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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畏首畏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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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少女慢慢道:“也不算苛刻。”

齐六目光逼人,恨声道:“我要你此刻便讲。”

黑衣少女微微颔首,方才开口:“第一……”

齐六忽然打断她,牙齿磨出轻响:“共有几条?”

黑衣少女似未听见他的急怒,仍按自己的节奏说道:“第一,我要齐兄写下三纸休书,交给小妹。”

齐六眼神骤冷。他纵已料到对方挟子相逼,所求必重,却也未料到第一件事,竟是逼他休弃白蔷薇、胡玉月、南宫桂三人。烛光落在他脸上,照见那张脸一时僵冷如石。

他沉默片刻,终究缓缓点头。儿子在敌人手中,他此刻无从逞一时之气。

黑衣少女看着他,道:“第二,齐兄须具帖明言,自愿入赘巽亲王府,并誓死效忠。”

齐六眼皮微动,问道:“齐六想知道,为何?”

黑衣少女端然一笑,颇有几分矜持:“小妹为旁人作嫁衣裳,又有何不可?”

齐六目光微闪,借势试探道:“这旁人二字,莫非该换作朱凝玉?”

黑衣少女摇头:“齐兄错了。”

齐六道:“我也会错?”

黑衣少女声音轻柔,语意却坚:“此事你确是错了。”

齐六望着她,道:“请姑娘指正。”

黑衣少女平静说道:“朱凝玉,也须听小妹的话。”

齐六心中一动,顺势问道:“还有第三条?”

黑衣少女道:“第三,齐兄须郑重明告天下,列入先天无极派门墙,指名拜江剑臣为师。”

齐六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只动皮肉,眼中却无半分暖意。他缓缓道:“好手段。借齐六之口,逼他老人家重现江湖。”

江剑臣三字虽未被他明言,可二人心中皆心知肚明。屋内一时无声,唯有烛焰细细作响。两人相对而坐,彼此目光相持,如两柄未出鞘的兵刃隔案相望。

片刻后,齐六神色一肃,问道:“依姑娘看,六指金环会不会答应?”

黑衣少女起身后退,步至门边。她背后便是半掩的门扇,夜风从缝中钻入,吹得她墨色斗篷轻轻一动。她淡淡答道:“至少有一半胜算,或许还要多些。”

齐六望着她,忽然道:“郡主果然敢冒险。”

黑衣少女身子轻轻一震,神色顿变,似被暗刺所中。她旋即强自镇定,冷声道:“齐兄说我是郡主?”

齐六也起身,向前逼近半步,道:“换句话说,你也可算朱凝玉的亲表妹。”

黑衣少女虽未答言,娇躯却明显一颤。齐六将她这一瞬反应尽收眼底,随即直截了当地说道:“种种迹象看来,贼酋多尔衮,或许已不久于人世。”

他说到此处,语声更沉:“也或许,已经死了。”

黑衣少女脸色一冷,道:“无稽之谈。”

齐六唇边掠过一丝冷笑:“若真是荒诞,齐六的身价又怎会忽然这般高?”

黑衣少女不愿再让他追逼,立刻截住话头:“闲言到此为止。请齐兄依三条办理。”

齐六道:“我要先见朱凝玉。”

黑衣少女眸色微寒,声音低了下去:“齐六,你莫要逼小妹动用诸葛连珠弩。那东西一出,便太残忍了。”

齐六立在灯下,神色夷然,毫无惧意:“士别三日,尚须刮目相看。朱凝玉该知道,自当日之后,已不止几个三日。”

黑衣少女俏立门边,未再移步。她忽然扬声向窗外说道:“谷统领,点醒齐兄,助他下这个决心。”

窗外夜色深处,随即传来一道干涩嘶哑的声音。那声音齐六一听便知,正是厉弩断魂谷子寒。

谷子寒隔窗缓缓说道:“齐少侠,你方才所言甚是。士别三日,须当刮目相看。谷某承王爷与郡主恩典,如今不但忝任侍卫统领,连弓弩手,也已扩成一哨了。”

