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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山穷水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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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琼沉默片刻,将衙门中之事略略说了,末了道:“赏银只得三十两,你先收着抵账,余下的,待我那位伙伴到了,再一并清还。”

王厚道脸上的笑意顿时敛了几分,叹道:“唉,我原还指望这笔银子解急。如今店中外账堆得不轻……罢了,暂且如此。只是二爷的回文,还是由我替您存着为好。此物要紧,若有差池,小店可担不起。”

秦琼听他话中带刺,心中一凛,暗道此人竟以回文相制,手段着实不浅。口中却仍平静说道:“既如此,便暂放你处。待清了账目,自会取回。”

说罢,将回文递了过去。

王厚道正要转身,秦琼忽然开口:“店主东,时辰已晚,我尚未用饭。那二锅头可还有么?”

王厚道闻言,眼珠一转,作出懊恼神情:“唉,二爷偏生问得不巧。您上衙门后,我也外出办事,适才舅舅带着两位朋友到店中,将酒尽数饮了。待我稍后再往外打两壶回来。”

秦琼闻言,只淡淡一笑:“不必了。我近来已戒酒。给我一碗热汤面,两个贴饼,一碟咸菜,便可。”

王厚道连声应下:“也好。这顿酒,咱们记着,改日必定补上。”

说罢,转身出门。

秦琼独坐屋中,目送其背影消失,胸中郁气翻涌,终是低声冷笑了一句:“势利之辈。”

自此之后,秦琼日日登临大道,盼樊虎踪影,却始终不见;再往衙门探问,亦无半点消息。光阴流转,音信全无,仿佛石沉大海。他心中焦急愈深,却偏偏无计可施,只觉前路愈发逼仄。

这一日午后,秦琼方在屋中静坐,忽见王厚道掀帘而入,神色间带着几分踌躇,又似早有计较。

王厚道先行作揖,语气放得颇为和缓:“二爷,有件事想与您商量一声。前头来了几位贩卖珠宝红货的老主顾,每回到潞州,必住小店。今日恰巧客满,若不留他们,恐怕断了日后买卖。”

他说到此处,略作停顿,目光朝后院方向一引:“后头还有一间屋子,半间堆着草料,尚有大半闲着,虽说简陋些,却也能收拾出一处铺位。委屈二爷暂住几日,待前头腾出房来,再请您搬回。小店多做几笔生意,二爷心中想来也能落个痛快。”

秦琼听罢,心中虽隐隐觉出几分凉意,却知自己眼下寄人篱下,已无讨价还价的余地,只得淡淡应道:“一切随你安排。”

当下便有人将他的行囊器物略作收拾,移至后院草屋。那屋中果然一半堆满干草,余下狭小一隅勉强搭了张木铺,旁侧一张残旧小桌,勉强容身。秦琼立在门口一看,只觉胸口一紧:窗棂残破,风缝四漏,连转身之地也觉局促。

他心中酸楚翻涌,却强自按下,晚饭几乎未曾入口。

入夜之后,王厚道送来一盏小小闷油灯,放在桌上,语气如常:“二爷,此处堆草,灯火须得多留心。歇息时记得吹灭。”

话毕,转身而去。

夜色渐沉,屋外细雨潇潇,秋风一阵紧似一阵,从破窗中灌入,寒意直透衣衫。灯焰被风吹得摇曳不定,明暗无常。秦琼满腹愁思,索性吹灭灯盏,拉过薄被覆身,侧卧于铺上。

脑中思绪纷乱:樊虎音信全无,老母远在山东,不知日夜如何挂念;自己困居异乡,寸步难行,前路仿佛被一层阴影遮住。辗转反侧,听得更鼓声声,由远而近,直到五更将尽,方才朦胧睡去。

一觉醒来,睁眼望去,天色竟已近午。他欲起身,却觉浑身酸软,四肢如灌铅一般,连撑坐都觉吃力,只得闭目静卧。直至日影西斜,王厚道方掀帘进来。

他一见秦琼仍卧不起,脸色骤变,忙上前说道:“二爷这是怎么了?今日前头忙乱,一直不得空过来。您这脸色发黄,眼眶深陷,可不像往日模样,莫不是病了?”

