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锄强扶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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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绍收了球势,披上大氅,在一片啧啧称赞声中步下台来。兄弟六人重新挤入滚滚人潮,顺着灯火摇曳的甬路向西行去。此时已交三鼓,寒气渐重,却压不住满城的鼎沸。
正行间,忽见北巷口一阵骚乱,一乘小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来,抬轿的汉子们脚步急促,急行如飞。轿子后头紧跟着几十个如狼似虎的恶仆,个个横眉立目,手中拎着碗口粗的木棍,一边蛮横地拨开人群,一边叫嚣道:“躲开!通通躲开!惊了咱们府上的驾,要了你们的狗命!”
喧嚣声中,那小轿里隐约传出一阵阵凄厉的女子哭喊:“救命啊!救人哪!天子脚下抢掠民女,你们还有王法吗?”
哭声惨切,如钢针般扎入众人耳膜。只见那小轿毫不减速,在一众恶奴的簇拥下,一溜烟地钻进了对面的南巷口。
柴绍目睹此状,剑眉倒竖,惊愕道:“二哥,诸位哥哥,这京都重地、长安首善之区,竟也会有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王伯当性子最急,冷哼一声:“你们且定定神,待我去打探个虚实。”
他疾步上前,拦住一名正欲匆匆离去的看灯汉子,抱拳问道:“这位大哥,请了。方才那是哪家的权贵,竟在这光天化日……不,众目睽睽之下掳掠良家妇女?”
那汉子像是见了瘟神一般,脸色煞白,连连摆手道:“这位爷,您还是安心逛您的灯吧。这长安城的水深得紧,这种闲事,少管为妙!”说罢,头也不回地扎进人堆里去了。
六人正自惊疑不定,忽见巷口跑出一个老者,披头散发,一边踉跄追赶,一边顿足号哭:“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天杀的贼子,抢了我的女儿哇!”
秦琼目光敏锐,定睛一瞧,惊呼道:“二位贤弟看,那不是咱们投宿店家的王掌柜吗?”
他赶忙抢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老者,急声道:“王老哥哥,你这是遭了什么祸事?快快说来!”
王老者一见是秦琼,如获救命稻草,老泪横流道:“秦二爷!救命啊!我那苦命的女儿婉娘,被那帮畜生抢走了!”
秦琼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怒火,稳住老者的身形:“老哥哥,莫要惊慌,定定神,慢慢说。”
王老者喘息半晌,悲切道:“婉娘这孩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夜元宵,她非要出来见识见识这彩山灯。老朽本不依她,说这岁节里浪荡子多,可她娘说,孩子已许了人家,过了年就要抬走,以后怕是没机会逛了。老朽一时心软,带她往午朝门去看彩山。谁料走到北巷口,撞见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丁拥着个阔少。那恶少见婉娘生得齐整,竟上来轻薄,问我这姑娘有没有婆家。老朽气极,回了他一句‘管你何事’,谁知那恶少竟当众踢了我一个跟头,大喊一声‘带走’!紧接着东巷口就钻出一乘小轿,把婉娘死活塞了进去,就这样扬长而去了呀!”
说至痛处,老者捶胸顿足,几乎气绝。秦琼听罢,心中如石投水,激起万丈狂澜。其余五人更是气炸了肺,齐彪怒发冲冠叫道:“这还有王法吗?天宝将军巡街刚过去,这帮贼子就敢如此猖獗!”
“秦二爷,您见多识广,定要救救婉娘,否则老朽唯有一死啊!”
秦琼沉吟片刻,目光深邃地望着南巷口,沉声问道:“老哥哥,你可知那抢人的是何方神圣?”
“老朽哪能知道?只瞧见那排场,定是豪门权贵……”
秦琼果决地按住老者的肩膀,语气坚定如铁:“老哥哥,你且在这甬路边找个隐蔽处候着,顶到天亮,我们兄弟定把婉娘全须全尾地给你带回来。你千万不可乱跑,若我们救了人却找不见你,那才是难办。”
老者泪眼婆娑:“二爷,若是……若是天亮了你们还没回来呢?”
秦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涩声道:“若是天亮后我们未归,那不但令爱难保,我们兄弟怕也遭了不测。到那时,你便赶快回店收拾细软,趁乱逃命去吧。”
老者听罢,也知此去凶多吉少,一跺脚道:“好!老朽便在这儿等,死等你们回来!”
