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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山穷水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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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渊携着家眷仆从,奉命赴山西太原上任,沿途起居行止,自有一番光景。

秦琼纵马疾行,一路催鞭,直闯入林。及至林深马止,他翻身下鞍,只觉胸臆翻腾,气血上涌,额际冷汗顺着鬓角滚落,衣襟早已湿透。方才那一幕惊险情状,仍在眼前回旋,挥之不去。

樊虎与四名伙计随后赶到,远远望见秦琼立在林中,身形微顿,面色青白,呼吸尚急,眉宇之间犹带着未消的惊惧,不由得齐齐止步,心中俱是一沉。

樊虎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语气中既有关切,又藏着警惕,道:“二哥,可是途中出了什么变故?”

秦琼抬手止住,目光四下扫过林中阴影,声音压得极低:“贤弟,暂且莫问,先行赶路要紧。”

他言语虽短,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迫。樊虎素知秦琼为人稳重,此刻这般神色,心中已然明白事态非同小可,当下不敢多言,只与四名伙计押着人犯,迅速上马随行。

一路无话,直到夜色沉沉,众人投宿歇脚。店中灯火既息,秦琼避开众人,方将临潼山楂树岗锏打杨广之事,一一低声告知。樊虎听罢,心中骇然,半晌无言,良久才吐出一口浊气。

樊虎神色凝重,低声说道:“二哥,这一锏……捅得着实不轻。此地万不可久留。”

秦琼默然点头,目光沉静,却隐隐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警惕。

次日天未明,秦琼便起身整顿行装,将众人一一唤醒。樊虎与伙计们见他行事比往常更显急切,心中不免愈发紧张,皆不敢稍作迟延,草草用了早食,便离店上路。

行至当日,众人来到浮山县外。眼前两条官道分向不同方向,一条东南通泽州,一条东北通潞州。秦琼勒马停步,沉吟片刻,随即转身对樊虎说道:“贤弟,你押着十名人犯,循东南道赴泽州交案。我押这八名人犯,走潞州一线。”

樊虎略一思量,点头应道:“也好。你我各带两名伙计,分头行事。”

秦琼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必。我独自押解便可,决无疏失。你等在泽州办完公事,若得空,便往潞州寻我;若耽搁时日,便径自回山东,家中再会亦无妨。”

樊虎看着秦琼,心中虽有忧虑,却知他一向谨慎果决,当下也不再多劝,只叮嘱数句,便各自分了行李。樊虎率四名伙计,押着十名人犯,沿东南大道而去。

秦琼独自押着八名人犯,踏上东北官道,一路直奔潞州。数日后,行至潞州天堂县,入西门时,已是暮色四合。城中炊烟初散,街巷渐静,暮钟隐隐回荡。

官道北侧,一座老店临街而立,门额上悬着一块木匾,墨字端正,写着“王家老店”四字。秦琼略一打量,见店门敞亮,往来客迹不杂,便押着众人入内。

柜房中走出一人,年约四旬,衣着朴素,神情和缓,一见秦琼身旁人犯与兵刃,已然明白来意,语气却依旧恭谨:“爷台可是住店?”

秦琼拱手回道:“正是。烦请寻几间清静屋舍。”

那人略一思索,随即答道:“店中跨院尚有两间上房,地方不算宽敞,却也清爽。若爷台不嫌,可先一看。”

秦琼点头应允:“明日即赴衙门交案,暂宿一宵便好。”

那人引路至跨院。屋舍虽不阔,却收拾得井然有序。灯火点起,昏黄中自有一分安稳。那人又忙着送来净水,安置灯盏,诸事妥帖。

秦琼将坐骑交付于他,沉声吩咐:“马匹牵至槽头,须用细草精料。”

那人闻言,目光在马身上一扫,神情更添敬重,连连应道:“一看便知是远行良马,自当仔细喂养,爷台尽可放心。”

秦琼卸下双锏,搬运行李,又要了酒饭。片刻之后,酒菜齐备,众人用食。那人侍立一旁,见秦琼举止沉稳,气度不凡,心中暗暗钦佩,便趁间隙轻声询问来历。

秦琼坦然报上姓名。

那人闻言,神色一变,随即露出敬意,连忙说道:“原来是山东秦二爷。往来客中,常有人提起您的名声。”

秦琼反问其姓氏。

那人拱手自报:“小人姓王,本地人氏,在此开这座店房,算来也有十余年了。只因拙嘴少言,性情厚道,街坊邻里与往来的老客们,便都唤我一声王厚道。”

秦琼闻言,微微一笑,拱手说道:“原来是店主当面,方才多有怠慢。”

