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暗流涌动(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在下济南府的。”秦琼坦言道,“实有一事不明,想向兄台讨教一二。”
“好说,好说。”那人还算热络,“兄台请讲。”
秦琼指了指自家那头,疑惑道:“我们比兄台早到了大半日,一直在那南墙根下候着。瞧着不少晚来的都已办完差事走了,唯独我们无人搭理,不知这府里是个什么章法?”
那莱州差官闻言,像是明白了什么,忽然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诡秘起来:“咳!兄台八成是头一回进这越王府吧?”
秦琼实诚道:“正是,往年都是同僚代劳,今年秦某是初次承接此差。”
“那便怪不得了。”那人指了指那提壶续水的伙计,又努了努嘴示意台阶上那青衣汉子,贴在秦琼耳边轻声道,“瞧见那提壶的没有?他是这院里的‘小管家’。上头站着叫人的,那是‘大管家’。您若想办成事,得先拿出十两银子递给大管家,再给那小管家塞上五两。银子一过手,这茶水座儿马上就有,那小管家自会去后头给您美言,保准一会儿就叫您进去。这玩意儿,官场上叫‘门包’。”
秦琼愕然:“竟还有这等巧取豪夺之事?”
那莱州差官苦笑一声,语重心长道:“听我一句劝。您若是不递这门包,在那墙根底下蹲到夜里四更天,怕也轮不到您进那个门。”
秦琼心中一阵气结,面上却只得点头谢过:“多谢兄台指教,秦某受教了。”
秦琼回到南墙根下,见众人正眼巴巴地瞧着他,便将方才打听到的“门包”规矩如实说了。
王伯当冷哼一声,拍了拍衣上的泥雪,恨声说道:“我就知道这府里深水大鱼,必有蹊跷。二哥,既然知道了症结所在,咱们是按规矩办,还是硬碰硬?”
秦琼轻轻摩挲着腰间的铁锏,叹了口气道:“咱们身负唐将军重托,办的是官差。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没必要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耽误了大事。递门包吧。”
谢映登在一旁也是满脸无奈,摇了摇头道:“罢了,既然天下衙门朝南开,咱们就拿些银钱去搪塞一番,也算买个清静。”
秦琼从行囊中取出十五两碎银,分成两包,一包十两沉甸甸的,一包五两略显轻便。他将银包托在手心,穿过人群,径直朝那个提着长嘴水壶、神情倨傲的小管家走去。
待走到跟前,秦琼收敛了心头的火气,客客气气地一拱手道:“这位管家请了。”
那小管家正斜着眼瞧人,闻言乜斜了秦琼一眼,嘴角撇出一丝不屑,阴阳怪气地应道:“请了。哪儿来的?报个名号吧。”
秦琼神色自若,沉稳答道:“在下山东济南府,镇台大人衙门下的差官,姓秦。”
“秦爷是吧?”小管家拉长了音调,手里晃荡着水壶,“找我有什么事么?”
秦琼不动声色地将手心里的两个银包往他眼前递了递,压低声音道:“初次进府,规矩生疏,烦劳您在大管家跟前替秦某通禀一声,早些把差事办了。这两份薄礼,大的一包,劳烦您替我转交给大管家;这小的一包,是秦某给您的一点酒钱,权当受累的报酬,请千万别嫌弃。”
那小管家眼尖,一见那银包的轮廓,原本像吃了生柿子般的脸色顿时云开雾散。他那塌鼻梁下的嘴猛地一咧,竟有些受宠若惊地笑道:“哟!这不是秦爷吗?您瞧我这记性,您是什么时候进的院子?我方才愣是没瞧见,失敬,真是失敬!”
秦琼强压着心头的荒唐感,顺着话茬应道:“刚……刚进府不久。”
“哎呀,秦爷您太客气了!”小管家笑得见牙不见眼,语气亲热得如同多年未见的老友,“咱们王爷寿诞,辛苦您隔山跨水的送礼过来,受了大累了。您瞧,这大包的我定替您送达,可这小包的……咱们弟兄初次见面,这就见外了不是?我哪能要您的钱呐?”
