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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洗心革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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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念一入心窍,吴厚眼中那点旧日情分便尽数冷了。他腕上一沉,长剑已从鞘中吐出半泓寒光,剑尖微斜,直逼齐六胸前,似要以这一寸锋芒,压得眼前人低头退开。

卜玉随即拔剑。她毕竟还念着几分师娘名分,身形一晃,先横在吴厚之前。灯影落在她脸上,半边阴沉,半边苍白,她看着齐六,语声比剑光还冷,却仍带着一点旧日称呼里的余温,道:“孩子,听我一句,这桩事你休要插手。你拦不住,也不该拦。”

洪赤练胸膛起伏,伤口处血气翻涌。他硬将头颈挺起,凤翅铛斜斜举在身侧,铛锋映着残灯,如一片冷残的月。他目中凶光逼人,怒声自牙缝里迸出,道:“你们若真敢把洪某逼死在此,洪某纵只剩一口气,也要叫你二人尝尝滋味。”

吴厚嘴角一撇,神色中尽是轻蔑。他长剑微振,剑身嗡然有声,逼视洪赤练道:“败阵残躯,也敢逞强?三剑之内,便送你归阴。”

卜玉望着洪赤练,眼底一片寒毒。她剑锋微垂,话却比剑还狠,道:“洪赤练,你已到这一步,何必替旁人遮掩?白犀角与那五丸鹤涎参果藏在何处,你痛快说出,或还能留得一命。”

洪赤练不愿将齐六牵入更深,喉中咳出一缕血腥,仍强撑着笑了一声。他眼珠赤红,盯住吴厚、卜玉二人,骂声低沉而狠毒:“男的该绝嗣,女的该无育。今生无后,来世也休想留下一脉香烟。”

这一句正刺在二人最深的痛处。江湖中虽有人暗地以恶名称呼他们夫妻,却从无人敢当面揭破。吴厚脸色骤青,卜玉眼角一跳,面上反倒浮起一丝阴笑。她缓缓抬剑,剑尖在灯下划过一道细光,盯着洪赤练道:“你胆子不小,竟敢当面掀我这块旧疮。”

她停了一瞬,目光渐渐冷成冰,唇边笑意愈发狰狞,又道:“你走江湖多年,也该知道,落在我夫妻手里的人,死法向来有两等。一等死得爽快,一等死得零碎。”

洪赤练胸中怒火压过伤痛,凤翅铛在地上一顿,震得尘灰微起。他咬牙骂道:“你若真有本事,便一刀一刀割你祖宗。洪某皱一下眉,便不算好汉。”

吴厚持剑向前,步子不疾不徐,脸上竟带着笑。他侧目看了卜玉一眼,似在谈论一件寻常旧事,道:“老伴,咱们多久不曾用那等手段取人性命了?”

卜玉身形一斜,已绕出三步,恰恰封住洪赤练退路。她笑声阴寒,道:“算来三年有余。”

吴厚眼底寒光一闪,道:“日子久了,手总会钝。”

卜玉剑尖轻轻一抖,道:“今夜便可试试锋口。”

二人说得平淡,竟似将活人寸寸剐杀视作寻常消遣。齐六听在耳中,背脊不由泛起一层寒意。他见洪赤练伤势沉重,却仍强提真气,身形微俯,作势欲扑,心中一沉,已知此人若再动手,便是自寻死路。

齐六横身踏出,挡在洪赤练之前。龙舌剑尚未出鞘,他的声音已低沉压下,道:“二位若肯留他一命,那两样东西,齐六去寻。”

吴厚双目一翻,旧日情面全无。他剑尖微抬,冷声道:“我这一生,从不信旁人。你虽与我有师门姻亲,也不过如此。你叫我信你,未免痴了。”

齐六听得胸口一热,怒意几乎冲破忍耐。可白蔷薇的面容忽在心头掠过,他强自按住手腕,只让声音更沉了些,道:“老人家当真不肯给人留一线生路?”

