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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乐极生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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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比武既毕,北平城中风雪初歇。罗艺率诸将回府,神色之间,喜忧参半。伍魁既死,胸中积郁多年的隐患已除,此其一;秦琼一身武艺,沉雄精纯,远出常伦,令他心下暗自称奇,此其二。然而念及伍魁原是朝廷亲点之人,骤然身死,若无妥帖说辞,上奏之时终难自圆,心中不免踌躇。

正自沉吟间,府中忽有急报传入。先是言安国公伍亮弃职而遁,数日之后,又有古北口守关文书飞至,称伍亮诈城出关,已投东突厥。罗艺览毕,目光微动,旋即抚案而笑,心中块垒顿消。

当下提笔修表,措辞严谨,直言伍魁、伍亮兄弟蓄谋不轨,阴结外虏,事迹既彰,伍魁已依法正刑,伍亮畏罪遁走突厥。表章拜发朝廷,辞意分明,军中亦顺势收编伍氏旧部,一切安排,井然有序。

转瞬数月已过,岁序翻新。秦琼在北平府中寄居近两载,虽蒙罗艺夫妇厚待,心中却始终牵念山东老母。是日清晨,他入内叩见,俯身行礼,语声沉稳而恭谨。

秦琼垂首道:“姑爹、姑妈,侄儿久叨门下,恩重如山。然家中老母年迈,久别在外,昼夜难安,今日斗胆请辞,还望成全。”

罗艺早察其意,闻言长叹,目光在秦琼面上停留片刻,缓声说道:“我见你近日坐卧不宁,便知此念难消。本欲遣人迎你母亲北来,留你帐下效力。只是你既不愿远离故土,我亦不强留。济南府镇台唐璧,乃我旧日门生,你回去之后,我自有书信与他,必不薄待。”

秦琼肃然应道:“姑爹厚恩,侄儿铭记。山东之地,尚可糊口为官,知足常乐。”

辞期既定,府中亲友闻讯,轮番设宴饯行。张公瑾、史大奈等人接连邀饮,几日之间,酒盏未空。至临行之日,罗艺夫妇亲自设席,罗成侍立一旁,神情依依。

席罢,罗艺命人牵出黄骠马,双锏悬鞍,又以金银川资相赠。罗夫人目含泪光,执秦琼之手,低声叮咛。秦琼再三拜别,牵马出城,罗成等人相送十里,方才折返。

秦琼独骑南行,行至岔路之上,忽然勒马,心中一动。念及单雄信昔日于二贤庄倾力相助,探马报信,奔波无数,若不当面致谢,实难心安。当下改道西行,直取山西。

日暮时分,已至二贤庄外。秦琼下马系缰,见庄门紧闭,举手叩门。门启处,单轴探身而出,一见是他,顿现喜色,连声施礼。

秦琼含笑拦道:“轴儿免礼。你家庄主可在?”

单轴答道:“在上房饮酒。二爷少候,小人这便通禀。”

人入庄内,秦琼却未被迎入,独立门前,心中微觉异样。不多时,只见内堂脚步踉跄,一人披氅而出,正是单雄信。只见他衣襟未整,面色酡红,酒气扑人,行至廊下,忽然驻足,目光如刀。

单雄信抬手指向秦琼,语声冷硬:“秦琼,你好个匹夫!”

此言如雷,秦琼顿觉心头一震,忙趋前拱手,沉声说道:“贤弟何出此言?二哥远来,只为一见。前日北平,你遣人探我音信,劳心劳力,此情此义,秦琼不敢或忘。”

单雄信冷笑一声,目中却隐隐翻涌,低声说道:“你我本非一路之人。你如今身在官门,我却行走草莽,冰火殊途,何必再叙旧情?”

秦琼神色一肃,语气愈发平稳:“贤弟此言,二哥实难承受。若非念及兄弟情义,我岂会绕道来此?”

单雄信目光微垂,忽又抬起,语声低沉而锐利:“你可知我当初为何结交于你?只因你有孝名在身,义气可托。今日看来,却已不复当年。”

秦琼闻言,心头一紧,却仍稳声问道:“二哥究竟何处负你?还请明言。”

单雄信不答,只冷冷反问:“你来我庄,所为何事?”