秦琼知他在拿乔,便将那五两银子直接塞进他的怀里,正色道:“秦某拿出来的礼,断没有收回的道理。您若是不收,倒叫秦某脸上挂不住了。”
“嘻嘻,这多不好意思呀!”小管家麻利地收好银包,动作纯熟之极,嘴上还客套着,“既然秦爷这么诚心,我收着便是。不过咱们可说好了,仅此一回,下不为例啊。来人呐!”
他突然拔高了嗓门,朝远处的仆役喊道:“还没点眼力见?赶紧给秦爷搬几张上好的圈椅,把桌子也支起来。把我私藏的那罐明前好茶拿出来沏上!秦爷,您和几位好汉且在这儿喝着润润嗓子,小的小这就进里头去给您言语一声。”
说罢,他像条滑溜的泥鳅般钻进了人群。
不多时,桌椅齐备,香茗入盏。秦琼招呼兄弟们过来坐下,王伯当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压低声音戏谑道:“二哥,常言道‘钱能通神’,我看这长安城里的神仙,对这黄白之物爱得比凡人还深呐。”
约莫过了一刻钟,小管家哈着腰跑了出来,老远便招呼道:“秦爷,大管家叫您呢,带上寿礼跟我来吧!”
秦琼起身对兄弟们道:“你们且在这儿候着,我去去就回。”
喽兵们挑起担子,随着秦琼进了左侧的三道门。东配房内,光线略显阴暗,一名管事模样的人正大剌剌地坐在案后翻看名册。
小管家抢先一步上前,谄媚道:“大管家,济南府的秦爷到了。”
大管家抬起头,那双精明的细缝眼在秦琼身上刮了刮,冷淡道:“行了,我早就知道你们来了。那个谁……秦琼是吧?”
“正是在下。”
“你的公文礼单我早就看过了,东西搁这儿吧,叫他们按单子点收。”大管家挥了挥手。
秦琼命人将五挑寿礼悉数抬入,金丝楠木盒、锦绣绸缎、名贵山珍,一件件摆满了几案。随着一阵木戳敲击的“哒哒”声,礼单上盖满了红戳,秦琼提着的心这才放下一半。
大管家收起礼单,对秦琼道:“叫你的手下在外头等着。你,跟我去西配殿领回文。”
秦琼随他转入西配殿。殿内陈设考究,几十名长衫先生正伏案疾书。大管家将单据递给当中的一位老先生,努了努嘴:“这是济南府的,给他开了回文,批了赏银。”
那老先生执笔在宣纸上刷刷点点,须臾间写就,抬起头环视一周:“谁是秦琼?”
秦琼上前一步:“秦某在此。”
“文约收好,这是收礼的回文。”老先生语气平淡,又推出一枚银签子,“另外王爷有旨,批给你一百两赏银作为路费辛劳。领了银子,便出府去吧。”
“谢过老先生。”秦琼接过公文与沉甸甸的一百两赏银,心中只求快些离了这势利之地。
他收好公文,刚转身走到门口,忽听得身后那大管家阴恻恻地喊了一嗓子:“嘿!回来,回来!”
秦琼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疑惑道:“大管家还有何事指教?”
只见那大管家两手往腰间一叉,横眉立目地盯着秦琼手中的银袋子,冷笑道:“秦二爷,这一百两赏银,你当真是打算全揣进兜里,一两都不留地拉走么?”
秦琼皱了皱眉,平静道:“这不是王爷赏下的辛苦钱么?”
“什么辛苦钱!”大管家猛地拔高了声调,语气中尽是贪婪与威胁,“你是真傻还是装相?这笔赏银,你也真拉得下脸来全拿走?”
