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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暗流涌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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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残雪,古刹寒林。

齐彪与李豹两个浑汉立在盘谷寺那两扇已然碎裂坍塌的山门前,尚未及进门搜寻,便听得庭院深处传来一声清亮且带三分怒意的喝斥。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少年公子在那群小和尚的簇拥下快步走来。那少年头戴粉绫武生巾,身披一件紫绫大氅,其上团花锦簇,衬得他面如敷粉,目若朗星。他步履极快,虽是踏雪而行,身姿却轻盈得紧,待看清那倒在雪地里的寺门,少年秀眉一剔,冷声道:“你们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庙门跟你们有何冤仇,竟要下此狠手,直接给踹了下来?”

齐彪自恃膂力过人,将脖子一梗,瓮声瓮气地回应道:“叫了半天门也不开,爷爷我口渴得紧,不踹门,难道在外面喝风不成?”

后头的小和尚们个个面带惶急,拉着那少年的袖口告状道:“师哥,你看这家伙,不仅踹了咱们的山门,如今还在这里强词夺理,真是无法无天了。”

那少年闻言,嘴角牵起一丝冷笑,眼中寒芒乍现,沉声说道:“既然不讲理,那也无需再费唇舌,今日我便替你们家大人管教管教你们。”

说罢,少年双臂轻轻一振,那件紫绫大氅已化作一道紫云,稳稳落入身后小和尚怀中。他大氅之下是一身粉绫子短衣,腰间鸾带斜掖,袖口高挽,露出一双白皙却修长的手臂。他朝两人一钩指尖,语气中尽是不屑:“两个野人,下来领教领教小爷的手段。”

齐彪见这少年身形单薄,浑没将其放在眼里,他撇了撇嘴,回头对李豹嘲讽道:“手足兄弟,你看这娃娃,胳膊细得像麻秆,怕是刚放下书包出来的学童,竟也要学人家英雄救美,跟咱们动起粗来了。”

李豹嘿嘿一笑,双拳互握,骨节格格作响,神情轻蔑地催促道:“那种货色,哪里经得起咱们兄弟一拳?哥哥,别跟他废话,先打这小子一顿出气再说。”

齐彪闻言,更不迟疑,当即从台阶上一跃而下。他使得是一记“饿虎扑食”,仗着体格魁梧,直往那少年公子怀里撞去。不料那少年身法快极,就在齐彪拳风将至的一瞬,他身形微晃,犹如柳絮随风,竟已转到了齐彪身后。少年足尖轻点,一记撩阴腿正踹在齐彪的腿弯处,力道沉稳精准。

齐彪只觉膝盖处一阵钻心剧痛,惨叫一声“哎哟”,整个人已扑跌在地,鼻尖恰好撞在一块碎石之上,顿时鲜血喷涌,将那皑皑白雪染得斑驳陆离。齐彪挣扎着抬起头,满脸是血地呼喊道:“兄弟,这小子有两下子,快下来帮忙!”

李豹见兄长吃亏,心头火起,大吼一声跃入场中。他双臂灌足气力,使一招“双风贯耳”,双拳左右夹击,直取少年太阳穴。那少年面不改色,待拳头逼近,忽然一个“锉身下蹲”,避开锋芒的同时,右腿借势横扫,口中轻喝一声:“躺下!”

李豹收势不住,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往后仰去,重重摔了个仰面朝天,溅起一地的冰渣泥浆。

这少年所习武艺显然是名家真传,招数变幻莫测,身体更是灵便之极,与齐、李这两个只会使蛮力的浑汉相比,实有云泥之别。两人不甘受辱,爬起来再扑,却又接连被那少年踢翻。一时间,院子里只见两个浑人一个爬起、一个趴下,狼狈不堪,惹得周围的小和尚们阵阵高声喝彩。

便在此时,角门处马蹄声响,三条汉子策马而入。

原来那马鸣驿店中,秦琼见齐、李二人久去不归,心中早已焦灼。秦琼眉头微蹙,对身边同伴担忧道:“这两个莽撞之辈,不知又钻到哪个山头喝酒去了,现下大雪封山,真叫我不放心。”