窗外那道嘶哑之声传入屋中,齐六心里便如压下一块寒铁。

清初一哨兵额,足有五百。若这一哨皆执强弩,暗伏四面,不要说他一人独闯,便是江剑臣亲临,也未必能从容破尽。齐六自入江湖以来,曾受北荒一毒叶梦枕反复告诫,越是危地,越不可凭一时血气行事。他这些年身陷死境不知凡几,能活到今日,靠的从不只是剑快环利。

他眼神微沉,随即将胸中怒意藏下,故意使声音带出几分不甘,道:“王爷与郡主如此看重齐六,我心中明白。”

他不说感念,只说“明白”,话中意味自不难辨。黑衣少女听出他暗指巽亲王府招婿是假,驱使他替王府卖命是真,便也不再绕开锋芒。她眉间柔色渐敛,容颜转肃,却仍依旧唤他:“齐兄,小妹仍这般称你,只因你这些年屡屡为人所用。远些的,有你的结发妻白蔷薇;近些的,有新任长白帮主朱凝玉;便是你的师姐胡玉月,也未尝没有借你之意。至于南宫桂,她痴心恋你,却也想着凭你壮大火焰帮。”

齐六听到此处,忽然截住她的话,冷冷道:“郡主莫非不是?”

黑衣少女脸上平静微乱,脱口道:“我也是。”

话一出口,她似知已无须遮掩,随即凝眸望定齐六,语气更急,却更真:“可我与她们不同,大不相同。”

齐六一面暗思脱身之计,一面等着洪赤练赶来,又要探出她真正用心,便故作淡漠,道:“齐六看不出。”

黑衣少女向前半步,声音放低了些,竟带了几分恳切:“齐六,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论势,我父已由辅国公晋封巽亲王,且爵位世袭不替。你若娶我,便是王府之主。”

齐六看着她,唇边微动,淡淡道:“这确是诱人。”

黑衣少女见他未曾拂袖,便又说道:“论财,巽亲王府家资何止万贯,天下又有几人不知?”

齐六点了点头,道:“也算动人。”

黑衣少女眼中锋芒稍敛,语声忽转轻柔。她微微垂睫,似有少女羞意,却又不肯全然低头:“论容貌,小妹自问……也不比旁人逊色。”

齐六听着她一层层说来,心思却早已不在富贵荣华之上。洪赤练迟迟未至,反使他担心起来。方才船上洪赤练右胯又伤,若半路被人截住,后果难测。他面上仍似阴晴不定,心中却已将四下情势反复推算。

黑衣少女见他沉默,语气一沉,逼近一句:“齐兄,小妹已算仁至义尽,望你早下决断。”

就在此时,后窗外忽然飘来一个女子声音,清清淡淡,却正落入屋中:“可惜我不是男子,无福消受。”

黑衣少女脸色倏变,厉声喝道:“什么人?”

她喝声未落,窗外已响起谷子寒的惊呼,随即弓弩手阵脚大乱,衣甲碰撞、弩机错响,混成一片。齐六听得分明,局中忽有缝隙。他反倒不进不退,神色一黯,抬手摘下乌芒夺命环,又将龙舌剑抛在桌边,双臂垂落,沉声道:“齐六从命。”

他答得这般爽快,黑衣少女反而怔住。下一瞬,隔壁忽传来红梅阁主阚红梅嘶哑怒斥,字字带血:“齐六,你罪不可恕!”

