤胆忠心,谁又能下得去这般惨无人道的毒手?
杨广在龙椅上见状,气得浑身战栗,一张脸由青转紫,猛地一拍龙案,嘶吼道:“逆臣贼子!竟敢抗旨不遵!张衡何在?”
那为杨广刺杀先帝、刚被封为礼部尚书的奸佞张衡,闻声如恶犬得令,急忙撩袍跪倒:“臣在!”
杨广指着那几名逡巡不前的武士,咬牙切齿地喝令:“朕命你速速将这几个抗旨的奴才拿下!立即把伍建章敲牙割舌,替朕出了这口恶气!”
“领旨!”张衡狰狞一笑。
杨广素来作贼心虚,早料到登极大典上必有波折,故而预先命张衡选了一批东宫心腹卫士,身藏利刃埋伏在三台之下。此时张衡长袖一挥,数十名悍卒鱼贯而上,瞬息间便将那几名金殿武士反剪双臂,推下阶去。
伍建章挺立如松,破口大骂:“狗奴才,尔等尽管上来!你们能敲碎老夫的骨牙,割去老夫的残舌,却灭不了这乾坤间的浩然正气!先王有灵,苍天有眼,尔等倒行逆施,死期不远了!”
张衡带领卫士步步逼近,猛地一拥而上,将老王爷死死按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一名卫士抡起沉重的铜锤,狠狠砸向老王爷的断牙,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几颗染血的残牙被砸落在地,溅到了龙书案前。紧接着,他们用铁钩死死钩住伍建章的舌头,手起刀落,一片鲜红飞溅。
如此惨状,令满朝文武不忍卒睹,不少老臣掩面而泣。伍建章虽被割舌,满口鲜血如泉涌,却仍瞪裂双目,喉咙里发出“哑哑”的怒号,正气不减。杨广见他终不能言,这才挥手命人将其拖下殿去。
杨广心中余怒未消,冷厉的目光扫向阶下,喝道:“宇文成都何在?”
镇殿将军宇文成都跨步出列,单膝跪地:“臣在!”
“朕命你即刻领兵抄办伍家满门,鸡犬不留,不得有误!”
宇文成都领旨而退,回到衙署调拨了五百精兵。行至半路,这位将军却勒住马缰,对他手下的亲信头目低声吩咐:“传令下去,离忠孝王府尚有百步时,便一起呐喊,声势要大。王府内若有人趁乱逃走,尔等只管视而不见,放他们一条生路。最后抓几个人回去交差便是。”
宇文成都在朝中虽为杨广效命,却不似其父宇文化及那般丧尽天良。方才金殿上伍建章的字字血泪,震动了他的心弦。他深知老王爷孤忠可嘉,虽无法违抗皇命,却想借此举为伍家留下一丝血脉。
人马还未入巷,兵丁们便如雷般呐喊起来:“奉旨抄家!捉拿伍家叛逆,莫要放走了家眷!”
喊杀声震天动地,可让宇文成都纳闷的是,王府内竟无一人仓皇出逃。等他领兵撞入王府大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火起。
只见正厅门道里,一张石桌横陈,两名老者正凝神对弈,落子有声。四周还围着几个家丁,看得入神,竟对门外黑压压的甲士视若无睹。
宇文成都勒马于庭,厉声喝道:“呔!尔等耳聋了吗?没听见本将奉旨抄家吗?”
一名下棋的老者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手中捏着一枚黑子,淡然道:“将军莫急,这局棋正杀到马踩车的紧要处,老夫没听真切。刚才你们喊什么来着?劳烦再说一遍。”
随行的兵卒气得七窍生烟,嗓子都喊哑了,对方却浑然不觉。宇文成都沉着脸道:“本将乃镇殿将军宇文成都,奉旨抄拿伍建章满门家眷。”
那老者闻言,不惊不怖,反而微微一叹:“原来如此,我家老王爷此番披麻戴孝上殿,想必是犯了满门抄斩的重罪了。”
另一名对弈者也扔下棋子,整了整衣冠,站起身来:“罢了。既然我家王爷遭此大难,老夫身为王府大管家,便随将军走一趟。来人,把老夫捆了吧。”
先前说话的老者也叹道:“我是二管家,也一并捆了吧。”
宇文成都在马上看得真切,那两人起身后,非但不惊,反而像是解脱了一般,从容拍打着衣上的尘土。紧接着,王府深处又三三两两走出不少人。
“也把我捆上吧,我是王府的厨子,伺候了老王爷一辈子,这最后一顿黄泉饭,还得我去做。”那厨子拎着围裙,面色平静。
“还有我,我是书房传信的。”
“把我捆上!”
