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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风云际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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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济南府历城县城中,太平街外有一条幽深小巷,名唤专诸巷。巷中住着一家人,虽门户寒素,却在齐鲁一带名声远播。提起这家人物,城中父老无不知晓,市井行旅亦多有耳闻。

此人姓秦,名琼,字叔宝,本籍三江。其家世本极显赫。祖父秦旭,昔年官至南陈太宰;父亲秦彝,镇守马鸣关,为南陈名将。只因陈后主昏聩荒淫,隋文帝杨坚兴师伐陈,兵临关下,秦彝力战不退,终为隋将靠山王杨林所杀。马鸣关失守,陈室倾覆,一夕之间,门庭尽毁。

秦彝之妻宁氏,闻城破夫亡,心胆俱裂,却强忍悲恸,携义子秦安——原是秦家旧仆之子——并亲生幼子秦琼,趁乱逃出战火,一路辗转,投奔山东历城县娘家。她变卖残存首饰,于城中买下一所小宅,隐姓埋名,暂且栖身。

宁氏性情坚忍,虽家道中落,却不失旧族风骨。白日里亲授幼子读书识字,夜深灯下,便由秦安传授秦琼武艺。秦安所学,皆得秦彝亲传,刀枪拳脚,无一不精,对秦琼更是倾囊相授,不敢稍有藏私。母子三人相依为命,清贫度日,岁月在困顿中悄然流逝。

转眼六七年过去,家中坐吃山空,生计愈发艰难。宁氏虽强撑门面,终究无以为继。秦安见状,心中不忍,禀明宁氏,外出贩卖花生、铁蚕豆之类小物,以补家用。那时秦琼已年近十八,身躯挺拔,筋骨强健,所练武艺日臻纯熟。家传一对瓦面金装锏,沉重异常,在他手中却挥舞自如,少有敌手。更难得的是其人秉性端方,最恨恃强凌弱之事,见不平,必出手相助。

邻里乡人见他孝顺母亲,又仗义疏财,皆暗暗敬服,遂联名举荐他入历城县衙,随役学习公事。一年之后,补为捕快,跟随班头巡缉盗贼。秦琼办事严谨,行事果决,又有一身过硬本领,数次缉捕凶顽,手到擒来,渐渐在黑道之中也有了名声,贼人闻其名,多半避走。

三年之间,他破获数起棘手要案,皆办得干净利落。加之为人疏财重义,孝母待友,众口相传,便赠了他“赛专诸、似孟尝、神拳太保、双锏大将”的名号,又有“锏打山东六府,马踏黄河两岸”之语,流布乡间。一时之间,齐鲁之地,几乎无人不知秦叔宝其人。

然而秦琼虽执公差,却从不借势欺民,对百姓分毫不取,更无敲诈勒索之行。正因如此,山东百姓提起他,无不心生敬重。历城县知县张仪臣见他年少却胆识过人,心性沉稳,愈发倚重。至秦琼二十岁时,便擢为捕快班头,麾下管着樊虎、连明、铁奎、任忠四名小头目。

这些年奔走缉捕,秦琼几乎踏遍山东各府。沿途所见,多是官吏贪横,逼民为盗。他心中虽愤,却不敢妄言朝政,只在行事之际暗自留有分寸:若遇劫掠权贵的绿林人物,往往不穷追死缉;若见含冤受屈的百姓,却竭力周旋,设法解脱。自他当差之后,家中境况渐有起色。二十二岁那年,迎娶城西贾氏为妻,新妇贤淑温顺,婆媳相处和睦,家中久违地添了几分暖意。

数年安稳转瞬即逝。这一日,历城县忽接刑部转来公文,言山西潞州、泽州一带,有蓝面鬼朱华、小母鸡周冶等十八名江洋大盗漏网,现已潜入山东境内,命各县协力缉拿。张仪臣看罢文书,立刻唤来秦琼,命他承办。

秦琼领命在身,随即访查。未及数日,果然将那十八名大盗一一擒获,无一漏网。张仪臣大喜,当即具文上详,又命秦琼与樊虎率四名差役,押解犯人进京,解送刑部归案。

秦琼回家辞别母亲与义兄,言明此行去往长安。翌日备下黄膘健马,悬挂双锏,又带三十两银子,以备途中不时之需,另有一桩心事,欲在潞州购些潞绸,为母亲日后寿用。诸事停当,秦琼、樊虎同四名伙计,押着十八名重犯启程。

一路之上,秦琼待犯人并不苛刻,只严加看管,不施凌辱。行程顺遂,直抵长安,在刑部衙门挂号,领了批文,将犯人交割清楚,又押解回返。

时值盛夏,暑气蒸腾。这一日,行至临潼山楂树岗,大道北侧林木繁密,众人下马歇脚。正自稍息之间,忽听西北方传来一阵急促呼喊,声声凄厉,直透林间。

“救人哪——救命!”