随即,一阵婴儿啼哭响起,哭声细嫩而急,刺得齐六心口一紧。

黑衣少女面色顿寒,转头向门外叱道:“谷子寒,你这差事办得好。如此无能,真该斩首。”

门外谷子寒声音惶急,伏地求道:“奴才该死,求郡主开恩。奴才这便将人……”

他那句“另押他处”尚未说完,齐六已抬头截住,声音虽低,却不容忽视:“慢着。”

黑衣少女看了他片刻,终是无奈一笑,道:“齐兄也该见见阚家姨母与令郎。”

齐六起身之前,主动从囊中取出九枚饮血环,一并交出。他又将双手微抬,示意黑衣少女可补点穴道,以免他骤然发难。

黑衣少女本是苦笑,此时却又转作娇笑。她看着齐六,轻声道:“六指金环一诺千金,小妹信你。”

她口中虽说信,仍将乌芒夺命环、龙舌剑与九枚饮血环尽数收起。齐六并不阻拦,只随她往隔壁走去。黑衣少女侧身引路,神色中竟有一分由衷赞意,道:“齐兄果然是光明磊落的大丈夫。”

齐六面上不动,心中却暗道,从前或许当得起这句话,此刻却未必。这一次他俯首,不为荣华,不为美色,更不是受她言辞所动,而是领了师命。

方才后窗外那女子声音才入耳,齐六便已听出,那是郭霓裳。她是江剑臣所收第三名侍女,若非奉江剑臣之命,绝不会在这危局中现身传声。齐六立时明白,郭霓裳是代江剑臣向他递来第一道讯息。既有这一声,后面必还有更深布置。他若此刻只凭一腔怒火杀出,反会坏了师父全盘安排。

黑衣少女引他入了隔壁客房。门扇一开,齐六胸中杀意几乎压不住。

阚红梅被铐住双腕,衣衫破裂,右肩血迹未干,左腿也带着伤。她原本素有红梅阁主的清傲风骨,此刻却被折辱至此。若非师命难违,若非婴儿在敌手之中,齐六真想立刻夺命相搏。

屋内另有一个大脚女人,怀中正抱着一个婴儿。那婴儿刚满百日,小脸哭得通红,细小手足在襁褓里乱动。齐六望着他,喉间仿佛堵住一团血。那是他的亲生骨肉。虽迟至今日方得相见,可父子天性,岂因从未相处便能断绝?

一边是与他母亲有生死交情的阚姨娘,一边是降生百日的亲子。齐六站在那里,牙关咬紧,竟硬是没有伸手。

阚红梅看见他这般模样,眼中恨怒如火,只骂出一句:“你这该死的畜生!”

话才出口,她气息一绝,竟昏了过去。

黑衣少女伸手轻轻挽住齐六手腕,牵他向外走去。齐六任她携着,走到客房门前时,院中忽然风声大作。

洪赤练到了。

他身上带伤,却如一头闯入羊群的疯虎,落地便挥起凤翅铛。铛锋左剔翎,右展翅,又化乱点头,招招急如狂风骤雨。院中侍卫与弓弩手猝不及防,转眼已有六人负伤倒退。近身缠斗之下,诸葛连珠快弩反难施展;谷子寒拔出轧把翘尖刀迎上,才一照面,便被洪赤练一铛震得刀脱手飞出。

若非洪赤练一眼看见齐六正与那黑衣少女并肩而立,手腕似还被她轻轻牵着,他这一轮猛攻,几乎要将院中众人杀尽。

齐六心中热血翻涌,面上却沉冷如冰。他望着洪赤练,忽然冷冷一笑,道:“洪兄,住手。”

洪赤练身形猛地一滞,凤翅铛横在身前,胸口剧烈起伏。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齐六,哑声唤道:“齐六……”

齐六不给他把话说完,声音更冷:“洪兄,齐六改了主意,不打算再去徐州。”

洪赤练脸色一白,随即涨红,涩声问道:“你连妻子孩儿也不要了?”

齐六垂下眼,缓缓摇头:“我与白蔷薇,并未正式聘娶。”

洪赤练脖颈青筋暴起,往前踏了一步:“孩又如何?”

齐六看了一眼隔壁房门,声音低沉:“孩子在我身边。”

洪赤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中几乎喷出火来。他厉声喝道:“齐六,你听着,立刻随我杀出去!”

齐六望着他,唇边露出一丝苦笑,声音却仍强作冷淡:“老朋友,恕我不能从命。”

洪赤练凤翅铛一展,铛锋寒光四散。谷子寒见势,立刻嘶声喝道:“弓弩手!”