秦琼微微点头,语气虚弱:“昨夜受了些寒,只觉浑身乏力,并非重症,歇息几日便好。”

王厚道听他说话气息不稳,连忙说道:“我给您做一碗素面汤,煮得软烂些,热热地吃下去,发散一阵,兴许便能好转。”

秦琼轻声应下:“有劳了。”

不多时,王厚道端来一碗素汤面。秦琼勉强吃了几口,只觉口中苦涩,胸腹胀闷,实在难以下咽,只得放下碗箸。

如此一病,竟拖了五六日。直到第七日,身子才渐渐缓过来。

这日午后,王厚道再来探看,见秦琼已能起坐,便说道:“二爷今日看着精神见好,只是脸色还未复原,比先前清瘦得多。”

秦琼叹道:“这几日,多亏你费心。”

王厚道摆了摆手,随即语气转得谨慎:“这原也算不得什么。只是您病着的时候,怕您心烦,有些话不便说。如今见您好转,我有两句话,想与您慢慢商量。”

秦琼正色道:“但说无妨。”

王厚道缓缓说道:“自您搬到这草屋,我王厚道的房钱,一文未收。可每日饭食,总得有个支出。等了这些日子,您那位伙伴仍无音信,不知是困在泽州,还是已然回了山东。您若一味在此久等,回不得家,也不是个长法。”

他略一停顿,又道:“我想请问,您在潞州可有亲友?若有,我可替您打听,凑些路费,也好早日回乡。”

秦琼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是山东人,初到此地,哪来的亲友。”

王厚道叹息一声:“既无亲友,便得另想出路。”

秦琼抬头,目光中透出一丝决然:“那便把我几件衣物折卖了罢。”

王厚道闻言,连连摇头:“卖衣裳既值不了几个钱,又眼看天寒,您还得御寒,实在无济于事。须得折卖那件值钱的物事,方能应急。”

秦琼闻言,沉吟良久,方才缓缓说道:“此事倒叫我为难了……”

他话至此处,忽然神色一动,似是想起什么,低声续道:“不过,我倒想起一件物事来。此物断不能卖,却可暂行典当。若遇识家,当可抵清你的店饭账,尚能余下我返乡的盘缠。”

王厚道听得此言,眼中顿时亮起,满脸堆笑地说道:“二爷果然有门道!您若有珠玉、翡翠、宝石、猫儿眼之类的,我替您张罗,断然少不了价钱。”

秦琼却摇了摇头,语气低沉:“并非那等物件。”

说话间,他抬手向后檐墙下一指。王厚道循着方向望去,只见靠墙立着两根通条一般的铁器,心下不由一惊,脱口说道:“咳!原来是这两根东西?前些日子给您搬屋,我一只尚且吃力,两只更是动弹不得。分量虽沉,却有何用处?谁肯要它?”

秦琼听他言辞浅薄,只淡淡摇头,说道:“你哪里识得。这一对瓦面金装锏,论样式,论分量,皆是上选,敢说无一处不是精工。”

王厚道闻言,先是一怔,继而失笑道:“噢,原来是金的!怪不得分量这样重,那便不愁了。”

秦琼苦笑一声,摇头道:“不然。这名目虽叫金装,实则乃风磨铜所铸,岂是真金。”

王厚道一听是铜,脸色顿时一变,连连摆手:“铜的?那谁肯要?便是当作碎铜,也值不得几两银子。”

秦琼正色说道:“若按碎铜卖,我断不肯。这是我家传之物,今日走到典当一步,已是万般无奈。你尽管放心,便是典当,也能当得百十两银子,足够清账与路费。你只管告诉我,当铺在何处,同我走一趟。”

王厚道见他说得笃定,便笑道:“我也不与你争论,既然你说值钱,便同你去当铺试试。”

秦琼点头:“好。你替我拿着。”

王厚道连连摇头:“这可使不得,我一只都拿不稳,还是找个人来扛吧。”

秦琼却道:“何必惊动旁人。”

说罢起身,行至后檐墙下,俯身将双锏一并抱起。

锏身入怀的一瞬,他心中猛然一沉。那锏乃其父秦彝所遗之物,当年父亡之后,他亲手磨去锏柄上的“彝”字,刻上“琼”名,自此随身不离。往日征途,生死之间,皆赖此锏护身。如今困顿异乡,竟要典当而去,胸中不禁一酸。

他低低叹息一声,眼眶微热,却仍强自稳住心神,说道:“走吧。”

王厚道见他抱着双锏,分量惊人,却步履尚稳,不由咂舌道:“二爷病中,竟还有这等气力,看来身子终究不算大碍。”

秦琼未作回应。

二人出店,沿街东行,不多时来到一座当铺。秦琼抬头一看,门匾上写着“三元当”三个字。

入得铺中,柜里几名伙计一见王厚道,便笑着招呼:“咦,这不是王厚道么?你大店开着,怎地也来当东西?”

