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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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回应,他便提着那份沉甸甸的收获,深一脚浅一脚地退出了这片潮湿的领地。
夜晚的路被月光照得发白。
回到家,院子里那个水泥砌的池子还空着大半。
他把桶一倾,哗啦一阵乱响,青蟹们张牙舞爪地滑入池底,挤作一团。
这个时辰,镇上早就没了收鲜货的人影。
他看了一眼,转身又拎起两只空桶,折返回去。
月光下的红树林变成了另一副模样,黑黢黢的,只有潮水在根隙间流淌的细微声响。
他就这样往返着,直到远处谁家的鸡叫了头遍。
池子终于被填满了,青黑色的背甲层层叠叠,几乎看不到池底的颜色。
她也回来了,桶里只有两个影子在轻轻爬动。
其他人陆陆续续从林子里钻出来,桶里的收获也稀稀拉拉,远不及他这边堆积如山的景象。
院子里,他看着她桶里那两只略显孤单的螃蟹。
“打算卖掉?”
他问。
她“嗯”
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
他想了想。”给我吧。
五毛一只,两块。
明天我一起捎去卖了。”
她没有反对,又点了点头。
他从裤兜里摸出卷着的零钱,手指捻开,抽出一张递过去。
她接过,那带着体温的纸币很快被她攥在手心。
然后她弯下腰,把桶里的两只青蟹倒进了已经拥挤不堪的池子。
水花溅起几点,落在她手背上。
两人没再说什么,各自转身,走进了不同的房门。
天刚蒙蒙亮,他就出了门。
先是去了村东头大哥家,借了那辆胶轮平板车。
车轮碾过土路,吱呀吱呀响了一个多钟头,才把他带到镇上的铺子。
他要买一张新渔网。
上次那张,为了缠住那条闯入的渔船螺旋桨,已经永远沉在了海底。
没人提赔偿的事,他也没问,有些损失只能自己咽下去。
新渔网卷起来,也是沉甸甸的一捆。
他把它放在板车上,推着往回走。
回到回流湾码头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午饭是匆匆扒拉的。
放下碗筷,他拎起靠在墙角的鱼竿,又走向码头。
许阳和阿发已经在那儿了,钓竿伸向水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他走过去,找了个位置坐下,把鱼钩甩进那片闪着碎金的光里。
午后潮水退去时,周才的身影才出现在滩涂边缘。
许峥将木桶里那些还在甩尾的银鳞交给他,又领着这人去了自家院角的阴凉处。
昨天捉来的青蟹在竹篓里窸窣爬动,周才蹲下身挨个掂量,指甲盖敲在硬壳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等最后一笔钱塞进衣兜,日头已经斜到屋檐角了。
次日清晨,许峥正收拾船缆,院门却被叩响了。
洪德全夹着个棕褐色皮包站在晨雾里,额角还沾着细密的水汽。
他没寒暄,直接从包里抽出两叠钉好的纸页递过来。”合同拟好了,”
他嘴角向上弯着,眼角的纹路堆叠起来,“阿正,你看过要是没意见,咱们就落笔吧。”
纸张在手里沙沙作响。
许峥一页页翻过去,目光停在某行黑字上——公司名称印着“大鱼渔具”
,股份各占一半,注册地址落在海峡对岸那座岛上。
他看完最后一页,接过洪德全旋开笔帽递来的钢笔,笔尖在签名处顿了顿,随即划出一串流畅的墨迹。
一份合同回到对方手中。
洪德全仔细对折后收进皮包内侧,拉链咬合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这几天我都在台省跑手续,”
他声音压低了些,像在分享什么秘密,“顺便摸了渔具行业的底。
日本的技术是走在前头,不过欧洲那边……”
他顿了顿,食指在空中虚点两下,“也有两家厂子做得不错。”
“三处地方我都派人去探路了,”
他补充道,“快的话,下周就能有回音。”
许峥点了点头。
“对了,”
洪德全忽然往前凑了半步,“你得跟你岳父通个气。
建厂的事现在就能动起来——我这边资格都齐备。
要是等渠道谈妥再开工,怕是赶不上趟了。”
“你手头的钱够撑两边?”
许峥抬起眼看他。
洪德全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口,布料底下传来闷闷的声响。”够的够的,”
他语速快了起来,“港省那套房子脱手了,股票账户也清空了。
七七八八加起来……”
他舌尖弹出一个数字,“六百多个。”
许峥眉毛微微抬高了。
“连房子都卖了?”
“只是港省那一套嘛,”
洪德全摆摆手,袖口在晨风里晃了晃,“这边还有住处,不碍事的。”
“要是赔了呢?”
“赔就赔了呀,”
他笑起来,眼里的光却凝得很紧,“做生意哪有包赚的?这回要是栽了,无非栽得狠些。
可我还没老到爬不起来嘛。”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可要是成了……下半辈子就能躺着数日子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越过许峥肩头望向海平面。
那片灰蓝色的尽头正泛起鱼肚白,像撕开了一道细缝。
赌徒从来不分牌桌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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