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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畏首畏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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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指金环齐六耳目何等灵醒,身畔风声才有一丝异样,他身形已如游鱼贴水,向侧后轻轻一让,肩背隐入舷影之中。他目光仍望着前方,声音却压得极低,向洪赤练问道:“可是又添了变数?”

洪赤练伏在暗处,脸色被灯影一映,愈见阴沉。他喉间微微一哼,眼底寒光闪动,低声道:“祸不单行,偏在这节骨眼上,遇着两个扎手人物。”

齐六心中一沉,却不多问。他脚下一移,换了个角度,借着大船檐下悬着的风灯,向正舱内望去。

灯火被夜风吹得一明一暗,舱中杯盏微光摇曳。那里连坐带立共有七人。三人围案品茗,神色从容,似在静候什么。上首并坐二人,其一约莫将近四十,头尖腮削,三角眼中冷光乱闪,两道浓眉如乱帚横斜,唇上几茎黄须稀疏难看,身上偏穿长衫,手里还执一柄折扇,举止间强作儒雅,越显猥琐。另一人身材矮胖,头颅甚大,面色灰败,眉淡眼小,两片厚唇紧抿着,瞧来并无甚出奇之处。

齐六却偏在此人身上多看了一眼。那矮胖子椅旁斜倚着一根大铁杵,铁色沉黯,杵身粗重,灯火照上去,竟似一截从山腹中凿出的黑石。齐六只看了一眼,便知此人内力必厚,臂腕之强,绝非常人可比。

坐在下首相陪的那人,却又全然不同。此人面容清癯,眉目修长,身着马褂补服,顶上三眼花翎,颔下一部墨髯,姿容轩朗,举止之间颇有几分清贵气度。只是这清贵之下,究竟藏着多少污浊,齐六一时还看不透。两旁又侍立四名佩刀护卫,个个肃然无声,刀柄在灯下泛着冷光。

齐六看罢,正欲转身向洪赤练问个分明,忽听身后一声极轻的骨节错响。他回眸一瞥,只见洪赤练指尖如电,已点中吴祚宗要害。吴祚宗连哼声也未及出口,身躯一软,便被洪赤练反手抛在脚边。

齐六眼色微变。洪赤练已贴到他身侧,唇几乎不动,声音却清清楚楚送入他耳中:“咱们原先所想,已全数落空。”

齐六目光微凝。洪赤练怕他未能立刻会意,随即又道:“下首陪坐那人,便是前明降将吴维华。可惜生了这副好相貌,骨子里却早坏透。至于上首那两个,更不是易与之辈。”

齐六眉心一蹙,轻声问道:“是哪一路人?”

洪赤练望着舱中灯影,声音愈低:“飞天玉鼠司徒秀座下四大天王,今夜来了两个。”

齐六心头微震,眼中寒意顿起。他望了望那二人,又回看洪赤练,低声道:“竟是同流与合污?”

洪赤练微一点头,脸上并无笑意。齐六嘴角牵了一下,冷然道:“倒真会挑时候。”

洪赤练也望着舱内,淡淡道:“正是这般晦气。”

齐六的手已按上剑柄,目光如刃,沉声道:“既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可等?”

洪赤练却未立刻应声。他知齐六胆气极盛,越到险处越不肯退半步。夜风自江面卷来,吹得他伤处隐隐作痛,他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掠过一层沉思。过了片刻,他才道:“四大天王里,东狼本事稍逊,西狈心机最深。眼前这同流、合污二人,手底下却最为扎实。今夜不比平日,不能只凭一口气硬闯。”

齐六牙关一紧,低声道:“难道这两个人便杀不得?”

