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虎落平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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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厚道牵着黄骠马,秦琼随在一旁,自店房出来,穿过西门,便入了马市。
只见市中空地宽阔,棚栏错落,骡马牛驴齐聚其间。或买或卖,行人穿梭,吆喝之声不绝于耳。蹄声杂沓,尘土微扬,热气与牲畜腥膻之气混杂在一处,倒也显得一派生计兴旺的景象。
秦琼举目四顾,眉间微蹙,目光在市中游走,却不见一人往他们这匹黄骠马处多看一眼。王厚道见状,心中暗叹,却不露声色。他在一处低矮土台前停下脚步,回头向秦琼拱手说道:“二爷,您且在这土台上歇一歇。我先把马牵到槽上拴了。便是卖不出去,也叫它先吃几口草料,省得躁动。”
秦琼点了点头,神色淡然,只是目光仍不时落在那匹马身上。王厚道牵马向西边槽头走去,那里已拴着数匹马,皆是膘肥体壮,低头进食。黄骠马一到近前,立时昂首喷鼻,四蹄微动,隐隐透出几分不耐。
王厚道将缰绳绕过木柱,把黄骠马拴在中间。才站稳身形,便有几名马行牙子凑了过来,其中一人上下打量那马一眼,鼻中冷哼,语带轻慢地说道:“这马是要出手的么?”
王厚道陪着笑,语气却不卑不亢,说道:“正是要卖。”
那牙子摇了摇头,抬手指着黄骠马,讥讽道:“这等马,一不能入辕拉车,二不能下锅换肉,瘦得只剩骨架,谁肯要?你还是牵走吧,莫在此处碍眼。”
王厚道闻言,心中虽不快,却仍稳住声气,说道:“我家客人路途受困,急需盘缠,多少也要出手。况且此马非凡品,只是要卖与识家罢了。”
这话一出,周围牙子相视而笑,有人撇嘴,有人摇头,其中一人嗤笑道:“好大的口气。你尽管拴着,若真遇上识货的,也算你走运。”
又一人接口道:“若当真有人来问价,我便不吃这行饭了。”
众人笑罢,也不再多言,各自散开。王厚道牵着空手,回到土台旁,对秦琼低声说道:“二爷,方才的话,您都听见了。咱们只得在此等候。”
秦琼神色平静,语声低沉,却带着几分笃定:“他们所识者,不过粗役之马。此驹本非凡俗之物,自当卖与识家。再等一等。”
王厚道点头应是,向茶棚招呼了一声,讨了一壶粗茶,与秦琼并肩坐下。茶水微苦,入口却暖,二人默然饮着,目光不时投向槽头。
日头渐高,市中人声愈盛,却始终无人驻足于那匹黄骠马前。忽然间,槽头那边一阵喧哗,有人高声喝骂:“这是谁的黄皮瘦马?”
王厚道精神一振,霍然起身,向秦琼说道:“二爷,像是有动静了。我过去瞧一瞧,或许要开张。”
他说罢便疾步过去,拱手向众人说道:“诸位莫嚷,这马是我们的,不知出了何事?”
几名牙子面色不善,其中一人指着槽头怒道:“你还问什么事?这马在槽上争嘴打架,连踢带咬,把我们的马都伤了。快些牵走,莫要生事!”
王厚道心下一惊,忙上前欲解缰绳,却见黄骠马双目圆睁,鬃毛竖起,前蹄刨地,口中嘶鸣,气势骇人。他不敢贸然近前,只得退开,回到土台前,苦着脸说道:“二爷,您亲自去瞧吧。这马闯祸了。”
秦琼闻言,眉头微皱,却不慌乱,起身向槽头行去。他走近之时,黄骠马似有所感,嘶声渐歇。秦琼伸手解下缰绳,牵着马离了槽头,将它带到土台前的一根木桩旁,重新拴好。
他复又坐下,神色如常,只是目光中多了一丝隐忧。
过了许久,市中喧闹声仿佛渐远。秦琼靠着土台,双目微阖,似睡非睡。王厚道也倚着土墙,闭目养神。
忽听一声带着怒意的喝问传来:“这是谁的马?把我的葱叼走了一捆!”