王伯当在一旁点头附和,沉声道:“此二人性格鲁莽,若是冲撞了地方乡绅或是绿林同道,确是麻烦。二哥,左右也是闲着,咱们哥儿俩陪你走一趟,寻他们回来。”

三人备好马匹出店,顺着雪地上那清晰的马蹄印一路寻至山门。王伯当勒马仰望,由衷赞道:“二哥请看,这深山之中,竟有如此宏伟的一座庙宇。”

秦琼举目端详,见那山门残破处悬着一方横匾,上书“古刹盘谷寺”五个苍劲大字。随行的谢映登忽地指向一侧,惊呼道:“二哥快看,那两匹牲口不正拴在树下吗?坏了,这山门破碎,定是那两个浑家闯下的祸端。”

秦琼无奈长叹一声,神色严峻地勒紧缰绳道:“这两个东西,八成又是在此处惹火烧身了,咱们快进去看个究竟。”

三人翻身下马,匆匆穿过头层院落。刚入二层院,便听得跨院内喧哗不断,更有齐彪那破锣般的嗓门夹杂其中。王伯当停步侧耳,苦笑道:“二哥您听,这叫嚷声中透着狼狈,准是踢到铁板,叫人给揍了。”

秦琼心中一紧,疾步冲入跨院。入眼只见齐彪与李豹满身泥雪,正跌跌撞撞地试图围攻那粉衣少年。秦琼见那少年掌风凌厉,恐伤了兄弟性命,当即气沉丹田,大声喝止道:“这位公子请手下留情,且慢动手!”

齐彪一见秦琼,如同见了救星一般,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叫道:“二哥!你来得正好,这小子不识抬举,快替我们教训他!”

那少年听到喊声,动作一滞,循声望向秦琼,身形不禁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之色。

秦琼跨前一步,对着少年抱拳一礼,沉声致歉道:“在下秦琼,这两位是在下的结义兄弟。不知他们如何冒犯了公子,竟引得公子如此动怒?公子若能说出个曲直,若真是他们理亏,秦某定当严加管束,并给公子及贵寺赔礼道歉。”

那少年并未答话,只是定定地打量着秦琼的相貌。他见秦琼虽面色蜡黄,却神情威严,双目炯炯有神,透着一股不怒而威的英雄气概。少年心下惊疑,语气也缓和了几分,拱手道:“这位黄脸的好汉请了。打架的事暂且按下不提,我瞧阁下的相貌气度,倒与我们恩公极为神似。尤其是这眉宇间的神采,简直与北屋祠堂里供奉的塑像一模一样。”

秦琼心中诧异,茫然问道:“公子此话从何谈起?秦某漂泊在外,何处有过什么塑像?”

齐彪此时缓过气来,在一旁插话道:“二哥,您还真别不信,刚才我也瞧见了,这庙里不知哪个混球,竟真把您的像供在北屋里受香火呢。”

王伯当心中好奇,拽了拽秦琼的衣袖低语道:“这事实在蹊跷。二哥,这深山古寺莫非另有乾坤?咱们过去一探便知。”

众人各怀心思,在那少年的引领下来到廊檐之下。隔着镂空的门窗,秦琼往屋内注目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神龛之上坐着一尊金面塑像,其身形、相貌,甚至连眉梢的一丝神韵,都与自己别无二致。秦琼不仅脱口而出:“奇了,是谁将我塑在此处的?”

那少年见秦琼反应,愈发确定了心中所想,神色变得恭敬起来,急切地问道:“敢问好汉,您平日可是惯用双锏,座下一匹黄骠马?”

秦琼点头应道:“正是秦某,半点不差。”

少年再问,语声已有些颤抖:“您再仔细想想,此处名为临潼山。当年您路经此地时,是否曾管过一桩人命关天的闲事?”