安顿好王老者,秦琼带着五位兄弟杀气腾腾地折入南巷。此时巷内已渐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远方锣鼓声。正行间,只见前头有个老汉,一手拄着竹杖,一手提着盏红纱灯,颤巍巍地在雪地上走着。
柴绍低声道:“二哥,这老丈像是本地人,咱们打听打听。”
秦琼点头,快步赶上,在那老汉身后一抱拳,恭敬道:“这位老大爷,冒昧打扰了。”
老汉停住脚,慢悠悠地举起灯笼,借着微光打量着秦琼,沙哑着嗓子应道:“哦,请了。这位客官,深更半夜的,寻小老儿有何见教?”
“老人家,”秦琼神色凝重,“方才在大街上,有一伙恶奴抢了一名良家女子进了这巷口,您可曾看清他们往哪儿去了?可知那领头的是谁?”
老汉闻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俗的凉薄:“唉,这位爷,听小老儿一句劝,莫要打听,更莫要去管。我老汉活了这把年纪,只知道多嘴便是祸,伸手便是雷。这闲事若管不好,连你这身皮肉命都得饶进去,你明白了吗?”
秦琼心头一凛,却仍是不屈,执礼甚恭地说道:“老人家教诲得是。只是在下既然撞见了,若不求个明白,这心里实在不安。还请老人家指点迷津。”
老汉盯着秦琼那张正气凛然的脸,沉默良久,又是一声长叹:“你当真非要个明白不可?”
巷弄幽深,灯影稀疏。那老汉将手中的红纱灯举得高了些,昏黄的火光在几人脸上交错晃动。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凑近秦琼耳畔,压低嗓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方才在那长街上摆灯虎儿棚子的公子哥,你可瞧见了?抢人的,便是他。”
“果真是他?”秦琼心头一沉,“不知此人名讳,又是何等出身?”
老汉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悲凉:“此人乃是当朝相国宇文化及的三公子,单名一个‘惠’字。这宇文成惠在京城有个响当当的名号,唤作‘花花太岁’。他仗着府里势大,豢养了一群如狼似虎的恶奴,专门在这闹市深巷中抢掠姿色出众的民女。这长安城里,被他糟蹋的良家女子不知凡几,个个是含冤莫雪,无处申冤呐!”
“老伯,这可是天子脚下!”一旁的柴绍忍不住低声斥道,“难道这满朝文武、御史言官,竟无一人敢参他一本?”
“告他?”老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几声,“他父亲权倾朝野,说一不二。你可知道方才巡街的那位无敌大将军宇文成都?那是他的亲大哥!有这等通天的势力罩着,谁敢去触这个霉头?被抢了家眷的人家,除了打落牙齿和血吞,还能怎的?客官,听我一句劝,这闷亏,你们吃不起。”
秦琼不为所动,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抱拳道:“老人家,敢问丞相府坐落何处?”
老汉见劝不动这几头倔驴,长叹一声,用枯槁的手指点向南边:“顺着这巷子走,转过第二道街口,门前扎着灯楼、悬着‘百鸟朝凤灯’的,便是了。少管闲事,保命要紧呐……”
辞别了老汉,秦琼领着五位弟兄,面沉如水地朝丞相府奔去。转过街角,果然瞧见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那门前的灯楼足有数丈高,一只硕大的百鸟朝凤灯被数百盏小灯簇拥着,映照得整条街道亮如白昼。百姓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看灯,而那黑漆的大门竟然虚掩着,门前竟不见一个守卫。
秦琼阅历极深,只一打量便察觉了端倪:此时宇文化及尚在宫中赴宴,大公子成都巡街未归,其余两位公子又在城中寻欢作乐。府里的管家卫士们见主子不在,想必都躲在门房里开赌,赚那几个昧心钱去了。
“进去。”秦琼低声令下,一努嘴,六条汉子如暗影般避开人群,闪身进了相府。
果然,门房里传出阵阵粗鄙的喝彩与掷骰声,喧嚣刺耳。众人不敢停顿,穿过二道门、三道门,只见正中一座宏伟的大厅,两侧各有一道幽深的角门。
秦琼目光扫过众人,果断分拨:“齐贤弟、李贤弟,你们两个守住此处,巡风放哨。王、谢二位,你们从西角门进去搜寻;柴兄弟随我进东角门。无论谁寻到了婉娘,都莫要惊动旁人,速回此处会合!”