秦琼坦然应道:“为谢前恩,给你道乏。”

单雄信忽地双目一睁,目光如刀,直逼秦琼,语声冷厉而沉重。

单雄信负手立于廊下,胸中酒气翻涌,却压不住心中那一股郁结之怒,低声喝道:“你口口声声说来道乏,我且问你——你道的是什么乏?”

秦琼一怔,尚未答话,单雄信已向前一步,语气愈发凌厉:“你在北平府中流连日久,官门酒宴,往来不绝。你可知道,山东家中老母,日日倚门而望?为念你安危,两眼哭得红肿,夜不能寐!你既为人子,不思急归奉养,却绕道至此,对我说什么道乏?”

这一句话,直如利刃入胸。

秦琼闻及“老母”二字,心头猛然一震,眼中热意翻涌,唇角微动,正欲开口分辩,单雄信却已抢先一步,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册账簿,封皮陈旧,纸色泛黄,边角卷折,显是多年随身之物。

单雄信将那账簿在掌中一抖,冷声说道:“秦琼,你且看清!”

他抬手指着那册账,语气森然:“此乃我绿林中总账。天下各山、各寨,凡属我麾下之人,无不在此册之中。今日我将此物交与你,你若回去之后,不按名捕拿,不按山剿办,便是负我单雄信!”

说到此处,他忽然仰首大笑,笑声在庄中回荡,却透着一股难言的悲凉与决绝。

单雄信笑罢,手腕一扬,那本账簿已被掷出门外,落在石阶之上。随即双臂一振,将两扇大门猛然合拢。

沉重的木门轰然闭合,将秦琼隔在门外。

庭中风声骤起,门内再无半点人声。

秦琼立在阶前,如遭雷击,怔然片刻,随即疾步上前,抬手敲击门环,声音低哑而急切:“二弟,开门!你听我一言,我尚有话说——你这是要委屈死二哥了!”

门内寂然无应。

无论推门、呼唤,皆如石沉大海。单雄信竟似已铁了心肠,再不肯相见。

秦琼立在门前良久,夜风吹动衣角,心中百感交集。忽然目光一转,落在阶下那本账簿之上,神色顿时一凛。

秦琼暗自思忖:此物若落他人之手,牵连之广,必生大祸。纵然单雄信用意深沉,我亦不能置之不理。

想到此处,他缓步下阶,将账簿拾起,小心收入马鞍靫袋之中。随即回身望了望那紧闭的大门,长叹一声,牵马认镫,翻身而上。

黄骠马踏碎暮色,载着他离开二贤庄。

来时满怀感激,去时一腔惆怅。秦琼心中苦涩,只觉此行非但未解旧情,反添一段沉重心事,只得暗自打定主意,先回山东,再作计较。

行程数日,已入河北地界。

是日午后,官道寂静,黄骠马不紧不慢,蹄声清脆。忽然正南方传来一声大喝,声如裂雷,震得人心头一跳。

秦琼勒马回望,只见不远处一片青草坡上,十余头黄牛散立,其间两牛正在顶角。放牛之人站在旁侧,身形不高,却异常结实,肤色黝黑,赤背露肩,腰间仅以皮绳系着破短裤,脚踏草鞋,神情憨直而粗犷。

那花牛力猛,将黑牛顶得连连后退,牛鸣声声。放牛少年急得直跺脚,粗声喝止,却不见效。

秦琼驻马细看,只见那少年忽然上前,一手攥住一只牛角,低喝一声,双臂一分,竟将两牛生生扯开。黑牛失势,直接坐倒在地;花牛退了数步,忽又低头怒撞。

那少年见状,反而咧嘴一笑,挺胸迎上,双手再度扣住牛角,猛然一翻。只听一声闷响,花牛已被掀翻在地,四蹄朝天,挣扎不得。

少年跨坐其上,挥拳数下,牛哞声渐弱,终至伏地不动。

秦琼远远看着,心中暗自震动:此等臂力,世所罕见。

他轻轻一催马,继续前行,脑中却仍回荡着方才那一幕。

入夜之前,前方现出一座集镇。秦琼牵马入镇,在街南见一间小小茶饭铺,遂下马入座。伙计迎上前来,殷勤问询。

秦琼拂去衣上尘土,神色已复平静,只淡淡说道:“沏一壶好茶来。”

伙计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将热茶端来。秦琼端碗在手,慢慢啜饮,目光却落在门外官道之上。集镇不大,却颇为热闹,行人往来不绝,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他一面饮茶,一面留心四下情形,神色平静。

不过饮了两碗茶的工夫,忽见东北方不远处一阵骚动。

只见一名五十余岁的老者,被风吹得衣衫褴褛,长须花白,头戴草帽,分明是个庄稼汉模样。此时却死死攥着一名二十来岁的青年,声音嘶哑而急切:“小子,你还往哪儿走!我找了你一个多月,今日总算把你逮住了!”

