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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飞来横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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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虎这才向单雄信致谢,收下银两。单雄信又命人备下山西土产数色,并取潞州绸两匹,作为孝敬秦母之礼。秦琼一一称谢。从人将物件收拾妥当,交由樊虎带走。单雄信、王伯当、谢映登等人送至庄门之外,樊虎方才上马,回转山东而去。

光阴流转,转眼新岁已至。二贤庄中张灯结彩,自有一番热闹景象。三清观的魏征、徐茂功亦应邀前来,与众人同度年节。未过几日,北路王宣、东路尤通,以及盘踞黄河两岸的丁天庆、盛彦师等人,也陆续到庄中拜年。

单雄信见群雄毕至,心中大悦,朗声说道:“诸位兄弟来得正好。今日我与诸位引见一人,这位便是山东历城的秦二哥秦琼,诸位久闻其名,今日得见,正当亲近。”

又转身对秦琼说道:“二哥,我替你引见几位朋友。”

他先指向一人。秦琼看去,只见此人身披鹦哥绿衣,面如重枣,颏下微须,气度昂然。单雄信道:“此乃河北任邱五柳庄王宣,字君可,因惯使三停大刀,人称‘绿袍帅’,亦号‘大刀王宣’。”

复指另一人。秦琼见其一身皂衣,面色黑紫,目光森然。单雄信道:“这位是山东东昌府东阿县武南庄尤通,字俊达,绰号‘黑面判官’。”

又指向身形矮小的二人,说道:“这二位,一个是丁天庆,一个是盛彦师,久据黄河两岸,皆是我心腹之人。”

单雄信转而对四人说道:“都来见过秦二哥。”四人齐步上前,行下大礼,齐声道:“久仰二哥大名。”

秦琼连忙起身,将四人一一搀起,温言说道:“诸位贤弟不必多礼,既在此相逢,便是缘分,往后还须多多亲近。”

单雄信随即吩咐设宴。众人入座,对酌畅谈,十位豪杰一席之间,推杯换盏,言无隐讳,气氛愈发融洽。

正叙谈之际,尤通忽然向单雄信低声说道:“单二哥,可否先请秦二哥到后面歇息片刻?这里有几句话,关乎公事,需与兄弟们商量。”

秦琼闻言,神色略显倦意,便顺势说道:“正好,我也觉着精神乏了些,想到后面躺一躺。诸位贤弟只管商量正事,不必顾我。”说着便欲起身。

单雄信却伸手将他轻轻按住,语气笃定而亲厚:“二哥不可如此。尤贤弟未必尽知咱们的情分,才有此言。于我单雄信而言,凡是事,无不可对二哥明言。尤贤弟,你既有话要说,只管直言便是。”

尤俊达略一迟疑,目光在众人脸上掠过,终于抱拳说道:“既然二哥如此说,小弟也不隐瞒了。小弟今日来,是要向二哥请命——我要金盆洗手,自此不做绿林买卖了。”

此言一出,厅中诸人皆是一怔。

单雄信眉头微蹙,沉声问道:“尤贤弟,你因何忽然生出此念?”

尤俊达答道:“不敢欺瞒二哥。小弟这些年行走江湖,所积财物虽不敢言巨富,却也足够一家衣食。只要闭门忍让,余生无忧。况且家中老母年迈,小弟不愿再令她牵肠挂肚,故而生了退意。”

徐茂功微微一笑,语气却含着几分探究:“尤贤弟既要退身,可是你那一路上遇着什么难以应付的情形?若有为难之处,说出来,未必不能商量。”

尤俊达摇头道:“并无旁事,只是人心倦了,想守着门户侍奉老母罢了。”

单雄信沉吟片刻,又道:“贤弟可知,我等所图,并非一朝一夕。你今日退去,来日大事在前,岂不少了一位臂助?”

尤俊达正色答道:“若真有那一日,单二哥但有号召,小弟纵然万死,亦当应命。只是眼下,小弟只求退身养亲。”

单雄信见他言辞坚决,忽而放声一笑,道:“好!尤贤弟既有此心,我单雄信也不强留。来人,设香案!”