院外弩机声齐响,杀意如网。齐六趁这片刻,向洪赤练投去一眼,语声微带惭意,却仍似绝情:“君子绝交,尚且不出恶声。况且你我并非绝交。洪兄最好暂退一步,日后若肯再来,齐六随时恭候。”

这话表面冰冷,暗里却盼洪赤练能从中听出端倪。洪赤练怒极,哪里一时想得透。他几乎是吼出来:“你该死!”

骂声落下,他倒提凤翅铛,转身冲破店门,径自闯入夜色。

齐六望着他背影远去,心中无声说道:洪兄,今日是我对不住你。愿你终能明白。

直到此刻,齐六才分明看清自己心底那一处最深牵挂。从李鸿喜现身之时起,他无一刻不在惦念白蔷薇的安危。儿子方才入眼,血脉相牵,自然令他震颤;可真正牵肠挂肚、令他焦灼难安的,竟仍是那个结发小妻子。她此刻身在何处,是生是死,他全无把握。也正因如此,他更不能只凭一时快意,断送这唯一可寻的线索。

这一夜齐六所行所言,虽多出仓猝,却并非全凭侥幸。他能顺势低头,能冷眼断情,能在洪赤练面前把话说得近乎绝毒,皆因郭霓裳那一句传声来得恰在关节之上。若郭霓裳早来半步,倒像预设机关;若迟来半步,局势或已不可收拾。偏偏她在将散未散之际开口,便使齐六顺水推舟,处处自然,竟无一处显出奉命行事的痕迹。

他跟着黑衣少女入了后院。此处他从前曾来过,院中砖缝生苔,墙根残草犹带晨露。纱窗内一灯尚明,烛泪垂在铜台上,映得少女侧影清寒如画。齐六与她隔案相对,话语虽少,心中却更笃定:这一场擒亲逼降、招赘入府、借名逼江剑臣出山的布置,必定有朱凝玉在暗中牵线。眼前这黑衣少女纵有郡主身份,也不过是立在明处的一枚棋子。

只是齐六再聪明,也只看见了露出水面的寒刃。他尚不知,真正藏在暗处的那只手,比他所料更阴冷,也更有耐心。

天色渐明时,客店内外早已换了一番光景。荒镇本是寂冷之地,今晨却满院人马,刀弩森列。巽亲王满达海之女亲自坐镇,莫说这等荒僻小镇,便是在府城大邑闹出更大声势,也无人敢轻易探问。店主人与伙计忙得脚不沾地,端水送巾,备饭收盏,战战兢兢,不敢多看一眼。

众人洗漱用饭之后,便开始备马上轿。黑衣少女却弃了轿子,偏要与齐六并马而行。她一袭黑衣,外罩墨氅,晨风吹起衣角,神色端凝,倒像此行并非挟人远去,而是归返王府。

齐六神色冷淡,翻身上马。才出客店门口,人丛里忽然闪出一个少女。她衣裙破败,满面尘污,发鬓散乱,却拼着性命一般,直向齐六扑来。

齐六目光何等锐利,一眼便认出此人是白蔷薇身边四婢之首白鸾。鸾、凤、燕、鸽四婢之中,白鸾年纪最长,半年前已奉白蔷薇之命,出任滕州分堂舵主。她此刻突然现身,必有急事,若让她近前呼喊,眼前这场假意归顺便要立时露出裂缝。

齐六心中一狠,脚尖从马镫上一抬,已向白鸾踢去。

那一脚看似凌厉,实则力道收放极巧。白鸾被踢得斜飞出人群,重重跌在道旁,却未伤筋骨。等她挣扎着撑身而起,二三十骑已如风卷残云般驰远,尘土漫天,只余蹄声渐渐没入长道尽头。

白鸾怔在原地,胸口一阵闷痛。她年已过二十,比白蔷薇长四岁,武功在四婢中最高,机警也只稍逊少主。方才齐六这一脚,外人看似无情,她却从那一瞬劲力里觉出异样:若齐六真要伤她,她此刻绝无再起之力。

