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逢凶化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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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秦琼被引入屋中。单雄信抢步上前,双手紧握秦琼手腕,声音微颤,单雄信哽咽说道:“二哥,此事皆因小弟牵累,反害你至此!”
言至此处,泪已盈眶。秦琼见状,胸中亦是一酸,强自镇定,低声说道:
秦琼叹息道:“贤弟何出此言?此乃天意乖张,人力难测,与你何干。”
金甲、童环见二人情绪激动,连忙相劝。
金甲说道:“二位且请坐下,从长计议。”
众人依次落座,室中灯影沉稳,气息渐缓。单雄信目光在秦琼面上停了停,语气放缓,却自有一股笃定之意。
单雄信低声说道:“二哥且放宽心。小弟已遣王、谢二位贤弟去寻李密公爷,在上头设法疏通。此事无论如何,断不能叫二哥以命相抵。至于下边衙中之事,金、童二位与我素有往来,自会多方照拂。二哥只需静候便是。”
秦琼闻言,心中一暖,转而向金甲、童环拱了拱手,神色诚恳:
秦琼说道:“二位兄弟对我秦琼照应至此,情义在心。单二弟既如此说,我也便安心等候。”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声起。李密与王伯当、谢映登三人已由外而入。众人起身,各施一礼,再次落座。单雄信先开口,单雄信说道:“此番劳烦李兄奔走,实在过意不去。”
秦琼亦随即起身,神色肃然。秦琼说道:“因我一人之事,累诸位如此操劳,秦琼心中惭愧难当。”
李密抬手示意,语气温和而沉稳:“秦二爷不必如此。此事倒也凑巧,本县知县蔡有德,正是我早年门生。我已同王、谢二位贤弟入衙与他细谈,说二爷乃我舍亲,请他设法周全。他言县中尚可权衡,只是案牍须上详太原,批复一到,方能定夺,故而需在府中再作疏通。我此来,一是看望二爷,二是即刻前往太原,求见李渊托情。此事只要府中肯从轻发落,断无大碍。二爷安心静候数日便是。”
秦琼闻言,躬身一揖,语声低沉却真切:“公爷为此奔波劳顿,秦琼铭感五内。”
单雄信随即起身相送,言辞恳切:“此事便全托公爷费心了。”
李密点头应下,不再多言,旋即辞别众人,径自出城,往太原而去。
李密既去,单雄信又转向金甲、童环,从袖中取出三张折子,置于案上。
单雄信说道:“这是城中三处去处,一为食肆,一为果局,一为钱庄。二哥在此期间,所需用度,尽可凭折支取。”
说罢,又取出百两纹银,递与二人,单雄信说道:“这点薄礼,请二位替衙中诸人分润一二。秦二哥的住处起居,还望多多照拂,日后另有重谢。”
金甲起身接过,金甲说道:“二员外放心。秦二哥便安置在这三间静屋之中,起居自有照应。折子我们收下,凡有所需,只消吩咐一句。这些银两,我自会分派妥当。二员外盛情,我们心中有数。”
诸事既定,单雄信这才与王伯当、谢映登辞别众人而去。回到庄中,略作安排,复又入衙,陪秦琼同住,一面安抚,一面静候太原回音。
李密离了县城,回至寓所,吩咐家人整顿行装,备齐盘缠马匹,当夜便启程北上。一路风霜不扰,数日之后,抵达太原府。入城之后,径至太原侯府门前下马,自报姓名,请人通禀。
李渊闻得李密来访,忙命请入书房。二人相见,依礼寒暄,分宾主落座。李渊先开口,语带关切:“贤弟自被外放以来,久未相见。如今居于何处,又作何营生?”
李密略一叹息,语中带着沉郁:“小弟现居潞州天堂县,暂且隐居。念及当日被贬之时,李姓诸人多遭牵连,唯兄长虽失公爵,却仍得留守山西,较我等尚算宽厚。朝廷偏听谗言,薄待宗亲,实令人心寒。所幸越王杨素尚念旧情,许我他日复爵,故此暂避锋芒,静候时机。”
李渊摇头苦笑:“我留守太原,亦是出于无奈。若依本心,倒宁愿解印归田,求个清静。贤弟此来,想必另有缘由?”
