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转危为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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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琼病倒在庙门之前,肩背双锏,方才撞在石门墩上,铁响骤起,在夜风之中尤显刺耳。
庙中静寂,被这一声惊破。片刻之后,殿内有脚步匆匆而出,一名小道士推门而出,举目一看,只见庙前石阶旁伏着一人,行囊散落,双锏斜横,面色灰白,双目半阖,牙关紧闭,竟是不省人事。
小道士心中一惊,不敢怠慢,转身奔入观内,疾声禀告两位观主。须臾之间,两位老道已自殿中而出,一紫一白,步履虽缓,却神情肃然。紫脸道士趋前一步,俯身伸手,扣住秦琼腕脉,凝神片刻,神色微动,低声说道:“尚有一线生机。速将此人抬入观中,再迟便有性命之忧。”
小道士应声,连同另两名道人,将秦琼抬入庙内,安置在西配殿的床榻之上。卸下双锏,解开十字袢,秦琼身形方才舒展,却仍气息急促,额头冷汗淋漓。
紫脸道士取来银针,按穴施治,指法沉稳。针落数处之后,秦琼喉间忽然发出一声低哼,身子一侧,伏在床沿,剧烈呕吐起来,吐出的尽是酒食积滞。吐罢之后,胸中郁结稍解,呼吸渐趋平缓,这才恢复了几分知觉。
秦琼微微睁眼,只觉灯影摇曳,眼前立着两位老道,数名小道士分立一旁,神情关切。他心中恍惚,慢慢忆起先前之事,知自己原是欲在庙前歇息,不料一阵昏沉,便失了意识。念及此处,心中既感惭愧,又生感激,只是气力未复,一时难以开口。
紫脸道士俯身察看,语声温和而镇定:“施主,此刻觉着如何?”
秦琼只得微微摇头,喉中发紧,言语难出。
紫脸道士再为他诊脉,随即转首对白脸道士低声说道:“血脉已通,凶险已解,暂不妨事。”随即吩咐小道士,“去煎一盏金银花汤,再取后房两丸丸药,一并送来。”
小道士领命而去。不多时,汤药齐备,紫脸道士亲自将丸药调开,喂秦琼服下,见他气息渐稳,方才与众人退出,只留一名小道士在旁照看。
夜色渐深,殿外风声低回。秦琼昏昏沉沉,一觉睡去,直至更深夜静,方才悠悠转醒。守在床旁的小道士见他睁眼,忙起身相迎,语气恭谨:“施主醒了,可觉身子如何?”
秦琼勉强开口,声音低哑:“周身酸懒,筋骨乏力,竟是动弹不得。”
小道士连忙宽慰道:“不妨事,我这便去请师父,再为施主诊视。”
片刻之后,两位观主再度入内。紫脸道士立于榻前,俯视秦琼,沉声问道:“施主此刻可觉好些?”
秦琼强撑精神,低声答道:“多蒙观主施救,胸中已觉舒畅,只是浑身无力,尚难起身。”
紫脸道士点了点头,说道:“此乃邪寒入里,积郁未散,需缓缓调治。施主可安心在观中静养,不必忧虑。听施主口音,并非潞州人氏,不知贵姓高名,因何至此?”
秦琼知瞒不过,遂将实情缓缓道来,自报姓名籍贯,说及解差潞州,滞留天堂县,又因病困顿,当锏卖马,在酒楼偶遇王伯当,因急于归乡,又恐与单雄信相见心中有愧,才匆匆起行,不料病势忽发,倒于庙前。
两位道士听罢,彼此对视一眼,神色皆是一变。白脸道士率先拱手,语气郑重:“原来施主便是山东历城秦叔宝。我二人久闻大名,竟不识当面,实在失礼。”
紫脸道士亦肃然说道:“秦二爷乃天下闻名的义士,今夜屈身西配殿,实在委屈。请移步后院鹤轩静养,那里清净安稳,更宜调治。”
秦琼心中一惊,连忙说道:“小可蒙二位搭救,已是再生之恩,怎敢再扰清修之所?”
白脸道士上前一步,亲自搀扶,神色恳切:“贫道早仰秦二爷高义,今日得见,实乃幸事。二爷不必推辞,权当我等尽些薄心。”
秦琼无奈,只得应允,又问道:“敢问二位道长尊姓?”