他话音未尽,卜玉眼中杀机陡起。她见齐六心神被吴厚牵住,脚下轻点,身形如一抹灰影斜掠而出。长剑暴起,竟舍齐六不顾,直刺洪赤练背后要害。

齐六心中雪亮。洪赤练背后第二、第三骨缝之间,正是促精穴所在。寻常点中,已能令人筋酥骨软,瘫倒不起;若以卜玉这等内力用剑刺入,洪赤练再无活理。

齐六再不能忍。他低喝一声,声中仍存最后一分礼数,道:“齐六冒犯了。”

龙舌剑出鞘如龙吟。剑光一转,化出“指鹿为马”之势,奇准无比地点在卜玉刺出的剑脊之上。只听“噌”的一声,火星飞溅,卜玉那一剑被震得偏开,剑锋擦着洪赤练衣襟掠过,带起一线裂帛声。

吴厚见状,怒火顿时冲顶。他狂吼一声,长剑已随身而进,厉声道:“你把亲人当仇雠,便莫怪我一并收拾!”

话音与剑势同至。他一出手便是“浮云掩月”“劈风斩云”“野鹤蹿云”三式,剑光连环,皆取齐六周身要处。事已至此,齐六再无退路。龙舌剑横空奋起,凌空断肠十三剑中的“切断巫山”“横断云岭”“抽剑断水”接连使出,三道剑光如清江截流,硬生生格开吴厚袭来的三剑。

卜玉被震退半步,面上羞怒交杂,牙关咬得轻响。她望着齐六,眼中最后一点师娘情分也尽数化作毒火,骂道:“白蔷薇眼盲也罢,连我当年也瞎了眼,竟把你这等不认亲缘的恶种招作女婿。今日若不除你,后患无穷。”

她骂声未落,长剑已从侧面卷来,穿云十八剑中的“云穿秘角”“推云拨雾”相继刺出。两剑一明一暗,一实一虚,剑气贴着齐六肩侧、胁下而来,狠辣无伦。

齐六脚下微旋,一式“怒断绞索”逼得吴厚剑势稍滞。随即龙舌剑顺势一沉,又化“魂断乌江”“王佐断臂”两招。金铁相交之声接连响起,卜玉攻来的两剑被荡开。齐六借势后退半步,剑横胸前,转为自守。

吴厚老脸涨红,胸中羞怒更盛。他长剑一压,挟着满腔恶气,连出“来云破月”“风卷残云”“毒云蔽日”三式。剑气阴沉,步步紧逼。

这穿云十八剑到了吴厚、卜玉手中,精纯狠辣远非白蔷薇可比。二人本是夫妻,心有灵犀,进退相知,剑路相接处几无空隙。一人正面逼迫,一人斜侧侵袭,虚实互借,寒光织成一片,逼得齐六身前身后皆是锋芒。

洪赤练看得双眉倒竖,环眼欲裂。他身上虽伤,胸中义气却比伤口更热,当即嘶声叫道:“齐六,莫再顾我!”

齐六并未回头,只在剑影中冷冷应了一句,道:“此时说这话,已迟了。”

他说话之时,龙舌剑已连变三势,“壮士断腕”“痛断肝肠”“断缆崩舟”相继挥出。剑声破空,寒芒骤涨。三剑过处,金铁交鸣骤然大作,火星如碎萤乱溅。吴厚与齐六各被对方剑力震退三大步,二人相对而立,衣袂未落,剑尖皆微微颤动。

吴厚脸上泛起一阵难堪的红。他岂肯在徒婿面前示弱,身形甫定,便又疾扑而上。长剑连绵挥出,“扫荡烟云”“乌云遮月”“神龙残云”“追云逐电”“风旋云转”“天风扫云”六式一气呵成。剑芒层层堆叠,如山岳压落,又如乌云倒卷,嘶嘶锐啸几乎将齐六身影吞没。