仆从应声而动,不多时,桌案陈设停当,香烛纸马俱备,又取来清水一盆,置于案前。厅中诸人尽皆肃然。

单雄信起身说道:“尤贤弟,请焚香立誓。”

尤俊达上前焚香,跪地叩首,朗声说道:“皇天后土在上,我尤俊达自今日起,关门洗手,不再行绿林之事。此后若有一念败坏绿林规矩,必遭天谴,不得善终。”

誓毕,他起身以清水濯手,神情郑重,表示自此退身江湖。

单雄信点头说道:“尤贤弟既已弃险归正,实是可喜之事。”

徐茂功在旁接口,语气淡淡:“从今往后,贤弟闭门纳福,优游林下,也算是一方员外了。”

魏征未言,神色平静。尤俊达却被这话说得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心中不悦,却又不便发作。

秦琼见气氛渐生滞涩,遂起身调和道:“尤贤弟家有老母在堂,退身养亲,本是至孝之举。况且将来若遇大事,贤弟岂会袖手?单二弟,香案既毕,不如撤去,重设酒席,莫使情分生疏。”

单雄信闻言,点头称是,当即命人撤案设宴。酒再斟满,众人推杯换盏,气氛渐复。

翌日清晨,尤俊达整束行装,向众人辞行。他来到秦琼面前,抱拳说道:“秦二哥,小弟先行一步。改日得闲,必到历城登门拜望。”

秦琼含笑答道:“贤弟住在东昌府,离我济南不远。待我回乡,也当往武南庄拜见伯母,与贤弟再叙情谊。”

尤俊达再行一礼,转身离庄,自回武南庄而去。

自尤俊达离去之后,单雄信心中颇为不快,独坐片刻,叹道:“尤俊达此人,终究有始无终。我一番苦心,竟少了一条臂助。”

王伯当闻言,笑着劝道:“单二哥不必介怀。江湖之事,本就聚散无常,有他无他,于大局未必便有分别。”

秦琼这一去,厅中诸人亦都相劝。单雄信却摇头叹道:“你们不知我所忧者何在。尤俊达虽退,可东路诸事,一时无人承当,须得重新安置,这才是烦心之处。”

徐茂功略一沉吟,缓缓说道:“此事不难。可先下一道转牌,通告诸处,东路一应事务,暂由北路王君可贤弟代为照应。待日后觅得相当之人,再另行委派,也不迟。”

单雄信闻言,神色稍缓,点头道:“此计甚稳。王贤弟,东路之事,便暂时劳烦你了。”

王君可起身抱拳,朗声答道:“二哥放心。既然如此,小弟也不敢久留,须即刻回五柳庄,调度诸事。秦二哥,得闲之日,小弟定到府上拜见伯母,也好再叙旧情。”

秦琼含笑相送,说道:“兄弟事务繁重,我也不强留。日后若得空闲,我自当前往五柳庄,与贤弟把酒言欢。”

王君可当即辞别众人,回北路去了。魏征、徐茂功二人亦各返三清观,庄中渐复清静。

转眼已是三月初旬,春回大地,柳色新生。秦琼在庄中调养多时,筋骨复健,气色大好。这一日,他向单雄信说道:“我在山西盘桓已逾半年,如今天气转暖,身子也已无碍,理当回转山东,免得家中老母久悬心念。”

单雄信闻言,郑重说道:“二哥所言极是。便是你不提,小弟也早有此意。只请再留一日,明日设宴饯行,也算尽我一番薄情。”

秦琼应允。次日清晨,大厅之中早已陈设盛筵,王伯当、谢映登相陪左右,席间谈笑风生,情分愈显。

酒过数巡,单雄信唤过单轴儿,命人取来一只包袱,放在案上。解开一看,内中布包纸裹,大小不一,堆成一处。秦琼不免讶然,问道:“单二弟,这些都是何物?”