秦琼闻言,记忆如潮水般涌现,他猛地一拍大腿,感慨万千地说道:“哎呀!诸位,我想起来了。当年我确实在临潼山救下过一位唤作李渊的唐国公。那时林中恶徒伏击,我不过是顺手而为,不想此间竟有这般因缘。”

那少年听罢此言,如遭雷击,双膝一软,纳头便拜,言语间满是激动:“若非恩公当初仗义相救,我家主人全家早已丧命于贼人之手!原来您就是恩公琼五将军。恩公在上,请受在下一拜!”

这少年纳头拜倒在雪地里,原先的凌厉气势荡然无存,唯余满腔赤诚。

秦琼见那少年纳头便拜,言语间尽是感激之情,赶忙紧走几步,伸出双手将他稳稳扶起,温言道:“公子快快请起,实是不敢当此大礼。不过,有一事需得言明,在下并不叫‘琼五’,在下姓秦名琼,字叔宝。”

那少年微微一怔,面露不解之色。秦琼淡淡一笑,脑海中浮现出当年临潼山下的惊心动魄,缓声道:“当年救下唐国公后,他曾在后紧追不舍,高声询问恩公姓名。秦某当时不愿张扬,只想着江湖救急、分内之事,便背对着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再追。想来是那风声太大,秦某这摆手的姿态,倒教国公爷误认作了五指,这才传成了‘琼五’二字。没成想,这一场误会,倒让我在这深山古寺里当了回‘琼五将军’。”

听闻此言,众人皆是恍然大悟,少年更是一脸感佩。秦琼看着他,好奇问道:“既然话已说开,敢问公子与太原侯李渊公,又是何等渊源?”

那少年整了整衣冠,躬身答道:“在下姓柴名绍,表字嗣昌,乃是太原侯的门婿。昔日家岳在临潼山蒙难,幸得恩公神锏救主。归家后,家岳感念大恩,无以为报,便特意命我出资重修了这座盘谷寺,并在此修盖祠堂,塑像供奉,只求能为恩公祈福消灾。是以我这些时日,一直留在此处监工看护。”

秦琼听罢,心头微热,却又转头看向那两个兀自揉着屁股的浑汉,皱眉道:“既然是一家人,你又为何与我这两位兄弟动起手来了?”

柴绍轻叹一声,有些无奈地看向后院:“这几日我师父岫渊和尚远行未归,留我一人在禅堂清修。方才我正挑灯夜读,忽听得前院传来一阵‘喀嚓’巨响,惊天动地一般。我忙命师弟出来察看,竟是角门叫人给生生踢了下来。我这性子急躁,来到院里见这两位好汉言语不逊,一言不合便……”

话未说完,秦琼已然明了。他面色一沉,看向齐彪与李豹,呵斥道:“两个混账!无端踹人山门,又是这般无理取闹,还不快滚过来给柴公子赔礼谢罪!”

齐彪、李豹虽然鲁莽,却最听秦琼的话。两人对视一眼,悻悻地走上前来,胡乱抱了一拳,瓮声瓮气道:“柴公子,对不住了!谁叫咱们有眼不识泰山呢?不过你下手也太狠了点,瞧把咱们哥儿俩摔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柴绍洒然一笑,回礼道:“方才不知是恩公兄弟,多有得罪。既然恩公已到,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日后多亲多近便是。雪紧风寒,诸位还请随我到禅堂一叙,喝盏热茶暖暖身子。”

秦琼却未挪步,他回身望了望那香火缭绕的生祠,沉吟道:“柴公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当年的蒙面歹人背景深远,秦某不过一介武夫,若这生祠名声传了出去,反倒容易招惹祸端。依我看,这祠堂还是拆了罢,以免多生枝节。”

王伯当在一旁点头应和,面色凝重:“二哥所虑极是,此地不宜久留,生祠更不宜留。”

柴绍面露迟疑,劝阻道:“恩公,这是家岳的一番赤诚,若就此拆除,绍实在无法交代……”

齐彪一听这话,嗓门又大了起来:“你这公子哥儿好生啰嗦!二哥说拆,那就得拆,哪来那么多废话!”