齐六心中暗惊。吴厚剑力深厚,卜玉又在旁窥伺,稍有差池,便不只他一人受创,洪赤练也必遭毒手。他不敢再以寻常剑法支撑,手腕忽沉忽翻,龙舌剑势陡然改易。

“银河倒挂”一出,剑光似自高处倒泻而下;“乾坤颠倒”紧随其后,虚实忽换,令人难辨来路;“日月倒悬”横封上盘,“旋转乾坤”绕开中路,“星转斗旋”反卷而回。待到第六式“翻叩紫府”使出,剑光忽如天外游龙,穿破重重云影,直逼吴厚胸背之间。

这颠倒乾坤大九式乃马慕起晚年所悟,齐六虽未能尽得其中神髓,剑意一展,仍自有惊人威力。吴厚临敌经验极深,危急间身形强折,长剑反挑,避过要害。饶是如此,龙舌剑仍从他衣襟旁掠过,剑锋划破布帛,在背上带出一道血痕。

吴厚只觉后背一凉,随即剧痛透入骨缝。他伸手一抹,掌上已染了血。刹那间,他两目似要喷火,脸上肌肉连连抽动,声音嘶哑而毒狠,道:“齐六,你既称我一声师丈,又做了我家女婿,竟拿这等阴狠剑法来害我。今日我便与你拼个骨肉俱碎,也不能容你得逞。”

最后一字尚在齿间,他手中长剑已蓦然暴起。剑光化作“荡云斩月”“天高云低”“裂帛穿云”三式,快如电光骤裂,疾似石火横飞,寒芒一罩,已将齐六周身上下尽数笼住。

齐六眼见吴厚那三剑来得毒辣,心念电转,终究不敢再使颠倒乾坤大九式。那九式越往后,杀意越重,余下“周天旋度”“天旋地转”“地覆天翻”三剑,乃全套剑法最后一轮,一经递出,必有血光。眼前之人虽已翻脸无情,毕竟隔着白蔷薇一层亲缘。齐六胸中怒意翻涌,手上却硬生生收住,只咬牙将龙舌剑横起,改使凌空断肠十三剑中的“腰断三截”。

这一式重在截腰断势,剑光横斩,力求在敌锋入身之前拦腰截断。吴厚三剑快如裂电,齐六这一挡也极准。三声清响,三道寒光被他先后格开。可是吴厚剑力太盛,卜玉又在侧旁逼成阴影,齐六仓促之间不肯用杀招反击,身形终是慢了半寸。

半寸之差,便是血痕。

他的肩头、左胁、前臂,几乎同时裂开三道口子。衣帛无声绽开,鲜血随剑风飞溅,落在地上,像几瓣暗红残梅。

洪赤练目眦欲裂,伤躯一震,几乎扑倒在前。他胸中悲愤冲喉而出,喊道:“齐六!”

隔壁门内,一直屏息藏身的移鼎裂碑焦雷也再难忍住,失声唤道:“齐六!”

齐六身形只晃了一晃,仍将龙舌剑横在胸前。他没有回头,额角却渗出冷汗。剑伤虽不致命,痛意已顺着筋骨一阵阵钻入心脉。

吴厚三剑得手,神色立时张狂起来。他长剑斜指洪赤练,眉宇之间尽是倨傲,冷喝道:“洪赤练,到了这般田地,你还要硬撑?”

洪赤练抬起血污交错的脸,神情反而更加峻烈。他喘息虽粗,声音却沉如铁石,道:“三军之帅可夺,一夫之志不可移。吴厚,就凭你这等绝情绝义的行径,也配沾那两样奇珍?”