李密正色起身,躬身说道:“确有一事相求。小弟一位至交秦琼,日前在天堂县皂荚林,因夜半误会,以锏误伤人命,被县中收押。此事实属误伤,恳请兄长设法周全,保其性命。”
李渊闻言,神色一肃,缓缓摇头:“人命重案,岂可轻议?况我新任在此,若稍有偏私,恐难自处。”
李密连连恳请,言辞恳切。李渊沉吟良久,终究念及旧情,叹息一声:“罢了。待天堂县公文呈至府中,我当在法度之内,从轻裁断。贤弟且在此暂住几日。”
李密在太原府中盘桓数日,静候公文。数日之后,潞州天堂县上详的案牍送至府中。李渊披览一遍,将卷宗合上,转而对李密说道:“天堂县的公文已到。只是此案终究涉着人命,法度所在,不能不定其罪。既念及贤弟情分,便不问死罪,改作发配。”
李密闻言,心中一松,随即趋前一步,低声说道:“多谢兄长成全。只是秦琼体弱旧病未痊,还望发配一处近地,少受奔波之苦。”
李渊略一沉吟,缓声说道:“近处……也只得幽州北平府了。好,便发往北平。”
说罢提笔,在公文之后批下“发配北平”四字,命左右取去办理回文。李密见大事已定,心头一块重石落地,当即拜谢,起身告辞。
李渊又道:“贤弟既要回去,回文便一并带回原县,省却来回差遣。”
李密应声称是,接过回文,辞别出府。一路不曾歇脚,径直返往天堂县。
及至天堂县城,李密连家门也未入,先往县衙而来。入内寻到金甲、童环,恰逢单雄信亦在衙中。李密尚未开口,单雄信已先一步迎上,面露喜色:“二哥,恭喜了。”
随即将太原府托情之事、回文已定发配的结果细细说了一遍。众人闻之,无不松了一口气。金甲却追问道:“既已定为发罪,可知发往何处?”
李密如实答道:“我特意求太原侯择一近地,如今定的是幽州北平。”
话音未落,金甲、童环二人对视一眼,面色骤变。童环失声道:“幽州北平?”
李密见二人神情失措,不由一怔:
李密说道:“二位为何如此惊惶?”
金甲长叹一声,语带忧惧:“公爷有所不知。凡发往幽州北平府的配军,先要入北平王府,领那一百杀威棒。此刑极重,鲜有生还之人。秦二哥若到彼处,实是九死一生。”
李密闻言,悚然起立,失声道:“若是如此,断然不可。我即刻再返太原,请求改判他处。”
秦琼见状,连忙上前,将李密按住,神色平静,却带着几分决绝:“李公爷,此事已劳您奔波至此,秦琼感激无地。若再劳您往返,实在不敢承当。况且太原侯既已批定,于公事之上亦难更改。便是死在杀威棒下,也是命数使然,还请公爷万勿再为我操劳。”
单雄信眉头紧锁,却不肯死心,转向金甲、童环说道:“既然杀威棒如此厉害,难道不能在北平王处设法通融,免去此刑?”