王厚道连连摆手,神色谦和:“秦二爷客气了。小店得您光顾,实是荣幸。”

酒饭既毕,杯盘撤下。王厚道又亲自奉上热茶,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二爷一路劳顿,也该早些歇息。小人不敢多扰,若有吩咐,只管差人唤我。”

言毕,躬身退去。

一夜静寂。次日天明,秦琼押着八名人犯,径赴天堂县衙投案。衙门中人见是外省长解,又见文书齐备,态度甚为客气,将秦琼引入班房。

堂中两位班头,金甲与童环,早闻秦琼之名,见面之下,更觉其人气度沉稳,当即上前见礼。

金甲拱手说道:“秦二哥,几时到的潞州?此行押解的是何案由?”

秦琼当下将来由细细说明,说自己押解的,乃是本地多年漏网的八名江洋大盗,当初在山东历城县缉捕归案,早已解往长安刑曹挂号备案,此番奉命专程押解前来潞州归案。

金甲与童环听罢,神色顿时一变,彼此对视一眼,脸上俱露出喜色。童环按捺不住,低声说道:“原来二哥解来的,便是这一宗案子。”

金甲随即接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激动:“正是。咱们本县吴大老爷,便因这宗漏网大盗久缉无果,被上司参劾,罢职去官,如今正办理交代,等候新官到任。现下这案子竟被二哥一举拿下,实在是天大的喜讯。”

二人当即不敢怠慢,一面吩咐伙计设席款待秦琼,一面匆匆入内书房,将此事如实禀告吴知县。

吴知县闻言,原本沉郁的面色顿时舒展开来,连声说道:“好,好。”

他心中这宗案子如石压胸,虽已去官,却始终难以释怀,如今听闻人犯已尽数归案,自觉心头重负骤然一轻,当即吩咐道:“速去升堂,不可怠慢。”

金甲、童环领命而出,立时打点堂前诸事。三班衙役齐集堂口,肃立两旁,堂威一声喝起,回音在衙署中层层荡开。吴知县整衣升堂,端坐案后。

秦琼被引上堂前,依礼呈上公文。吴知县细细翻阅,又命人逐一清点人犯,数目分毫不差,方才点头示意,将人犯暂行收监。

吴知县目光落在秦琼身上,语气温和而郑重:“秦琼,此行辛苦。按理说,本官当即给你批回文书,只是我如今已被罢任,诸务俱已结清,正待交代。这些人犯,只能暂收牢中,等候新官到任再行发落。”

他说到此处,略一停顿,又道:“后任蔡大老爷,本应前几日便到,未知因何耽搁,想来不过再等数日。此案既已了结,我先批你一百两奖银,待蔡大老爷接任之后,再由你前来具领。”

秦琼闻言,心中虽觉此行未能即刻了结,却也明白官场章程,不可强求,当即俯身称谢。

退下堂来,他又将自己暂住西门内王家老店之事告知金甲、童环,语气沉稳而客气:“新官接任之后,若我未曾前来,还请二位差人至店中唤我一声。”

金甲、童环连声应下:“二哥只管回店等候。蔡大老爷一到任,咱们必定第一时间送信。”

秦琼这才辞别二人,径回王家老店。

方一进门,王厚道早已迎上前来,面带笑意,神情殷勤:“秦二爷回来了?差事可是交代妥当了?”

秦琼解下佩刀,语气平稳:“人犯已交,只是公事未结。新官蔡大老爷尚未到任,须在此再等三五日。”

王厚道听罢,面露喜色,连连说道:“那可真是有缘。二爷多住几日,小店也添几分光彩,我这便去给您备酒菜。”

秦琼略一拱手:“正觉腹中空乏,随意配几样便好,我喝几杯酒。”

王厚道连声应诺,转身而去。不多时,便亲自擦抹桌案,摆上酒壶四只,碟碗整齐,凉热八样菜肴一一端上。

秦琼见他亲力亲为,略觉不安,出声说道:“店主东不必劳神,叫伙计料理便是。”

王厚道却笑着摇头:“二爷有所不知。小店本钱有限,灶上只用得两人,另有一个打杂的。我既是店主,又是伙计,伺候客人也是本分。况且二爷初来乍到,旁人料理,我还怕招待不周。”

秦琼听罢,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好感,一面饮酒,一面说道:“既如此,我在此等候公事,也用不着住这两间上房。烦你另换一间单屋便是。”

王厚道却不以为然,语气恳切:“二爷就安心住着。这跨院清净,又不扰人。待领了回文赏银,还计较这点小事作甚。”

秦琼略一沉吟,点头应下。

酒饭既毕,杯盘撤去。自此,秦琼便在王家老店暂住,静候蔡知县到任。三日一探衙门,未有消息;再过两日,仍无音讯。如此前后十余日,新官依旧不见踪影。

秦琼心中渐生焦躁。这一日,他独坐屋中,自斟自饮,以酒解闷。酒未过数巡,便见王厚道踱步而入,面上带着几分迟疑,笑意中却透着勉强。

秦琼见他神情欲言又止,心下已有几分计较,放下酒盏,缓声问道:“店主东可是有事?”