紫脸道士淡然一笑:“贫道魏某。”
白脸道士接口说道:“贫道徐某。二爷不必多言,先行安歇为要。”
当下两位道士与小道士左右扶持,魏道士在前引路,穿过后院,来到鹤轩东里间。屋内陈设素雅,炉香清淡。将秦琼安置榻上,掖好被衾,魏道士低声说道:“二爷且安心歇息,明日再作商议。”
又命小道士将秦琼随身行囊与兵器一并送来,安置妥当,这才一同退去。
次日清晨,两位道士再来施治,或针或药,调理得法。秦琼虽觉病势沉重,却因体魄强健,又非沉疴,不过数日,气血渐复,三日之后,已能扶床起身,行走数步。
这一日,秦琼气血渐复,已能倚榻而坐,正在鹤轩之中,与魏、徐二位道长低声闲谈。炉中清香袅袅,窗外松影横斜,言语之间,多是世道兴衰、人心向背之事。
忽听廊外脚步声轻,一个小道士匆匆入内,先向两位道长行礼,随即低声禀道:“师父,单雄信单师叔,与几位客人一道,已到观前了。”
秦琼闻言,心头猛然一震,面上不觉一滞,暗自思忖:“怎地这两位道长,竟与单雄信也有往来?”这一念才起,胸中便翻涌起先前卖马之事,愈发觉得世事曲折,冥冥之中自有牵连。
魏征与徐积对视一眼,神色却并无惊讶,反倒各自露出几分了然的意味。
原来这两位道长,与单雄信渊源极深。那紫脸道士,姓魏名征,字表元昌,曲城人氏,乃当世大儒文中子王通的门下高足,胸藏经纬,腹蕴文章,又兼通医理,诊脉施针,往往一语中的。那白脸道士,姓徐名积,字茂功,离狐人氏,与魏征同出一门,心思机敏,熟谙兵书韬略,兼擅星象卜筮,推演吉凶,多有奇验。
二人早年眼见隋廷权臣擅政,宇文化及、杨素之流,专恣跋扈,地方官吏借势横行,百姓困苦无告,心中早生异志,暗欲纠合志同道合之士,以图匡正天下。后闻潞州天堂县二贤庄单达、单通兄弟,名重江湖,义结豪杰,遂改装为云游道士,前来投访。
及至相见,一番深谈,志向相合,肝胆相照。再深一步,方知单氏兄弟正是绿林五路总领袖,号令群雄。此后情分愈深,毫无隔阂。单家正缺谋略之士,便出资在庄外修建三清观,请魏、徐二人居住。名义上是清修道观,实则暗中为单家兄弟筹谋大事,调度五路人马,形同军师。
魏、徐二人又各收徒弟数名,日子一久,观中上下,真真假假,连地方百姓也分不清是道是俗,只知此处灵验非常。
魏征行医济世,庙门前悬一匾额,书“善洽疑难大症”六字。凡贫苦之人求医,必保药到病除,分文不取,甚至倒贴药材;若是富贵之户前来,自当多出诊资。久而久之,潞州城里城外,传为神医,人人称其“扁鹊再世”。
徐积则在观前另悬一匾,写着“灵验奇门”。算卦占候,指路解惑,往往一语破迷,因而又得个绰号,唤作“南阳秀士”。
此时此刻,魏、徐二人见秦琼病势已解大半,正自欢喜,忽闻单雄信到来,心中亦各自有数。
当日王伯当、谢映登、李密三人自春元酒楼下楼,解鞍下马。王伯当先问李密住处,李密直言暂居北门里第二道巷,路北头第一座宅院。王伯当当即拱手,说改日登门拜访。李密告辞而去。
李密一走,谢映登低声问道:“咱们往何处去?”
王伯当面色阴沉,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往何处?自然是去二贤庄,找单雄信!”
谢映登略一迟疑,说道:“或许秦二哥当时未露真名,单雄信不知情,倒也情有可原。”
王伯当冷笑一声,说道:“不成!当年在山东,我背着秦二哥,特请画工绘下他的形貌,亲手送到单雄信那里,如今画像还悬在他家堂中。难道他眼也瞎,心也盲不成?”