吴厚阴阴一笑,笑意中毫无人气。他剑尖轻轻一点,似已将洪赤练视作案上之肉,道:“你这身子若不是铁铸铜浇,我总有法子叫你开口。待你一字不漏说出下落,我再慢慢料理你。”

卜玉向前逼近两步,与吴厚左右相倚,剑锋一正一斜,恰成夹击之势。她看着齐六身上三处血痕,眼中并无怜惜,语声却故意放缓,道:“齐六,为一个才相识不久的人,背弃师门亲缘,实在不值。为他把命也赔进去,更不值。”

齐六闭口不答,剑尖微垂,身子却未让开半分。

卜玉见他不语,眉心渐紧,又向前半步,话中柔意尽去,只剩冷森威胁:“你的颠倒乾坤大九式再厉害,也只能同我夫妻二人中的一个拼个两败俱伤。你一倒下,洪赤练仍旧在我们掌中。你何必如此执迷?让开,将他交出。”

齐六抬眼望着她,神色冷定,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回旋余地:“我不能让。”

吴厚面容一狞,怒意如黑云压眼。他侧头对卜玉道:“老伴,别再费唇舌。咱们合使阴阳三煞剑,先废了他。”

齐六听见“阴阳三煞剑”五字,心口微微一沉。他曾多次见白蔷薇施展阴阳三煞手,也知道阴阳三煞剑乃穿云十八剑中最阴毒、最狠厉的三式。此三剑一旦合成,专伤人肢体筋骨,出手不求立毙,却要令人残毁。白蔷薇昔年之所以被江剑臣列名追杀,究其根由,也正在滥施这等毒招。

卜玉毕竟是女子,又最疼白蔷薇。她握剑的手紧了紧,目光在齐六脸上停了一瞬,竟又开口劝道:“齐六,我行走江湖以来,从不曾怜惜过谁。今夜被人当面揭痛,也算怒到极处。可对你,我已破例留情一次。”

齐六望着她剑上的寒光,缓缓道:“我知道。”

卜玉秀眉一挑,声音陡冷:“既然知道,还不退开?”

齐六仍是那三个字,字字如钉:“我不能。”

吴厚气得双目圆睁,胸膛急剧起伏。他长剑一翻,厉声喝道:“该死的小畜生!老伴,不必再劝。我先使‘上裂天幕’,你接‘下碎山河’,最后合出‘割分阴阳’,看他还能撑到几时!”

卜玉眼中最后一点迟疑也被逼散。她剑身微斜,盯住齐六,声音低寒:“齐六,此刻回头,还来得及。再迟一步,悔也无用。”

齐六背后是洪赤练,身前是吴厚、卜玉,左右皆被剑气压住。他抬手缓缓摘下乌芒夺命环,环身乌光沉沉,映得他眼神愈发清冷。他道:“齐六行事,从不追悔。”

卜玉牙关一紧,寒声道:“你真要试?”

齐六一手龙舌剑,一手乌芒环,血从袖口滴落,声色不变:“二位请出手。”

三人剑势一触即发,室中灯火被劲气逼得摇晃不定。就在这一线之间,忽有一道苍老声音从左侧传来,平和而清朗:“两位且缓一缓,容老夫替你们劝他几句。”

这声音来得太突兀。吴厚、卜玉、齐六、洪赤练皆是一震,连藏身门后的焦雷也屏住了气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左侧低矮耳房中,缓缓走出一个老者。那人年近古稀,身形清瘦,衣履寒素,似一介穷儒。月光从檐外斜照进来,披在他肩头,将他一身旧衣映得愈发萧索。他步履不疾不缓,神色安然,仿佛眼前不是剑拔弩张的险地,只是一处寻常庭院。

齐六心中忽然一动,似觉这老者来历不凡。

洪赤练与焦雷却暗暗发紧。他们深知吴厚、卜玉心狠手辣,只怕二人怒火未消,连这贸然现身的老者也一并伤了。

吴厚却并未轻侮此人。他毕竟见过风浪,虽不识老者姓名,却从那份从容里看出几分深浅。于是他将剑交入左手,右手高举,略施一礼,道:“老兄既肯开口,我夫妻自然要听一听。”

那寒素老者也拱起双手,礼数竟极周到,含笑道:“多谢贤伉俪瞧得起我这穷酸。”

这话一出,仿佛与吴厚、卜玉早有交情。可吴厚眼中微光一闪,答得却含糊,道:“老兄何必如此说,人生路窄,总有相逢之时。”

齐六听在耳中,已知二人并不相识。那老者却不揭破,只转过身来,向齐六轻轻一点头。

齐六不敢怠慢,忙躬身还礼。

老者望着他,直截了当地问道:“齐六,你可知白犀角与五丸鹤涎参果,究竟贵重到何等地步?”