她心念转动,立刻明白自己不该再追。齐六如此行事,必有深意;她若纠缠,只会坏事。白鸾咬了咬牙,转身向南疾行,要尽快寻到白蔷薇。

她已失了坐骑,只得凭双足赶路。一路上尘泥沾衣,草棘划裙,她却毫不顾惜。日影西斜之前,终于踏入山东地界。她在一处村民家中买了些干粮清水,未曾多歇,便又连夜南行。

十五将近,月色愈圆。清辉铺在野地上,照得坟树、荒草、石径皆如霜洗。白鸾却无心赏月。她心里惦着白蔷薇,又忧齐六真假难辨,一路心烦意乱,竟走岔了方向,误入苏禄王墓地。

此地来历不凡。昔年苏禄国在南海诸岛,东王巴都葛、巴哈刺曾与西王、峒王率众朝贡大明。归途之时,东王病逝德州,永乐皇帝亲为营葬,撰碑勒石,其次子留居中土守墓。经年久远,陵园中苍松翠柏犹存,翁仲石兽静立月下,似仍守着异国王魂。

白鸾这一错路,本该耽误行程,偏偏却救她免于徒然奔走。她才遥遥望见陵园深处苍柏成荫,忽听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

若换旁人,在这风声鹤唳之夜,多半宁可绕路避开。白鸾却身形一矮,悄然贴了上去。她沿着甬道两侧缓步潜行,借石翁仲与石兽掩住身影,步步接近东南角御碑亭。

她方才走近亭畔,一株老树下忽然拔起一条黑影。那黑影在半空一折,双手箕张,直向白鸾扑落。

白鸾早有防备,身子贴地一滚,避开那一扑。她腰肢随即一折,借势旋回,掌中已多了一柄寒光清亮的长剑。

偷袭之人年约四旬,身材矮短,肩背却甚厚实。他一击落空,毫不迟疑,翻腕抖出一对金爪锤。锤头如爪,爪尖含金,在月下泛着阴冷光泽。白鸾知锤类兵器最忌硬接,若以长剑强挡,剑身必折。她足尖轻点,避开正面,剑走偏锋,贴近他肋侧刺去。

那矮短汉子怪声一笑,眼中邪光大盛。他一面旋身闪剑,一面金爪锤倒翻而出,动作竟连绵无隙,显见功底不弱。他口中还带着淫邪笑意,粗声道:“断翅的孤雁,落群的小鸡,今夜倒让二太爷遇上好福气了。”

白鸾心头厌恶,牙关一咬,剑尖轻颤,如游蜂绕蕊,转瞬连点三处要害。那人双锤一合一分,金爪带风,将她剑势迫开。

就在两人相持之际,旁边衰草丛中忽然滚出一道人影。那人贴地疾卷,直扑矮短汉子下盘,同时嘶声喊道:“白鸾,这人交给我。快去找少主,立刻离开此地。”

这声音入耳,白鸾心神剧震,立刻认出是彭五。她脸色大变,急声问道:“少主在哪里?”

彭五险险避过一锤,肩头几乎被爪锋擦中。他已无暇多言,只从齿缝间挤出四字:“陵墙东侧。”

话音未落,金爪锤又横扫而至,将他逼出一丈开外。

白鸾明知彭五绝非那矮短汉子的敌手,可护主之念压过一切。她只迟疑了半瞬,便转身疾掠。两害相权,她只能舍下彭五,先去寻白蔷薇。

她连纵三次,翻过东侧陵墙。身子尚在半空,月光下的场景已尽入眼中。白鸾心口陡然一窒,几乎失声。

墙外空地上横着三具尸体,致命伤皆在小腹,血色在月下发黑。她认得那剑路,正是白蔷薇出手所留。尸旁又散落着三对金爪锤,显然已先后有三名使锤之人死在白蔷薇剑下。

可白蔷薇此刻并未脱险。她立在空地中央,衣袂染尘,剑上血光未干。正夹攻她的两人皆身材高大,虎背熊腰,气势凶猛。二人各执一条大棍,棍影交错,如两道沉重黑风,一左一右,将白蔷薇困在月下。