秦琼眉头一紧,霍然起身,循声侧耳。

秦琼沉声对樊虎道:“兄弟,你可听见?”

樊虎亦变了神色,目光投向林外,低声回道:“听得分明,似是有人遭劫。这呼救之声,断非寻常。”

秦琼勒住缰绳,侧耳再听,眉宇间已生警意。他转头望向樊虎,语声沉稳而果决。

秦琼低声说道:“此处距京都不远,官道之上,竟有人白昼呼救,委实反常。贤弟且在此照看差事,我前去一探究竟。”

樊虎见他神色肃然,亦知事态不寻常,当即应下。秦琼不再多言,翻身认镫,上了那匹黄膘马,双腿一夹,策马直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地,尘土飞扬,林影在身侧迅速倒退。

行不多时,前方地势豁然开朗。西北方一座低山横陈,如卧兽伏地,山脚平川之上尘土翻滚,数骑纵横驰突,兵刃寒光交错,其间数名披甲壮士合围一人。那人虽着官甲、执兵在手,却已显力乏,马步失据,险象环生。

秦琼勒住坐骑,目光如电,心头陡然一紧。他久走江湖,深知劫道之徒多求财物,极少这般人多势众、专攻一人的打法。眼前这一幕,分明另有内情,绝非寻常绿林买卖。正欲催马近前探看究竟,心中忽又一动,暗觉此事牵连必深,非三言两语可明。

原来这一场杀机,并非今日骤起,而是早在朝堂之上,暗流潜伏,多年酝酿而成。

隋朝开皇年间,天子杨坚膝下有二子。长子杨勇,早立东宫,为太子,性情端方,行事循礼,少有矫饰;次子杨广,封为晋王,外示恭谨,内藏机锋,最善窥测人心。凡事往往未待圣意出口,已先行周备,久而久之,反使天子心生偏爱。

一厚一巧,一直一曲,父子之间的衡量取舍,悄然改变。自此,骨肉之亲渐生嫌隙,朝堂之上,也埋下了一场祸乱的根苗。

一日早朝,文武列班,杨坚忽于金殿之上开口,言辞之间已露动摇之意,欲议废长立幼。群臣闻言,皆默然不语,唯有唐国公李渊见事关社稷根本,不得不挺身进谏。

李渊趋步出列,撩袍跪倒,神色恳切,言辞恭谨,却句句切中要害,援引秦始皇废扶苏、立胡亥之旧事,直陈其中祸患。杨坚闻言,神色骤变,良久不语,终觉此议不妥,遂将废立之事按下不提。

杨广见大计被破,心中怨毒暗生。他深知李渊在父皇心中尚有分量,若此人不除,自己终难遂愿。于是暗中与其叔杨素、丞相宇文化及密议,图谋除去李渊。宇文化及献计,以童谣惑众,嫁祸李氏。

不久,一首假托天意的童谣暗中流传:“季无头,海无边,早晚天下由他管。”杨广等人本欲借此影射李渊,谁料杨坚听闻之后,却误会为影射左仆射李浑,震怒之下,竟将李浑处死,并下令京中李姓官员尽数外放。

此令辗转之下,终落在李渊头上。杨坚念及姻亲之情,未加重责,只将其贬为唐国公,兼封太原侯,命其即刻赴任河东。李渊深知此举不过是权宜之计,若稍有迟疑,必生后患。

回府之后,李渊将旨意告知夫人窦氏。窦氏正值临产在即,闻言心惊,然亦明白事态凶险,不得不强撑身子随行。次日拂晓,李渊一家收拾行装,仓促离京。李渊披挂在身,弓箭随马,腰悬家传定唐刀,护送家眷东行。

杨广得知李渊已离长安,心中更觉时机稍纵即逝,遂与宇文化及再定毒计,暗派死士,于官道之上设伏,欲行拦路劫杀。

杨广暗中早已布置妥当。他自兵马司中点调偏将十六员、兵丁五十名,尽选心腹之辈,由他亲自统率,星夜赶赴临潼山下。为防行迹败露,兵丁皆反穿号衣,将领虽披盔贯甲,却尽数卸去簪缨与护背旗,混淆品级;杨广本人更以青纱遮面,不露真容,只为在乱中取李渊性命,而不留半点凭据。

众人伏于山下平川,静候来路。

不多时,尘头起处,车马辚辚,正是李渊一家东行而来。杨广见机已至,当即示意。一员黑盔黑甲的将官催马上前,大枪横摆,声如破锣,在山前喝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山前过,留下买命财!来人速速留下金银,饶你性命;若敢违抗,休怪刀枪无眼!”

