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闻名遐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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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琼一路疾行,脚下尘土飞扬,前方忽有一座古庙横亘大道,青砖斑驳,殿宇低矮,将去路封住。他心头一沉,方欲转向,忽觉肩后一紧,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然扣住臂膀。
史大奈喘息未定,面色微红,低声发问:“朋友,你为何奔走如此?”
秦琼被这一拦,心中一惊,旋即镇定,回身含笑道:“此话倒要反问,史爷追我又是为何?”
话音未落,身后脚步杂沓,数人接连而至。那几名镇擂官已赶到近前,将秦琼围在当中,为首之人目光炯炯,沉声道:“黄脸朋友,方才台上一见你便疾退,是何缘故?”
秦琼略一拱手,淡然应道:“诸位若不追来,在下自然也不会奔走。”
正说话间,金甲、童环亦气喘吁吁赶至。那为首镇擂官细细端详秦琼面貌,神色渐转郑重,随即缓声说道:“敢问这位,可是山东历城县人,姓秦名琼,字叔宝,人称秦二哥的那一位?”
秦琼闻言,心中微震,却不失坦荡,点头应道:“不才正是秦琼。”
那人神情顿时一松,拱手道:“如此便无误了。秦爷可识五柳庄王君可?”
秦琼答道:“王兄乃是至交。”
那人这才露出几分笑意,道:“如此便是自己人了。秦爷暂且宽心。你身旁这两位,想必便是金、童二位长解。此处人多眼杂,不便细谈。这座关侯庙,乃我等歇脚之所,请诸位移步入内。”
众人随他入庙。庙中庭院清静,一座小棚架于檐下,桌椅陈设齐整。那人命人煮茶奉上,待众人落座,这才自报姓名道:“在下张公瑾,乃北平王府旗牌官之首,奉王谕与诸位兄弟在此镇守擂台。适才在台上贸然呼唤秦爷名讳,实属一时情急,致生误会,还望秦爷海涵。”
秦琼微微一笑,道:“原来如此,不妨事。”
张公瑾遂将缘由细细道来:“我有一位两姨兄弟,在五柳庄替王君可料理商事。日前得他书信,说秦二哥因皂荚林一案,正发配北平,托我设法免去那一百杀威棒。信中写明形貌,我在台上一见,便觉相合,故而失言。”
秦琼闻言,心中释然,点头称是。
张公瑾转而望向史大奈,问道:“史爷,你又为何追下台来?”
史大奈面色肃然,语气却极为诚恳:“张兄未见台上情形。秦二哥本领远在我之上,数十回合之间,我连他衣角都未曾触及。他若有心取胜,我早已败落。偏他不但不下手,还暗中示我,说要成全我百日之名,教我假作踢中,好叫他自退。这等胸襟,我史大奈此生罕见。”
他说到此处,长出一口气,神情决然:“如此人物,我岂能再占先锋之位?回府之后,我自当向王爷禀明,请将此职让与秦二哥。”
其余七名镇擂官亦纷纷点头,其中一人接口道:“张大哥,我等在台下看得分明,史爷所言,句句属实。”
张公瑾听罢,目光转向秦琼,正色道:“如此说来,这先锋官之职,理当归秦二哥了。”
秦琼闻言,连忙起身,拱手正色道:“诸位万不可如此。方才上台,不过为替两位兄弟遮掩失态,绝非争名夺职。再者在下身负刑名,乃是发配之人,如何敢受官职?史爷武艺不弱,心性更是坦荡,正合其位。至于我,案了之后,仍须回返历城,断无久留北平之理。”
他说罢,转身招呼金甲、童环,上前一一引见。二人依礼见过众人。
张公瑾亦将其余镇擂官逐一引介。白显道、尚时山、夏石珊、尉迟南、尉迟北、毛公遂、李公旦等人,皆向秦琼三人拱手致意,气氛顿时和缓。
二次献茶之后,张公瑾神色却渐显凝重,低声问道:“秦二哥,皂荚林一案,究竟因何而起?”
秦琼不加隐瞒,将前后始末从容叙出。张公瑾听罢,眉头紧锁,良久未语。
“北平王素来刚严,”张公瑾低声道,“对属下尤甚,不受私请。我等虽有心相助,却实难进言。只是秦二哥既与我等结识,此事无论如何,也要想出一条脱身之策。”
他说到此处,目光在众人之间缓缓扫过,语气沉凝:“只是……这条路,却着实难走。”
史大奈面色肃然,语气郑重,对众人道:“秦二哥这等人物,心胸、武艺、气度,俱是上上之选。若任他白白挨那一百杀威棒,天地之间,未免太不公道。无论如何,总得替他想出一条生路。”
众人正自沉吟,一时无计,忽听庙门之外骤然传来马嘶之声,蹄铁踏地,震得青石微颤。紧接着,庙门铜环被人重重拍动,声声作响,有人高声喝道:“开门!”