秦琼闻言,脚下一滞,心头火起,那双如电般的虎目缓缓转过,冷冷扫向大管家,沉声道:“管家有话不妨明说,秦某初来乍到,确是不知这府里的深浅。”
大管家见他搭腔,还当他是软了骨头,当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皮笑肉不笑道:“既然你是头一遭,那我便教教你这儿的规矩。这笔赏银入了我越王府的门,坐地就要分个‘三七账’。你且瞧瞧这府里上下,一两百号开外的张嘴货,全指着今天给王爷办寿分点余润呢。”
“噢,原来如此。”秦琼怒极反笑,面上却丝毫不显,随手从袋里摸出三十两白银,“咣当”一声撂在桌上,“这里是三十两,既然有账在前,那便请便吧。”
大管家一低头,见桌上只有区区三锭,登时变了脸色,拍案喝道:“秦二爷,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这叫什么三七账?”
秦琼挑眉问道:“三十两买个清静,不正是‘三七’之数吗?”
“呸!那是‘倒三七’!”大管家叉着腰,贪婪之色溢于言表,“府里得七十两,你们拿三十两!剩下的赶紧给老子掏出来!”
秦琼行走江湖多年,见过无数强梁,却从未见过这等披着官皮、吃人不吐骨头的豪奴。他胸中那股豪侠气概猛地炸开,索性将剩下的七十两银子一并摔在桌上,厉声道:“既然如此,这笔钱你也真拉得下脸来全拿走吧!秦某这一身风雪路费,就全当赏给你这奴才买药吃了!”
说罢,他袖子猛地一甩,连头也不回,气昂昂地转身便走。
“秦琼,且慢走一步!”
正当秦琼要踏出西配殿大门时,一个清冷平稳的声音从偏案处传来。秦琼定睛一看,只见开回文的那位先生正端坐案后,目光深邃地盯着自己。
秦琼止步,余怒未消地问:“先生还有何教诲?”
那先生年纪虽轻,气度却沉稳得惊人。他放下手中朱笔,似是不经意地问道:“你可是打算今晚去灯市游玩?”
秦琼闷声道:“远道进京,自然要瞧瞧这长安城的上元灯火。先生问这个干什么?”
“你现下住在哪儿?”
“东门外的王家店。”
那先生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抹忧色,压低声音道:“依我之见,你领了公文便火速回转山东,切莫在此逗留。你若贪恋今夜灯火,怕是不仅逛不成灯,还会惹上一场杀身的大祸。”
秦琼一惊,心头疑窦丛生:“先生此言何意?难道您精通相法?”
那先生淡淡说道:“我研习相法多年,观你眉心隐隐有血光之气。言尽于此,听与不听全在你。去吧。”
这位先生并非旁人,正是三原名士李靖,字药师。他乃是上柱国韩擒虎的外甥,被引荐至越王府司理账目,实则是为了暗中观察朝局。而此时府中更有张仲坚(虬髯客)与张出尘(红拂女)两兄妹潜伏,人称“风尘三侠”。李靖见秦琼相貌魁梧,方才宁肯弃银也不肯受辱,深知此人是一条血性汉子,恐他在今晚那鱼龙混杂、暗流涌动的灯市上管了不平事而招致横祸,这才假托相术出言点拨。
秦琼虽不尽信,但也觉此人深不可测,当即抱拳道:“多谢先生指点。告辞!”
秦琼出了王府,见到久候的兄弟们,脸色阴沉如铁。王伯当迎上来问道:“二哥,公事可办妥了?”
“办妥了。”秦琼大步流星,“走,回店再说!”
回到王家店,待伙计退下,秦琼才将王府豪奴勒索、自己弃银而去以及那位先生的警告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柴绍听罢,冷笑一声:“二哥何必为那等恶奴生气?由杨素老贼起,下头皆是些仗势欺人的豪奴。大隋朝气数将尽,看的便是这等末世乱象。”
王伯当也劝道:“既然先生有警,今夜咱们闭门不出便是。”
“那哪行啊!”齐彪第一个跳了起来,急得抓耳挠腮,“盼星星盼月亮,就指望这长安观灯呢。若是不去,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二哥,甭理那算命的胡言。”
李豹也跟着起哄:“咱们比那大姑娘还老实不就行了?遇见闲事咱们绕着走,不听不看不管,难道灾祸还能自己长腿追到咱们屁股后头?”