众人应了一声,纷纷脱下累赘的大氅,斜插柳儿地系在腰间。
秦琼与柴绍入了东角门,在后宅各院中潜行。相府深广,楼阁重重,两人听过了无数个窗根,却始终听不见半点女子的哭声。秦琼心中焦灼万分,只觉额头隐隐渗汗,若在此时惊动了宇文家的府兵,不仅救不出人,弟兄几个的性命都要交代在这儿。
“二哥,你看西北角!”柴绍忽然压低声音,指着高处的一点孤荧。
在那花园假山之后,矗立着一座精巧的三间书楼,此时二层正透着微弱的灯火。
两人对视一眼,绕过花池,顺着木梯飞身而上。立在楼廊阴影处,秦琼屏住呼吸,在雕花窗棂上用指尖捅开一个小孔,往里窥视。
只见屋内,婉娘正颓然坐在靠墙的木椅上,发髻散乱,泪痕斑斑。四个穿绸裹缎的掌家婆子围在她身侧,旁边还有十余个丫环伺候。
“你们这帮贼人!”婉娘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宁死不屈的刚烈,“天子脚下抢掠民女,难道这世上真没了王法?”
一个老嬷嬷叹了口气,皮笑肉不笑地劝道:“傻姑娘,这丞相府的高墙里头,从来就没写过王法二字。你也不打听打听,这是何等样的人家?”
“就是。”另一个婆子凑上前去,语带诱惑,“你便是打着灯笼也寻不着这么阔绰的归宿。进了这府,往后尽是锦衣玉食,何苦想不开呢?”
婉娘气极而笑,猛地站起身来,目光决绝地扫向坚硬的青砖墙壁:“你们这帮嚼舌根的狗才!我宁可撞死在此,也绝不从了那恶少!”
言罢,她身子一歪,竟真的发狠朝墙上撞去。四个婆子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地扑上去死死拦住,口中惊呼:“哎哟我的姑奶奶!您要是死在这儿,咱们这几条老命可就都没啦!”
屋内四个婆子正乱作一团,死死按住一心寻死的婉娘。秦琼在窗外窥得真切,见婉娘如此刚烈,心中暗赞一声:“好个不向权奸低头的烈女!”他侧过头,对着柴绍微微颔首,右手已按在木门之上。
只听“吱呀”一声暴响,秦琼与柴绍内力齐发,竟生生将两扇荷叶门推撞而开,顺手一扯,那厚重的棉门帘如败叶般委顿落地。
“哟!你们是哪儿钻出来的……”一名婆子惊叫出声,话音未落,只听“呛啷啷”一阵龙吟,柴绍掌中宝剑已然出鞘。冷森森的剑锋直指众人,柴绍面寒如冰,低喝道:“谁敢多言,立毙剑下!滚进里屋去!”
那些婆子、丫环平日里只会仗势欺人,何曾见过这等杀神?一个个吓得三魂荡荡,屁滚尿流地钻进了里间,连头也不敢抬。婉娘本已绝望,猛抬头见是秦琼,那满腹的委屈顿时化作滚滚热泪。
秦琼箭步上前,沉声道:“婉娘莫怕,随我来!”
他左手拽住婉娘,右手按锏,护着她疾步下楼。柴绍断后,方至楼梯转角,里屋那个胆大的婆子以为救兵将至,扯开嗓子尖叫起来:“来人哪!快来人哪!后花园闯进贼啦——”
柴绍眼神一厉,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折返,手中宝剑带起一道寒芒,只听“噗”的一声闷响,血溅朱帘。那叫唤最凶的婆子连哼都没哼一声,便仰面栽倒。
“谁再嚷一句,这便是下场!”柴绍横剑而立,剑尖犹自滴血。
屋内存活的丫环婆子们吓得牙齿格格作响,一个个缩在角落,颤声道:“是她……是她嚷的,我等、我等绝不敢出声……”
柴绍冷笑一声,将这众恶奴赶进里间,返身拉上房门。他心思缜密,竟将宝剑反手插在门缝里,权当门栓,对着里面厉声喝道:“爷的剑就留在这儿听动静!谁敢再支一声,进去一个不留,统统宰了!”
屋里顿时死寂一片,静得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柴绍一扶楼栏,舒展猿臂,竟从二层直跃而下,落地无声,旋即朝着秦琼消失的方向疾奔。
相府后门处,秦琼已拉着婉娘赶到。见柴绍追来,秦琼低声问道:“楼上情形如何?”
柴绍如实说了。秦琼见后门铁锁沉重,并未寻找钥匙,而是沉腰合气,双手如鹰爪般抠住那铁锁的屈戍儿,猛力一拧。只听“喀吧”一声脆响,那生铁铸就的构件竟被他生生拧脱了。
三人闪身出了后门,秦琼背起婉娘,在柴绍的护持下穿行于暗巷之中。待回到约定的甬路边,王老者见女儿生还,扑上来便要放声痛哭。
“莫哭!”秦琼截断他的话音,语气急促,“赶紧背着姑娘回家,片刻也莫停留!”
