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洗心革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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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厚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道:“你心里准在笑我方才也为此拼命。”
焦雷忙躬身道:“晚辈不敢。”
这一句说得恭谨,神情却藏不住笑意。众人看在眼里,先是齐六笑了,继而洪赤练也咧开嘴,连吴厚、卜玉都不觉莞尔。先前满室剑气与杀意,至此才如冰雪渐消。
是夜众人共食一席。洪赤练有伤在身,只能少饮温汤;齐六三处剑伤经卜玉亲手敷药,血渐止住;吴厚言语虽仍带几分倨傲,神气却已不似先前狠戾。焦雷坐在一旁,眉间忧色也散去不少。席间虽有笑声,众人心底仍有一桩憾意:石无求来去匆匆,只留下一抹侠影,未曾多坐片刻。
齐六心上另一块重石,却因吴厚一句话落了地。吴厚饭后自请赶赴青州,替他营救焦氏一家。齐六知此行凶险,起身郑重相谢。吴厚摆手不耐,卜玉却看了齐六一眼,神情间已有几分真正的长辈关切。
将近亥初,众人各自回房。齐六回到榻前,解衣欲睡。他才舒开被褥,忽见枕下压着两物:一张画有三式环法的草图,一张写满狂草的字笺。
齐六心头一跳,先取字笺展开。纸上笔势飞动,字迹纵横如剑,写的是石无求自陈半生清贫,不慕功名;又说庆幸义女得一佳婿,自愧无物可赠,思来想去,草绘三式环法相赠,并请齐六转呈江剑臣斧正。落款正是石无求。
齐六看罢,胸中热意暗生,又忙展开那张草图。
图上只画三招环式,线条似草草而成,实则每一转折皆含深意。以齐六此时眼力,一看便能明其大概,可越看越觉其中变化深不可测。三式总名为大幻三式。第一式,弓幻蛇影;第二式,残月幻魂;第三式,环幻轮回。环影一开一合,虚实相生,似有穷尽,又似无穷尽。
齐六越看越舍不得移眼。他将草图小心收好,如得至宝。只是喜意之外,心头又不由牵挂起南宫桂。眼前这些纷争虽暂时平息,远处那人却仍在险境之中。
次日天色未明,齐六便起身相送。吴厚、卜玉收拾停当,带着焦雷赶赴青州救人。临行前,卜玉看了齐六身上伤处一眼,只叮嘱他不可逞强。吴厚则仍旧粗声粗气,叫他少管闲事,却已没了昨夜的凶狠。齐六恭恭敬敬送出一程,直至几人身影隐入晨雾,方才回身。
饭后,齐六扶洪赤练上了那匹骅骝宝驹。洪赤练伤重不能久行,只能伏在鞍上。齐六没有骑马,自己牵缰在后,缓步相随。
荒村渐远,野径清冷。晨风吹过田畔枯草,露水沾湿了齐六衣角。两人一马走出镇外,四下无人,齐六忽然抬头,向马上唤了一声:“老洪,我知道你心里正在打什么主意。”
洪赤练伏在鞍上,闻言侧过脸来,眼中有笑意,也有几分惊讶。他道:“你倒说说看。”
齐六望着前路,唇边微微一动,道:“你想同我结为异姓兄弟。”
洪赤练怔住,随即眼睛一亮。齐六又道:“其实,我心里想的也差不多。”
洪赤练精神陡然一振,竟强撑着扭过身来,急声道:“齐六,你也真有这念头?”
齐六点头,神色却极认真,道:“有,只是同你想的略有一分不同。”
洪赤练急了,道:“哪里不同?”
