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云际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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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入耳,秦琼只觉心头轰然一震,背脊一凉,冷汗瞬间浸透衣衫。他终于明白,自己方才所伤之人,竟是当朝晋王。
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口中不由低低一声轻呼。手上却因失神,用力一按,那偏将的头颅重重撞在铁过梁判官头上,只听一声闷响,气息立断。
秦琼猛然回神,暗叫不好,连忙将尸身推落在地,抽出左肋下的单锏,拨马便向东南疾驰而去。
这时,李渊已然策马迎来,神情激动,声音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慨与真挚的感激。
李渊高声道:“恩公留步——”
秦琼并不答话,只将丝缰一抖,黄马长嘶,已然贴着李渊身侧掠过,径往东南疾驰而去。
李渊心中激荡难平,拨马紧追,扬声呼唤。
李渊在马上高声道:“恩公且慢!今日若非恩公相救,我李渊一家老小,俱要葬身此地。请留姓名、府居所在,容我日后登门叩谢!”
秦琼听得清楚,却哪里敢应。他心中翻江倒海,暗自惊惧:“方才所伤之人,乃是晋王杨广,这桩祸事,已是天大。若再留下名姓来历,岂非自投罗网?”
念及此处,更是不敢回头,只将双腿一夹,催马如飞。
身后李渊仍旧紧追不舍,声音断断续续传来。秦琼被逼无奈,回首一望,见追来的不过一人一骑,四下并无追兵,方才略略放缓马势,扬声回了一句。
秦琼沉声道:“我叫秦琼!”
话音出口,便将右手向后一摆,示意不必再追,随即又催马疾行。
怎奈李渊所骑之马,鸾铃沉重,蹄声杂沓,隔得又远,只隐约听见一个“琼”字,再见那摆手的姿势,心中误会,竟以为对方排行第五。
李渊在马上朗声喊道:“原来是琼五爷!不知府居何处?”
秦琼听得这话,心中一凛,又觉荒唐,暗道:“也好,便叫你错到底。”
当下再不回头,马蹄如雷,顷刻间去得无影无踪。
李渊追之不及,只得勒马停住,望着东南方向尘烟渐散,长长叹了一口气,这才拨转马头,缓缓往回行去。
行不多时,忽听东侧一座小土山上传来一声断喝,声若洪钟。
那喝声道:“呔!来者何人?”
李渊心头一紧,偏脸望去,只见山坡上一骑飞驰而下。那人身形高大,几近丈许,头如麦斗,面色赤如丹砂,满颔虬须,重眉环眼,威势逼人。头扎巾帻,身着箭袖,外罩跨马服,胯下战马,掌中一口大砍刀,寒光凛凛。再看山梁之上,尚有两骑随行,后头又跟着七八名健壮汉子。
李渊心中一沉,暗道:“方才脱虎口,莫非又入狼群?恩公已去,此刻若再生变数,恐难全身。”
他心念电转,已然生出先发制人的念头。
当下不再迟疑,将大刀挂回鞍侧,探手取弓,搭箭上弦,勒马回身。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只听“嗖”的一声,那支羽箭破空而去,正中来人咽喉。
那红脸大汉连呼喊都未及出口,翻身坠马,滚落山坡,当场毙命。
李渊一箭既出,心中尚未平复,只见山上众人齐齐奔下。那两名骑马的汉子翻身下马,扑到红脸大汉尸身旁,抱尸恸哭。
只听他们悲声呼喊:“大员外!大员外!”
这一声呼喊,宛如重锤击在李渊心头。
李渊失声低呼,暗道:“不好!”——方才那一箭,竟射错了人!