那青年面露凶色,用力挣扎,口中喝骂:“老东西,撒手!你再不松手,可别怪我动手!”

老者咬紧牙关,手上反倒攥得更紧:“今日我就是不松!”

话音未落,那青年抬手便打,左右开弓,数个耳光重重落在老者脸上。老者被打得踉跄,嘴角流血,面颊迅速肿起,却仍不肯放手。

这一闹,街上行人纷纷围拢,转眼便围得水泄不通。众人指指点点,却无人上前劝解。

秦琼坐在茶铺台阶旁的条桌北首,看得分明,眉头不由得一皱。他放下茶碗,唤了一声。

秦琼沉声道:“伙计。”

伙计忙应道:“爷,要不要再添些水?”

秦琼抬手一指人群,语气已显不悦:“你看那边,那青年当街殴打老者,打得满脸是血,围着这许多人,竟无一人劝阻?世上哪有这等道理!”

伙计顺着他手指看了一眼,摇头低声道:“爷,您喝茶便是,这等闲事,还是少管为妙。”

秦琼霍然起身,衣摆一拂,语气坚决:“不成。我须过去问个明白。”

伙计伸手欲拦,却慢了一步。秦琼已从台阶上一跃而下,大步走到人群外,朗声说道:“借过一借。”

众人见他身形高大,神色肃然,下意识让开一条路。秦琼挤入人群,目光先落在那老者身上,见其面色惨白、嘴角带血,心中顿生怒意。

秦琼转向老者,语气放缓,却自有威严:“老人家,你为何攥着他不放?他为何动手打你?”

老者喘息未定,却仍死死抓着青年衣袖,哽咽道:“我不能撒手。我一松手,怕他跑了。您不知道……他是我的亲儿子。”

秦琼闻言,胸中怒火骤起,目光如电,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扣住那青年肩头,低喝一声:“住手!”

那青年只觉肩头一沉,仿佛被铁钳锁住,竟挣脱不得。秦琼反手一带,将他扯到身前,冷声说道:“世上竟有亲子殴打生父之理?老丈,你先松手。他若敢走,我替你拿他!”

老者这才松开手,踉跄退后两步。

秦琼左手下按,语气如令:“跪下。”

那青年只觉膝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满脸惊惶。

秦琼这才回身,对老者说道:“你们父子因何至此?你慢慢说来。”

老者抹着眼泪,声音发颤:“小老儿姓吴,住在南边吴庄。膝下只得这一子。自小娇养,舍不得打骂半分。吃穿用度,皆紧着他来。谁知他长成之后,吃喝嫖赌,无所不为。要钱便要钱,不给便翻脸。后来更是偷盗成性。前几个月我不在家,他竟带人撬开囤房,将多年积粮尽数搬空。我回来一看,险些气绝。再去找他,人影全无。今日好不容易撞见,他却不肯随我回去,还要动手伤我……”

说到此处,老者泣不成声,肩背颤抖。

秦琼听罢,目光转回那跪地青年,冷声道:“原来你是这等忤逆之徒!”

话音未落,抬手便是一掌,重重落在青年脸上。青年惨叫一声,连连叩头:“爷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老者见状,反倒慌了神,连声哭道:“爷,别打了!您这么打他,我心里更难受。从小到大,我都没舍得这样打过他。您替我劝劝便好,千万别再动手了!”

秦琼闻言,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这般纵他,岂不是害他?”

这时,人群外挤进三四名庄户打扮的汉子,其中一人拱手说道:“老哥哥,你们父子这是老毛病了。得了,都散了吧。别在这儿惹人眼。多谢这位爷出手相劝,叫您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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