洪赤练侧目看他,神色忽然冷了下去。他平日暴烈,此刻反倒沉稳得近乎阴沉,道:“此刻不是赌命的时候。你今夜还须留着气力,三更之后,还有一场恶战等着你。”

齐六眼中怒意一闪,道:“若要惜力,黄大人便救不成。”

洪赤练缓缓道:“黄大人非救不可,吴维华也非死不可。”

齐六怒极反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他看了舱中那人一眼,道:“人家又不会把项上人头送到你掌下。你这话说得倒轻。”

洪赤练并未被他激起火来,只是目光一沉,道:“齐六,你少拿话来逼我。若在平日,我比你更不知退让。可眼下我伤在身上,里头那二人,哪一个我也硬吞不下。便是你真能将他们嚼碎,自己也须崩去半口牙。三更之前,不能这般折损。”

齐六一口气已冲到唇边,终究还未说出。洪赤练忽然弯身,抓起吴祚宗尸身,手臂一振,竟将那尸体向大船飞掷而去。齐六神色骤变,伸手欲拦,已是迟了。

吴祚宗尸身破风而出,重重落向船头。洪赤练随即扬声喝道:“童兄、何兄,齐六已到,咱们联手先取这厮性命!”

这一声在夜水上远远荡开,舱中人影立时一动。何屋先辨出声音,目光一亮,隔舱问道:“可是洪老弟到了?”

他话音方落,洪赤练身形已如疾风卷上大船。吴祚宗尸身尚未坠稳,便被他一把托起,顺势塞向童留怀中。

齐六紧随其后扑出。他在半空中已瞧出洪赤练的用意。洪赤练是要借童留伸手接尸的刹那,暗施一脚,直取要害。纵不能一击毙命,也可先重创童留;童留若倒,只余何屋一人,齐六便有把握在短时之内将局面压住。

可是这盘棋起得虽快,对方也并非庸手。齐六心中一凉,已知此计多半要败。

电光石火之间,两边几乎同时出声。何屋瞳孔一缩,身子已从椅上弹起,向童留厉声道:“大哥当心,洪赤练此举有诈!”齐六人在半空,也急喝道:“洪兄,退!”

声音尚未落尽,他已掠上船面。可高手相争,只差半瞬,已能定生死轻重。

一声沉闷撞响,洪赤练与童留同时出脚。乍看之下,似是两人互换一击,实则凶险大不相同。洪赤练那一脚原本奔着要害而去,招势凶悍,足可摧人筋骨;只是他伤势未愈,劲力已折,童留又在最后一瞬拧身避让,这一脚只踢中左胯,未能伤及根本。童留仓促还出的那一脚,却偏偏踢在洪赤练原先受创的右胯之上。

洪赤练身子一震,脸色刹那间白了半分,额角冷汗几乎要沁出。他硬是咬住牙,没有退声。齐六却看得双目发红,胸中一股杀意直冲上来。

他足尖才沾船板,身形已旋。左臂横出,护住洪赤练退路;右手龙舌剑一翻,剑光如寒水陡起,横在同流、合污二人之间。乌芒夺命环亦随腕势展开,一剑一环,霎时把船头灯影搅得凌乱如碎月。

最先攻到的是何屋。那根七十二斤重的地煞铁杵已被他抡起,当头砸落。铁杵未至,沉重劲风先压得船板微微一颤,灯焰也随之低伏。

齐六眼角一跳,脱口道:“好重的家伙!”

话才出口,他身形已向右一翻,避开铁杵正锋。乌芒夺命环顺势外展,黑芒贴着一名侍卫腰腹掠过。那侍卫佩刀才拔出半截,便惨呼一声,身子向后踉跄,半边腹肋已被割开,鲜血泼在船板上,腥气随风漫开。

何屋脸上肌肉一跳,旋即狞然一笑。大铁杵从下方回卷,杵影如黑龙横扫,直取齐六双腿。那一杵若扫实了,纵是铁骨也要断成两截。

齐六偏不退远。他瞧准杵势与船板之间那一线空隙,身形倒拧,几乎贴着铁杵旋过。那一瞬间,铁风擦着衣角掠过,险到毫厘。他借这一线之机,龙舌剑横斩而出,剑光一闪,又一名侍卫被腰间截断,血色溅上舱门。