他忙下马趋前,询问缘由,这才知晓,自己一箭射杀的,并非杨广余党,而是山西潞州天堂县二贤庄的大庄主,单雄忠。
原来单雄忠,姓单名达,字表雄忠,其父单道生前以走镖为业,武艺高强,声名远播。单道生有二子,长子单达,次子单通,字表雄信,兄弟二人皆以武艺着称。单家父子在镖行、绿林之中交游广阔,名望极高。
及至隋末,宇文化及、杨素等权臣当道,贪官横行,逼得民不聊生,各地豪杰纷纷啸聚山林。单家兄弟见此世道,便联合五路豪杰,于潞州天堂县二贤庄自立为东、西、南、北、中五路总瓢把子,专劫贪官污吏,聚财蓄势,以待后举。
这一日,单雄忠携数名家人前往长安探友,途经临潼山后坡。天气炎热,正在林中歇脚,忽闻前山杀声震天。
单雄忠当即命人前去探看。家人回来禀报,说前山有十余人率数十兵卒,围攻一名官员。
单雄忠心中生疑,自忖此地并非自家势力所在,何人胆敢在此劫杀?当下翻身上马,率人登坡查看。岂料刚至半山,尚未来得及出声盘问,便被李渊误认为伏兵,一箭射中咽喉,当场殒命。
李渊听完前因后果,只觉五内翻腾,懊悔不已,怔立在山坡之下,望着单雄忠的尸身,久久无言。
李渊见那几名家人仍伏地恸哭,心中愧疚更甚,遂下马近前,神色肃然,缓声说道:
李渊抱拳一礼,语气沉重道:“诸位勿怪。我乃山西留守李渊,此番奉命赴太原上任,途经此地,忽遭仇家设伏劫杀。方才你家大员外自山上纵马而下,我误认作伏兵余党,一时情急,失手放箭,酿成大错。人死不能复生,皆是我李渊之罪。”
说罢,命人取出纹银,亲手奉上,又道:“此处先奉二百两纹银,权作盛殓之资。敢问大员外家中尚有何人?我日后自当登门谢罪。”
几名家人抹泪答道:“我家尚有二员外在庄。银两却不敢领受,出门之时,自备盘缠。”
李渊闻言,长叹一声,神色愈发凝重,道:“既然如此,我亦不强。潞州地界,正属我所辖,待我到任安顿,必当亲赴二贤庄,向你家二员外当面陈明此事。此中误会,绝非有心加害,望他念及实情,莫生宿怨。”
众家人见他言辞恳切,亦无可奈何,只得连声应诺,将单达尸身整束,驮上坐骑,神情黯然,往东而去。
李渊立在原地,目送众人远去,久久不动。山风拂过,草木低伏,似也为此一箭误杀而肃然无声。
及至回到山坳之中,家眷仆从见他安然归来,方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长子李建成迎上前来,急声问道:“父亲回来了?劫路之人如何?”
李渊收敛心神,沉声说道:“幸得一位黄脸壮士出手相救,否则你我今日难免横尸荒野。此地不宜久留,速速启程。”
众人连声称是,正欲整顿车马,忽有随行婆子慌忙赶来,神色惊惶,道:“侯爷,不好了!夫人腹痛如绞,怕是即刻便要分娩了。”
李渊闻言,心中一惊,四顾荒山野岭,不见人烟,不由失声道:“此处荒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如何是好?”
忽有人指向西北山麓,低声说道:“侯爷请看,山上似有庙宇。”
李渊顺势望去,果见林木掩映之间,殿宇轮廓隐约可见,心中却仍迟疑,道:“若在庙中分娩,岂非惊扰清净佛门?”
那婆子急声回道:“侯爷,事在燃眉,哪里还顾得了这些?人命要紧,佛门慈悲,断不会见怪。”
随行众人亦纷纷劝说。李渊思忖片刻,只得点头应允,当即护着家眷,往山上庙宇而来。
至近前,见庙宇规模不小,山门古朴,匾额高悬,上书四字——古刹盘古寺。
叩响角门,不多时,便有一名小和尚应声而出。众人说明来意,小和尚不敢怠慢,急忙入内通报。
原来此寺乃十方常住,方丈岫渊和尚,学问渊深,文武兼通,于释门之中颇负盛名。岫渊一闻来者乃太原侯李渊,立时亲迎至门前,合十施礼,道:“贫僧岫渊,迎接侯爷。”
李渊连忙回礼,语气诚恳道:“师傅见谅。李渊携家眷赴任途中,夫人忽要临盆,四下无人家,情急之下,只得叨扰宝刹,恳请师傅行一方便。”
岫渊低诵佛号,神色温和,道:“侯爷不必多虑。十方丛林,本为十方施主而设。救人于急,正合佛门本意。请夫人入内歇息。”
随即吩咐小和尚收拾跨院,将内眷引入安顿,又命人安置车马器物。诸事安排妥当后,岫渊方陪李渊入禅堂小坐,备下素酒饭食,以作宽慰。
酒过数巡,忽有僧人前来禀报,道:“启禀侯爷,夫人已顺利产下一位公子,母子平安。”
李渊闻言,胸中一松,起身合掌,连声称谢。岫渊亦微微一笑,道:“此子降生于清净佛地,实属难得。贫僧斗胆,为公子取一法名,唤作‘玄霸’,不知侯爷意下如何?”
