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鹤立鸡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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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金锤太保秦用入府之后,北平王府内表面愈显热闹,然而罗艺心中,却渐添郁结。
这一日,罗艺与秦琼、罗成父子三人同席而坐。席间酒菜齐备,罗艺却少有举箸,眉宇之间隐隐凝着一层阴影。秦琼在旁留意多时,心中暗觉异样。自认亲以来,罗艺待他如至亲骨肉,言笑无间,府中上下亦多是喜气,唯独近来数日,罗艺神情常显沉郁,似有重负在心。
酒过数巡,秦琼放下杯盏,起身拱手,语气温和而不失恭谨,说道:“姑爹近来似有忧色,侄儿看在眼中,心中不安。不知可是有什么难解之事?”
罗艺闻言,目光在案上停了片刻,方才轻叹一声,说道:“你既问起,此事也无须再瞒。算来不过是旧事重提,却偏偏年年如期而至,叫人难以释怀。”
秦琼侧身而立,静候下文。
罗艺抬眼望向庭外,说道:“当年我三犯中原,兵锋所至,隋朝不能制。后来有人出面调停,替朝廷与我说和,开皇天子应允三事:其一,准我自立北平王,军政生杀皆由我裁;其二,听调不听宣;其三,王位世袭,不得轻易更改。正因如此,我方才罢兵归附。”
说到此处,他语气微顿,眉间愁色更深:“然而隋廷终究疑心不去,随即遣定国公伍魁、安国公伍亮兄弟,率兵驻于北平,名为帮办军务,实则分权监视。他二人所部粮饷,直由朝廷拨付,不归我府节制。你说,这岂是辅佐之意?”
秦琼听罢,神色如常,只略一颔首,说道:“隋廷疑心重,亦在情理之中。然姑爹镇守幽燕多年,兵权在手,纵有人旁观,又能如何?”
罗艺摇了摇头,语气中透出几分压抑:“若只是旁观,尚不足忧。偏偏伍氏兄弟每年春暖花开之时,必约我于南门外校军场会操三军,名为校阅,实则较量。每逢三月十五,两处将校轮番比试,一心要压我北平一头。”
他语声渐低,却带着隐忍的锋芒:“伍魁麾下,有四员悍将——陈平、杨望、蒋英、贾尚,个个技艺不凡。我府中偏副牙将,虽非庸碌,却终究难与争锋。去年校场之上,再度落于下风,此事至今仍在我心中。”
秦琼听至此处,已然明白。他略一沉吟,随即开口,语气沉稳而自信:“姑爹若只为此事忧心,实可宽怀。到时侄儿愿代北平府出阵,与他们一较高下。”
罗艺闻言,目光骤然一亮,随即却又露出犹疑之色,说道:“你有此心,我自欣慰。只是比试非同寻常,稍有不慎,便是折辱。我不免替你担忧。”
秦琼神情从容,语气不疾不徐:“侄儿一身武艺,得家兄秦安亲授。箭法、锏法,皆不敢说登峰造极,却也不负所学。若至校场,姑爹一看便知。”
罗艺闻言,抚须而笑,胸中郁气稍解。
罗成在旁早已按捺不住,拍案说道:“若非身份所限,孩儿早便出马。伍魁那些人,不过仗着朝廷势力逞强。偏偏他们以我是世袭爵主为由,不许我下场,实在叫人憋闷。”
秦琼转首看他一眼,微笑说道:“表弟稍安,此事我自当尽力。”
不多时,定国公伍魁遣人送来书信,仍依旧例,约定三月十五校军场比试。罗艺即刻回函应允。
到了当日清晨,罗艺升坐银安殿,聚齐府中将校,交代军务已毕,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沉声说道:“今日校场比试,关系北平颜面。诸将须当竭力,不得怯阵。”
众将齐声应诺。
随后,罗艺又当众言明,由秦琼随行下场比试。张公瑾、史大奈等人闻言,心中振奋,皆无异议。
散殿之后,罗艺携秦琼、罗成回至内宅用饭。席间再度商议,史大奈拍胸说道:“秦二哥既肯出手,咱们只管在旁助威,叫伍家那几员知道北平府也非无人。”
