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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闻名遐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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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公瑾却已按捺不住,转向杜差低声问道:“史爷之事既定,二哥这边如何打算?”

杜差沉声道:“此事急不得。二哥初来北平,且先安心住下。我自会设法周旋,待机而动。”

他说罢,目光坚定,显然已下定决心。

于是众人陪着秦琼在北平城中往来游走,不觉已过半月。城中风物虽盛,秦琼心中却始终悬着那一纸公文。

这一日,张公瑾按捺不住,低声问道:“杜老爷,可曾想出法子了么?”

杜差摇头叹道:“再陪二哥几日吧,我这主意,始终未成。”

秦琼闻言,拱手说道:“杜贤弟不必为难。我在此停留已久,金甲、童环二位兄弟也须回衙销差,不如索性入府换文,听凭处置。”

杜差面露急色,连连摆手道:“二哥且缓一缓,再容我想想。”

张公瑾忽然一拍桌案,说道:“我倒想起一条路。杜老爷,你与殿下交情不浅,何不托殿下向王爷进言?父子之间,总该说得进话。”

杜差一怔,随即点头道:“对,我去试一试。”

说罢匆匆出店,径入王府。

罗成见他来,问道:“杜差,你来作甚?”

杜差拱手道:“有事相求。”

罗成爽快道:“你说。”

杜差遂将当年历城摔缸得救之事,以及秦琼皂荚林误伤人命、发配北平一节从头说起,最后低声道:“想请殿下在王爷面前说句话,免去那一百杀威棒。”

罗成面色顿变,断然道:“胡闹!你岂不知我父王性情?配军之事,向来不讲情面,越是亲近,管得越严。你这是要我送命。”

杜差急道:“正因如此,才不敢自去,只好求殿下。”

罗成摇头道:“此事我无能为力。若有法子,岂会不救朋友?”

杜差见再无转圜,只得拱手告退。

回到客店,众人正聚饮。张公瑾见他回来,笑道:“如何?我说殿下出面,准成。”

杜差不答,只唤道:“拿碗来,先喝酒。”

史大奈大喜道:“既如此,咱们该为二哥贺一贺。”

众人正要喧笑,却见杜差低头饮酒,泪水顺着面颊滴入碗中。

张公瑾一惊,道:“杜老爷,这是怎么了?”

杜差忽然放声痛哭,道:“你们喜,我却委屈!”

众人忙问缘由。

杜差哽咽道:“殿下非但不肯相助,反言王爷对配军更无情面。我二哥……怕是难逃这一劫了。”

众人闻言,尽皆失色。

秦琼却神色平静,说道:“贤弟不必自责。诸位之情,我已铭记。生死祸福,自有定数。”

史大奈忽地说道:“我有一条干脆的法子。”

众人齐问:“什么法子?”

史大奈道:“索性二哥回山东去,咱们不上报。王爷并不知他到此。”

秦琼断然摇头道:“不可。金甲、童环回衙,如何交代?”

李公旦沉吟片刻,说道:“我倒想起一事。咱们王爷,有三样人,是从来不打的。”

童环忙问:“哪三样?”

李公旦沉吟片刻,缓缓说道:“王府旧例,有三等配军,是暂不施杖的。其一,年迈衰弱者;其二,未及成丁者;其三,途中染病者。凡属此类,押解至此,收案之后,先发牢城营调养,待病愈之后,再行补刑。”

他说到这里,目光转向秦琼,又道:“二哥面色本就微黄,若以桅子水洗面,更添病容。明日上堂,以途中得病为由,请王爷暂发牢城营养息。纵使日后仍须补刑,眼下却可缓得一缓,留出时日,再图后计。”

话音落下,张公瑾率先点头,道:“此计可行。”

众人亦纷纷附和,皆以为是权宜之策。

秦琼却神色一肃,连连摇头,说道:“此事断然不可。”

众人一惊,忙问缘由。

秦琼缓声说道:“其一,叫我佯病欺上,我自知做不来;其二,王爷明察秋毫,万一识破,不但我罪加一等,诸位贤弟亦难免牵连。此计,万万不可行。”

史大奈闻言,眉头紧锁,道:“让二哥自行回鲁,又顾及金、童二位无法销差;让二哥佯病,又恐牵累众人。这般左右皆难,究竟如何是好?”

秦琼目光坚定,说道:“今日已晚,明日我当与金、童二位入府交案,不可再拖。”

张公瑾听了,神色黯然,道:“如此一来,叫我们如何安心?”

秦琼郑重一揖,道:“诸位为我奔走至此,已是情深义重。生死祸福,秦琼自当承受,怎敢再累众位。”

史大奈忽然踏前一步,沉声说道:“若明日堂上动刑,我史大奈自会伏在二哥身前,先受杀威棒。”

此言一出,众人俱惊。

杜差却缓缓说道:“我早已打定主意,到时自有分晓。”

秦琼面露惭色,连声道:“如此,叫我如何心安?”