秦琼毕竟也是好名少年,经不住兄弟们再三撺掇,点头道:“也罢。只要咱们管住手脚,想来也无大碍。”
吃罢晚饭,夜色初降。众人各自换了行头,秦琼、柴绍、王伯当、谢映登肋下皆佩宝剑,齐彪与李豹则挎着趁手的腰刀,外罩厚重的大氅,遮掩住了兵刃。
一行六人意气风发地出了店门,漫步走向那灯火辉煌、繁华锦绣的长安闹市。
夜幕沉沉,长安城却被点燃成了一座不夜天。
秦琼一行六人进了五龙门,入眼便是三街六市人潮如涌,家家户户门前悬灯结彩。往西望去,整条大街灯火相连,宛若一条蜿蜒游动的赤色火龙,将半边天际都映得通红。
齐彪从未见过这般阵仗,兴奋得直拍大腿,指着远处喊道:“二哥快瞧!那边真有一条大龙灯,少说也有几十丈长!”
李豹更是两眼放光,东张西望地嚷嚷着:“嘿!这儿还有个火西瓜灯,转得真快。快看那边,那是八个人抬的轿子灯吧?那边居然还有个饭桶模样的灯,真是奇了!”
两人像是进了大观园,一双眼睛直恨不够用。柴绍见状,微微一笑,在一旁指点道:“二位哥哥,这些不过是街头寻常玩意儿,算不得精妙。若论讲究,长安观灯必看三处:一是午朝门外的‘鳌山灯’,那是扎成了彩山殿的模样;二是越王府前的‘百兽朝麟’;三是西门里丞相府的‘百鸟朝凤’。那才是真正的巧夺天工。”
齐彪一挺胸脯,大声道:“那还等什么?咱们先去彩山殿瞧瞧那鳌山!”
弟兄六人拨开人群,扶老携幼地朝闹市深处走去。刚转过十字街往北一拐,便瞧见东下坎儿围了一大圈人,里头透出的灯光格外的亮,喧哗声也最响。齐彪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一指人群中央道:“二哥,那儿围着不少人,咱们也进去凑个趣?”
秦琼想起那李先生的叮嘱,本想推辞,可见兄弟们兴致正高,便点头道:“既然来了,便瞧瞧去。”
六人凭着膂力挤进人群,抬头一看,只见那处搭着一座阔大的席棚,前脸全然敞开,檐下挂满了格式宫灯:四楞的、八角的、画着飞天仙女的、绣着绝代美人的,琳琅满目,摇曳生姿。
棚顶悬着一块黑漆横匾,上书五个大字:“无字灯虎棚”。匾额两侧各配一盏白纱灯,红字写着“以文会友”。
再往棚里瞧,设着一张厚重的八仙桌。桌后一张太师椅上,斜坐着一名年轻公子。这人穿戴极是奢华,头上歪戴一顶葱心绿的文生巾,顶门镶着一块剔透碧玉;身披一件鹦哥绿的大氅,上绣五彩四季花卉。
可再看那相貌,却着实让人不敢恭维:一张青虚虚的刮骨脸,窄额头,腮帮子深陷,两条秤钩似的眉毛下,嵌着一双贼溜溜的三角眼。塌鼻梁,鼻尖却生得又大又红,活像个烂熟的红柿子。那一双薄片嘴一撇,露出满口碎碎的芝麻牙,下巴光秃秃无须,约莫也就二十来岁年纪。
桌旁站着四个仆从,正殷勤地伺候他饮酒吃菜。那公子歪着脖子,撇着嘴,对着围观的人群傲慢地扫视一圈,清了清嗓子道:“诸位,天不早了,这逛灯的人也该瞧够了。你们可知我这儿是做什么的?我这儿叫‘无字灯虎’,求的是以文会友,专会天下学问渊深之人。每岁元宵,本公子都在此设摆一宿,玩个尽兴。尔等凡夫俗子,可都明白了?小子们!”