齐六缓缓说道:“两个人结拜,未免少了些。今日且先定个口盟,日后若遇志同道合之人,再一并补全。”
洪赤练听得大喜,咧嘴笑了起来,连伤痛也似轻了几分。他拍了拍马鞍,道:“都依你。我先报年岁,三十二。”
齐六抬眼看他,笑意终于在眉间展开,道:“我早知你急着占个兄长名分。”
洪赤练听齐六一句话说破心思,脸上却故意沉了下来。他伏在马背上,伤势未愈,眼角仍藏着笑意,语气却装得端严,道:“既已定下口盟,自今以后,只许称我大哥,那两个轻慢字眼,不得再带。”
齐六牵着缰绳,头也不回,只笑着应道:“是,大哥。”
洪赤练这才满意,咧嘴一笑。晨风从荒草间掠过,马铃轻响,两人一马沿着土路缓缓前行。洪赤练伤重,骅骝驹虽稳,也不能疾驰;齐六身上三处剑伤尚未痊愈,却始终步行牵马,脚下不急不缓,像是全不以为苦。
将近午时,前方现出一座小镇。镇口几株老榆树斜斜立着,尘土被日头晒得发白,街边已有炊烟升起。齐六正想扶洪赤练入镇寻一处饭铺歇息,忽听身后远远传来几声急促马嘶。嘶声之后,蹄声骤起,如乱雨击地,迅疾逼近。
齐六回首一望,眉峰微微皱起。
十数丈外,六骑正沿路狂奔而来。一骑在前,五骑在后。前面那人约近三旬,衣衫凌乱,面色惨白,眼中尽是惊惶。他不断挥鞭抽打马臀,像身后追来的不是人马,而是催命恶鬼。
后面五骑鞍镫鲜明,为首一人年纪不过二十七八,身穿开襟长袍,外罩天蓝马褂,鼻头肥圆,浓眉斜挑,神气倨傲。他胯下一匹菊花骢,骨架高大,鬃尾飞扬,奔行时四蹄腾尘,真如一团斑斓云影。那人居于五骑之首,频频抖缰催马,追得最急。
其后四骑皆是官差打扮,腰间悬刀,号衣鲜明,一个个昂头睨目,似仗着官威,早不将路人放在眼里。
齐六自幼爱马,一见那匹菊花骢,眼中不由亮了一亮。他行走江湖,见过不少良驹,却少见这般高大矫健、气势雄俊的坐骑。那马若落入懂马之人手中,足可日行数百里,翻山涉水,不输名驹。
洪赤练骑在骅骝驹上,也瞧见了那匹菊花骢。他心中正觉得两人共倚一马,反累齐六徒步奔波,见此良驹,目光便多停了片刻。
那穿马褂的年轻人急于追赶前骑,眼见齐六与洪赤练挡在路旁,竟不肯稍稍勒马。他口中喝令避开,手中马鞭已横扫而出,鞭梢带着劲风,直抽向洪赤练肩头。
洪赤练从清晨到此刻粒米未进,胸中早有一团饥火。又兼他性情刚烈,岂能容这等跋扈之人当路欺压。况且他虽负伤,收拾这类狂徒仍不费多大力气。眼看鞭影扫来,他不但不避,反倒探手一抓,将那马鞭牢牢攥住。
那年轻人尚未反应过来,洪赤练腕上一抖,猛然借力一甩。那人身子从鞍上飞出,似断线风筝一般,横跌出丈余之外,重重摔在尘土里。
后面数骑来势太急,距离又近,骤见主子落马,登时大乱。几人一面勒缰,一面惊呼,马嘶声、吆喝声、铁镫碰撞声搅成一片。四名官差有三人当场摔下马去,滚得尘土满身。
剩下一名官差身手稍强,身子旋出马鞍之际,竟还能腾出右手。他袖中寒光一闪,一支袖箭破空射出,正中前面逃马后臀。
那匹马吃痛,长嘶一声,前蹄陡然人立。马上那逃命之人本就骑术不精,哪里禁得住这一下,整个人被掀落在地,额角撞上路边石块,登时昏了过去。
齐六看见前后这一场乱子,忍不住侧目望向洪赤练,语声中带着三分恼意、七分无奈,道:“洪大哥,你这本事果然不小,青天白日,竟连马也夺了。”
洪赤练却有一股硬劲。他咬着牙,从骅骝驹上翻滚下来,忍痛撑起身子,竟径直攀上那匹菊花骢。那良马虽受惊,仍被他一把勒住缰绳,很快压下躁动。
齐六本想就此离去,不再多惹枝节。那穿马褂的年轻人却从地上爬起,灰头土脸,气得声音都变了。他指着洪赤练与齐六,尖声喝骂:“好大胆!竟敢在我头上撒野。”
齐六原本已要牵马走开,听得这一声,再细看那年轻人,方才瞧出他虽剃发垂辫,却分明是汉人。一个汉人,倚仗清廷侯门之势,带着官差追逐故明臣子之后,又如此张狂欺人。齐六胸中冷意顿生,脚下便不再动了。
那年轻人犹不知祸已临头,先转身对几名官差怒骂:“废物!若叫黄克赞那孽子的儿子逃了,我便拿你们四个抵罪。”
骂罢,他又指向洪赤练,脸上满是戾气,咬牙道:“你这贼囚,活得不耐烦了么?连本少侯爷的宝马也敢抢。”
洪赤练眼中凶光一闪,手已向凤翅铛摸去。齐六却眼珠微转,忽然踏前一步,拱手向那年轻人深深一揖,脸上竟堆起笑意。他语气恭顺,道:“少侯爷息怒,是我兄弟二人有眼无珠,冒犯尊驾。只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擒住黄克赞的儿子,莫叫正事耽误了。”
那年轻人闻言一怔,脱口问道:“你也知道黄克赞?”