王厚道连忙摆手笑道:“不是我当,是这位客官要同柜上拆兑。”

秦琼将双锏举起,轻轻放在柜台之上,说道:“掌柜的,在下欲当这对双锏,请过目。”

那站柜的伙计只扫了一眼,便抬手说道:“客官,请收回去吧。此物柜上不收。”

秦琼心中一震,忙问:“为何不收?”

站柜的回道:“铜铁器物本柜照收,只是军刃兵器,柜上有明令,不得收当。”

秦琼闻言,眉头一紧,说道:“我在山东时,当铺俱收军刃,为何你们此地却不收?”

那站柜的语气平淡:“小的只是奉命行事,缘由不明。我到后柜替你问一声,且请稍候。”

说罢转身入内。片刻后,伴着一位老者缓步而出。

那老者年近花甲,须发斑白,神情沉稳。他来到柜前,抬手将双锏提起,微微一掂,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低声说道:“好一对体面军刃。”

秦琼见他识货,心中顿生一线希望。只见那老者将双锏放回柜上,抬眼问道:“这对军刃,是哪一位的?”

秦琼沉声答道:“是在下之物。”

老者点了点头,语气不疾不徐:“朋友贵姓?哪里住家?此锏是否你亲手所使?因何缘故,欲将此物典当?”

秦琼拱手行礼,语气沉稳而克制:“在下姓秦,山东历城人氏。此番因公事来到潞州,不料染病滞留店中,误欠下饭宿之资。身边盘缠早已用尽,归途无望,迫不得已,才将这对家传军刃暂典于此。待回乡之后,自当筹银赎回。此物乃先人遗留,岂能久落他人之手,还望掌柜的成全。”

那老当家听他说完,目光在秦琼脸上停留片刻,缓缓说道:“按我柜上的成规,本不收军刃。念你是外乡人,又见你言辞恳切,便破例收下。只是军刃终究只能按分量折算,作碎铜之价,也不过十两。念你行路艰难,我给你写二十两银子,已是情分。”

秦琼闻言,心头一沉,低声道:“二十两……恐怕仍是不够。”

话出口后,他自知再无转圜余地,沉吟片刻,终是点头应下。老当家随即吩咐写票,不多时,当票与银两一并递到秦琼手中。

秦琼正欲转身离去,忽听那老当家开口道:“秦爷且慢。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秦琼驻足回身。老当家叹了一声,说道:“此事原与我无干,只是我这人性直,话不说出来,心中不快。”

一旁的王厚道连忙陪笑道:“当家的向来口直心快,二爷莫怪。”

秦琼正色道:“但说无妨。”

老当家抬眼望着秦琼,语气郑重:“我今年六十有余,土生土长的天堂县人。十二岁便在这当铺学徒,县里哪家铺面、哪户人家如何行事,我心中都有数。你怎会独自住在他这家店中?”

秦琼一怔,下意识答道:“暂时落脚,并无他意。”

老当家缓缓摇头:“我劝你拿了这银子,速速清账。若要回乡,便即刻启程;若暂不回乡,也须立刻另换住处。你若不听我这一句话,怕是要死在他的店里。”

此言一出,秦琼心中猛然一惊,失声问道:“这是何缘故?”

老当家语气冷了几分:“他在本县有个外号,叫作‘花账王’。三尺童子皆知他账目不清,专门坑害落难之人。你在他那里久住,无异自投死地。”

秦琼听得心头一震,却仍强自镇定,连声拱手:“多谢提醒,多谢提醒。”

王厚道在旁脸色早已变了,急忙辩道:“当家的,这话可说不得!你我也是老相识,怎好当众坏我名声?我几时做过这等事情?”