单雄信答道:“前些时日,我已传信各路弟兄,言明二哥在此养病。这些,便是他们各尽心意,托我转赠,都是孝敬伯母的。至于内中所装为何,小弟亦未拆看。”

说罢,又从包袱中取出一张名录,递与秦琼:“此乃赠物之人名姓,一一在此。二哥带回,也好记得诸位情分。”

秦琼细看一遍,默然收起,郑重说道:“贤弟厚意,愚兄无以为报,唯有铭记于心。”言罢起身告辞。

单雄信又命人将秦琼的行李、双锏一并取来,另备马匹。随后亲手奉上五锭黄金,说道:“此为孝敬伯母之用;另有白银百两,作二哥途中盘费,请务必收下。”

秦琼再三推辞,终究拗不过,只得拜谢收纳。众人一路相送至庄门之外。秦琼翻身上马,回望庄院,只觉心中百感交集。

他向单雄信拱手说道:“二弟待我之恩,非言辞可尽。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得相见。”

单雄信正色答道:“二哥何出此言。待伯母九月寿辰,小弟必携伯当、映登登门拜寿,届时再叙,亦未为晚。”

秦琼闻言,心中一暖,应声称诺。当即认镫扳鞍,策马东行。

一路之上,他行至潞州天堂县外,遥望城郭,忽而想起包袱中乃是绿林诸人所赠,物件繁杂,尚未分理。念及途中或遇盘查,须得先行清点,以免生疑,便转马入东南岔道。

行出数里,至一处村镇,名唤皂荚林。镇中路北,有一店房,匾额书着“吴家老店”。秦琼勒马而下,牵马入门,朗声问道:“柜上可有人在么?”

秦琼话音方落,屋中帘子一掀,走出一人来。那人身形细长,骨架清癯,面色微黄,看年纪不过三十来岁。他上下打量了秦琼一眼,见其风尘仆仆,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便侧身拱手说道:“客官既到,请进来歇脚。”

秦琼牵着缰绳,目光在院中一扫,语气平和却不失谨慎,说道:“可有清静的单间?”

那人略一迟疑,回道:“后院倒有两间房,不过是通连的,并非独立单间。客官是一位么?”

秦琼点了点头,说道:“独我一人。既是相连,也无妨。”

那人应了一声,当先引路。秦琼随他入了后院,只见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皆是土木所筑,虽不华整,却也收拾得尚算齐整。秦琼立住脚步,指着厢房问道:“东边,还是西边?”

那人说道:“西厢堆放杂物,东厢原是空着的两间,正合客官歇息。正房西间虽是单间,却也塞满物件,不便住人。”

说话间已至东厢门前,那人推门而入。秦琼探身一看,迎门靠后墙摆着一张旧木桌,桌旁两条长凳,东首是一铺大炕,炕面尘封已久,却尚算干爽。他略一思量,点头说道:“便是这里。烦你将我马上的物件卸下,搬入屋中。”

那人应声上前。秦琼自行解下双锏与随身零碎,先行置入屋内。那人又来搬那条大褥套,双臂一较力,却纹丝不动,不由失声道:“好重的分量!客官,这东西怕得你我一齐抬。”

秦琼神色如常,说道:“无妨。”

二人合力,将褥套自马背抬下,搬入屋中。秦琼这才说道:“劳烦你把我的马卸了鞍鞯,喂些草料,再饮些水。”

那人一一应下,牵马而去。片刻之后回转。秦琼又吩咐道:“再沏一壶茶来。”

那人应声而行。秦琼这才在桌旁坐下,语气放缓,随口问道:“掌柜的贵姓?”

那人将茶壶放下,拱手答道:“姓吴,名广。”

秦琼颔首,说道:“吴掌柜,这地方生意想来清淡?”

吴广露出一丝苦笑,说道:“算不得什么买卖。此处偏僻,往来不过是些行脚的小贩,图个落脚。店里也无甚帮手,只有我夫妻二人,再加一个年迈的舅舅,勉强糊口罢了。”

秦琼点了点头,又问道:“店里可有什么吃食?”

吴广面露为难之色,说道:“实不敢欺瞒客官,店中只备些粗粮杂食,恐怕不合您的口味。若要热饭热菜,只得到对过的小饭馆去叫来,不过也无甚好物,多是筋饼、素炒之类。”

秦琼说道:“无妨,劳烦你替我叫一份。”

吴广忙问:“客官要些什么?”