张公瑾点头附和,神情笃定。
午后,罗艺早命人备妥盔甲,为秦琼披挂齐整,又将瓦面金装锏与黄骠马一并整肃。众人换过戎装,罗艺亲率五百亲随、校刀手,携张公瑾、史大奈、杜差等人,连同秦琼、罗成,一并出南门,直往校军场而去。
定国公伍魁、安国公伍亮,自得罗艺复信之后,便知三月十五校军场比试之事已成定局。伍魁心中早有盘算,当即命人将麾下四员悍将——陈平、杨望、蒋英、贾尚——尽数召入公爷府中。
厅中烛影高悬,甲胄在侧。伍魁居中而坐,目光在四人面上一一扫过,神色凝重,却并无疏离之意。他缓缓开口,语声沉稳而带着几分亲近之情:“你们四人,皆是我伍魁帐下心腹。名分虽为偏将,然于我而言,却与手足无异。自奉旨驻扎北平以来,此地之事,你们心中也自明白。”
陈平等人拱手肃立,不敢稍动。
伍魁续道:“朝廷遣我兄弟前来,表面是协理军务,实则是要看清罗艺虚实。每年三月十五,于校军场会操较艺,不过是借此探他麾下将校强弱。”
说到此处,他目光微敛,语气转为冷硬:“去年比试,罗艺部下尽数败退,此事虽已过去,却不可轻忽。今年我听闻他新拔一员先锋,名叫史大奈,武艺颇有声名。此人若不先行压制,恐生变数。”
伍亮在旁接口,语气低沉而果断:“今年比试,不可单凭一阵胜负,须以轮战之法,叫他力竭气衰,再无翻身之机。”
伍魁点了点头,随即对四将说道:“你们四人,须得依次上阵,不得逞一时之勇。务要将史大奈彻底击溃,叫罗艺再无颜面。”
陈平等四将齐声应诺,神色间尽是轻蔑之意。陈平朗声说道:“公爷放心,史大奈纵有几分本事,也不过是罗艺帐下新拔之将,岂能挡得住我等轮番出手。”
伍魁见众人心意已定,又略作叮嘱,方才散去。
到了比试当日清晨,伍魁、伍亮用过早膳,随即命众将整肃行装。四将顶盔贯甲,罩袍束带,各自检视兵刃;随行军卒亦列队齐整。鼓角未鸣,肃杀之气已在行伍之间隐隐流转。
一行人策马而出,直赴校军场。此时校场内外,早有应差军卒布置妥当,旗纛林立,金鼓齐备。
伍魁、伍亮登上正面帅台——阅武厅,居中落座。陈平等四将与偏副牙将,依次在台下右侧排列,军卒列于其后,人人屏息而立。
未过多时,忽有旗牌官飞步至台前,高声禀报:“启禀二位公爷,北平王罗艺已至校军场外。”
伍魁抬手示意,语气从容:“知道了。众将随我一同迎接。”
伍魁、伍亮率众下台,出场相迎。远远只见一队人马自场口而来,五百校刀手分列雁翅,中军肃整。居中一骑,正是北平王罗艺。
伍魁、伍亮趋前施礼,齐声说道:“卑职等恭迎王驾。”
罗艺端坐马上,神情威严,唇角却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抬手说道:“二位公爷免礼,帅台叙话。”
众人应声称是。
罗艺甩镫下马,登上帅台。帅案居中,令旗令箭高插,其后虎皮交椅巍然在座。罗艺居中而坐,左侧罗成垂手侍立,右侧中军官杜差肃然而站。
伍魁、伍亮再次施礼,罗艺抬手示意平身,各自落座于帅案两侧。两家国公身后,蓝座伞高张,与罗艺身后的紫座伞遥相对峙。
台下双方军将分列左右,甲光如雪,杀气隐隐,校军场中一时鸦雀无声。
秦琼立于台下,抬眼望去,只见台上旗纛翻飞,绣带高扬。罗艺披甲而坐,外罩大红座蟒,甲叶映日,肩头踢庭兽寒光闪动。双雏尾盔下,紫面沉稳,长髯微拂,左手按案,右手捻须,自有一股雄主气度。
左右伍魁、伍亮并肩而坐,俱是全身披挂,威势不减。台下将校列阵,军容肃整,真可谓锋芒相对,气势如山。
茶毕,罗艺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望向伍魁,说道:“每年今日,校军场比试技艺,原是为互相砥砺。今年又至此期,不知二位公爷,今年麾下可又选出良将?”
伍魁微微欠身,语气谦逊却暗藏锋芒:“回禀王爷,良将难得,卑职帐下不过仍是去年的几员战将。不知今年王爷麾下,可有新拔之人?”