张公瑾强作镇定,道:“二哥,今夜暂且安歇,明日再作计较。”

当夜众人各怀心事,无人尽欢,草草辞别,各自归府。

次日清晨,秦琼在店中换上罪衣罪裤,与金甲、童环一同前往王府。此时北平王尚未升殿,门吏入内通禀,不多时,杜差、张公瑾等人迎了出来。

张公瑾低声说道:“二哥先至差官房候着,王爷尚未视事。”

秦琼随众入内,拱手道:“诸位贤弟,秦琼实在承情。”

张公瑾笑道:“自家弟兄,何必多言。”

片刻之后,云板声起,殿上传唤。张公瑾等人整肃衣冠,说道:“二哥暂候,我等先去站班。”

秦琼点头相送。

金甲解开包袱,将公文递上,道:“烦张爷代为投递。”

张公瑾接过,随众入殿。

不多时,院中传令:“王爷有谕,带配军。”

秦琼应声而起,道:“走。”

三人随差役前行,直入银安殿。

殿上居中,帅案高设,其后虎皮交椅上,北平王端坐其间。只见王冠在顶,紫蟒加身,面色紫润如肝,银髯垂胸,威仪自生。

案前上首,一名少年将军侍立,银盔素甲,面如傅粉,年不过十六七岁,正是殿下罗成,随父听政。

案前下首,中军官杜差荷盔紫氅,按剑而立,神情肃然。一侧文官四人,掌卷侍候;史大奈叉手立于文官之前,神色凝重。再向殿前望去,只见左右两列,各立四名执刑官。人人头戴独缨笠,身着黄短袄,内衬大红中衣,脚踏薄底快靴,怀中各抱一条杀威棒,神色冷肃,静候差遣。

殿外丹墀之上,张公瑾等一班旗牌官分列左右,衣甲鲜明,一动不动。其后校刀手肃立,目不旁视。再往外,两廊之下,铁甲卫士排列成行,铁盔铁甲,红缨长枪森然如林,殿前殿后,气息凝重,连风声都似被压住。

金甲、童环趋步上前,在丹陛前跪倒叩首,声音清晰而恭谨。

金甲低声启奏道:“潞州天堂县解差金甲、童环,叩见王爷千岁。”

北平王端坐帅案之后,目光微抬,语声沉稳。

北平王问道:“配军秦琼,可曾带到?”

童环俯首应道:“已带到,现候于殿外。”

北平王略一颔首,道:“将他带上殿来,本爵要亲自问话。”

二人齐声应诺,起身退下。片刻之后,秦琼被解去刑具,引至殿中,伏地叩首。

秦琼沉声道:“罪犯秦琼,叩见王爷。”

北平王俯视阶下,缓声问道:“下跪者,可是配军秦琼?”

秦琼应道:“正是罪犯。”

北平王说道:“抬起头来,本爵观你。”

秦琼应声抬首,正面而立。北平王目光落在他脸上,只见剑眉斜飞,虎目清朗,鼻直口阔,面色虽带淡黄,却不掩英气,不由轻轻一声。片刻之后,方才开口。

北平王问道:“你是哪里人氏?”

秦琼答道:“罪犯山东历城人氏。”

北平王又问:“原来做何差事?”

秦琼回道:“罪犯原为历城县捕快班头。”

北平王目光微敛,道:“既是捕快,为何在潞州皂荚林锏伤人命?”

秦琼不敢隐瞒,将解差至天堂县、返乡途中宿于吴广店中、误被当作盗贼围捕,一时情急失手锏伤吴广性命之事,一一如实禀明。

北平王听罢,沉吟片刻,复又问道:“你既被发配至此,可知本地王法?”

秦琼答道:“罪犯略有所闻,知此地有一百杀威棒之刑。罪犯既误伤人命,既至此处,甘愿领罚。”

此言一出,殿外旗牌官中,不少人心头一震。执刑官已然暗暗将杀威棒顺入掌中,史大奈更是目光如炬,脚下微微前倾,只待殿上一声令下,便要扑身而上。

杜差站在殿前,听得秦琼甘愿受刑,心头一紧,右手不自觉扶住剑柄,剑环轻响,在肃静大殿中尤为分明。

北平王却未即发话,反而转而问道:“你伤人所用,乃是何锏?”

秦琼答道:“瓦面金装锏。”

北平王眉梢一动,又问:“你再说一遍。”

秦琼重复道:“瓦面金装锏。”

北平王左手扶案,右手捋须,目光微转,似在思量。良久,忽然低声一笑,继而朗声说道:“瓦面金装锏……好,好。”

他目光再次落到秦琼身上,缓缓说道:“秦琼,你可知本王治下,有三不打之规?”

秦琼俯首答道:“罪犯不知。”

北平王说道:“年老者不打,年幼者不打,身染疾病者,亦不打。”

说罢,他细细端详秦琼面色,又道:“我看你面色焦黄,气息不稳,想必途中染病。”

随即扬声传令:“来人,将秦琼暂押下去,发牢城营调养。待其病愈,再来补刑。潞州回文,即刻办妥,解差可即日回程。”

话音落下,北平王拂袖而起,散殿而去。

殿中诸人皆是一怔,未及细想,已各自退下。唯有张公瑾、杜差、史大奈等人,心中翻涌,强自镇定。

秦琼被押出殿外,诸人随行,重回差官房落座。气氛一松,众人方觉背后冷汗浸衣,纷纷向秦琼道喜。

秦琼却神色平和,拱手说道:“此乃同喜之事,也叫诸位贤弟不必再为我牵念。”

张公瑾端起酒盏,却并未入口,眉头微蹙,目光在众人之间缓缓扫过,低声说道:“今日之事,实在蹊跷。依王爷往日行事,杀威棒向来雷厉,从不容情。方才殿上情形,倒像是有意放过二哥一般。”

杜差闻言,神色亦显凝重,却强自一笑,挥手道:“此事且放一放。自清晨至今,诸位都未曾进食。来人,摆酒。先吃饭,酒后再议。”

不多时,酒席已齐,众人依次落座。杯盏交错之间,气氛方才稍稍松缓。正在此时,有差役送入回文公事。金甲、童环接过文书,对视一眼,随即起身。

金甲拱手向众人说道:“我等二人,便在此告辞,回潞州天堂县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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