何屋双眼立时染红。那两名侍卫皆是吴维华身边随从,虽非江湖绝顶,却也是久经刀头之人,竟在齐六手下连一招也挡不住。他心中怒意大炽,手中铁杵攻势愈发沉猛。

另一边,童留的蛇骨软鞭已如活蛇般展开。软鞭时直时曲,忽上忽下,鞭梢尖锐,借着灯火吞吐寒芒。洪赤练右胯受创,身法顿滞,两次被逼到船舷边缘,脚后已触着冰冷水气。江面黑沉,风声卷水,仿佛随时要将人吞下。

童留看出齐六心系洪赤练,阴冷目光一转,向何屋沉声道:“二弟,此人急躁,须速战,却不可乱了分寸。稳稳缠住他,他自己便会露破绽。”

此话正中齐六软肋。齐六一剑一环逼开何屋半步,忽然倒翻而起。人在半空,龙舌剑已化作一道倒垂银虹,越过铁杵劲风,直袭童留后颈。

洪赤练一眼便知,齐六这是要逼开童留,给他留出退身之路。可此时船头血气翻涌,敌人环伺,他岂肯弃齐六而去?他强忍伤痛,反转身形,竟迎向何屋铁杵,替齐六截住来势。

齐六在半空中瞧见,心头又急又怒,落身之际厉声道:“洪赤练,你再撑下去,便不是助我,是乱我心神!”

洪赤练脸色灰白,眼神却硬得如铁。他一面闪身避杵,一面哑声道:“你骂也罢,恨也罢,我不能走。”

高手相搏,心一旁落,便是杀身之隙。洪赤练这一句话未说完,何屋的大铁杵已贴着他胸前扫过,劲风震得他气血翻涌。齐六脸色骤然一白,脚下连踏两步,才将童留的软鞭逼回。

洪赤练惊险避开何屋连环三杵,身形踉跄一稳,忽然想起一事。他抬眼望向齐六,眸中掠过一线急光。那是昔年一剑吟传给齐六的大幻三式,变幻诡奇,正可在乱战之中夺势逆转。

洪赤练胸口起伏,趁何屋铁杵再度压来之前,咬牙提醒道:“齐六,一剑吟所授那三式,你莫非忘了?”

洪赤练那一声提醒,如冷泉忽入烈火。齐六心神一震,眼前纷乱杀影霎时分明。他右腕微沉,龙舌剑先虚虚一递,剑势如巨缆乍断、沉舟欲崩,引得童留眼光微偏。就在这一瞬,齐六左臂陡然舒展,乌芒夺命环脱腕而起,黑光绕空,已变作大幻三式中的第一式,弓幻蛇影。

那环本就奇形险恶,外沿锯齿错落,倒刺森然,此时受齐六内力催动,竟似一条黑鳞毒蟒,自夜色中盘旋而出。环影一重套着一重,虚处似实,实处又忽成虚,围着童留上下旋啮。灯火照在环齿之上,寒芒闪烁,如蛇信吞吐,令人不知当避其首,还是防其尾。

童留脸色骤变。他知这一式若被缠住,纵有蛇骨软鞭在手,也难免被那黑环绞入死门。可他久随飞天玉鼠司徒秀,心性早磨得滑冷,见势不佳,哪里还肯为吴维华死守。他唇间忽发一声尖哨,身形却故意向前一扑,软鞭如乱蛇群出,似要与齐六拼个玉石俱焚。

何屋与他多年形影不离,听得哨声,便知大哥已起退意。他手中地煞铁杵猛然横扫,沉风逼得洪赤练退了半步,随即杵势一折,身子缩入舱影。童留那边也在乌芒夺命环将合未合之际,借鞭梢一点船柱,倒掠入黑处。二人攻势看似凶猛,实则各借夜影分身而遁,顷刻之间,船头只余风灯摇曳,江水拍舷。