齐六仍旧赔着笑,道:“崇祯朝刑部尚书黄公,忠名远播,江湖之间也多有人晓得。”
那年轻人听得有些得意,正要夸他识相。话才出口半截,齐六身形忽然一纵,快似电掣。旁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左手已抓住方才发射袖箭的那名官差。
那年轻人一惊,急忙叫道:“你抓错了,他不是黄克赞的儿子。”
齐六唇边露出一点冷笑,语声骤寒:“我自然知道。”
话音未落,他右肘向后一撞,正中那官差胸口。那人连哼也未哼出一声,双眼一翻,便软倒在地。
那年轻人慌乱之中,仍指着昏倒在前方的那人喊道:“地上躺着的才是!”
喊声刚落,他才发现自己带来的四名官差,竟已无一站立。或被摔落伤重,或被齐六出手制住,横七竖八倒了两对。
年轻人脸上血色一下褪尽。他声音发颤,仍强撑着侯门声势,道:“你究竟是什么人?竟敢杀伤恭顺侯府的官差。”
齐六听见“恭顺侯”三字,神情愈发阴冷。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年轻人脸上,道:“原来你是吴维华门下的孽种。倒真是巧。”
吴维华三字一入耳,齐六心中旧恨便被勾起。此人本是吴三桂部将,后来转投豫亲王多铎,因功得封恭顺侯。身为汉人而反助清兵,压迫故明旧臣,江湖中正派之士提起此人,无不齿冷。
那年轻人名叫吴祚宗,音近无祖宗,平日最厌旁人拿此作笑。此刻见齐六眼神不善,终于觉出不妙。他脚步微移,想要夺马逃走,齐六却已如鬼魅般拦在他身前。
齐六俯近一步,压低声音道:“缺德十八手李鸣,是我师兄。”
这句话一出,昏倒在地的黄敬鸣不知何时已醒转。他听见“李鸣”二字,像在绝境里忽然抓到一线生机,猛地挣扎起身,扑在地上痛哭起来。他抬头望向齐六,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道:“兄弟,父辈相交,情义不浅。求你救我父亲一命。”
齐六微微一怔,随即俯身扶住他,沉声问道:“黄大人已落入他们手中?”