王厚道连连摆手,神情踌躇:“不,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只是不好启齿。”

秦琼目光一凝,随即语气放缓:“可是手头不便?”

王厚道被他一语道破,脸上顿显尴尬,低声说道:“二爷果然爽快。我本不该开这个口,只是这几日买卖清淡,客人稀少,连油盐钱也周转不开。二爷若手头方便,借我几两银子,容我上市采办些货物。”

秦琼闻言,当即起身,神情坦然:“何须这般客气。”

他说着,转身取来行囊,解开包袱,伸手一探——

忽然面色一变,口中失声:“不好……?”

他整个人怔在原地。

王厚道见状,心中一紧,连忙问道:“二爷,这是怎么了?”

秦琼沉吟片刻,终是叹了一声,将缘由细细说了出来。

原来当日自山东押解人犯起行,本是两路同行,共押十八名犯人。十名解往泽州,八名解至潞州。行至浮山县岔路分行李时,他与樊虎将往返盘费、差银与自带的三十两现银一并包裹在一处,本欲各自分取。却因行色匆忙,一时疏忽,竟将那包银子尽数随樊虎一行带走。

秦琼说到此处,神色间露出几分自责:“原指望他交代完差事,便来潞州寻我。即便他一时未至,前些日子我在此交案,前任吴知县已批下一百两赏银,只待新官到任便可具领。到时自当如数付你,只是眼下叫你垫付开销,实在过意不去。”

王厚道听罢,神情并无半点不悦,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语气仍旧和缓:“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我先到别处拆兑应付便是,二爷只管安心饮酒。”

他说完,便转身去了前面。

次日清晨,秦琼依旧往衙门探问,蔡知县仍未到任;又往城外阳关大道守候,樊虎一行亦杳无音信。几番往返下来,心中愈发焦躁,却又无可奈何。

王厚道见他眉间愁意渐深,便低声说道:“二爷,您那位伙伴何时能来,眼下也没个准信;蔡大老爷到任之期,更是说不准。如此等下去,总不是长久之计,您看可如何是好?”

秦琼闻言,只觉胸中一沉,苦笑道:“谁料事情会拖成这样。也只好耐着性子等了。”

王厚道略一迟疑,终究还是开口:“二爷,我说句不合时宜的话,您莫要怪罪。这般耗着,一日便是一日的花销。若我这店里买卖兴旺,自当把您当朋友照应,只是这些时日客稀买卖冷,着实有些吃紧。不如……我给您出个法子,每顿只炒两样菜,少饮些酒,先凑合着过,待哪一头有了消息,再作打算,您看可好?”

秦琼听罢,心中并无不快,反倒生出几分惭愧,当即点头:“一切随你安排,只要吃饱便好。眼下情形,也只能忍耐一时。”

又过两日,王厚道再来时,神色更显局促,低声说道:“今儿肉铺因我赊账过多,不肯再赊。只好给您备些素菜,芹菜豆腐干,再打一壶薄酒。二爷平日不常吃素,权当换换口味;酒虽少些,多吃几碗饭,也算将就。”

秦琼摆了摆手:“无妨。诸事将就便是。”

自此之后,秦琼每日清晨便往大道张望,盼樊虎现身;午后又往衙门探问,皆是无果。日子一天天过去,心中焦灼愈盛,却偏偏无计可施。

这一日将近午时,店中仍不见饭食送来。秦琼腹中空虚,饥饿难忍,便起身至柜房寻王厚道。

秦琼开口问道:“天色已近午时,怎地饭食还未备好?”

王厚道面露愧色,叹道:“早间替人管了些闲事,方才回来,又还未到酒坊取酒,店中一时断了酒水。二爷,今日怕是要委屈您了,不如不饮酒,只做一碗素汤面,再配两个粗面贴饼,将就一日,可好?”

秦琼闻言,只觉喉头一紧,却仍平静答道:“不饮酒便不饮酒,吃什么都成,饱了便好。”

不多时,王厚道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素汤面,又放下两个贴饼。秦琼默默吃着,王厚道在旁轻声问道:“二爷,今日往衙门探听,可有消息?您那位伙伴还需几日能到?”