白鸾人在墙头,月光从身侧倾落,眼前棍影交错,已使她心胆俱寒。更令她几乎失声的,是白蔷薇竟在最险处又行险着。

她先以一剑横扫,勉强迫开左边那名持棍大汉。照此情势,理当借这一线空隙抽身后退,重整剑势。可白蔷薇足尖一旋,非但不退,反将血肠剑一挺,剑光如长虹破月,直刺另一名大汉眉心。

白鸾一颗心直坠下去。白蔷薇身形纤细,那两名大汉却魁梧如塔,长棍一横,便似铁门落下。她这一剑抢得虽快,胸前门户却全然敞开。若敌人弃眉心不顾,横棍中击,她轻则剑飞,重则胸骨尽碎。如此近身相搏,生死只在眨眼之间,白鸾便有万般忠心,也已来不及抢救。

果然,月下只听一声清越震响。那名大汉大棍斜挑,正磕在血肠剑上。白蔷薇手中那柄短而轻的利剑,立时脱手飞起,寒光一闪,直上半空。

白鸾几乎血都凉了。

可就在剑离手的一瞬,白蔷薇身法陡变。她整个人像忽然被阴魂摄去,轻柔之中透出一股厉鬼般的狠戾。身子一低一贴,竟借着剑被震飞之势,从棍风下钻过,转瞬已欺到那大汉左肩之后。

那大汉棍势尚未收回,左肋后方正是死角。白蔷薇玉臂疾抬,二指并拢,无声无息地点在他背后灵台穴上。

大汉身躯一僵,喉间只滚出半声闷响,眼中凶光尚未散去,已向前栽倒。

白鸾心头一震,差些喝出声来。她还未及松下一口气,便见白蔷薇借那尸身前扑的遮掩,袖底一扬,一蓬黑云般的细芒倏然飞出。那是五毒刺,细密如雨,尽数没入另一名大汉眼鼻口耳之间。

那人立时弃棍捂面,惨嚎冲破夜色。双眼鲜血自指缝间涌出,毒气尚未走遍周身,他已疼得魂飞魄散,半条命当场丢去。

白蔷薇却无暇回头。她心中悬着彭五安危,身形贴地疾蹿,顺手抄起落在草间的血肠剑,便又掠回陵墙之内。

白鸾翻身落下,见那捂眼大汉仍在地上翻滚哀号,便上前补了一剑,断去后患。随后她不敢停步,立刻追着白蔷薇奔入墙内。

这一来一回,不过刹那。可二人赶到御碑亭旁时,方才与彭五恶斗的矮短汉子,已横尸在地。一对金爪锤落在草中,锤上血迹未干。

彭五半边身子都被血染透,脸色灰白,气息粗促。白鸾急忙上前,想替他裹住伤处。他却猛地抬手,将她推开,眼睛死死望着白蔷薇,声音嘶哑得像砂石相磨:“少主,敌人这一着,狠毒至极。她们先逼诱清音那丫头,使她背主,再借她之手劫走小少爷,牵着咱们一路赶到此处。鸾、凤、燕、鸽四人,至今已伤亡三人。”

他说到此处,喉中涌上一口血,却仍强自咽下,急声又道:“此刻万不可再同她们争一时长短。请少主即刻回彭城,召集各处分舵人马,再作计较。”

白蔷薇看着彭五满身血污,又望了一眼白鸾身上的尘泥破裙,唇边浮起一抹苦涩笑意。那笑意极淡,像月光落在刀锋上,寒而无温。她轻声道:“五哥,我并非不知轻重,也不是不听你的话。只是青藏胡家的三主母,只怕不会许我走。依我看,今夜还是把命押上罢。”

她话声方落,陵园深处便传来一个苍老声音。那声音不高,却带着阴冷余韵,似从柏影与石兽之间慢慢渗出:“白蔷薇,你此刻该想的,不是如何拼命,而是如何还能留下一具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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