王老者千恩万谢,背起女儿没命地往东跑去。秦琼目送二人消失,转头对柴绍道:“走,咱们还得杀个回马枪。齐、李、王、谢四位贤弟还在府里候着,咱们得去会合。”
两人按原路潜回书楼。柴绍见那宝剑还稳稳地夹在门缝上,顺手拔剑入鞘,嘿然一笑。正欲下楼寻找同伴,忽听得东南角灯火晃动,一阵放浪的笑声由远及近。
“二哥,这声音听着耳熟,怕是宇文成惠那畜生回来了。”柴绍眼中杀机大盛,“他若上楼,咱们便为长安百姓除此大害,如何?”
秦琼点头,两人折身入屋,反手掩门,大马金刀地坐在北墙下的太师椅上,静候猎物。
不多时,噔、噔、噔的脚步声震得木梯乱响。只见宇文成惠领着四个豪奴,正意气风发地吹嘘着:“今儿抢的这妞儿,小爷瞧着顺眼,定要重赏你们!”
“谢三爷赏!”众奴才点头哈腰。
门猛地被推开,宇文成惠跨步而入,笑声却戛然而止。屋中并无预想中的香艳场景,唯见两尊杀神如铁塔般坐定,正冷冷地盯着他。
豪奴们反应稍快,转头便想逃。秦琼身形一晃,已如魅影般封住了楼口,呛啷一声,利剑横陈。他目光如电,厉喝道:“哪个敢动?通通滚进去!”
四个豪奴吓得骨软筋麻,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堆放尸首的里间。
宇文成惠孤零零地立在厅中,平日里的威风丧尽,脸色惨白如纸。柴绍长身而起,慢条斯理地走到他跟前,冷笑道:“宇文三公子,可还认得你家柴爷爷?”
“柴……柴公子?”宇文成惠语声打颤,“这、这都是误会……”
“误会?”柴绍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你仗着老贼势大,抢掠民女,丧尽天良,今日本公子便管教管教你这畜生!”
说罢,柴绍抬腿便是一记势大力沉的窝心脚。宇文成惠这种被酒色掏空的纨绔哪经得住这一击?只听“咕咚”一声,他整个人仰面朝天栽倒在地,半晌没缓过气来。
柴绍一步跨上,铁掌如钩,死死按住宇文成惠的腹部。那恶少吃痛,身子如虾米般蜷缩,柴绍顺势猫腰拽住其左腿,猛然向后一拗。宇文成惠肝胆俱裂,在那生死边缘,哪里还有半分“花花太岁”的威风?他鼻涕眼泪横流,凄声哀求:“爷爷饶命!祖宗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求您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饶你?”柴绍眼中寒芒暴涨,想起那王老者的凄切与婉娘的绝望,掌下内劲如怒涛喷涌,“若饶了你,这世间天理何在!”
只听得“噗”的一声闷响,宇文成惠喉间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呕声,四肢一阵剧烈抽搐,随即软绵绵地摊了下去,双目圆睁,已是气绝。鲜血溅射而出,柴绍那身胜雪的白绫长衫,此刻自前胸至面颊,尽是点点腥红,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柴绍缓缓起身,平复着起伏的胸膛,转头望向秦琼,低声问道:“二哥,你看小弟这手如何?”
秦琼跨过尸首,拍了拍柴绍的肩膀,赞许道:“杀伐果断,正是我的好兄弟。此地不可久留,随我来。”
两人当即合门下楼,循着原路疾走,待出了东角门回到中厅寻找齐彪与李豹时,却发现院落空空,竟不见了二人踪影。
原来齐、李二人在此巡风多时,始终不见同伴归来。齐彪本就是个惫懒性子,折腾了大半夜,腹中早已雷鸣。他见北屋大厅内灯火通明,便扯了扯李豹的衣袖,低声提议道:“李兄弟,咱们且去那屋里找口水喝。”
两人潜入大厅,只见红木阔桌上早已摆满了一桌精致酒席,冷盘热炒,俱是用细瓷碗扣着保温。齐彪伸手掀开一个瓷盖,顿时香气扑鼻,不由得咧嘴一笑:“兄弟你瞧,这相府的奴才当真体贴,竟连宵夜都替咱们哥俩备齐了。此时不吃,岂不辜负了这番美意?”