老当家冷哼一声:“去吧,去吧!我不愿再与你多言。”

两人出了当铺,沿街而行。王厚道忙凑上前来,语气带笑,却掩不住几分急促:“二爷,当家的年老糊涂,说话没个准头,不过是玩笑话,您可别往心里去。”

秦琼神色平静,只淡淡一笑:“我想你也不至于如此。至于账目清不清,咱们各自心中有数便是。”

王厚道连连点头:“是,是,二爷多心了。”

回到店中,王厚道忽又说道:“二爷,当铺只给了二十两银子。便是不还店账,从潞州回山东,这点路费,怕也不够吧?”

秦琼一怔,低头一算,心头不由一紧,脱口道:“哟,果然如此。”

他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说道:“店主东,我又想起一件物事。若将它折卖,不但可清账目,也足够我回乡的盘缠。”

王厚道闻言,眉头一挑,带着几分戏谑笑道:“好家伙,果真是破家值万贯。二爷还藏着什么宝贝?说来我听听。”

秦琼沉声说道:“便是我那一匹坐骑。”

王厚道一听,失笑摇头:“您那匹马?早已瘦成一副骨架了。插根蜡烛,便能当马灯使。依我看,连十两银子也卖不出去。”

秦琼却不以为然,语气笃定:“你不识货。此马天生骨架清奇,本就不是膘肥之相。它名叫黄骠,乃是良驹。世间宝物,原是货卖识家。”

王厚道听他说得认真,撇了撇嘴:“好,好,我也不与你争。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正逢集市,把马牵到集上,咱们去寻识家。”

秦琼将那二十两银子取出,递到王厚道手中,语气平静而坚决:“店主东,这二十两你先收下。前后共五十两银子,余下的账目,待明日卖了马,再一并清算。”

王厚道接过银子,神情略缓,连声说道:“二爷,天色也不早了,我这便给您做些饭食。”

秦琼摇了摇头:“病体方才见好,实在没有胃口。给我做一碗热面汤便可。”

王厚道应声而去。不多时,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汤端来。秦琼草草吃过,便躺回铺上。屋中昏暗,风声自破窗中低低作响,他闭目不语,心中却翻江倒海。

他暗暗自省:秦琼啊秦琼,自恃行走江湖多年,眼力自负,事事皆觉分明,如今却被困在这潞州天堂县,落得典锏卖马的境地。往后行事,岂可再有半分轻忽?

念及此处,心中愈发沉重。又想到那匹黄骠马,不觉喉头一紧,泪意上涌。那马原是父亲秦彝当年的坐骑,随父征战多年;后来自己当差捕盗,奔波风雪,几番脱险,皆赖此马之力。如今身陷异乡,竟要将它卖与他人,怎不令人心如刀割。

他翻来覆去,难以成眠,直到夜过三更,方才昏沉睡去。

一夜无话。次日天明,秦琼起身下炕,尚觉筋骨酸楚。王厚道已在外等候,见他出来,便说道:“二爷,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动身了。您可还要吃些什么?”

秦琼略一思忖:“也好,随便吃些。”

王厚道却道:“二爷,如今天短,市上过了午时便要散了。若吃罢再走,怕是误了时辰。不如先去卖马,回来我再好好置办几样菜,请您饮酒。”

秦琼听罢,点了点头:“如此也好。”

二人一同往槽头行去。方一近前,那黄骠马听见秦琼的声音,忽然嘶鸣起来,马头连连探出,往他怀中蹭来。秦琼一见此景,胸口猛然一紧,忍不住抬袖拭去眼角湿痕。

他细看马身,不由低声说道:“店主东,这马怎地瘦成这般模样?毛色枯槁,后胯骨突,腿上毛也乱长。它本就是瘦坯,却也不该瘦到如此地步。”

王厚道神色略显闪避,随口答道:“唉,这几日事忙,没得工夫去买草料。可也不曾饿着它。你瞧,昨日我还拆了两个旧枕头,掺着喂它呢。”

秦琼俯身往槽中一看,果见其中只剩秕糠、芥麦皮之类,心中又怒又痛,低声喝道:“王厚道!它虽是畜生,却也有灵。你这般待它,岂非太过刻薄!”

王厚道被他这一喝,讪讪地应了一声,忙转了话头:“二爷,您这副鞍鞯如何处置?”

秦琼强自镇定,说道:“马既要卖,鞍鞯留之无用,一并卖了,也好多得几两银子。”

王厚道应了一声,忙去取来鞍鞯备好。随后牵着黄骠马在前,秦琼随在后头,缓步出了店门,径往西门外马市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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