说话间,众人已涌进殿内。齐彪与李豹两个浑人倒是卖力,他们挪开供案,上前一通发狠。只听得“叮当”乱响,碎瓷与木料齐飞,转瞬间,那一尊神气活现的塑像已被拆得七零八落。秦琼见状,长舒一口气道:“如此,方才妥当。”

柴绍见木已成舟,也只得摇头苦笑,侧身引路道:“拆了便拆了罢。恩公,众位,请后院奉茶。”

众人步入禅堂落座。片刻,小和尚呈上香茗。待茶香氤氲、浮躁尽去,柴绍方才开口问道:“不知恩公此番远行,所为何事?”

秦琼欠身答道:“柴贤弟,咱们一见如故,‘恩公’二字万不可再提。若贤弟不嫌弃秦某家贫位卑,唤我一声二哥,便是极大的抬举。实不相瞒,我此行是由山东济南府押送礼物前往长安,给越王府贺寿去的。这几位兄弟是同路之人,想趁着岁末去京城观灯散心。”

柴绍闻言,双目生辉,抚掌笑道:“二哥真性情!巧得很,小弟也有些年头没去京城逛那上元灯会了。既然有缘在此重逢,小弟愿随二哥同行。一来同往京都观灯,二来也可在路上与二哥多加盘桓、请教武艺。二哥意下如何?”

秦琼见他意真情切,自是欣然允诺:“如此甚好,有贤弟同去,这旅途定不寂寞。”

柴绍办事利落,当即唤来师弟们,正色叮嘱道:“师弟们,我要随秦二哥去京都走一遭。你们且留守寺中,待师父回来,将此处因由如实禀告。就说我去京城观灯,过完正月十五便归。现在,且去将我的马牵出来。”

不过片刻,柴绍已整顿好行装。他斜挎宝剑,腰缠金银,浑身上下一派飒爽。哥儿六个出了山门,齐齐上马,先回了客店。

在店内避雪歇息数日,待那积雪消融、道路平整之后,一行人这才清了账目,备好马匹。随行的小喽兵们挑起重沉沉的寿礼,众人出了驿店,直奔长安而去。

寒风虽峭,却挡不住众人归心。这一日,地平线上终于浮现出一座气势雄宏的城廓。秦琼勒马而立,指着那巨大的东城门道:“伯当,你看那便是五龙门了。今日才腊月十几,离正月十五尚有一个月光景。咱们带着重礼,进城多有不便,不如先在关厢寻个落脚处。”

王伯当举目张望,见路北有一家规模宏大的老店,彩缯飘扬,门庭若市,便指着那处说道:“二哥请看,那家店规模不小,瞧着也干净,咱们就在那里歇马如何?”

秦琼点头应允,一行人转入店中。掌柜的见是山东来的官员,又带着精壮兵丁与大箱礼物,哪敢怠慢,忙将众人引至安静的东跨院。秦琼吩咐喽兵将寿礼妥善安放于北屋,十名兵丁宿于南房,他们弟兄六人则占了北屋三间。

伙计殷勤地呈上脸盆毛巾,待众人漱口擦脸、喝过清茶,又置办下一桌丰盛的酒菜。

暮色将至,室内烛火摇曳。六位好汉围炉饮酒,谈兴正浓。忽听得帘栊一响,寒风卷着一个高大的人影走了进来。

那人尚未站稳,便先抱拳一揖,笑吟吟地开口道:“诸位客官,打扰了。在下冒昧来访,特来拜见诸位英雄。”

众人闻言,纷纷放下杯盏,抬眼望向来人。

只见进屋的是位年约五十上下的老者,生得白脸膛,颌下一部浓密的黑髯,显得颇为威严。他头上戴着一顶随风倒的白毡帽,身披一件茶青色的厚实棉袄,虽是寻常打扮,眉宇间却透着一股精干与和气。

秦琼见对方礼数周全,虽不知来意,却也不敢怠慢,当即领着众人立起身来,抱拳一揖,客气道:“老丈折杀我等了。快请入座,咱们边喝边谈。”

那老者见这几位汉子气度不凡,连忙躬身还礼,呵呵笑道:“好说,好说。诸位好汉不必拘礼,快请自便,老夫坐下便是。”

待众人重行落座,秦琼目光清明,温声询问道:“萍水相逢,老丈特意进屋寻访,可是有什么未尽的事宜需得交代?”