李豹亦是食指大动,嘿然应道:“正是,想来这便是给咱们预备的庆功宴了。”
他们哪里知晓,这一桌酒菜本是府中厨役为赴宴归来的宇文化及与巡街归来的宇文成都备下的夜肴。此时府中管事皆在门房豪赌,这才给了两人可乘之机。
齐彪与李豹坐定,也不使筷子,直接伸手抓食,大快朵颐。齐彪嚼着一只煨烂的鸡腿,抬头忽见大厅左右悬着一对剔透玲珑的“宝塔珍珠灯”,珍珠穿缀而成的灯穗如珠帘般垂下,熠熠生辉。他目光一亮,指着灯道:“李豹,回头走时,咱们得把这对宝贝捎带上。”
李豹满口酒肉,含糊应道:“自然,相府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齐彪吃得性起,忽觉独自饮酒索然无味,便拍案道:“干喝闷酒甚是无趣,咱们来划两拳如何?”
李豹虽也动了心,却犹自顾忌:“划拳倒也使得,只是不可出那‘黑拳’使诈,否则便是不地道。”
齐彪哈哈大笑,卷起袖子:“那是自然,来,哥儿俩好啊,三星照啊!”
这两条汉子浑然忘了身处虎穴,扯开喇叭嗓子,在大厅里吆喝起来。刚划了不过两巡,屏风后人影一闪,秦琼与柴绍已沉脸走了进来。
秦琼见状,不由得气极而笑,沉声喝道:“二位贤弟,你们好大的胆子!这都什么时候了,竟还有心思在此划拳?”
齐彪见是自家兄长,赶忙收了拳势,嬉笑道:“二哥莫恼,救人的事办得如何了?”
秦琼正待发话,却见王伯当与谢映登也从西角门转了出来,两人背后皆负着沉甸甸的包裹。王伯当快步走来,神色振奋地说道:“二哥,婉娘可救出了?我们在那西厢书房里没寻着人,索性砸了那老贼的百宝箱。这包裹里尽是稀世的珍珠宝石,权当是替那老贼散财了。”
秦琼将救出婉娘并力劈宇文成惠之事简略说了,众人听得无不击节称快。齐彪拍着圆滚滚的肚皮,斜眼瞧了瞧王伯当背上的包裹,撇嘴道:“伯当兄,你那几包碎石未必抵得上这两盏珍珠灯值钱。李豹,你我一人一盏,摘了走!”
说罢,两人纵身跃上八仙桌,伸手将那对珍珠灯取下。秦琼见状眉头微皱,问道:“这灯如此硕大,如何带得出去?”
齐彪也不答话,伸手拔去残烛,轻轻一按,那灯竟如金丝软甲般折叠得扁平如饼,原来其骨架皆是极韧的金丝所制。他将其塞入腰间,得意地笑道:“二哥放心,这宝贝贴身得很。”
这两盏珍珠灯本是西域贡品,先帝杨坚亲赐给宇文化及的重宝,不曾想今日竟成了两名绿林汉子的腰间物。
“诸事已毕,速速离去!”秦琼低声叮嘱。
齐彪却不肯挪步,他看了一眼柴绍满身的血迹,眼中闪过一抹凶戾之色,对李豹道:“李兄弟,咱们既然动了手,索性做个彻。打墙也是动,动土也是动,咱们便给这王八窝添把火,如何?”
李豹闻言,大声叫好:“正该如此,一把火烧尽这些污垢!”
王伯当亦是赞同:“应当如此,教那宇文老贼也知道痛处。”
两人说干就干,随手操起案上的残烛,点燃了内厅的丝绸垂幔。火苗瞬间窜上房梁,与雕龙画凤的木窗连成一片,赤红的火舌贪婪地吞噬着这相府的奢华。
“火势已起,走!”秦琼当机立断,领着众人撤出厅堂。
六人依原路疾行,路过门房时,里间的喝彩赌咒声依旧此起彼伏,谁也没察觉后宅已是一片火海。秦琼心头冷笑,暗道一声:“且教尔等赌个痛快。”
六人疾走如飞,刚出相府折向东行,便觉背后红光映天,伴随着金鼓齐鸣之声。原本静谧的夜空被烈焰撕裂,街头地方官的惊呼声此起彼伏:“走了火啦!快避开,城里出了响马了!”
秦琼低声喝令:“莫要回头,全速出城!”
哥儿六个如奔命猛虎,在长安城的深巷中穿梭。眼见离东城门已不过数百丈远,街角处却忽然火把齐明。一队铁骑如铁桶般排开,刀剑出鞘,马嘶声碎,冷森森的甲胄映着远处的火光,生生截断了他们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