齐六略一垂首,道:“晚辈略知。”

老者目光温和,却不放过他:“说来听听。”

齐六咳了一声,压下胸口翻动的血气,朗然答道:“白犀角乃江湖中人求之不得的异宝,可辨毒物,研末服下,亦能解奇毒。”

老者听罢,微微颔首,又问:“鹤涎参果又如何?”

齐六声音稍稳,道:“鹤涎参果更是世所罕见。若佐以他药,炼成丹丸,可救垂危之人,续断绝之气。习武之人得之,益处尤深。”

老者先点头,继而又缓缓摇头。

齐六见状,忙问:“晚辈所言有误?”

老者道:“无误。只是少了一层。”

齐六躬身道:“请老人家示下。”

老者没有立刻答他,只将目光从齐六身上移开,慢慢落在吴厚、卜玉二人脸上。那目光清而不锐,却似能透过人的眉眼,照见心底幽暗。吴厚被他看住,面上不由露出几分不自在,握剑的手指也微微一紧。

老者语声忽然变得铿然:“蝼蚁尚知惜命,何况世人。富贵之人惜命,握权柄者尤惜命。是以每一丸鹤涎参果炼成的丹药……”

他话未说尽,隔壁门内的焦雷已忍不住接口。焦雷声音仍带着怒意,却也透出几分明白:“自然可索万金。”

吴厚脸色一沉,冷哼道:“你倒晓得市价。”

焦雷挺直颈项,毫不退让,道:“眼下便有人愿出万金,求购这等丹丸。”

洪赤练神色一变,脱口问道:“何人?”

焦雷望向众人,沉声道:“武英郡王阿济格。”

洪赤练怔了一下,皱眉道:“阿济格并无重疾。”

齐六眼神陡然一亮,似在刹那间想通了其中关节。他缓缓道:“阿济格无病,可多尔衮病势沉重。此物正合他所需。”

寒素老者唇边露出一丝淡淡笑意,道:“总算明白了。摄政睿亲王多尔衮,位极权重。谁若献上一丸鹤涎参果丹,莫说万两黄金,便再多些,也未必不可得。”

齐六脸色骤然涨红,血色直冲耳根。他胸中怒火再也压不住,猛地向前欺出三步,龙舌剑斜垂,乌芒环紧扣掌中,目光逼住吴厚、卜玉二人,一字一顿道:“你们千里追杀洪赤练,大费周章夺这两样东西,竟是为了把丹药献给多尔衮,换取重金?”

吴厚被他逼问得老脸发热,随即恼羞成怒,横剑挡在身前,厉声道:“我想如何,便如何。你齐六还没有资格来管我。”

齐六眼中寒意更深,声音如刀锋刮过青石:“方才或许没有,此刻有了。”

吴厚怒极反笑,道:“我不明白你这话。”

齐六踏前半步,肩上伤口又有血渗出,他却似浑然不觉。那双眼睛冷冷盯着吴厚,语声陡然一厉:“你不是不明白。你是让贪心遮了心窍,竟敢为财背义,向仇敌折腰。”

吴厚被齐六这一斥,脸色骤变,鬓边青筋隐隐跳动。他长剑一横,目中凶光大盛,厉声道:“齐六,你敢当面冲犯长辈,单凭这一条,我也容不得你活。”

齐六胸中怒意已起,先前那层顾念被吴厚贪狠之举一寸寸磨尽。他冷冷啐了一声,剑锋垂在身侧,道:“长辈自该有长辈的样子。你既失了分寸,便怪不得旁人直言。”

洪赤练看出吴厚、卜玉剑势又将合拢,心中一紧,强忍伤痛急声提醒道:“齐六,留神他们那三煞剑!”