四个仆从齐声应道:“伺候公子爷!”
那公子把酒杯重重一撂,喝道:“来呀,把咱们头一手的‘灯虎’请出来!”
一名仆人应声进了后头的幔帐。秦琼从未见过这阵势,低声问柴绍道:“贤弟,这有字的灯谜我倒识得几分,这‘无字灯虎’又是个什么门道?”
柴绍压低声音,如数家珍道:“二哥有所不知。有字谜是写在纸上让人猜,动嘴便可;这无字谜却是摆出一件物件或摆一个局,叫人猜。猜的人不仅要说中,还得用自己的动作行止来回应。这斗的是灵气与雅兴。二哥,咱们先别忙着走,待小弟下场猜几个,给哥哥们助助兴。”
齐彪李豹也在一旁起哄:“好!咱们也长长见识!”
此时,那仆人从幔帐里端出一个四方灯笼,四面糊着白纸,里头只点着一截蜡烛,稳稳放在桌上。
那公子斜着三角眼道:“诸位,这是头一手。哪位若是猜中了这灯笼的寓意,本公子重赏五十枚元宵!”
秦琼看向柴绍,柴绍却不急着动,只是盯着那孤零零的灯笼,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剑。
“贤弟,瞧你的了。”秦琼低声道。
柴绍微微眯眼,嘴角浮起一抹笑意:“二哥莫急,这头一手的彩头,我且先琢磨琢磨。”
那丑公子见半晌无人应声,在那太师椅上扭了扭身子,斜着三角眼冷笑道:“怎么着?偌大个长安城,今儿晚上就没出一位有学问的主儿吗?全是些瞧热闹的酒囊饭袋不成?”
柴绍在棚外看了一阵,心中已然透亮。他微微一笑,对秦琼低声道:“二哥,这题倒也有趣,小弟去破了它。”说罢,他气定神闲地迈步走进席棚,在那公子案前站定,从容一抱拳道:“这位公子请了。”
那公子见来人锦衣玉带、气宇轩昂,不敢太过轻慢,忙起身还礼道:“啊,请了。这位公子瞧着面生,不知贵姓?”
柴绍神色淡然地应道:“在下姓柴。”
“噢,原来是柴公子。”那公子一指桌上那个白纸灯笼,挑了挑眉,“您可是要下场打这手灯虎?”
柴绍笑道:“正是为此而来。”
那公子做了个请的手势:“既如此,您就请吧!”
此时棚外围观的百姓黑压压一片,个个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只见柴绍也不说话,先是慢条斯理地将右手的袖面高挽,露出修长的手腕。他走到那灯笼前,右手如电,在那灯笼正面“哧”的一声,撕下一片白纸;紧接着身形微晃,在左面、右面各出一手,又是“哧、哧”两声。
撕完这三面,柴绍转身向外,步履沉稳地走了三步。待众人惊疑不定时,他竟又折返回来,在那灯笼最后剩下的那一面纸上用力一抓,“哧”的一声,整只灯笼只剩了个骨架。
那丑公子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没转过弯来。柴绍整了整衣衫,看着他笑问道:“公子,这手灯虎,在下打着了没有?”
那公子怔怔地盯着那破碎的灯笼骨架,终于回过神来,呐呐道:“这……您当真是打着了。好手段,好学问。”
棚外的看客们却瞧得一头雾水,纷纷议论道:“这撕个灯笼算什么本事?咱们怎么瞧不明白啊?”