齐六收环在手,眼中杀意未散。洪赤练倚着凤翅铛,大口喘息,胸膛起伏不定。他伤势受震,脸色灰白,却仍强提一口气,凤翅铛忽地一颤,铛齿如乱雨点落,将一名欲退未退的带刀侍卫击翻在地。那人仰面一倒,便再无声息。

洪赤练斜倚船舱,望着童、何二人消失之处,眼神虽恨,心中却明白,此刻能逼退二人,已属不易。他转过脸来,喘息未平,仍向齐六低声道:“眼下如此,已是上上之局。莫追,先取吴维华。”

吴维华原在舱中端坐,方才尚有侯门气派,此时见童留、何屋弃他而去,两名侍卫又横尸船板,脸上那层强撑的从容便如薄纸遇水,刹时化开。他从军多年,见过沙场血色,可齐六剑环在手立于灯下,目中寒光如霜,竟使他连腰间佩剑也不敢拔。齐六才迈近一步,他膝头一软,已跪倒在地,连声求道:“少侠开恩,留我残命。”

齐六俯视着他,龙舌剑缓缓压上他的颈侧。剑锋冷意透入肌肤,吴维华身子不住发颤。齐六神色不动,声音沉如寒铁:“吴维华,你背弃故国,卖尽先人,认贼作父,却换得爵禄在身。近来塘报,可带在身上?”

吴维华听出此话尚有一线生机,忙不迭探入袖中,取出两份近来的塘报,双手举过头顶,颤声道:“都在此处,请少侠过目。”

齐六将乌芒夺命环重新挂回臂间,左手接过塘报,目光只一扫,右手龙舌剑已直送而入。吴维华身子猛然一弓,眼中惊惧尚未散尽,已被剑锋贯入小腹。齐六抽剑后退,任他倒伏在地。夜风穿舱而过,灯影微晃,血气渐浓。

吴维华一死,前后两艘船上残余兵勇再无依凭。方才还伏在暗处窥伺的人,此刻皆悄无声息地散去,船板上只剩零乱足音远远没入夜色。

齐六不再耽搁,亲自入舱搜寻。舱底阴湿,木板泛着霉气,一盏小灯半明半灭。前明刑部尚书黄克赞被囚在内,身形矮小,枯瘦如柴,衣衫皱乱,却仍保着一分清峻神色。齐六俯身将他扶起,挟着他出了舱底。

危势既过,洪赤练一身杀气才稍稍敛去。他望着黄克赞清瘦憔悴的面容,忽地憨然一笑,低声道:“黄老大人,若只看相貌,将你同吴维华并排一放,世人多半要把他认作忠臣,反把你疑成奸邪。”

黄克赞本被惊险折磨得气息微弱,听他这般直率戏言,反倒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虽轻,却使船头紧绷的血色微微松开。

齐六却无暇多留。童留、何屋这一耽搁,已误去许多时辰。他截住洪赤练还欲开口的话,将怀中银票取出,数出十张百两面额,递到黄克赞手里。齐六扶住老人手臂,语气恳切而急促:“黄老大人,此地不可久留。请即刻雇一只快船,顺流暂避。你令郎若已脱身,自会寻你。”

黄克赞知事关重大,也不推辞,收下银票,向二人一礼。齐六与洪赤练看着他下船离去,方才转身向荒镇赶回。

二人沿岸疾行不久,洪赤练步势便显迟滞。他伤在胯上,方才又与童留、何屋硬拼数合,气血已乱。他见齐六几次放慢脚步相候,心中反觉烦躁,便咬牙道:“你先行一步。我随后便到。”

齐六回头看他,眉头紧锁,并未答应。洪赤练强忍痛楚,又催道:“三更之约近了,镇中情势未明。你若为等我误了大事,才是真坏了全局。”