王厚道猛然睁眼,只见一名五十余岁的老者,肩挑担子,担中前后各是一筐大葱,此刻正站在马前。那黄骠马低头嚼食,嘴中果然叼着一捆青葱,葱叶被咬得七零八落。
王厚道急忙推了推秦琼,低声说道:“二爷,醒一醒。马又闯祸了,吃了人家的葱。”
秦琼睁眼见状,心中一紧,立时起身,上前数步,向那老者拱手致歉。他神色恳切,语气中满是愧疚,说道:“老人家,此马性情顽劣,竟损了您的货物,实在惭愧。理当照价赔偿,只是我眼下身无分文。待我将此马售出,必当奉还,请您稍候片刻。”
那老者却似未闻其言,只是放下担子,绕着黄骠马上下打量。目光在马骨、马腿、马眼之间来回游走,神情渐渐凝重。
秦琼见他不答,心中以为对方不悦,又复说道:“这马确是我的,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老者这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秦琼面上,缓缓问道:“这马,是要卖的么?”
秦琼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说道:“正是。”
老者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你把此马拴在此处,怕是整日也无人问价。”
秦琼苦笑了一下,低声说道:“自入市以来,确无一人过问。”
老者摇头,抬眼望向四周马行,语声中透着不屑:“此处所买卖者,不过是套车负重之马。似你这等骏驹,他们哪里识得。依我看,这市中之人,虽睁着眼,却与瞎子无异。”
此言不胫而走,早有人将那老者的话递了出去。顷刻之间,原本散在四下的牙行经纪尽数围拢过来,将土台与木桩围成一圈,或抱臂冷观,或侧目窥探,议论声虽低,却如暗潮涌动。
秦琼见状,心中微觉局促,却仍稳住神色,向那老者拱手一礼,语气谦和而诚恳,说道:“既然老人家如此说,敢问在下若要卖此马,当往何处方是正路?”
那老者并不急答,先细看秦琼面容气度,见他虽衣衫旧敝,却骨相峻整,眉目之间自有一股沉稳之气,方才缓缓开口道:“客官贵姓?听口音不像本地人。又为何要变卖坐骑?至于价钱,心中可有计较?”
秦琼略一沉吟,如实说道:“在下姓秦,行二,山东历城县人氏。途经此地办事,不料病倒客栈,盘缠耗尽,又欠下店账,只得忍痛售马,以偿旧欠,好得返乡。”
他说到此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黄骠马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不舍,却被他生生压下。
老者听罢,点了点头,又追问道:“那你究竟要卖多少?”
秦琼苦笑了一声,神情略显为难,说道:“此马乃先父遗物,在下只知其情,不知其价。只求卖得银两,足以还清店账,再备归乡路费,便已心安。值多少,还请老人家替我作主。”
老者摇头而笑,语气却颇为郑重:“经打佛口出。秦爷,你须自己说个数,我来听听。”
秦琼被逼至此,只得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说道:“若是六十两银子,不知可行?”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哄然。几名牙行经纪忍不住失笑,有人摇头,有人拍腿,讥讽之声接连响起。
“这人怕不是急昏了头。”
“这等瘦马,也敢要六十两?”
“真是穷途末路,连价钱都敢乱开。”
那老者却仿佛置若罔闻,神色未动,只淡淡说道:“此马,便是一百两,也不该卖。”
秦琼闻言,心头猛然一震,失声说道:“这马竟值这许多银两?敢问老人家尊姓?”
老者这才露出一丝笑意,说道:“我姓金,行三。你这马,我替你张罗买主。其余诸事,秦爷不必费心。”
秦琼略一迟疑,随即拱手说道:“既如此,便有劳金三爷了。”
四周牙行中早有人与那老者相熟,纷纷开口相问,有称“金三哥”的,也有唤“金三叔”的,语气半是玩笑,半是探究。
“金三爷,您怎地偏就看中了这匹马?”
“这马究竟好在何处?也叫我们长长见识。”
金三闻言,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语声渐渐沉了下来:“马市之中,识货者本就不多。你们都在这一行混饭吃,也不算外人。我虽不再做牲口行当,改卖青葱已有数年,可论起相马,你们加在一处,也未必及得上我。”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一厉:“今日若非当着诸位,我放一句话在此。你们谁要是能叫得出这匹马的名号,我金某人当场改姓。”
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人接口。过了片刻,才有人低声说道:“我们叫不出,还请三爷明示。”
金三转而望向秦琼,神色缓和了几分,说道:“秦爷,此马乃家传之物,想来您是知道它名号的?”
秦琼点了点头,说道:“在下知晓。”
金三抬手示意,说道:“先不必说。让我来。”
他走到马前,目光如电,沉声说道:“此马列于上八骏之中,名曰黄骠马。”
秦琼闻言,点头应道:“正是此名。”
金三又道:“它尚有一名,不知秦爷可曾听过?”
