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乐极生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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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人转向老者,道:“老哥哥,还不快谢过这位恩人。”
老者连连点头,颤巍巍地向秦琼作揖,哽咽道:“多谢这位爷,多谢您费心了。”
几名庄户连推带架,将那父子二人拥在当中,转眼便往北而去,恍如一阵乱蜂。围观之人见热闹已散,也各自离去,街面重又松动下来。
秦琼这才转回茶铺,复又在台阶旁坐定。他伸手斟了碗茶,端起尚未送入口中,目光往前一掠,心头猛然一震,不觉低呼一声。
原来桩子旁空空如也,那匹随行多日的黄骠马竟已不见踪影。他忙放下茶碗,起身唤道。
秦琼沉声道:“伙计,你过来。”
伙计慢吞吞地应了一声,走上前来:“爷,有什么事?”
秦琼指着桩子,语气已冷了三分:“我那匹马呢?去了何处?”
伙计眨了眨眼,反问道:“您问哪一位?”
秦琼眉头一拧:“我问你。”
伙计摊手道:“若是您进后堂用饭,嘱咐我们照看马匹,马若丢了,自然是小店担责。可您是在门前饮茶,马就在您眼皮子底下丢的,这事,小店可管不得。”
秦琼略一思量,知他话虽无礼,却也有几分道理,只得压下怒气,又问道:“那是何时失的?”
伙计笑了一声:“何时失的,小的也不知。只记得您方才为那对打架之人跳下台阶,那时便不见了。”
秦琼心中一沉,低声自语:“我行好事,偏在那当口失了马。”
伙计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道:“爷,您是个实在人。方才那哪是什么父子?分明是插圈设套的一伙。南边闹事,引您过去,这边自然有人下手。您这匹马,便是这么没的。”
秦琼闻言,眼中寒光一闪,心中暗道:“好手段,竟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他又问道:“那解马之人,你为何不拦,也不唤我?”
伙计连连摇头:“这可不敢。若拦了,买卖便做不成了。这伙人专挑官差下手。您这身行头,不吃您,吃谁?”
秦琼冷声道:“此地归何处管辖?”
伙计答道:“任邱县。”
秦琼点了点头,又问:“五柳庄离此多远?”
伙计想了想:“出镇往西北大道行去,十里上下便到。”
秦琼不再多言,从怀中取钱付了茶资,转身下阶,径往北出镇口,沿着西北大道快步行去。
行了约莫四五里路,只见前方一骑迎面而来。待近了,秦琼定睛一看,马上之人非是旁人,正是大刀王君可。
王君可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抱拳笑道:“二哥,果然不易,今日总算把您请到我们这边来了。”
秦琼见是故人,心中一松,忙还礼道:“贤弟免礼。今日二哥正为一事烦心,倒叫你撞见笑话了。”
王君可牵着马,低声道:“此处不便多言,咱们先回庄,到了家中再叙。”
秦琼点头应允,二人并肩而行,不多时便到了五柳庄。
庄门高阔,院落深深。王君可将秦琼让入庄中,又引至天棚之下避暑。二人落座,王君可命家人一一相见,众人皆恭称二爷。茶水奉上,略作歇息。
王君可含笑说道:“二哥在北平二堂认亲之事,我早有耳闻,心中也替您放下了一桩心事。”
秦琼摆手道:“旧事不提。只是眼下,我心如火焚。”
王君可轻笑一声:“二哥不必说,想来是马失了,对也不对?”
秦琼一怔,随即苦笑:“贤弟竟也知道?”
王君可笑意更深:“那都是我手下人做的营生,专盯往来官差。今日买卖得手,回来一说,我一见那马,便知是二哥到了,立刻追来,生怕二哥着急。您那匹黄骠马,早已喂好安置,尽可放心。”
秦琼闻言,不由失笑,连声叹道:“贤弟手下,果然都是能人。”
二人相对而笑,庄中随即设席。酒菜摆上,二人对坐畅饮。数巡之后,秦琼神色渐敛,放下酒盏,沉声说道:“贤弟,有一桩不快之事,我须向你打听。”
王君可正色道:“二哥但说无妨。”
秦琼举杯未饮,神色渐沉,将在二贤庄所遭之事,从头至尾细细说了一遍。说到单雄信怒斥逐客、掷账闭门之时,语声不觉低了几分,眉间亦隐隐生出愧色。
王君可静静听罢,举盏轻抿,目光微敛,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王君可低声道:“二哥,那本绿林总账,可曾拾起?”
秦琼点头道:“贤弟,此物岂敢不收?若落入旁人之手,牵连何止一庄一寨。只是我实在不解,究竟何处触怒了单二弟,还望贤弟指点。”
王君可放下酒盏,语气转为肃然:“二哥此事,眼下不必深究。依小弟看来,单二哥并非真欲绝交。他此举,多半是要将由东一带的干系,托付于二哥之身。此事牵连甚广,当下不便明言,待时机成熟,自有分晓。”
秦琼闻言,胸中郁结稍解,缓缓点头,叹息道:“若果如此,倒是我心性迟钝了。”
二人正自对饮,忽听棚外脚步声杂沓,有人高声说道:“表哥,你陪着何人饮酒?来的又是哪一位?”