谢映登闻言,亦觉此事蹊跷,点头说道:“既如此,非得当面问个明白。”
二人当即上马,扬鞭疾驰,马蹄翻飞,不多时,已到二贤庄门前。
两人勒马下鞍,将坐骑拴在晃绳之上,大步入庄。庄中家人一见,纷纷起身行礼:“二位爷来了。”
王伯当面沉如水,问道:“你们二员外何在?”
家人回道:“在后头上房。”
王伯当冷声道:“带路!”
说罢,已与谢映登直奔内院。及至上房,推门而入,只见单雄信正端坐椅中。单雄信一见二人,忙起身相迎,面露喜色,说道:“二位贤弟来了?我正惦念你们。”
话音未落,王伯当已上前一步,怒目而视,抬手直指单雄信,声色俱厉地说道:
“姓单的,你真不够朋友!”
单雄信被这一声喝问震得一怔,随即稳住神色,转身正对王伯当,语气沉着而带着几分不解,说道:“王贤弟,你这话从何说起?我自问待你二人不薄,不知何处得罪,竟惹你这般动怒?”
王伯当胸中怒气未消,眉峰紧锁,上前一步,直言不讳地说道:“你日日夜夜念着山东好汉秦二哥,好容易把人盼到潞州,盼到二贤庄门前,结果如何?你倒把人家的坐骑留下了!这算什么道理?”
单雄信闻言,面色骤变,语声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惊骇与不敢置信:“若果真如此,那我单雄信还是个人么!”
王伯当冷声追问:“我只问你,方才可有一人前来卖马?”
单雄信略一回想,点头说道:“不错,是有这么一人。”
王伯当目光如电,断然说道:“那个人,便是山东好汉秦二哥!”
这一句话落下,单雄信顿时僵住,面上神情一时难辨,口中低低吐出一声:“啊……”
他随即定了定神,将秦琼改名“琼五”、因病困顿、卖马回乡的前后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与二人。话未说完,谢映登已然恍然,说道:“三哥你听见没有?原来秦二哥隐了姓名,自称琼五,难怪你一时不识。”
王伯当却仍不甘心,沉声说道:“纵然他改了名字,庄中堂上不是还挂着他的画像么?你日日对着那张画,竟认不出来?莫非你当真心也盲了,眼也花了?”
单雄信听罢,并不动怒,反倒叹了一声,指向堂中所悬画像,语气沉重而诚恳:“贤弟,你再细看一看。画中秦二哥,神完气足,丰神俊朗;而今日卖马之人,病骨支离,形容憔悴,两者之间,岂可同日而语?”
王伯当一时语塞,眉头渐渐松动。谢映登顺势接口,说道:“正是。秦二哥不是说,已在店中病了多日么?画是旧时之貌,如今人是病后之身,判若两人,单二哥一时不识,也在情理之中。”
王伯当沉默片刻,又抬眼望了望画像,终究缓缓点头,说道:“此话……也算说得过去。”
单雄信随即反问道:“你们二人,又是如何得知秦二哥来我庄中卖马?”
谢映登如实答道:“方才我等与李密在西门酒楼饮酒,正巧遇见秦二哥。他亲口说,坐骑已卖与二贤庄。王三哥一时气急,未听周全,便拉着我下楼赶来。秦二哥在后唤我们,我们却未曾回头,这才闹出这一场误会。”
单雄信闻言,神色一肃,语气中满是懊悔与焦急:“既然如此,更不能再耽搁。秦二哥既在酒楼等你们,我们即刻同去,将他请回庄中,万不可再失此等朋友!”
当下急唤单轴儿,命其牵出闪电乌龙驹,又取出数封银两,草草收拾停当。三人不带从人,径自出庄,上马加鞭,直奔西门而去。
入城之后,三骑如飞,转瞬便至酒楼门前。三人翻身下马,上楼一看,楼中酒客零落,早已不见秦琼踪影。问及堂倌,堂倌答道:“那位面色微黄的爷台,早已用罢酒饭,付账离去,有些时候了。”
单雄信闻言,心中猛地一沉,失声说道:“不好!我这位朋友,怕是要失之交臂了。他如今身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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