那老者抚了抚黑髯,眼中带着几分希冀,开口道:“方才老夫听前头的伙计闲谈,说诸位是从山东历城老家来的。实不相瞒,老夫有一位神交已久的朋友,正是在那历城地界。既然遇到了同乡,便想着打听打听他的近况。”

秦琼微微一笑,抬手示意道:“历城地界虽大,但这江湖场面上的朋友,秦某倒也识得几个。不知老丈想打听的是哪一位?”

老者正了正神色,语气中透出几分敬重:“老夫想打听的,乃是山东第一条好汉,人称‘小孟尝’的秦琼秦叔宝二爷。不知诸位客官,可曾听闻过他的名姓?”

秦琼一怔,随即失笑。老者见状,又补了一句:“老夫与这位秦二爷虽素未谋面,却早闻其侠义名声,如雷贯耳。今日见诸位英气过人,故而动了打听的念头。”

坐在一旁的王伯当忍俊不禁,放下酒碗,伸手朝秦琼一指,对那老者笑道:“老丈,您今日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位便是您口中的山东秦叔宝。”

那老者听罢,满脸惊愕,随即那份惊愕化作了狂喜。他霍然起身,整了整衣冠,长揖到地,颤声道:“哎呀呀!原来真人就在眼前。小老儿有眼不识金镶玉,竟不知山东秦二爷驾到,多有得罪,真是罪过,罪过!”

秦琼忙伸手相扶,爽朗道:“虚名而已,何劳老丈如此挂怀?快请坐,既然提到了秦某,那便是缘分,咱们同饮一杯如何?”

说话间,伶俐的伙计早已搬来一条干净长凳,安置在秦琼对面。那老者坐定后,神采奕奕,扭头对伙计吩咐道:“去,吩咐后厨,拣那最适口的南北菜式,再配八个硬菜上来,记在老夫账上。今日能识得秦二哥,是老夫的福气,这桌酒权当老夫的一点敬意。”

伙计领命而去。秦琼摇头笑道:“老丈太客气了,这如何使得?”

老者摆手笑道:“区区薄酒,何足挂齿。还未请教几位壮士尊姓大名?”

秦琼见这老者豪爽,便将席间几位兄弟一一引见。那老者礼数周全,每听一人名号,皆是举杯应酬,言语间极为周到。王伯当、谢映登几人对视一眼,心底俱是暗暗感慨:咱们这位二哥的名声,当真是比马走得快,身未进长安,名头早已响彻关厢了。

寒暄过后,秦琼含笑问道:“聊了这许久,还未请教老丈尊姓?”

老者有些自得地捋了捋胡须,应道:“在下姓王。不瞒二爷,这座客店,便是在下的一点祖业。”

秦琼恍然点头,赞许道:“原来是王店主。难怪我看这院落房屋修整得如此齐整,处处透着讲究,原来是有您这样一位心思细腻的东家。”

王老者哈哈一笑,语气中透着几分江湖人的热忱:“二爷抬举了。不是老夫自夸,您诸位若是进了那喧闹的城里,未必能有住在老夫这儿舒坦。这儿不仅屋舍洁净,伙计们伺候得也更尽心。常言道,店家店家,到了店便是家。老夫图的就是个‘宾至如归’。”

“掌柜的说得极是。”秦琼点头称是,“买卖好坏,全在‘人情’二字。”

王老者见秦琼言谈随和,愈发投机,又道:“二爷不知,那些常往长安赶考或是公干的老客,凡是知根知底的,哪怕城里有熟人,也定要在我这儿歇脚。老夫做生意,最要紧的就是个‘安稳’。”

那一夜,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临去前,王老者还不忘诚挚邀约:“明日一早,还请诸位赏个脸面,老夫在柜房设下席面,咱们不醉不归,诸位千万不可推辞啊!”