罗艺闻言,唇角含笑,语声不疾不徐:“今年倒是选得一人。此人原是山西解来的配军,籍贯山东,姓秦名琼,字叔宝。”
他顿了顿,目光向台下秦琼所在处一扫,方才继续说道:“此人武艺不俗,若发往牢城营效力,未免埋没。我本欲点他为偏将,只是尚未亲见其本领深浅,故此今日特意带来校场,试他一试。若他真能胜过你帐下四将,亦可为朝廷拔得一名可用之才。”
伍魁闻言,面色不动,只淡淡说道:“既然如此,便请王爷传谕,将那配军唤上台来,卑职也好亲眼一观。”
罗艺微一点头,侧首唤道:“杜差何在?”
杜差应声而出,趋前躬身,朗声答道:“中军官杜差,伺候王驾。”
罗艺语气平稳,却自有威严:“传我号令,唤秦琼上台。”
杜差领命,转身行至台口,高声喝道:“王爷有令,着配军秦琼随令上台!”
秦琼在台下听得分明,神色不变,应了一声“遵令”,举步登台。至帅案之前,他撩起鱼褟尾,单膝屈地,行了军中之礼,沉声说道:“配军秦琼,参见王驾。”
罗艺抬手示意,又以手指左右,说道:“秦琼,这两位乃是定国公伍魁、安国公伍亮,你且见礼。”
秦琼依言转身,向伍氏兄弟拱手施礼,言辞恭谨:“秦琼参见二位公爷。”
伍魁、伍亮细细打量,只见秦琼身形中等,面色淡金,神情内敛,并无张扬之态。伍魁心中暗自冷笑,忖道:“北平王帐下,竟至无人可用,连个发配之人也推出来充数。”念及此处,唇角不觉泛起一丝轻蔑之色,只冷冷说道:“罢了。”
秦琼立在台前,神情从容,复又向罗艺拱手说道:“不知王爷唤秦琼上台,有何吩咐?”
罗艺望着秦琼,语气不疾不徐:“只因见你武艺不俗,今日特地带你来校军场演武试艺。若你能胜过在场诸将,本爵自当破格擢用。你且退在一旁,听候调遣。”
秦琼应声称是,退立一侧,目光平静如水。
罗艺转而对伍魁说道:“二位公爷,此人便是秦琼。依本爵之意,先叫他与你帐下四将较量一番,如何?”
伍魁起身拱手,应道:“谨遵王谕。来人,唤四将上台!”
号令传下,不多时,小后羿陈平、赛展雄杨望、铁棍将蒋英、似典韦贾尚四人齐登帅台。四将行礼毕,斜身立于伍魁身侧。
伍魁沉声说道:“北平王府有一配军秦琼,王爷爱惜其才,欲令尔等与之比试。若秦琼胜出,王爷将越级擢用,点为偏将。你等可敢应战?”
四将循声望向秦琼,只见他立于一旁,神情沉静。贾尚素来性烈,见此情形,胸中怒气顿起,几乎当场发作。陈平见状,生恐他失了分寸,忙抢先一步,向罗艺躬身说道:“回禀王爷,末将等愿与秦琼比试武艺。”
贾尚却已按捺不住,踏前一步,声如洪钟:“禀王爷,既是比试,末将等情愿生死决战!”
此言一出,台下军将微有骚动。
罗艺眉头微蹙,语声转冷:“历年校场比试,皆以点到为止,何来生死之说?”
贾尚昂首答道:“此人乃配军罪犯,末将等唯恐交手之际收手不及。”
罗艺听出其中锋芒,一时沉吟未语。伍魁见机,缓缓说道:“王爷,既是罪军上场,生死本在其身。难道还畏刀避箭不成?”
此言如火添油,罗艺心中怒意翻涌,却强自压下,沉声说道:“既然如此,双方立下无悔军状。事后生死,各不相干。”
伍魁转向四将,问道:“王爷之言,你等可曾听清?”
陈平等四人齐声应道:“情愿立下无悔军状。”
罗艺目光转向秦琼,语气沉凝:“秦琼,你可听见?你亦愿立此军状么?”
秦琼神色不变,拱手朗声说道:“配军情愿立下。”
罗艺目光如电,低声说道:“一旦立状,生死无怨。”
秦琼答得干脆:“配军并非贪生怕死之人。”
当下双方立下无悔军状,呈交帅案。罗艺收过军状,神色肃然。
陈平转身看向秦琼,语气中多了几分试探:“秦琼,你惯使何种兵刃?”
秦琼从容答道:“双锏。”
陈平点了点头,又说道:“为将者,非但步骑之技要精,箭法亦不可缺。你可会射?”