秦琼略一思忖,说道:“半斤酒,炒两个菜,三张大饼,再来一碗豆腐汤。”

吴广应道:“小人记下了。”

不多时,酒菜齐备。秦琼独坐灯下,慢饮细食,一面心中思量包袱中诸物的来历与去处。待酒足饭罢,吴广进来,将杯盘一一撤去。

秦琼取出银钱,说道:“酒饭共计多少?”

吴广答道:“一共两吊八百二十文。”

秦琼如数付清,又道:“再替我取一盏通宵蜡烛来。”

吴广依言而去。夜色已沉,寒意渐重。吴广将烛台送入屋中,迟疑片刻,说道:“秦爷,可还需要别的?若无吩咐,小人便到前面歇息了。”

秦琼说道:“茶壶中再添一壶水,其余无须。”

片刻之后,吴广提着热水进来,将茶壶续满,低声说道:“水已添好。”

秦琼应了一声,说道:“去歇着吧。”

吴广退去之后,屋中只余烛影摇曳。秦琼合上房门,将行李一一归置妥当,解去外衣,独自卧于炕上。只是胸中牵念纷杂,思绪翻涌,哪里还有半分睡意。窗外风雪已歇,夜色沉沉,远处更鼓声隐约传来,至二更时分,四下愈发寂静,仿佛连天地也一并屏住了气息。

秦琼翻身而起,将蜡灯移至炕沿,盘膝坐定,自怀中取出那张名单。昏黄灯火之下,纸上字迹依稀可辨,一行行人名映入眼帘:屈突星、屈突盖、鲁明星、鲁明月、袁天虎、李成龙、齐彪、李豹、侯春、尚志、丁天庆、盛彦师、金成、牛盖、尤俊达、王君可、王伯当、谢映登。

秦琼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游走,将诸名一一默记于心。片刻之后,他长出一口气,神色沉静,将那纸凑近灯焰。火舌一舔,纸角立时卷曲焦黑,他稳稳托着,看那名单化作一缕青烟,直至灰烬尽落。

随即,他解开褥套,将其中那只包袱取出,置于炕前。包袱内诸物分装严整,他逐一拆开细看。金银首饰、珠玉小件、金锭银锭,各自分置。凡是外包纸上标有姓名的,他一一取下,点火焚去,不留半点痕迹。

理毕之后,秦琼将金锭银锭与自身携带之财并作一处,又将那些首饰珠玉尽数包好,重新收入自己的行囊之中。只是包袱在手,他却久久未动,眉峰渐渐紧锁。

秦琼心中暗自思量:这些物件来历非同小可,若沿途关卡遇官盘诘,追问根由,自己纵有百口,也难以分说。一念及此,心头陡然生寒。他缓缓点头,似已下定决断,低声自语道:“不如埋在此地,日后若有有缘之人得之,便算天意。”

主意既定,他左手擎着将熄未熄的烛灯,右手提起包袱,行至桌前,将灯置于地上,贴着桌腿放稳。随即放下包袱,返身取过一支单锏。铁锏在手,沉稳如旧。他俯身蹲下,背对屋门,借着微光,在地上缓缓剜挖。

锏尖入土,发出闷响。他剜数下,便以手扒土,再剜再扒,动作虽不疾,却极其谨慎。良久,土坑方成,恰可容下一包。秦琼正待伸手取包袱,忽觉两肋骤然一紧,一双手臂自背后横抱而来,力道甚重。

与此同时,一声低喝在耳畔炸开:“小子,你哪里走!”

秦琼心头一震,却并不慌乱。他右臂倏然回收,单锏顺势向左肩后反戳而出,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随即传来一声短促的呕哑之声。那抱住他的人身子一软,力道顿失。

秦琼霍然起身,转身一看,来人已仰面栽倒,气息全无。灯影下,那张瘦削的脸清晰可辨,正是店中掌柜吴广。

这一瞬间,秦琼心头亦不由一凛。未及多想,屋门忽然被人撞开,只听脚步纷乱,两道人影持刀闯入屋中,寒光在烛下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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