光阴荏苒,弟兄六人在店中度过了除夕。平日里,秦琼时常去柜房寻王老者闲话家常,那王掌柜也是个热络人,时常过来探望。

这一日,秦琼坐在柜房,见王老者独坐自酌,便随口问道:“王掌柜,您这生意兴隆,家业丰厚,只是不知膝下可有子侄承欢?”

王老者听得此言,原本满面的笑容微微一僵,轻叹道:“二爷说笑了。老夫这辈子,盼儿子盼得眼睛都酸了,可惜命里无时莫强求。如今膝下,唯有一个女儿,取名婉娘。”

“哦?不知令爱芳龄几何?”

“年方十八,正是女大不中留的时候。”王老者说罢,似是想起了什么,转头朝里间喊道,“婉娘,你不是念叨着要见识见识山东秦二爷的风采吗?快出来见礼。”

帘栊轻挑,一名少女缓步而出。她着一袭素雅蓝衫,虽非国色天香,却生得眉目清秀,举止端庄。婉娘走到近前,大大方方地敛衽一拜,清声道:“二爷在上,小女婉娘这厢有礼了。”

秦琼忙起身还礼:“姑娘多礼了。王掌柜,您看这令爱如此聪慧伶俐,您竟还有何不知足?不知姑娘可曾许了人家?”

王老者乐呵呵地应道:“已有了婆家,过了这个年,人家便要迎娶走喽。”

秦琼感慨道:“那是好事。若秦某能有这样一位女儿,此生也便知足了。”

说罢,秦琼从腰间摸出一枚小巧玲珑的银锭,轻轻搁在桌上,推向前方。王老者忙拦道:“二爷,这是何意?”

秦琼温言笑道:“一点小小的见面礼。婉娘,拿去买些胭脂花红,或是添几件新衣,权当是二哥给你的添妆之礼,过个热闹年。”

婉娘面露迟疑,看向老父:“这……小女不敢当。”

王老者见秦琼意真,便拍板道:“既然秦二爷一片至诚,你便收下谢过吧。”婉娘这才再次道谢,小心地收起银锭。

光阴似箭,眨眼已到了正月十五。

清晨,长安城上空尚笼着一层薄薄的晓雾。秦琼等人换上了齐整的官衣劲装,个个神采奕奕。十名喽兵挑起沉甸甸的寿礼,众人鱼贯而出。

来到柜房时,王老者早已等在过道,见众人这番阵仗,不禁点头道:“诸位这是要去越王府上寿了?早去些也好,今日乃是上元佳节,贺寿的达官显贵如云,早些去,也好早些回来歇脚看灯。”

秦琼一边整理佩剑,一边客气问道:“王掌柜,还需向您打听,这越王府邸,该往何处寻?”

王掌柜抬手朝五龙门内指了指,细细叮嘱道:“二爷记好了,进了五龙门,顺着大街直走,瞧见北边第三道巷口便转进去,往北行一段,再折向西边的小巷,那路北高门大院、气势最雄伟的,便是越王府邸了。”

秦琼默默记下方位,抱拳作谢,领着众人出了店门。

此时的长安城关厢,已是热闹得泼水不进。众人进了五龙门,放眼望去,满大街尽是各色人等。有挑着朱红漆盒的,有抬着沉重木箱的,人人神色匆匆,皆是往那权倾朝野的越王府赶去。耳边充斥着南腔北调的各处口音,显见都是各州府县进京上寿的差官。

秦琼一行人随着人潮缓缓而动,待到了越王府门前,众人俱是倒吸一口冷气。只见那府门前拥挤不堪,当真是摩肩接踵,莫说走车马,便是想侧身挤过去都极难。

齐彪瞪圆了眼,指着府门前的一座庞然大物惊呼道:“众位哥哥快瞧,好大的牌楼!”