黄敬鸣伸手指向吴祚宗,满脸悲愤,咬牙道:“正是他那叛贼父亲擒了我爹。”
齐六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黄克赞出身寒微,幼年家贫,却刻苦攻读,后来与李鸣之父李精之同科得中。黄克赞初任刑部侍郎,魏忠贤败亡之后,又被崇祯皇帝擢为刑部尚书。李、黄两家有父辈旧谊,李鸣既是齐六师兄,黄克赞遭难,齐六便不能袖手旁观。
吴祚宗见齐六神色愈冷,心中早慌,却仍强辩求脱,先说误会,后说有赏,又搬出恭顺侯府威名。他口舌倒伶俐,只是越说越显得卑劣。齐六懒得再听,抬手点住他的穴道,令他立在原处不能动弹。
路上尘土渐平,四名官差已尽数断气。齐六与洪赤练商议片刻,将尸首拖到路旁荒坟之后,草草掩埋,以免惊动镇中百姓。随后齐六牵了马,洪赤练骑着新得的菊花骢,黄敬鸣搀着尚未完全稳住的身子,三人押着被制住穴道的吴祚宗,入了前方小镇。
镇内街巷狭窄,酒旗低垂。此时正过午,饭铺里热气蒸腾,客店门前有驴马拴在木桩上。几人寻了一家僻静客店,要了上房。齐六本欲先洗去尘土,再让洪赤练用些饭食,随后审问吴祚宗,逼问黄克赞被囚之处。
不料众人刚进上房,连水盆也未来得及端入,饭菜更不曾摆上,门外便又有脚步声随之而近。
齐六抬眼望去,只见客店院中走进一个女子。她一身黑衣,肋下佩剑,手中牵着一匹黑马。那马通体乌亮,毫无杂色,与她衣色相映,越显冷峭。女子容色艳丽,眉眼间却带着几分狐媚之态,笑意未露,已先让人心神微动。
她牵马入院,步履轻盈,似早知众人在此,又似只是偶然投店。日影从院墙上斜落下来,映着她黑衣如墨,腰间剑鞘泛出幽光。
齐六看清她的一瞬,心头忽然一震。脑海深处,七手黑狐李碧霞那张艳绝人寰的脸,蓦地浮现出来。那双眼里似有一抹朦胧柔光,曾在某个不可轻忘的时刻,悄然照进他心中。
眼前这黑衣女子尚未开口,齐六已隐隐觉得,今日这小镇客店,只怕不会安宁。
齐六眨了眨眼,心神方从方才那一缕旧影中收回。再定睛看去,眼前这个黑衣女子毕竟不是七手黑狐。她年纪甚轻,约莫二十三四,与南宫桂相仿。面庞削秀,眉似远山,眼含桃花,唇色殷红而薄。最惹人注目的,是那一管小巧挺秀的鼻子,使她整张脸多了几分娇媚中的锋锐。
她一身黑绸劲装,束得极紧,身姿丰盈而灵动,立在客店院门边,恰似夜色中一枝带露的黑牡丹。她目光一落在齐六身上,脚步便停住了。随后,她懒懒倚着门柱,双眸微眯,唇角浮起一丝含而不露的笑意,像早已认得他,又像已把他心中那点惊疑看透。
齐六心里微微一乱。他也说不清为何,这女子一出现,便叫他不由自主想起李碧霞,又想起李碧君。那两姐妹,一个妖艳如狐,一个笑里藏锋;眼前这黑衣女子,眉眼之间竟似与她们有几分若有若无的牵连。
怕什么,偏来什么。
洪赤练与黄敬鸣刚被店中伙计引入屋内,黑衣女子身影一晃,便如一阵轻风掠过齐六身侧。她靠得极近,气息带着淡淡脂粉香,只压低声音说道:“有人托我给你一句话。”
话音才入耳,她人已闪进左侧角门。
齐六望着那扇半掩的小门,心中顿生退意。眼下最紧要的是审问吴祚宗,查明黄克赞被囚之处,稍有耽搁,便恐生变。可那女子来得太巧,偏偏又点明是替人传话。他若全然不理,或许反错过一条要紧线索。
他略一沉吟,终究迈步跨进角门。
门内竟是一处独院。院中有疏竹一丛,垂柳两株,三间上房背阴而立,几块太湖石散置阶旁。前院喧杂之声被一墙隔开,到此处便淡了许多,只剩竹叶在风里轻轻相触,发出细碎清响。
那黑衣女子原本立在柳下,见齐六入内,眼中笑意一转。她只跨出两步,便巧巧挡住齐六退路。齐六明知她并未出手,心头却莫名一跳。刀山火海他也未曾畏过,此刻被这女子朦胧含笑的眼睛一望,竟生出几分不自在。
黑衣女子似已看出他的异样,笑得越发得意。她倚着柳干,柔声道:“齐少侠果然来了。我早知你会来。”
齐六面色一冷,道:“这有什么值得得意?”