这一声断喝,惊得车前仆从面色惨白,纷纷失声惊呼。有人回身奔至车旁,惶急向李渊禀道:“侯爷,前方有贼兵拦路,这可如何是好?”

李渊闻言,心中却无半分慌乱。他目光一扫,对面将官青纱蒙面,阵列严整,分明不是草寇行径。再念及自己离京未久,祸端骤起,心下已然洞明。他压低声音,对左右吩咐道:“不必惊惶。此非盗匪,乃我仇敌设伏。速将车辆与家眷移入山坳暂避,待我前去应对。”

众人依言而行,将骡驮轿与行李引入山坳深处藏匿。李渊早有防备,一路行来皆披挂在身,此刻催马向前,单手提缰,另一手已自马鞍旁摘下锯齿大砍刀。

尚未等他开口,对面那将官已抖枪纵马,枪锋如电,直刺而来。李渊眼神一寒,刀随身转,往外一绷,铿然一声荡开枪势,随即横刀反斩。那将官抽枪不及,低头稍慢,只听一声闷响,刀锋已削入左额,头颅半裂,尸身翻落马下,血溅尘沙。

杨广在阵后见此情形,心头一震,低声喝令左右:“李渊乃家传刀法,骁勇非常,诸将须谨慎应敌!”

话音未落,旁侧一员使铁棍的将官早已按捺不住,纵马而出。他抡动铁棍,声色俱厉,高喝着直取李渊性命,棍势高举,如火坠天,直砸头顶。

李渊不退反进,战马迎上。他左手抠紧马鞍铁梁,右手控刀,待棍势用老,忽然刀头上挑,将铁棍一挂,随即压棍反削。那将官仓促立棍,虽勉强绷开刀锋,却已失了先机。二马交错之际,李渊献刀回身,一式反背斩落,快如雷霆。那将官欲再变招,已然不及,刀光掠过,腰身断裂,上半截身躯坠地,坐骑驮着残躯狂奔而去。

这一连斩二将,阵中气势顿挫。杨广见李渊刀法精绝,愈发不敢亲自迎敌,唯恐近身之下露出破绽,当即低喝一声:“围上!”

众将齐声应命,策马分进合围,刀枪并举,将李渊困于当中。步下兵丁亦蜂拥而前,喊杀之声四起,杀气逼人。

李渊身陷重围,只得纵马盘旋,刀走八方,前挡后杀,左冲右突。然敌众我寡,鏖战良久,已觉臂沉力乏。热汗顺着鬓角滚落,呼吸渐促。

山坳之中,家眷仆从远远望见李渊被围,惊惧交加,哭喊之声随风传来:“救人哪!救命啊!”

这一声声呼喊,直刺李渊心头。他既忧家眷安危,又苦力尽难支,胸中悲愤翻涌,不禁仰首长叹,低声自语:“莫非此地,便是我李渊命绝之所?”

正当生死一线之际,忽有急促马蹄声自西北林间破风而来。

秦琼策马疾驰而至,远远便见平川之上尘沙翻滚,十余名将官围攻一人。那被围之人身形魁伟,金盔金甲,三绺墨髯随风而动,刀势沉稳却已显疲态。秦琼目光一凝,胸中侠义之气陡然翻涌。

他心中暗道:“十数人围攻一人,恃众欺寡,岂是英雄所为?此人虽不识,却当相助!”

念头既定,秦琼勒马停步,探手摘下双锏,左右一分,纵马直冲战团,声如洪钟,震荡山野:

“住手!管闲事的来了!”

这一声断喝,如平地惊雷,瞬间打破了临潼山下的杀局。

杨广与李渊双方人马齐齐望去,只见来者已然勒马立定。

那人身形魁伟,平顶身量八尺有余,腰细背阔,双肩如铁铸一般抱拢。头戴一顶平檐卷沿笠,笠影压额,却遮不住眉宇间的凛然英气;身着一领靛蓝合衫,袖口与下摆皆镶青牙子,胸前以青丝线攒成十字袢,结扣严整;腰间束一条杏黄丝鸾带,双搭蝴蝶扣,内衬大红中衣,高底靴踏地生风。再看面容,肤色如淡金,剑眉斜飞,虎目生威,鼻准端正,口阔唇方,双耳垂轮,颏下微须,神完气足,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胯下一匹黄马,四蹄翻飞,疾若电掣,人马合一,宛如天成。掌中一对瓦面金装锏,寒光内敛,却叫人不敢逼视。

围阵中一员将官见状,心头一凛,却仍拍马迎前,厉声喝问。

那将官提刀在手,声色俱厉道:“来人止步!你是何人,敢来多事?”