齐六仍不肯弃他。洪赤练气息一粗,手中凤翅铛在地上一点,低声喝道:“我洪赤练还未弱到要你背着走。你先去探明虚实,我自会赶来。”

齐六看出他心意已决,只得一点头,身形陡展。一气凌波浑元步施开,衣袂贴风,转眼便掠出数丈。夜路荒寒,残月被云影遮住,远处荒镇黑沉沉伏在地平之上,似一头闭目待醒的兽。

将近镇口之时,路旁暗影忽然一动。齐六身形微侧,手已按剑,却见黄克赞之子黄敬鸣从树影后抢出。他脸上血色全无,呼吸急促,衣襟还沾着尘土,显然是匆匆逃来。黄敬鸣一把拦住齐六去路,话未出口,眼中已尽是惊惶。

齐六见他心神散乱,反倒先压下急意,唇边露出一丝淡笑,缓声道:“黄兄何以这般惊惧?莫非镇中有人要替我牵红线?”

黄敬鸣听见这句戏言,胸口急喘稍平,却仍心有余悸。他回望镇内,压低声音道:“贤弟不可入镇。若非我不像江湖中人,方才也未必能混得出来。”

齐六目光一凝,语声仍稳:“如此说来,镇中来了不少江湖人物。黄兄慢慢说,来的是何等人?”

黄敬鸣定了定神,方将舌头捋顺。他按着胸口,低声说道:“你与洪兄离去不久,客店中便来了一行人。护从甚众,其中两人骑马,一人乘轿。”

齐六眼神微动,追问道:“还有乘轿之人?”

黄敬鸣点头,想起所见情景,神色仍有惊异。他道:“轿中是个少女,美得不似凡尘中人。她也是一身黑衣,外披墨色斗篷,年纪比先到店中的那黑衣女子更轻,姿容也更胜几分。”

齐六听到此处,心头已有几分明悟,却仍问道:“黄兄可曾看准,她们确是一路?”

黄敬鸣急忙道:“岂止一路。先来的那黑衣女子,见她到来,迎得极恭敬,神色之间,分明以下属自居。”

齐六沉默片刻,江风吹过,袖中塘报轻轻作响。他已知先前所料不差,湖广李氏家族终于出面。七手黑狐李碧霞、笑面煞神李殿臣与花丛蜂李二郎之死,终究引来这一场报复。他想到白蔷薇此刻所处之境,心中微微一紧。她腹中所生是男是女,他尚且不知;可因她结下的仇怨,已如群潮齐涌,纷纷逼到眼前。

只是事已至此,退让已无处可退。齐六将黄克赞逃避之所告知黄敬鸣,叮嘱他速去寻找父亲,不可在镇口逗留。黄敬鸣还欲相劝,齐六已抬手止住,神色平静如水,道:“黄兄保重令尊。镇中之事,我自去应付。”

说罢,他单剑一环,独自向荒镇行去。夜色压着长街,两旁破屋门扉半掩,灯火稀疏。齐六原以为一路必有拦截,谁知直至客店门前,竟无人出手。院中寂然,风吹枯草,沙沙有声。他穿过廊下,回到自己所住客房之外。

门扇忽然轻响,从内缓缓拉开。一张艳丽而带媚意的面庞探了出来,眉眼含笑,正是李鸿喜。齐六只看一眼,便认出她来。他脚步未动,目光越过门缝,欲探屋中虚实。此时敌友未明,来意未判,他纵是心胆过人,也不肯轻易踏入人家布好的局中。

李鸿喜见他停在门外,唇角微扬,带着讥诮说道:“房中并无伏兵酒宴,齐少侠何必疑成这般?六指金环的名头,莫非只在门外才响?”

齐六并不动怒,只淡淡看着她。李鸿喜见激他不动,眼波一转,又含笑说道:“这屋子本就是齐少侠所住,反倒要我这个外人请你进来么?”