黑衣女子抬眼看他,笑声轻轻的,道:“六指金环名动江湖,我一声相召,你便肯入院。换了谁,心里也会欢喜。”
齐六眉头微皱,语声不耐:“有话便说。”
黑衣女子并不恼,反而轻轻一叹,似嗔似笑,道:“何必动怒?话只有一句,今夜三更,到此相会。”
齐六眼中寒光一闪,刚吐出一个字:“你……”
黑衣女子已抢先截住他的话。她妙目微瞪,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惧意,道:“我不过是传话的人。两国交兵,尚且不杀使者,何况我只是受人雇托。你若有火,也不该向我发。”
她不容齐六再说,唇边笑意一深,又道:“我叫李鸿喜,旁的本事不敢夸,偏会叫正派人物左右为难。”
齐六听得她也姓李,心中更觉怪异,怔了一瞬。
李鸿喜似极喜欢看他这副神情,声音愈发娇柔:“齐少侠是端方君子,自不会半夜越墙去寻女子。可你若不来,我便只好学那红拂夜奔,亲自去寻你。到那时,闹得满店皆知,可别怪我不替你留颜面。”
齐六只觉头痛欲裂。他既不愿受她要挟,又实在分不出心力与她纠缠。沉默片刻,他只得压住恼意,道:“三更,我来。”
李鸿喜扑哧一笑,身形轻转,黑衣如一片云影,翩然回入房中。
齐六立在院中片刻,竹影落在他衣袖上,随风微摇。他心中烦乱,眉心也沉了下来。待他返回所住上房,还未开口,洪赤练已靠近他耳侧,声音压得极低,道:“二弟,我忽然想起,方才那黑衣女子的相貌,同两广一带一个女盗极像。”
齐六神情一振,立刻问道:“那女盗叫什么?”
洪赤练沉声道:“桂秀云。”
齐六听罢,眼底刚起的光又淡了些。他低声道:“她自称李鸿喜,姓氏不合。”
洪赤练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不巧正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仍急道:“那便更不会错。”
齐六望着他。
洪赤练怕他不明白,喘了口气,接着解释道:“桂秀云外号乌衣红粉,是岷山三恶之首桂福的幼妹。她嫁的人,便姓李,名叫李殿辅。”
齐六忙问:“李殿辅又是什么来历?”
洪赤练素来记性极好,对江湖门路如数家珍。他靠在椅背上,忍痛说道:“李殿辅是七手黑狐李碧霞、一笑勾魂李碧君二人的长兄,又是原先徐州九州第一楼李殿臣的堂兄。”
齐六听到此处,心中已有答案,却只剩一声苦笑。难怪那女子一入眼,便使他无端想起李氏姐妹,原来根脚竟真连在一处。
洪赤练却仍往下说,生怕他漏听半句:“岷山那两个恶人本是同门师兄弟。老大桂福,名声近于鬼哭;老二郎豪,名声近于狼嚎。江湖上把他们并称鬼哭狼嚎。他们与两广李氏互相勾连,做下的恶事不少。”
齐六的眼神渐渐飘远。李鸿喜那双含笑的眼睛、三更相会的话、黄克赞的下落、吴祚宗的口供、洪赤练的伤、南宫桂的安危,一桩桩压在心头,搅得他胸中难安。
洪赤练看了他片刻,忽然低声喝道:“齐六!”
齐六猛地回神,望向洪赤练。
洪赤练脸色一沉,眼中怒火迸出,道:“你方才走神了?”
齐六摇头。
洪赤练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火,抬手便扇了齐六一掌。那一掌并不重,却极干脆。齐六微微一怔,没有避,也没有恼。
洪赤练压着声音,语气却凶狠:“风浪才起,你便先乱了心神?”
齐六眼睫一动,仍未说话。
洪赤练按了按自己伤处,疼得吸了口气,火气却不减反增。他盯着齐六,道:“我方才说这些,不是闲来无事与你说江湖旧闻。那是给你铺清眼前路数。江湖中常说,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可那话只说给没骨头的人听。真能站上台面的人,便是山崩在前,也得稳住眼神。”
他说到此处,缓了一口气,又沉声道:“我不是瞎子。你眼下正在过关,而且是你出道以来最难的一关。师命不能违,妻子不忍杀,仇敌从四面八方围上来,路上遇见不平又不能不管。身边可用之人没有几个,偏又添了许多牵累。”
齐六听着听着,低垂的头慢慢抬了起来。
洪赤练见齐六神色渐定,抬手按住他肩头。那只手因失血而微微发冷,力道却仍厚重。他望着齐六,语声放缓,道:“不必把天看得太低。真要塌下来,也自有大地承着。”
齐六沉默片刻,唇色微白,只低声道:“我心中总觉……”
洪赤练不待他说完,便截住了话头。他眼中锐意未退,冷声道:“这不是虚悬在心里的兆头,已是摆在眼前的局面。祸根在白蔷薇做事太绝。她暗杀李碧霞,又明着吞下九州第一楼;再往前数,图谋燕塞湖,重伤黑风峡吴觉仁,哪一桩不是把路走死?”