秦琼放下筷箸,轻叹一声:“衙门无信,大道亦不见人影,实在叫人心焦。”

王厚道劝道:“焦急也是无用,只能慢慢候着。”

饭毕,王厚道收拾碗箸退去。秦琼独坐片刻,心中忽然生出一阵说不出的酸楚,暗自叹道:人行在世,万事不怕,独怕身无分文。

念头一歇,他侧身躺下,不觉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申初时分。忽听脚步急促,王厚道几乎是小跑着闯了进来,声音压不住喜色:“二爷!二爷!快醒醒!”

秦琼从梦中惊醒,尚未完全回神,便见王厚道站在面前,满脸兴奋:“衙门方才来人送信,说蔡大老爷已经到任,请您即刻前往衙门一趟。”

秦琼闻言,胸中郁结顿消,立时翻身下炕,便要出门。王厚道连忙拦住:“二爷且慢。这两日您奔波劳神,脸也未曾好好洗过。我给您打来清水,先净一净面。靴子上尘土甚多,也替您掸一掸。”

他说着,取来水盆,又拿布掸细细替秦琼拂去靴上尘土,一边忙活,一边笑道:“二爷,晚上可千万别在外头用饭。赏我个脸,我给您好好置办八样菜。巧得很,方才还有人送来一瓶好酒,晚间我陪您饮几杯。”

秦琼心中一暖,唇角微微一动,低声说道:“怎敢再劳你。这些时日,叫你受累了。”

王厚道闻言,脸上仍挂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却多了几分催促:“受累本也是分内之事。二爷快些收拾,莫叫衙门久等。”

秦琼不再多言,就着清水洗净面容,又整了整衣襟,提振精神,出了店门,径往衙署而去。

入得衙门,正遇金甲、童环二人。二人乍见秦琼,皆是一怔,只觉他形容消瘦,眉目间多了几分疲色,不由得迎上前来。

金甲低声说道:“二哥,这些日子不见,怎地清减了许多?”

秦琼勉强一笑,语气平淡:“太爷久未到任,差事悬而未结,心中郁结,故而显得消瘦。新任太爷可已升堂?”

童环点头道:“蔡大老爷已然到任。二哥先在此歇坐片刻,我二人进去替你回禀。”

不多时,堂中肃静,蔡有德知县升坐大堂。秦琼被传入堂前。蔡知县目光在他身上略一停留,随即开口说道:“本县因迎接太原侯上任,途中耽误了数日,叫你久候,实在失礼。听差人禀报,前任已将人犯收监,只是尚未给你批回文。如今本县既已到任,回文当即给你,便可回转历城销差。来人,把奖银呈上。”

衙役应声而出,将银两奉上。秦琼躬身称谢,接过银子一看,却觉分量不对,心头一沉,抬首禀道:“启禀太爷,前任吴大老爷曾批下一百两赏银。”

蔡有德闻言,眉头微挑,反问道:“秦琼,你可是久当长解?”

秦琼如实答道:“下役十八岁入衙学差,长解一职,却是头一遭。”

蔡有德点了点头,语气转缓:“如此便不怪你不知规例。按例每解一名人犯,赏银三两,八名合得二十四两。前任既已卸任,所言之数,不过权宜之语,未成定案。本县念你初次当差,又在此久候数日,来人,自我俸中另补六两盘缠,与原赏凑成三十两,拿去便是。”

话已至此,秦琼心中纵有不甘,也无从分说,只得再拜谢恩,接过回文与银两,退下堂来。

辞别金甲、童环之时,他心中不免生出一阵苦涩,只觉此行原本满怀指望而来,如今却空落落地返身而去。

回到王家老店,王厚道早已候在门口,一见秦琼,满脸堆笑迎上前来:“二爷回来了?”

秦琼淡淡应了一声。王厚道随他入屋,低声问道:“公事可是齐备了?”

秦琼点头道:“已然了结。店主东,把我这些日子的房钱、饭账一并算清吧。”

王厚道应声而去。不多时,捧来一纸清单,展开细细说道:“二爷是七月十五进的店,今日是九月十六,前后零头不算,整两个月。上房每日房钱四钱,共二十四两;这两月的饭食、马草料,合三十七两八钱四分。总计六十一两八钱四分。”

秦琼闻言,神色一滞:“六十余两?”

王厚道笑着接口:“二爷这已算省了。若还按初到时的酒菜排场,一百两也未必打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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