童环连连摇头,语气沉重:“北平王性情刚厉,从不徇私。欲托其人情,实在难如登天。”
单雄信沉吟片刻,仍旧咬牙说道:“北平府中我尚有几分旧识,无论如何,也要为二哥试上一试。”
随即转向李密:“李公爷,烦请先去见县太爷交割回文。”
李密点头应下,径往内堂见蔡有德。
这时,金甲、童环又将那一包珠宝玉器取出,放在案上,对秦琼说道:“这包珠宝原是秦二哥之物,我们代为保管。如今既要发配,路上不便携带,不如暂交二员外收着,待二哥官司了结,再行取回。”
单雄信摆手说道:“此物二哥先前已赠与二位,我不便代收。”
童环急忙说道:“二员外切莫如此说。若真据为己有,倒显得我兄弟二人不讲情义。将来若有短缺,再向二员外支取便是。”
单雄信见二人执意,方才点头:“既如此,我便代二哥暂且收下。”
不多时,李密回转,低声说道:“知县已定,明日清晨起解,押解之人,正是金、童二位。”
秦琼闻言,神色坦然,向李密、单雄信拱手:“既然如此,李公爷、单二弟,便请回去歇息吧。”
单雄信叹息一声,道:“也好。我送李公爷回去。二哥,明日再见。”
说罢,陪同李密离去。
次日清晨,蔡有德升坐公堂,命人将秦琼押上。堂上气氛肃然,蔡有德展开回文,朗声说道: “秦琼,你的案子已奉上司批示,定发配幽州北平,充军三年,期满释放。你的马匹暂归官府,双锏收入凶器库,其余银钱悉数发还。着金甲、童环押解前往,即刻换上行枷,启程上路。”
秦琼伏身于堂前,叩首谢了知县蔡有德。蔡有德略一颔首,不复多言。金甲、童环随即上前,当堂为秦琼换下常服,改着罪衣罪裤,又将长枷、行锁一并加上。二人清点盘费,背负回文,执了水火棍,押着秦琼出了县衙。
一行人拐过鼓楼,出得东门,行至关厢口,只见道旁早有人候着。单雄信带着几名家人立在路侧,远远望见秦琼,便疾步迎上,拱手说道:“二哥今日起解,小弟不敢远送,只在此处,为二哥饯行。”
说罢,便将秦琼与金甲、童环一并让入路南一家酒馆,择了一处清净雅座。落座之后,金甲上前,亲手为秦琼解去枷锁,语气温和: “二哥,且将枷锁暂卸,罪衣罪裤也一并换了吧。”
单雄信使个眼色,轴儿忙将随身包袱送上。秦琼展开一看,只见内中是一顶六楞抽口壮帽,一领宝蓝色英雄氅,料子沉厚,做工精致。秦琼不由一惊,连连摇首: “贤弟,我乃发配充军之人,岂可穿此等衣装?若被旁人瞧见,成何体统。”
金甲笑了一笑,接口说道: “二哥但请宽心。便是我们兄弟二人,也要换去官衣,改着便服。这一路权当游行在外,到了北平,再依例行事。所谓逢场作戏,不过如此。二员外,你说是不是?”
单雄信含笑点头,道: “你们二位行事周全,我还有甚么不放心的。”
童环却微微敛了笑意,低声说道: “只是那杀威棒一节,着实凶险,还望二员外务必设法。”
单雄信神情一正,道: “此事已交我手。我已遣人分头行走,无论如何,也要替二哥脱开此刑。三位且先更衣,酒已备好。”
秦琼见众人如此用心,不再推辞,遂与金甲、童环各自更换衣服。三人入座,对饮数巡。单雄信举杯说道: “二哥此次远行,魏道爷、徐道爷本该前来饯行,只因替我办事未得脱身。王三哥、谢贤弟亦已分头外出,为二哥奔走,不能相送,还望二哥莫怪。”
秦琼放下酒盏,神色郑重:“贤弟与诸位为我一人劳心劳力,秦琼纵有百口,亦难报此情。此去北平,若能脱开杀威棒,乃是天幸;便是死于棒下,也是命数使然。只是家中老母尚在,令我心中悬念不已。愚兄斗胆,烦托贤弟代为照拂。”
言至此处,秦琼目光微湿,语声低沉。单雄信闻言,肃然起身,郑重说道:“二哥但请放心。你走之后,我安顿家事,便亲往山东,代你探望老娘,尽我所能,不敢有负。”
随即又转向金甲、童环: “二位贤弟,这一路之上,还请多多照应。待二哥未至北平之前,人情自会托到,还望二位费心。”
金甲、童环一齐应道: “二员外不必再托,分内之事。”