她话音未落,屋内忽传出一声柔软轻怯的女子声音。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使人不敢轻慢的意味:“鸿喜,不得失礼。请齐少侠入内说话。”

李鸿喜神色立时一肃,方才眉眼间的轻佻尽数收起。她侧身让开门口,向齐六微微躬身,低声道:“齐少侠,请入内。”

齐六看了她一眼,已知屋中少女身份必在她之上。此时若再退避,反落下乘。纵然房内真有刀山箭雨,他也须亲自闯一遭。他抬步越过门槛,口中平声道:“齐六领教。”

他入屋之时,神色从容,衣袖微垂,实则丹田一口真气早已凝住,剑环之间只隔一念。只要屋中稍有异动,龙舌剑与乌芒夺命环便会同时出手。

然而屋内情形又出他所料。四壁静寂,烛火微红。除了一名黑衣少女端坐灯下,再无旁人,连侍女也未见一个。桌上茶盏洁净,窗纱不动,整间屋子安静得近乎温柔。齐六方才一路戒备至此,竟觉胸口那股杀意无处落下,面上微有热意,手也一时不知该放在何处。

黑衣少女见他如此,眼底浮过一丝浅笑,却不轻慢。她起身向他微微一礼,声音仍是柔柔怯怯:“我未得主人允准,擅入此室,又在此相候,实属失礼。还望齐少侠宽恕。”

她这般言辞举止,哪里像携仇而来、欲以血还血之人;倒似夜半剪烛,旧友相逢,轻声叙话。齐六心中疑云更重,终究抬眼正视她。

只这一眼,他心头忽然一跳。

那一跳并非为她容色所动,也非惧她背后声势,而是她太像一人。

灯下少女身量高挑,腰细腿长,黑衣墨氅衬得肌肤如雪,容貌清俏逼人。她两道乌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秀,眼神虽含温婉,深处却藏着一股宁折不屈的硬意。齐六越看,越觉她像新任长白帮帮主朱凝玉。只不过眼前少女年纪更轻,眉目之间少了几分成算,却多了一层凌厉的寒意。

那种美并不轻浮,也不柔弱。清丽之外,自有锋芒;淡雅之下,隐伏冷毒。仿佛一枝寒梅开在雪刃旁,花影虽净,根上却带着冰霜。

黑衣少女似早料到齐六会有这般震动。她微微一笑,起身替他拂去椅上浮尘,又亲手执壶,为他斟了一杯茶。茶水落盏,声如细雨。她随即在他对面坐下,神态安宁,仿佛此间本就是她的居处。

齐六与她相对而坐,烛火隔在二人之间。方才因距离稍远,只觉她像朱凝玉;此时近看,她眉眼的清寒、坐姿的端凝、唇角那一线似笑非笑的倔意,竟与朱凝玉愈发相近。齐六心中恍惚一瞬,竟似重又置身长白帮秘室之中,四壁沉寂,灯影幽幽,往昔惊险与眼前疑云,竟在一盏茶香里交叠起来。

齐六将茶盏搁在案上,指尖未离杯沿,目光却已落在黑衣少女脸上。他不愿绕远,声音平平地问道:“姑娘今夜前来,想必是为三笔旧债。”

这三笔债,便是七手黑狐李碧霞、笑面煞神李殿臣、花丛蜂李二郎三条性命。

黑衣少女并未立刻回答。她垂眸看着盏中茶烟,唇边似有笑意,过了片刻才轻声反问:“这三笔债,当真都该记在齐兄名下么?”

齐六听出她要夺话势,眼神微冷,随即说道:“姑娘既来寻我,自也该知白蔷薇是齐某发妻。”

黑衣少女抬眼看他,笑意浅浅,声音仍柔:“原以为齐兄剑环锋锐,不想言辞也如此逼人。”

齐六神色不动,语气却更沉:“杀人抵命,欠债还钱,世间本无两样说法。”

黑衣少女忽然敛了笑,直视着他道:“齐兄素来磊落,那便请直言,人究竟是谁杀的?”