秦琼闻言,心中已然明了,暗忖:“此人号称小后羿,必以箭法见长。”他想起昔日在二贤庄得谢映登指点射艺,心中笃定,遂朗声答道:“陈将军既号小后羿,箭术自当超群。秦琼昔年亦曾习射,今日愿奉陪比箭。”
陈平目光一亮,说道:“好。既如此,你我便先比箭法。”
杨望、蒋英、贾尚三人闻言,齐声说道:“陈将军,既立生死军状,何必先行比箭?”
陈平沉声回道:“若我箭法胜他,已算先赢一阵;若他亦能与我相抗,再行生死决战不迟。”
伍亮在旁点头说道:“陈将军此言甚是,便依此行事。”
杨望、蒋英、贾尚三人虽心中不服,却也不好当场违拗陈平之意,只得各自退开一旁。罗艺见双方既定箭比,便沉声吩咐:“既然先较箭术,来人,赐秦琼弓箭,叫他下场应试。”
秦琼躬身谢过,随即与陈平一同下了帅台,各归本队。
号令传下,校军场南端早有兵卒将木桩钉定,又在桩上横架铁管,下悬一枚鎏金大钱,钱心四孔分明,在日光之下微微闪耀。两侧军卒肃立,金鼓齐备,场中一时寂然,连风声都似被压住。
罗艺举手示意,比箭开始。
陈平与秦琼各自策马而出,在场中相对而立。秦琼先开口,语气从容:“陈将军,此箭是马上射,还是步下射?还请定个章程。”
陈平抬目望向箭靶,答道:“你我皆为马上战将,自当策马施射。”
秦琼点头,又问:“那射法如何?”
陈平说道:“走马三箭,箭箭须入钱孔,连中三元。若有一箭不中,便算技逊一筹。”
秦琼应声道:“如此,便请将军先行。”
两人各自回阵。校军场内鸦雀无声,万目俱集。
只见陈平一催白马,坐骑骤然发力,蹄声如碎玉击地。他绕过刁斗旗竿,纵马至台前,又转向西南疾驰。奔行之间,左手引弓,右手搭箭,弓开满月,箭去如流光破空,只听金鼓骤响,箭已稳稳穿入钱孔。
未待鼓声歇止,陈平又策马回绕旗竿,再走一圈,第二箭、第三箭接连发出,皆中钱心。金鼓大作,喝彩声如雷。
伍魁、伍亮对视一眼,神色皆露满意之色。反观罗艺,面上虽不动声色,袖中五指却已微微收紧。罗成、杜差等人立在台侧,无不替秦琼暗暗捏了一把汗。
陈平纵马回至台前,朗声喝道:“秦琼,上前比箭!”
秦琼应声而出,策马至场中,先向陈平拱手说道:“陈将军箭术精绝,秦琼佩服。”
陈平目光如炬,说道:“我已连中三元,你可还能照此施为?”
秦琼唇角微扬,语声平稳:“若照将军之法,不过形同复刻,胜负难分。秦琼愿换个射法。”
陈平微微一怔,旋即说道:“好。你只管施为。”
说罢,退回本队。
秦琼催动黄骠马,马蹄踏地,鸾铃清响,在校军场中纵横疾走。他先绕刁斗旗竿数匝,忽然向北放马。行至场心,秦琼左手引弓,右手搭箭,忽地反身回顾,箭随身转,疾射而出。
金鼓震天,那一箭不偏不倚,正入钱孔。
陈平失声低呼:“回头射月!这是飞将军李广的旧法!”
场中顿时轰然,喝彩之声四起。
秦琼并不稍停,又纵马绕行。第二箭发时,他在马背之上折腰后仰,身如铁桥横空,箭自头顶倒射而出,箭去势急,依旧正中钱心。金鼓再鸣,众将尽皆变色。
秦琼策马不停,第三圈绕过旗竿后,将弓换至右手,左手取箭,认扣填弦。此时他忽然松开左手,单凭右手两指夹住箭杆,弓身前倾,蓄势待发。
杜差在台侧见状,心头猛跳,暗道:“不好!二哥怎地撒手了!”
只见秦琼策马向前,马蹄翻飞之际,忽然将右手弓箭往后一背,胸腹一收,真气下沉,腰胯一拧,整个人贴着马身侧伏而出,身形斜掠如燕,正是“卧看牵牛”之势。二指一松,弦响如裂帛,第三枝箭破空而出,直取钱心。
只听金鼓轰然齐震,那枚大钱微微一颤,箭已透孔而过。
校军场内霎时沸腾,喝彩声如雷霆滚地,连旗纛都似被声浪震得猎猎作响。
秦琼勒马至帅台前,收弓抱拳,沉声说道:“请陈将军上前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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