秦琼循声望去,只见一人立在棚口,正是先前在大道旁徒手分牛的少年。其人形貌浑朴,神情直率,站在那里,便如一根铁柱。
王君可起身招手,笑道:“过来。我与你引见。这位便是山东秦二哥。”
说罢,又向秦琼道:“此人乃我表弟。”
那少年闻言,几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朗声说道:“我给二哥叩头了。”
秦琼连忙起身,将他扶住,失笑道:“贤弟不必如此。方才在大道之上,我已见识过你的本领。想来尚未进食,便一同坐下吧。”
那少年憨声应道:“正饿着。给我拿大碗来,我要饮酒。”
秦琼转头看向王君可,目光中带着几分惊异:“贤弟,此人膂力惊人,竟可徒手制牛,不知是你何等亲眷?”
王君可神色微缓,语中带着几分怜惜:“他名罗士信,自幼双亲早亡,寄养于我家。幼时患过重病,药性太寒,虽救回性命,却损了神思。时而明白,时而糊涂。并非贫寒不能着好衣,只因他心性过直,见人困苦,便解衣赠财,反倒惹祸,只得令他常着粗布。”
秦琼恍然点头,道:“怪不得。”
王君可又道:“他虽少机巧,却天赋异禀。步战之时,使一条镔铁棍,全凭蛮力。绿林中人,皆称他‘今世孟贲’。”
秦琼目光落在罗士信身上,越看越觉亲近,缓声道:“此等人物,世间少有。贤弟,恕我直言,我竟与他颇为投缘。”
王君可闻言,眼中一亮,顺势说道:“既然二哥喜欢,不如将他带走。一来,可替二哥侍奉老太太;二来,他识得各处绿林人物,可为二哥支应门户。此人虽愚,却最守信义,交代之事,至死不渝。”
秦琼微微一怔,随即正色道:“贤弟当真放心?”
王君可大笑道:“有何不放心?只是他饮食粗豪,无酒不欢,无肉不饱,二哥须得多担待。”
秦琼亦笑:“既随我同行,岂有亏待之理。我自当视他如手足。”
王君可转头问道:“表弟,你可愿随秦二哥去山东?”
罗士信挠了挠头,瓮声说道:“我跟二哥找妈去。这里没有妈,住着难受。”
秦琼闻言,心头一软,拍了拍他肩头,道:“那便随我走。”
此后数日,秦琼暂居五柳庄。及至启程之日,王君可设宴饯行,马匹行装,尽数完备。罗士信换了一身青衣,将镔铁棍往肩头一扛,神态昂然。
众人送出庄外,秦琼拱手作别,与罗士信并肩上路,直往山东方向而行。
行至途中,秦琼笑道:“傻兄弟,我有坐骑,你徒步随行,恐怕行程迟缓。”
罗士信拍了拍肩上铁棍,咧嘴一笑:“二哥莫小看我。我这条棍,便算一条腿,加上我自个儿两条腿,跑起来,不比你那四条腿慢。再说,我还有四样本事。”
秦琼含笑问道:“是哪四样?”
罗士信掰着手指,一样一样说道:“一是力气大;二是滚山不死;三是打石百中;四是三腿齐走,追马不输。”
秦琼闻言失笑,眉宇间生出几分少年意气,扬声说道:“此话我却不信。我便纵马一试,看你这三条腿,如何追得上我。”
罗士信把镔铁棍往肩上一颠,憨声道:“二哥只管走,我也来一回,让你瞧个分明。”
秦琼一抖缰绳,黄骠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离弦之箭般沿着官道疾驰而去。风声扑面,尘土翻卷,他回首望去,只见罗士信将铁棍往地下一戳,身形借力猛然前窜,脚下如踏虚风,一步数丈,竟丝毫不显迟缓。那姿态笨拙中带着蛮横,倒叫人看得又惊又笑。
秦琼心中暗道:“这傻兄弟,果然非同寻常。”
未行出五里,黄骠马忽然气息粗重,汗水顺着鬃毛滚落,连连回首,嘶鸣不止。秦琼心头一紧,暗自诧异:“此马久经长途,百里不汗,今日何故如此?”
他回头细看,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原来罗士信奔行之间,趁马势稍缓,竟以铁棍点地,一跃而起,稳稳坐在马后股之上,将铁棍横挟腋下,神情自若。黄骠马负重骤增,却又不能言说,只得闷声奔走,汗如雨下。
秦琼急忙勒住缰绳,翻身回手,一把将罗士信拨落马下。罗士信跌坐在地,满脸不解,抬头说道:“二哥,你为何推我下来?”
秦琼拍了拍马颈,皱眉说道:“你这般折腾,马都要累毙了。”
罗士信不以为然,瓮声道:“我也不能一路走着,总要歇一歇。”
秦琼被他这句话噎得无奈,只得摆手道:“休要胡闹,快走。”
二人一言一语,半是争执,半是戏谑,沿途行来,倒也不觉孤单。如此兼程而行,转眼数日已过。这一日,远远望见历城县城廓,青墙映日,烟火隐现。二人由西门入城,行不多时,往北一转,踏入专诸巷中。
行至旧宅门前,秦琼忽然止步。
那一刻,他仿佛被什么重重击中,胸中一窒,喉间发紧。旧门依旧,巷道如昔,而尘封往事,却在眼前骤然翻涌。他怔立片刻,眼眶渐红,泪水不由自主地滚落下来。
罗士信见状,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只是挠头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