单雄信又命家人捧出一封银两,放在案上道:“此乃百两纹银,权作路上盘费,请二位带着。”
金甲推辞道: “我兄弟所携银钱足够,二员外不必破费。”
秦琼看了二人一眼,缓声说道: “二位贤弟收下吧。若不收,我二弟反倒心中不安。”
童环这才点头,将银两收入包袱,低声说道: “既如此,便收下了。”
单雄信又劝秦琼多饮几杯。秦琼却摇头叹息: “提起老母,胸中酸楚,实在难以下咽。酒也不饮了,饭也不吃了。贤弟,就此别过,我该上路了。”
众人一齐起身。金甲、童环整束行囊,背负物件,与秦琼一同出了酒馆,踏上大道。道旁风声猎猎,行人稀疏。秦琼与单雄信执手相对,俱是哽咽无言。
片刻之后,金甲、童环催促启程。秦琼回首望了单雄信一眼,深深一揖,转身随二人远去。单雄信立在原地,直至三人身影消失在大道尽头,这才长叹一声,带着家人缓缓回庄。
秦琼与金甲、童环三人一路缓缓北行,不急不缓。途中山川渐换,行旅稀疏,三人换了便服,言谈之间少了官差拘束。秦琼本是胸中藏技之人,行走之间,偶尔谈及拳脚门户、枪棒劲路,又说些行伍旧事。金甲、童环虽是公门中人,却也爱听武艺奇谈,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倒也投契。
这一日,已然踏入河北地界。大道平直,远山低伏,正自南向北而行。忽然间,秦琼神色一变,猛地侧首向东下坡望去,抬手一指,秦琼语带惊疑,道:“二位贤弟,你们且看那边。”
金甲、童环循指望去,只见东侧下坡外一片疏林,林边拴着一匹瘦马,正低头啃食青草。再往树下细看,树枝上竟悬着一人,年纪不大,双脚离地,在空中乱蹬,喉中气息已然断续。
童环失声说道:“不好,有人在此悬梁!”
话音未落,秦琼已矮身疾奔,几步抢到树下。他双臂一展,托住那人臀下,用力一举,将套在颈间的绳索顶松,随即解脱下来,将那人轻轻放倒在地。
金甲、童环也已赶至,三人一同将那青年平放,把他双腿盘顺。金甲拍其背脊,童环轻揉肩颈。秦琼则俯身在侧,一手抚着其胸口,一手轻拍,沉声唤道,秦琼低声唤道:“醒来,醒来。”
良久之后,那人胸中气息方才回转,喉间发出一声低哼,随即“哎哟”一声,竟放声痛哭起来。
秦琼见他已醒,语气放缓,说道:“小兄弟,先莫悲哭。你性命尚在,为何要在此自寻短见?”
那青年止住哭声,泪眼朦胧地四下望了望,见身旁围着三人,挣扎着坐起,拱手问道:“敢问三位,方才是哪一位将我救下?”
童环抬手一指秦琼,淡淡说道:“是这位黄脸儿的,将你从绳下解了。”
那青年转眼望向秦琼,忽然神色一变,抬手指着他,悲声说道:“你救了我,却是害了我!你何苦多管此事!”
说罢,又伏地痛哭。
秦琼闻言,眉头一皱,却不动怒,只是沉声问道:“我将你从死地救回,何来害你之说?此话从何而起?”
那青年哽咽着抬起头来,摇头说道:“你哪里知道我的苦处!此事早已无解,我是非死不可之人。你今日救我下来,待你们离去,我仍要再走一遭死路,还要多受一番折磨,岂不是更苦?”
金甲、童环听到这里,相视一笑。童环低声冷语:“二哥你瞧,多事不如少事,倒惹出这等麻烦来。”
秦琼却神色沉稳,摆手止住二人,语气愈发坚定:“二位贤弟不必多言。我既伸手救人,便要救个分明。送人当送到家,管事也要管到底。”
说罢,他转向那青年,目光温和却不容推却:“小兄弟,你且把缘由说来。你若真有死志,我听过之后,自不会强你。管得了也好,管不了也罢,总要先听明白。”
那青年抬眼打量秦琼片刻,苦笑一声:“我便说与你听,只怕你也未必管得了。”
秦琼点了点头,语气从容:“你只管说。若真无可挽回,我也不再拦你。”
那青年低下头去,长叹一声,正待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