齐六眉目不动,才吐出半句:“他们还奈何不了——”

话未完,他腕间忽然一轻。

龙舌剑不知何时已脱离掌中,落入那寒素老者手里。那老者出手无声无息,身形却仍立在原处,似从未动过。齐六心头一震,吴厚、卜玉二人更是眼光骤缩。他们夫妻皆是剑中老手,只看那夺剑一瞬的手法,便知来人绝非寻常。江湖中能有这等从容剑意者,除神剑醉仙翁马慕起之外,便只有一剑吟石无求。

石无求龙舌剑斜斜在手,剑尖不高不低,整个人立在那里,如深渊凝水,又如高岳含云。他望着吴厚,声音清冷,不疾不徐:“吴厚,你天资本好,又有奇遇,才得静心研成穿云十八剑。若肯守正行远,本可将这一门剑法推至高处,成一代名家。”

他说到此处,轻轻叹了一声,那声叹息很淡,却使室中剑气更冷。石无求眼光微转,接着道:“可惜你有才而骄,有技而横,先以剑凌人,后因贪成性,竟至伤害无辜。先天无极派退隐之后,你夫妻少了忌惮,便在江湖上横行妄为。剑术原该养人胸襟,你却拿它来养心中恶念。”

吴厚、卜玉这一生凶名甚盛,向来只有他们呵斥旁人,何曾被人当面如此剖心揭短。二人面色一阵青白,心中虽忌惮石无求之名,却毕竟未曾亲见他的剑。吴厚眼角一沉,卜玉也在同一瞬望向丈夫。两人目光一碰,便已定意。

吴厚低喝一声,长剑倏然而起。卜玉几乎同时斜身抢上。穿云十八剑在二人手中交错展开,一前一侧,一刚一阴,剑光相扣,如两片寒云压向石无求。

石无求似早料到二人必动。他手腕微沉,向齐六低声道:“看清楚。”

龙舌剑随声而出,起手便是血屠十五剑。剑光初展,便有一股森寒杀气扑面而来。长空唳月锋势高远,飞芒刺空迅疾无伦,弥天血雨散作密芒,怒斩灵蛟忽然沉折,孽龙吐须贴地横掠,掘地见泉自下反挑,血屠操刃更如刀锋贴骨而行。七式相连,竟似从一剑中生出七重杀机,凌厉得叫人心胆俱寒。

吴厚、卜玉的穿云十八剑本已称得上狠辣精妙,可在石无求这几剑之前,竟显得局促起来。两人剑势刚起,便被血屠剑意逼得屡屡改路,原本严密的合围,转眼裂出数处空隙。

石无求不待二人缓过气,剑法陡然一变,又化旋风五斩。风旋云转一出,龙舌剑绕身而走,剑气如疾风卷衣;匝地旋风紧接着贴地扫来,逼得吴厚不得不纵身避锋;雾旋出谷忽从斜侧穿出,正撞上卜玉剑路最薄弱处。

不过三剑,吴厚、卜玉已被逼得左支右绌,进退皆难。

石无求眼中并无杀意。他剑势虽急,手上却留着分寸。待第四剑毒云蔽日压下,吴厚衣襟已被划开一道长口;第五剑怒旋沙卷随即斜掠,卜玉袖袂也被削去半幅。布帛裂声之后,二人身上无血,只衣衫零乱,面色却已惨白。

三道身影霍然分开。

石无求立在当场,衣袍未动,剑尖低垂。吴厚、卜玉各退数步,胸口起伏,眼中已无先前凶焰。

石无求并不追击。他忽又抬剑,如对无人之境,将锁喉三剑一式一式演出。恶鸠束翼,剑光骤收,如封人双肩;遥叩紫府,锋芒隔空一点,似已扣住命门;一剑断喉,寒光只一闪,便消失在剑尖最窄处。