秦琼勒紧丝缰,端坐马上,目光扫过四周乱战的局势,语声沉稳,却自有一股磐石般的分量。

秦琼道:“我是谁,无须多问。你们以众欺寡,围攻一人,此事不平。我来,只为打抱不平。”

那将官冷笑一声,刀锋微抬,语气森然。

那将官道:“此乃我等私事,与你无干。若要多管闲事,连你性命一并赔上。识相的,速速退去!”

秦琼闻言,眉峰微挑,眼中寒光一闪,语声却愈发平静。

秦琼道:“不行。这桩闲事,我偏要管到底。”

那将官脸色一沉,杀机骤起,怒喝一声,催马挥刀直劈而来。

刀光方动,秦琼已然出手。双锏一分,外架来刀,随即顺势下盖,只听一声闷响,锏影正中来人面门。那将官连惨叫都未及出口,已然翻身坠马,尸身滚入尘埃,坐骑受惊,嘶鸣着狂奔而去。

阵中一阵骚动。

杨广见状,心头惊怒交加,强按下翻涌的杀意,亲自催马迎上。他拧动长枪,枪尖破风,直刺秦琼胸腹。

秦琼眼神一凝,双锏交叉,架成十字,稳稳托住枪势,顺手向外一送,震得枪杆偏移。随即左手锏一兜,只听“当”的一声脆响,正击在枪杆根部。那一击力道沉猛,杨广只觉虎口剧震,长枪脱手飞出,远远跌落尘中。

秦琼双锏顺势探出,如双龙出海,直取对方面门。杨广大惊,急忙俯身伏鞍,险险避过。两骑交错之间,秦琼回身一锏,势如雷霆,重重砸在杨广脊背之上。

只听一声闷响,护心镜撞上马鞍前的判官头,杨广整个人向前一栽,几乎跌落马下。他强自稳住身形,拨马便向西南败走,只觉胸中气血翻涌,喉间发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此刻他在马上摇摇欲坠,一手扶住铁过梁,一手向后急急招动,虽不能言语,那意思却分明是叫众人速退。

众将一见主帅受创,哪里还敢恋战,心胆俱裂,纷纷调转马头,乱作一团,朝西南方向溃散而去。

李渊此时方得喘息之机,见敌军如潮水般退去,不由失声低呼,胸中死里逃生的激荡几乎难以自抑。

李渊心中暗道:“若非此人横空而至,我李渊今日性命,已然休矣!”

他抬眼再看,只见那蓝衣壮士已然催马追击,势若猛虎逐群羊,锐不可当。

秦琼追出数十步,心中却已起疑。他暗自思忖:“那青纱遮面的,分明是这群人的首脑;兵丁反穿号衣,将官不露品级,定有隐情。须得擒下一人,问个明白。”

正追之间,溃军中最后一员偏将忽然勒马回身,厉声喝道,语气中已带了几分色厉内荏。

那偏将道:“好汉休追!我等既已退去,你又何必赶尽杀绝?”

话音未落,他已拧枪迎上,枪势狠辣,直刺秦琼。

秦琼目光沉静,左手锏一推,卸开枪锋,右手锏随即下盖,正击在枪杆中段。那偏将只觉双臂一麻,五指一松,长枪脱手而飞。

秦琼顺势横扫一锏,那人急中生智,仰身贴马,施出铁板桥,堪堪避过。两骑错镫之际,秦琼将右手锏夹于左肋,右脚脱镫抢前,探手抓住那人胸前袢甲绦,右脚一蹬马前髈,借势一提一送,竟将那偏将整个人按翻在自己马鞍铁过梁之上。那匹战马受惊,嘶鸣着狂奔而去。

秦琼勒马停步,单手按住那偏将。

那偏将双臂乱挣,已然魂飞魄散,声音发颤。

那偏将道:“爷爷饶命!饶命!”

秦琼目光如铁,语声冷静。

秦琼道:“你们这许多人,围杀一人,究竟所为何事?说得明白,我便饶你一命。”

那偏将哪里还敢隐瞒,气息急促,断断续续道:“那被围之人,乃是被贬的唐国公李渊;方才青纱遮面的,是晋王杨广。因素有仇怨,特地在此设伏劫杀。好汉……你实不该插手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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