有那好学的便高声喊道:“柴公子!您既然打着了,总得给咱们这些粗人宣一宣这底子,也叫咱们明白明白,长点儿见识哪!”
柴绍闻言,洒然转身面向大众,朗声道:“诸位!这无字灯虎借的是四书里的微言大义。这灯笼四面如人之思虑,我先撕三面,是为‘三思’;随之而行三步,是为‘而后行’;最后折返再撕一面,取的是‘再思可矣’。合起来,这灯虎底子便是:‘三思而后行,再思可矣’。”
众人一听,顿时恍然大悟,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雷般的喝彩声。
“妙啊!当真是绝妙!”
“这公子不仅学问扎实,这份身手反应也是罕见!”
那丑公子此时虽然有些肉疼,却也不得不服。他挥了挥手,对仆从吩咐道:“给人家拿元宵吧!”
片刻,一包滚圆的元宵递到了柴绍手里。柴绍也不客气,接过元宵笑道:“既是凭本事得的,在下便收了。”他退出棚去,将元宵往齐彪怀里一塞:“齐大哥,这彩头你收着。”
齐彪嘿嘿憨笑道:“好嘞!二哥,依我说这文绉绉的玩意儿忒累人,咱们还是往别处瞧瞧,别跟这小子在这儿瞎耽误工夫了。”
众人尽皆莞尔,当下挤开人群,继续往北行去。
到了北头十字街,众人折而向西。行不多远,便见前方灯火通明处又围了一大圈人,人声鼎沸中透着一股子肃杀之气。齐彪眼睛一亮,嚷嚷道:“二哥,那边又是演哪一出?咱们得瞧瞧去!”
六人凭着一股劲头挤进场去,只见这回却不是什么灯草席棚,而是一处阔大的把式场子。
场子当中矗立着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柳树,树影斑驳。柳树底下,扎着一尊铁塔般的汉子。秦琼打眼一瞧,不由得暗赞一声:好一条魁梧的大汉!
那汉子高约一丈一尺,膀阔腰圆,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便有一股威压扑面而来。他光着个脑袋,未戴冠帽,只在顶心挽了个牛心发纂,斜插一根银簪;两鬓旁压耳豪毛根根如铁,抓笔相似。再看那张脸,长得真如麦斗一般大,黑得像是锅底抹了煤灰,两道抹子眉下,一对豹环眼射出湛湛寒光。塌鼻梁,翻鼻孔,一张大嘴岔子配上连鬓络腮的短钢髯,说不尽的威武狰狞。
他身着灰布紧身袄袴,胸前十字袢勒得极紧,腰扎丝鸾带,脚下一双青缎薄底快靴,浑身上下利落干净。
在那老柳树的横枝上,吊着一个三尺多高的大灯笼,红光透白纸,照出上面两个斗大的红字:“卖弓”。柳树杈上,果真横架着一张形态古拙的长弓。
那黑大汉环视四周,声若奔雷地喊道:“诸位!大家伙儿围了一圈,定是在想我这黑厮是干什么的。实不相瞒,在下是个卖弓的!这张弓,名为‘神臂弓’,铜梢铁把钢弦,重逾千斤。要买我这张弓,需得白银五百两。不过,今日乃是上元佳节,若是有哪位英雄能把此弓拉开,弓开如满月,那便是宝弓赠英雄,在下分文不取,双手奉上!若是在下说了不算,便是那厚颜无耻的匹夫之辈。我这举动,又叫‘卖弓访友’。诸位,可听明白了?”
黑汉子喊罢多时,围观的人虽多,却个个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嘀咕:“铜梢铁把,那哪是人拉得开的?”
大汉等了半晌,见无人进场,不由得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豪迈与落寞:“可叹啊!堂堂长安,天子脚下,竟寻不出一个能力开此弓的豪杰吗?实在叫俺老黑好生失望啊,哈哈哈哈!”
秦琼看着这黑汉,心中微微一动,只觉此人气度非凡,绝非寻常卖艺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