秦琼略一思索,说道:“只知黄骠马,旁的却未曾听闻。”
金三抬手指向马顶,只见黄骠马通身黄毛,色泽一致,唯独头顶生着一块黑灰色圆斑,如铅似墨。他缓缓说道:“此处铅灰如顶,因此又名‘铅顶干草黄’。”
秦琼恍然,低声道:“原来如此。”
围观众人听得分明,无不露出钦服之色,低声称赞不绝。
金三却未因此自得,只叹息一声,说道:“可惜此马久未得养,膘头大亏。虽是天生瘦骨,却也不该瘦至露出三岔骨。缺草少料,早将它饿伤了。”
他说着,掰开马口细看,眉头微皱,又道:“马口虽见老相,却仍有余力。尚可再走一程。”
随即转身对众人说道:“这马须得先归置一番。来人,把草笸箩取来,多加麸子,先喂它一顿。”
众人不敢怠慢,连忙依言而行。黄骠马闻到草料香气,立时低头进食,嚼声清晰而急切。
金三又解下鞍鞯,说道:“把刷洗的家伙取来。”
不多时,清水、木盆、大刷、小刷、剪刀尽皆备齐。金三挽起袖子,亲自动手,自马首至马尾,细细刷洗。清水顺着马身流下,尘垢渐去。待毛皮半干,他又取来一笸箩细沙,在马身上反复揉搓,再以干刷细细打理。
众人屏息而观,只见那黄骠马的毛色渐渐透亮,与先前枯槁模样判若两马。
金三又剪齐门鬃、颈鬃与尾鬃,将大腿冗毛尽数修去,随后转身快步向南边药铺而去。不多时,便抱回两大包药末。
他将药末细细揉遍马身,再以干刷收尾。待一切停当,黄骠马通体黄光流转,神采焕然,立在木桩旁,竟隐隐生出一股骏烈之气。
秦琼看在眼中,胸中一震,不由暗自称服。
金三环顾众人,语气平实,却自有分量:“诸位且看,经我这一番归置,可还与先前相同?单凭这点手段,便够你们学上些时日。”
众牙行经纪再无轻慢之色,纷纷拱手说道:“三爷手段高明,我等心服口服。往后还望多多指教。”
金三将鞍鞯一一整备妥当,又亲自替黄骠马扣紧肚带,这才转身望向秦琼,语声爽利而笃定,说道:“秦爷,事已齐备,咱们这便动身,去会那位买主。”
秦琼略一迟疑,回首望向茶棚,低声说道:“茶钱尚未清付。”
金三摆了摆手,神色从容,向茶馆内唤道:“掌柜的,这位秦爷的茶钱,算在我账上。至于我那挑大葱,暂且寄放柜上,待我回来再取。”
茶馆掌柜早已看出几分端倪,忙应声道:“三爷只管放心去,这挑子我给您存好。”
一旁的王厚道见诸事已定,心中一松,向秦琼拱手说道:“二爷,您随金爷前去便是。我这边还得回城去料理店中的事,就不同行了。”
他说罢转身入城,脚步匆匆,不再多言。
秦琼随着金三,牵着黄骠马出了马市,沿着大道向西而行。秋日天高,远处田畴起伏,西风拂面,尘土渐稀。黄骠马蹄步稳健,与先前躁动模样判若两物。
秦琼心中虽有期待,却仍难免疑虑,行出一段路后,低声向金三问道:“金爷,不知这位买主,身在何处?”
金三目视前方,语气中透着一股成竹在胸的笃定,说道:“秦爷这匹马,非同凡品,寻常马行如何消受得起?须得送到专喜骏马之人面前。常言道,卖金者须遇买金之人。到了那处,莫说一匹,便是十匹八匹的良驹,也能尽数脱手。”
秦琼闻言,心中微动,追问道:“竟有这等所在?敢问在何方?”
金三说道:“离此向西不过八九里地,有一处庄子,名唤二贤庄。”
秦琼脚下一缓,神色骤然一变,低声道:“二贤庄……”
金三侧目看他,笑道:“秦爷也曾听闻?”
秦琼沉吟片刻,又问:“那庄中主人,姓甚名谁?”