齐六不答,反问道:“姑娘似乎很明白齐六。既如此,也该知道齐六向来不喜受人摆布。”

黑衣少女眸光微闪,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慢慢说道:“齐兄此言,是说……白蔷薇凡有所为,皆须由你作主?”

齐六故意不即刻接口,只端坐不动。屋内烛火轻轻摇了一下,照得二人影子在壁上微微交错。

黑衣少女轻轻一叹,神情反倒显出几分无奈,柔声道:“有些话,小妹本不愿出口。只是齐兄逼我说破。”

齐六抬了抬眼,道:“但说无妨。”

黑衣少女唇角微扬,道:“齐兄方才之意,无非是说,你在白蔷薇之上。”

齐六道:“姑娘以为不是?”

黑衣少女将茶盏轻轻一转,淡淡道:“如今也该轮到小妹说一句,事实俱在。”

齐六望着她,道:“愿闻其详。”

黑衣少女语声不高,却如细针入骨:“小妹信红梅阁主所言。”

齐六心中骤然一沉,面上却仍强自不动。他盯着她,沉声问道:“姑娘见过她?”

黑衣少女目光一冷,轻轻摇头:“齐兄这句话,说得不甚磊落。”

齐六随即改口,似是淡然道:“姑娘是怪齐某未称她一声姨母。”

黑衣少女冷笑一声,道:“恐怕并非忘记。”

齐六眼中寒光忽起,声音低了几分:“姑娘胆量不小。”

黑衣少女反而嫣然一笑,眉目在烛光里明艳如花,语气却分毫不让:“齐兄是明白人,自知小妹为何敢来。”

齐六胸口如遭雷击,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身形未见大动,右手已如电掠出,五指扣住黑衣少女右腕寸关。那一下迅捷无声,茶烟尚未散开,少女皓腕已在他掌中。

齐六逼视着她,一字一顿道:“说。你们何时何地劫了我阚姨娘?”

黑衣少女腕脉受制,却毫无惊惶。她抬眼望着齐六,仍是那副柔弱神态,声音却平静得出奇:“齐兄方才既说小妹胆大,便该知道,凭这一下吓不住我。”

齐六指力微紧,牙关咬得发响:“你们真敢动她?”

黑衣少女道:“又何止红梅阁主一人。”

齐六眼底杀机骤涨,问道:“还有谁?”

黑衣少女看着他的神情,缓缓说道:“齐兄可宽心。小妹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擅动编修贾学士。”

齐六胸中稍稍一松。可这一松不过片刻,黑衣少女已接着说道:“至于白蔷薇,为了今夜这场话,我们也暂且未动。”

齐六身形一顿,目光如剑:“你是说,为了今夜同我谈条件,才未动我的妻子?”

黑衣少女静静看着他,道:“但我们抱来了你的小少爷。”

齐六指尖一颤。

他这两年踏血江湖,见过至亲惨死,见过兄弟零落,见过刀锋从眼前落下,也未曾如此震动。齐家一门八口,七口横死;弟兄六人,五人殒命。老父临终之时,尚以无后之痛责他。如今方知自己有子,竟又听闻幼儿落入敌手。那一瞬,齐六胸中像被一只无形铁手攥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黑衣少女的声音忽然不复先前柔怯,转为幽深而冷:“齐兄,小少爷今日恰满百日。你难道忍心叫他从此再也见不着父母?”

齐六咬得牙龈渗血,声音低哑:“说出你们的条件。”

黑衣少女轻轻纠正道:“不是你们。”

齐六一怔,随即道:“说出你的条件。”

黑衣少女神色又恢复温婉,道:“条件不多。”

齐六压着怒火:“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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