李渊心中感念,郑重施礼,道:“承师傅赐名,李渊铭记在心。”
二人复又闲谈。李渊见岫渊言辞文雅,见识不凡,心生敬重。正说话间,目光不经意间落在禅堂壁上,只见悬着一幅山石画,笔意苍劲,石骨玲珑。画旁题有一联:
宝塔凌云,一日江山无边清净;
金灯代月,十方世界何等悠闲。
落款处,赫然写着四字——颖阳柴绍。
李渊见字画皆佳,心中一动,开口问道:“此画何人所作?”
岫渊含笑答道:“乃贫僧一位俗家小徒,姓柴名绍,字嗣昌,颖阳人氏,其父柴笠,曾任颖阳刺史。”
李渊微微一怔,随即露出几分旧情之色,道:“原来是柴笠之后。他与我亦是旧交。”
岫渊点头道:“正是。柴笠早已故去,柴绍父母双亡,如今暂居寺中,随贫僧读书,兼习武艺,为人聪慧,颇有根骨。”
李渊闻言,心中感慨良多,当即说道:“我与其父既有旧谊,今日得遇其子,实属有缘。烦请师傅将他请来,让我一见。”
岫渊闻言,不敢怠慢,当即遣小沙弥前去相请。不多时,只见一名青年随僧而来,步履从容,神情安然。
李渊抬眼细看,只觉此人面如敷粉,眉目清朗,五官端正而不浮华,举止间自有一段温润之气。身形虽未极其魁伟,却骨骼匀称,气度轩昂,一看便知非寻常子弟。
岫渊引至近前,合十道:“侯爷,此人便是柴绍。”
柴绍上前施礼,神色恭谨而不卑怯。李渊与之对坐,略问诗书典籍,又试谈兵法拳械。柴绍应对从容,言辞清楚,于经史大义、弓马刀枪之事,皆能条分缕析,不显卖弄,却自有根柢。
李渊愈听愈喜,暗自点头,心中已生爱才之意。
次日清晨,李渊复向岫渊询问柴绍家世,方知他父母早亡,至今尚未婚配。李渊闻言,沉吟片刻,遂郑重对岫渊说道:“老师傅,我与柴笠素有旧情,今日得见其子,实觉投缘。若师傅不弃,愿烦劳作媒,将我长女凤阳许配与他,不知意下如何?”
岫渊微微一笑,道:“侯爷此举,正合因缘。贫僧自当从中撮合。”
随即唤柴绍入内详谈。柴绍闻听此言,先是一怔,继而肃然起身,恭敬拜下,道:“晚辈蒙侯爷错爱,不敢辞却。”
此事既定,虽未行大礼,却已口头订盟,算作谢亲。庙中上下,皆觉一段良缘已成,气氛自是融洽。
李渊因夫人产后调养,又念途中未稳,遂在盘古寺中暂住。转眼一月过去,凤阳公子满月已过,夫人身子亦渐安稳。李渊这才备礼,向岫渊辞行。
临行之际,李渊将柴绍唤至近前,神色郑重,语气沉稳道:“贤侄,婚事既定,却不必操之过急。你暂且仍在庙中,随老师傅潜心研习文武之道。待得二三年后,艺业既成,我自遣人相迎,你再赴太原成亲。”
柴绍躬身应诺,不敢有违。
李渊又命人抬出白银五千两,亲手交付柴绍,道:“此银一则烦你主持,重修盘古寺殿宇,再塑金身;二则还请老师傅拨出一处跨院,建一生祠。祠中所塑之人,非我李渊,而是救我全家性命之恩公。”
说到此处,他神情一肃,语气中满含感念:“那位恩公,人称琼五将军。你务须照我所言,将他形貌、衣甲、兵刃、坐骑一一塑出,不得有误。此乃我李渊一生不敢忘怀之大德,须早晚焚香,以表寸心。”
随即,他将那日所见恩公的面貌装束、所使双锏、黄马形态,细细道来,分毫不漏。柴绍一一记在心中,郑重应承。
诸事交代妥当,李渊这才率领家眷,辞别岫渊,离了盘古寺,径往太原赴任而去。
谁也不曾料到,正因这一月之耽搁,方才引出日后秦叔宝困于潞州天堂县的一段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