张公瑾脸色微变,立时起身,低声对秦琼三人道:“秦二哥,金爷、童爷,来的乃是府中中军官。三位在此,若被他撞见,恐生枝节。还请暂入大殿回避。”
秦琼心中明白轻重,未作迟疑,与金甲、童环各提包袱,快步入殿。殿内香火已冷,神像肃穆,三人敛息而立,只听殿外脚步纷乱。
不多时,庙门开启,一名中年军官跨步入院,神色倨傲,腰悬佩刀。张公瑾等人齐齐起身相迎。
张公瑾拱手道:“杜老爷驾到,有失远迎,请坐。”
那中军官摆了摆手,道:“坐着,坐着,你们也不必拘礼。我是奉王爷谕令,特来查看擂台之事。”说着目光一转,落在史大奈身上,“史爷,今日整整一百日了,可有人将你打落擂台?”
史大奈立身答道:“回杜老爷,这百日之内,登台比试之人不少,然无一能将我击下。”
中军官闻言,仰面一笑,道:“如此说来,史爷这先锋官,已是稳如泰山了。”
他话锋一转,又扫视众人,微微眯起眼睛:“只是奇怪。今日乃是最后一日,擂台尚未散去,你们几位镇擂官,理当在台前照应,怎的都聚在此处?”
张公瑾神色从容,答道:“这几日擂台冷清,久无登台之人。今日又是末日,天暑难耐,众人商议,暂歇片刻,料想与往日并无不同。”
那中军官听罢,似笑非笑,踱步至桌前,目光在茶盏之间游移片刻,忽而停住,冷声道:“歇息倒也罢了。只是我瞧着不对。”
张公瑾心头一紧,仍强作镇定:“杜老爷何出此言?”
中军官伸手指向桌案,语气陡然一沉:“你们在座九人,却摆了十二只茶碗。莫非我眼花?”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皆是一沉。史大奈下意识攥紧拳头,张公瑾微一拱手,道:“方才确有三位朋友到此歇脚,茶水未撤。”
中军官冷笑一声:“朋友?你们倒是学会结交朋友了。”他语带讥诮,“可别在我面前装腔作势。”
张公瑾不卑不亢,回道:“杜老爷既如此说,莫非自认不懂交友之道?”
中军官一怔,随即摆手叹道:“我哪里够这个资格。”他顿了顿,抬眼望向众人,“若论天下交友之道,普天之下,倒真有一人,算得上懂得朋友二字。”
张公瑾顺势问道:“杜老爷不妨说来一听。”
中军官面色微敛,语气忽转郑重:“此人行事光明,胸怀坦荡,能以性命相托,能为他人担责。那才叫朋友。”
张公瑾淡淡一笑,道:“杜老爷向来直言不讳,谁人不知。”
那中军官缓缓坐定,目光在众人面上掠过,语气忽然放缓,却自带一股沉重之意,略一拱手,沉声说道:“我杜某本是此地人氏。九岁那年,父母双亡,自此流落四方,随处为家。仗着一身气力,在外头卖苦力糊口。辗转几年,便到了山东济南府,一住便是五六载,替人扛肩搬运,挣几口饭吃。”
他说到此处,目光微垂,似在回忆往事,院中一时无声。
杜差继续道:“有一回,城中磁器铺唤我搬运一口大鱼缸。那缸乃江西白地五彩,四尺来高,价值不菲。掌柜再三叮嘱,说此物金贵,须得小心。我瞧了瞧分量,不过百余斤,心想自己一人也能应付,便未扎绳板,径自提起。”
张公瑾在旁听着,神情渐肃。
杜差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那几日正值心气浮躁,见那鱼缸形制圆阔,竟生了卖弄之念。先以肘承之,又以头顶之,旁人喝彩不绝。我一时得意,竟又生出花样,欲以齿接。”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结果一失手,那口缸坠地而碎。瓷裂声起,满地皆白。”
众人听到此处,皆不由轻吸一口气。
张公瑾忍不住问道:“那掌柜如何肯罢休?”
杜差摇头道:“自然不肯。铺中伙计抄起棍棒,欲要动手。我自知理亏,索性躺倒任打。正当此时,有一人入内,拦下众人,说若将人打坏,反倒惹来官司,又代我赔了缸价。”
他说到这里,目光忽然亮起:“那人付清银两,遣散众人,又将我唤起,问我身世。听我说完,不但不嫌弃,还留我吃饭,更替我换了衣衫。”
史大奈不由低声道:“这等胸襟,确是难得。”
杜差点头,道:“翌日,那人又赠我二十两银子,嘱我返乡自立。我正是凭着那点盘缠,回到北平,才有了今日。”
他说罢,忽然抬眼环视众人,语气陡然转重:“诸位自诩懂得交友之道,可若与此人相比,又凭什么敢言朋友二字?”
院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张公瑾正色道:“敢问杜老爷,这位恩人贵姓?”