这三剑不曾指向吴厚、卜玉,却比真正刺来更叫人心寒。二人看得喉间发紧,一时竟无人出声。

石无求收剑,随手将龙舌剑抛还齐六。齐六伸手接住,尚未及拜谢,那寒素老者已转过身去,披着檐外月色,缓缓离开。来时无声,去时也无声,只余屋中灯影摇摇,剑气未散。

吴厚、卜玉僵立片刻,皆觉背心冷汗浸透。吴厚抬袖拭了一把额角,卜玉也暗自抹去掌心汗意。二人对望一眼,再无夺物之心,转身便要离去。

齐六身形忽然一动,如长箭离弦,挡在二人之前。他收起龙舌剑,双膝一屈,跪倒在地。先前他对二人尚称老人家,此刻却俯身拜下,语声沉稳而诚恳:“岳父,岳母,今日齐六言语冲撞,实非有意悖逆。只因事关大义,不敢退让。还望二位息怒。”

这一声称呼入耳,吴厚、卜玉原本冷硬的脸色,竟微微松动。方才剑下相逼,言语如霜,此刻齐六身上带伤仍肯下跪,反倒叫他们心中生出一阵难言滋味。吴厚哼了一声,却已探出手臂。卜玉也随之伸手。夫妻二人一左一右,将齐六搀起。

洪赤练见状,胸中那口强撑的气忽然一软。他素来倔强,此刻却在焦雷扶持之下,忍痛挪到吴厚、卜玉面前,也屈膝拜下。他伤势甚重,这一跪几乎全靠焦雷架住,脸上却无半点勉强之色。

吴厚、卜玉见洪赤练如此,反倒局促起来。二人方才还要将他零割逼供,此刻受他一拜,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洪赤练喘息片刻,伸手探入贴身衣内,摸出一个小包。他手指发颤,却仍小心将包裹解开。才解到一半,一缕异香便从包中逸出,清凉中带着温润之气,入鼻之后,令人神思一醒,胸中郁浊似也散了几分。

众人定睛望去,只见包中放着五颗药丸,皆比龙眼还大,色泽温莹,香气正由丸中缓缓透出。药丸旁边,另有一支白犀角,质理细密,光泽如凝脂。

吴厚瞪大眼睛,忍不住低呼道:“洪赤练,这些东西竟真一直藏在你身上。”

洪赤练双手捧起小包,送到吴厚、卜玉面前。他没有多言,只以这一举动表明心意。

吴厚盯着那五颗鹤涎参果丸,鼻翼不由自主动了两下,竟连吸了两口香气。卜玉在旁看得分明,暗中伸手,在他臂上连捏两下。

吴厚吃痛,回过神来,脸上浮出一丝苦笑。他低声道:“老伴,你便是不掐,我也不会伸手去接。”

卜玉看了他一眼,道:“你晓得便好。”

齐六却伸手从包中取出一颗鹤涎参果丸,不容卜玉推辞,便放入她掌中。他躬身说道:“小婿借洪兄之物,献给岳父岳母一丸。二位收下,也算齐六一点心意。”

吴厚方才还满面惭色,听得这话,竟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指着齐六,笑骂道:“你这小子,倒会拿旁人的宝贝做人情。”

洪赤练在旁抬起头,声音虽弱,却极爽朗:“这些东西,齐六说了算。”

他说罢,反手将整个小包塞向齐六。齐六才要推回,洪赤练神色一正,握住他的手,道:“鹤涎参果是你冒死护下来的,本该归你。再说这东西留在我身上,只怕还要惹来刀剑,我可不想再受一次剐割。”

焦雷在旁听得苦笑,插口道:“说句实话,这等物事无论落在谁怀里,谁都难以安枕。”

吴厚此时心中已松,闻言噗嗤一笑,道:“傻小子,这便是身藏宝玉,反招祸患。”

焦雷垂首微笑,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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