众人抬头仰望,但见那牌楼高耸入云,顶端竟用彩绸扎成了一只硕大的麒麟,那麒麟神态威猛,头顶一个斗大的描金“寿”字,四周环绕着各种珍禽走兽,栩栩如生。

秦琼看了一眼,点头赞叹道:“这布局唤作‘百兽朝麟’,倒也有几分气象。现下白天看着虽繁复,到了夜里才算真本事。听闻那灯火一点,麒麟与百兽的眼珠里都透着光,活脱脱像是要从牌楼上跳下来一般。”

李豹搓着手,一脸兴奋:“二哥,那咱们晚上非得再来一趟不可,我可得开开这个眼界!”

府门前卫士如林,个个顶盔掼甲,手持长戟指挥着各处送礼的人员。秦琼神色肃然,回身叮嘱那些挑礼的小喽兵:“都把脚步放稳了,留神肩上的寿礼,莫要与人磕碰了。”

众人从东旁门鱼贯而入,循着次序一步步挪进府门。入了头层院子,只见东侧一排厢房,廊柱上贴着“报事房”的醒目字样。秦琼止住众人脚步,沉声道:“你们在此等候,我去投递贺帖报到。”

报事房前早已排起了长龙,秦琼耐着性子随众而进。好容易临到了近前,只见屋内几名府吏面色傲然地坐在案后,有的提笔急书,有的漫不经心地盘问。

一名官吏头也不抬地冷声道:“哪里的?贺帖礼单拿来。”

秦琼躬身递上手中公文,不卑不亢道:“在下乃山东济南镇台唐将军麾下,特来代唐大人给老王爷上寿。”

那官吏翻看了一下礼单与文约,随手往案上一掷,不耐烦地挥挥手:“知道了,带着你的人去二层院子候着,等候验收。”

秦琼领了命,带着兄弟们押着寿礼进了二道门。

这二层院子更是开阔,青石铺地,海墁一般平整。秦琼领着人避到南墙根下,静立等候。此时院中景象却让他生出几分纳闷:只见院中央摆着几溜整齐的桌椅,不少送礼的差官正大模大样地坐着喝茶。一名伙计提着硕大的长嘴水壶,穿梭其间,殷勤地给各桌续水。

秦琼心下暗忖:同为送礼差官,为何人家有座有茶,咱们却只能在这太阳底下枯站着?

再看三道门的左旁门台阶上,站着一个穿着青缎衣服的中年汉子。那人一脸扬眉吐气的神情,手里掐着册子,时不时往里叫唤。叫到哪一处的,那一处的差官便押礼从东侧进去,不多时便打西侧轻松出来,差事办得极快。

秦琼一行人从辰时等到近午,日头渐高,却始终不见有人理会。尤其是那提水壶的伙计,来回走动间,总拿眼角斜瞟着他们,眼神中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

秦琼低声问道:“诸位,这等候多时却无人问津,莫非咱们错过了什么规矩?”

王伯当眉头紧锁,有些气愤道:“这事确实蹊跷。那后来的都进去了,咱们难不成是长着嘴只为出气的?二哥,我看这越王府的门,怕是没那么好进。”

柴绍在一旁低声提议道:“二哥,不如去跟那坐着喝茶的同僚打听一二,或许其中自有玄机。”

秦琼点头称是,整了整官衣,走向一处坐着喝茶的差官。他客气地抱拳一礼,道:“这位兄台,辛苦了。”

那人也抱了抱拳,回了一礼:“您也辛苦。”

秦琼顺势问道:“敢问兄台是从哪一府过来的?”

“在下山东莱州府的。”那人听了秦琼的嗓音,眼睛一亮,“听兄台这口音,咱们还是同乡,您是哪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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