“也算我一个!”
一时间,那些家丁、使女、老仆纷纷涌到庭前,竟是争先恐后地伸出双手,向那森冷的铁索走去。
宇文成都只觉一股凉气顺着脊梁直冲头顶,心中惊骇莫名。他自诩见惯了沙场生死,却从未见过这等自寻死路的官宦家眷。他按住刀柄,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喝道:“尔等莫非疯了?本将已然给你们网开一面,趁着本将尚未下令封街,快逃命去吧!莫要白白送了性命!”
那老管家微微一笑,眼中竟有一股傲骨,昂首答道:“将军美意,老奴心领。只是我家王爷活着是为国效力,死了是为国捐躯。我等活着伺候王爷,死了,自当去阴曹地府继续伺候。老王爷一身傲骨,我等卑微之人,又岂能落了他的名声?”
宇文成都哑然,看着这满院子的“硬骨头”,心中长叹:伍建章啊伍建章,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奇人,竟能让这满府奴仆皆怀烈士之风?
原来,早在数日之前,伍建章便已得知了杨广的禽兽行径。那日他在书房观书,深宫总管张苍悄然来访,将杨广弑父鸩兄、欺娘戏妹的桩桩恶行倾囊相告。张苍临别时曾苦劝:“老王爷,我已决定远走高飞,您年事已高,千万忍下这口气,莫要折了残躯。”
伍建章当时沉默良久,只道了一声“保重”。待张苍走后,这位七旬老将唤出夫人,召集满府上下百余口人,立在大厅之中。他命人打开金箱银柜,将一生积攒的财帛尽数堆在阶前,如枯木般伫立,对众人道:“杨广那畜生倒行逆施,我意已决,必上殿直言。此去凶多吉少,尔等随我多年,不该受此牵连。这些金银,你们随意拿去,各自逃命去吧!”
众人闻言,无不痛哭失声。他们深知老王爷的脾性,这一去便是要以命相谏。不少家仆跪地不起,直言情愿同生死。伍建章再三劝阻,甚至怒斥那些不肯拿钱的人,这才散去了一部分。而剩下的这一百三十五人,则是抱定了必死之心,静候这一日的到来。
宇文成都在王府门前僵持良久,见无人肯走,心中那股担着干系放人的怜悯终是被那一股子执拗磨成了恼怒。他猛地一挥袖,厉声喝道:“既然尔等一心求死,本将便成全了你们的忠义!来人,统统捆了!”
兵丁们如狼似虎地冲入府中,将那一百三十五人悉数锁拿。王府大门重重合上,贴上了刺眼的封条。
三日后,长安城阴云密布。
杨广降下严旨:伍建章满门依律籍没,尽数斩首示众。出斩头一天,长安八门处处张贴告示,数说伍建章“咆哮金殿、欺君罔上”的罪状。满城百姓私下议论纷纷,谁不记得当年那位血战当山洼、九老兴隋的功臣?一时间,整座古城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愤懑之中。
刑场定在西门外的旷野。这一日,全城店铺歇业,长街肃杀。
太阳刚升到半空,一阵凄厉的铁锁拖地声惊碎了街巷的死寂。二十多辆囚车隆隆而过,第一辆车上,老王爷伍建章满口鲜血,虽然牙落舌断,那双虎目却依旧炯炯有神,直刺苍穹。第二辆则是他的老夫人,发髻虽然凌乱,面色却平静如水。后面跟着的,尽是那一群不肯独活的忠仆。
宇文成都金甲护身,倒提凤翅镏金镋,亲自监斩。法场四周,五百精兵如铜墙铁壁般环绕,刽子手已然磨亮了大刀,寒光映着残阳,森冷夺目。
宇文成都端坐在公案之后,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视死如归的面孔,心头沉重如山。他抬头看了看日影,正欲下令行刑,忽听法场外围一阵喧天闹声。
人群如潮水般涌动,叫喊声、马鸣声骤然爆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刑场秩序。
宇文成都猛地按住案几,厉声喝问:“何事喧哗?谁敢劫法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