金三朗声说道:“本地无人不知。二贤庄庄主,便是单雄信单二员外。”
这一句话落下,仿佛在秦琼心中掀起一阵暗浪。他步履虽未停,胸中却已翻涌起旧日往事。
原来三年前的一日,秦琼自衙门散班,沿街归家,忽见路旁围了一圈行人。挤入人群一看,只见场中一名壮汉,眉目英朗,气度不俗,地上摆着枪刀棍棒数件。那汉子当众拱手,语声沉稳,却隐带疲惫,说道自己远来访友,病困店中,盘缠耗尽,迫不得已出来卖艺糊口,恳请众人周济。
言罢,他先演一趟拳法,招式沉凝有力,又舞一套花枪,寒光闪动,显然根基深厚。只因气力未复,收势时略显虚浮。众人见了,有人掷钱,也有人转身散去。
秦琼细看此人,心中暗自称奇,遂步入场中,说道:“朋友,且慢。若不嫌弃,随我来。”
围观之人认得秦琼,纷纷说道:“秦二爷来了,既然二爷照应,我们便散了。”说话间,人群已去大半。
秦琼又问那汉子下榻何处,邀他同返店中叙谈。两人一谈之下,才知那人姓王名勇,字伯当,金山人氏,江湖中号称“勇三郎”。二人性情相投,谈吐之间颇多契合,王伯当便在历城县暂住下来,与秦琼朝夕相处,凡吃喝花销,皆由秦琼供给,一住便是半年有余。
直到一日,王伯当忽然正色,对秦琼坦言实情,说自己原是绿林中人,奉山西潞州天堂县二贤庄单达、单雄信兄弟之命,前来暗中察访秦琼为人。因江湖中人常以秦琼之名起誓,称其为清正之士,单家兄弟疑中有异,故遣王伯当与“神射手”谢映登前来探查。若果行止不端,便取首级回庄。
谢映登先行回报,王伯当则留下暗访半年,终得实证,确认秦琼行事无愧。言明不日将返二贤庄复命,将来单家兄弟必亲来结交。
此事过后,王伯当辞行而去。秦琼虽心中感慨,却因公务繁忙,未再深思。此刻骤闻“单雄信”三字,那段往事忽地涌上心头,如梦初醒。
他心中暗自思忖:“原来如此。那位慕名的朋友,竟就在眼前这一条路上。”
念及此处,秦琼抬眼望向前方,神色渐渐沉静下来,又向金三问道:“金爷,这位单二员外,平日是以何业为生?”
金三听了秦琼相问,略一思量,随即答道:“这位单二员外,在本地是数一数二的大财主。老一辈原是走镖出身,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如今早已洗手,在家纳福。单凭家中积蓄,便是子孙再传两三代,也不愁衣食。听秦爷这般问,莫非与他相识?”
秦琼闻言,目光微敛,片刻之后才缓缓说道:“只是仰慕其名,并未谋面。”
金三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那这马,还卖是不卖?”
秦琼眉头一紧,神色间掠过一丝为难。他叹了口气,说道:“不卖也是不成。若无银两,如何清还店账,又怎生回得山东。只是……金三爷,我想与你商量一事。”
金三停下脚步,侧身相听。
秦琼低声说道:“到了庄上,万望不要提及我姓秦排行第二。最好是你我不必相见于他面前。我如今衣衫褴褛,风尘满身,若叫他见了,实在无颜。”
这话说得极轻,却透着一股自持的骨气。金三听在耳中,连连点头,说道:“秦爷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两人继续前行,不多时,金三抬手一指,说道:“秦爷请看,大道北侧那片树林之后,便是二贤庄。”
秦琼抬眼望去,只见林木森森,黑影重叠。再行数十步,穿出林外,迎面一座庄院赫然在目。高门大厦,屋脊相连,气势森严。门前立着四株老槐,枝叶如盖,对面一道影壁,粉墙肃立,自有一股不凡气象。
金三说道:“二爷,您便在这影壁后稍候。我先进去回禀。”
秦琼应了一声,牵马绕到影壁之后,收敛心神,静静等候。
金三牵着黄骠马,行至门前,将马拴在晃绳之上,拾级而上。门洞之中,七八名家人正倚坐闲谈。金三拱手笑道:“几位辛苦,可都用过饭了?”
其中一人起身,打量了他一眼,笑道:“原来是金三爷。倒是有些日子不见了。”
此人乃是单雄信府中的家人,名唤单轴儿。金三说道:“前些日子二员外托我寻访好马,一直未得。今日总算遇上一匹,特意牵来,请二员外一观。还劳烦兄弟通禀一声。”
单轴儿闻言,却摇了摇头,说道:“金三,你来得不巧。先把马牵回去吧,改日再说。今日二员外心中烦闷,怕是无心见客。”
金三一怔,问道:“这是为何?”
单轴儿抬手指了指大门,说道:“你未瞧见门上糊着白纸么?我家大员外新近故去,尚未过期。二员外正值哀中,哪有兴致买马。”
金三听罢,却不肯退去,反而笑道:“此事无妨。你只管回禀。我敢担保,二员外一见此马,烦忧自解。”
单轴儿见他执意如此,便道:“那我替你回一声。”
他转入上房,将金三卖马之事禀告单雄信。单雄信原本神色郁郁,听到“骏马”二字,心中微动,沉吟片刻,说道:“既是金三所荐,叫他把马牵进前院,我亲自看看。”
单轴儿得令,出来引金三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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