齐六胸中一窒,半晌才涩声道:“若只是岷山二恶与湖广李氏两路人马合来,我未必怕他们。叫我难安的,是南粤蓝家堡的金银双也伸了手。”
洪赤练听罢,反倒不像齐六那般沉重。他眼光一厉,立时作了决断,道:“离三更尚有两个多时辰。那姓李的女子暂且搁下,咱们先往运河码头,把黄大人救出来。”
齐六略一迟疑,目光落在洪赤练伤处。
洪赤练见他仍在踌躇,火气又起,低声喝道:“还迟疑什么?脑袋掉了,也不过血溅三尺。人若连该做的事都不敢做,活着又有什么滋味?”
齐六仍未答话,只看着他身上血迹。洪赤练索性掀开衣襟,露出里面层层紧缚的白布。那白布原是从被单上撕下来的,已被血渗出淡淡红痕。他咬牙道:“方才你同那女子周旋时,我早已把伤口裹紧。若连这一点痛也忍不住,昨夜便该死在那对狠人手里。”
齐六看了他一眼,再不多言。他转身入屋,将被制住穴道的吴祚宗一把挟起,提在肋下,径向运河码头奔去。
起初齐六脚下还留着几分,怕洪赤练伤势牵动。洪赤练随在身旁,看出他的心思,反而催道:“救人贵在快。再拖下去,便是给敌人添时辰。”
二人并肩疾行,镇外土路被夜风吹得尘色沉沉。洪赤练方才怒骂之后,语气却渐渐沉了下来,竟带着几分真切劝慰:“你如今身背师门责罚,每救一条无辜性命,便是添一分善业。师门纵严,也不会不看你所行之事。何况黄克赞是忠臣,吴维华是逆贼。救忠臣,除逆党,这一遭若成,便是大功。”
齐六挟着吴祚宗疾奔,衣袂被风卷起。洪赤练这几句话落进耳中,像在乱石中开出一条路。他胸中那股郁结虽未尽散,脚下却愈发稳了。
不到一个时辰,二人已赶近运河码头。
夜色下的码头不大,河水拍着木桩,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处挂着几盏昏黄灯火,照见岸边缆绳与船影。齐六塌下腰身,将吴祚宗掷在地上。洪赤练上前一脚,解开他的穴道。
吴祚宗刚能动弹,面色惨白,张口便要求饶。那一声尚未出口,洪赤练手中凤翅铛已抵上他腹间。铛锋寒光吞吐,逼得他浑身一僵。
洪赤练俯身盯着他,声音低狠如刀:“吴祚宗,你听清了。今夜用你去换黄老大人。你若敢耍半点花样,我手腕只消一沉,便叫你身子分家。懂了么?”
吴祚宗嘴唇乱颤,连连点头,眼中哪还有半分侯门子弟的骄横。
看样子,他先前所供并未作假。这座运河小码头边,果然泊着三艘官船。前后两艘略小,中间一艘船身高阔,舱窗紧闭,灯影隐隐。依吴祚宗交代,黄克赞正被囚在中间大船底舱之中,准备押往京城,以作邀功之资。
洪赤练挟住吴祚宗在前,齐六隐在其后,二人借着夜色向中间那艘大船逼近。河面微有雾气,船舷上灯火摇晃,水声与远处更鼓声交错传来,愈显四下沉寂。
快到船边时,洪赤练抬眼向大船上一望。
只一眼,他身形便猛地顿住,脸上神色骤然变了。方才还怒火灼灼的一张脸,竟在刹那间沉得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