杜差闻言,神情肃然,霍然起身,整了整衣襟,声音低沉却极稳:“此人之名,不可坐而言。”
他说着,先自站直身形,又向众人拱手:“诸位若愿一听,还请同立。”
张公瑾等人心中一震,皆起身肃立。
杜差这才朗声说道:“此人家住山东济南府历城县太平街专诸巷,姓秦名琼,字表叔宝。江湖人称赛专诸,似孟尝,神拳太保,双锏大将。锏打山东六府,马踏黄河两岸。”
他说到最后,语气铿然:“山东秦二爷,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秦琼三人隐身于殿中暗影之内,忽听那中军官一番陈说,皆不由心中一震。
金甲与童环相视一眼,低声说道:“二哥,这位中军官所说之人,分明是你昔年救下的旧识。”
童环忍不住又道:“若果真如此,此人今日在王府中军之位,怕是极有分量。”
秦琼心中亦生波澜。那一段往事早已尘封多年,若非此人自述,几乎无人再提。可当年那青年形容狼狈、神色惶惧,与眼前这位身披王府威仪的中军官,实在判若两人。
三人悄然移至殿侧窗下,在雕花木棂间抠开一线缝隙,向外望去。
秦琼目光一凝,心中暗道:“果然是他。”
只见院中那中军官身形魁伟,腰背宽阔,比当年更显高大;面皮黝黑油亮,眉目间自有一股久经军伍的威严,与昔日摔缸时的青涩模样,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此时院中众人已然尽数起立。
张公瑾神色肃然,向那中军官拱手道:“原来秦二爷竟是杜老爷的恩人,此事我等实在不知。”
杜差应声道:“正是。”
张公瑾又道:“杜老爷多年未见秦二爷,心中想念否?”
杜差闻言,目光微动,语气顿时低沉下来:“怎会不想?这些年里,我时时记着秦二哥的恩情。若非王爷军务在身,告假不易,我恨不得亲往山东,拜见秦老太太,磕头谢恩。”
张公瑾略一沉吟,忽然展颜一笑,回首向大殿方向朗声道:“既如此,何不今日便相见?”
杜差一怔,尚未回神,便听殿中脚步声起。
秦琼当先而出,金甲、童环随在其后。
殿外天光落在秦琼面上,只见他神色从容,步履沉稳,仿佛多年风霜尽数敛入眉宇之间。
秦琼上前一步,含笑拱手道:“杜差贤弟,别来无恙?”
杜差一见,先是一怔,随即双目猛然一红,几步抢上前来,紧紧握住秦琼双臂,喉头哽住。
他张了张口,本欲唤一声“二哥”,却再也压不住心中积郁,竟放声而哭,语声颤抖:“二哥……这不是梦么?”
秦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温和:“朗朗白日,哪来的梦。”
杜差抬袖拭泪,急声问道:“二哥从何处而来?怎会在此?又如何与张爷他们相识?”
秦琼遂将皂荚林误伤人命、发配北平之事简略叙说一遍。史大奈亦在一旁,将擂台之上种种经过据实补叙。
张公瑾听罢,长叹一声,道:“我方才在看台上得了王君可来信,托我在王爷面前设法,为秦二哥免去那一百杀威棒。正自为难,不想杜老爷恰好至此。”
他说到这里,神色一肃,转向杜差:“秦二哥既是杜老爷恩人,此事便更无推托之理了。杜老爷在王爷面前尚有几分言路,这件事,怕是只能仰仗你了。”
史大奈亦随声道:“不错!若不能为秦二哥脱此一劫,我史大奈心中不安!”
杜差被众人一齐逼视,面露难色,连连搓手,额角已见汗意。
他沉吟良久,方才缓缓说道:“王爷性情刚烈,向来不受人情,尤忌徇私。此事……实在棘手。”
众人皆不言语,气氛一时凝滞。
半晌后,杜差忽然抬头,语气决然:“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擂台百日已满,诸事已了,不如先护送二哥入北平,再作计较。若终究脱不开杀威棒——”
他说到此处,声音陡然一沉:“不用旁人说,杜差第一个不活。”
众人闻言,心中俱是一震。
当下又在关侯庙中停留两日,将擂台善后诸事尽数了结,随后一行人同返北平。
秦琼、金甲、童环三人,被暂安置于城中一处清静客店。张公瑾临别时叮嘱道:“二哥且在此安心歇息,我等回府交代完军务,再来商议对策。”
众人遂辞出。
入府之后,杜差回禀中军事务,张公瑾亦将百日擂台始末据实奏闻,言及史大奈武艺卓绝,百日无人能胜。
北平王听后大悦,当即召见史大奈,亲口点派其为先锋官。
史大奈叩谢而退。
当夜,几人再赴客店相见。
史大奈向秦琼深深一揖,道:“二哥今日之位,原不该由我得之。若非二哥当日相让,我史大奈绝无今日。”
秦琼含笑回礼:“史贤弟身手过人,此位当之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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