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左右为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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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六又道:“窦家父子与先天无极派素有渊源,尤其与我师兄李鸣情谊深厚。此事还望焦二哥多加照拂。”
焦雷听毕,转向弟弟,声音低沉,道:“二弟,齐少侠所托之事,件件紧要。你若有半点差池,便不必回来见我。”
焦勇肃容躬身,道:“大哥放心,我必办妥。”
齐六不再耽搁,转身上马,道:“事不宜迟,即刻动身。”
焦雷俯身提起地上的孔秀川,暗中在他昏睡穴上一点,随即将人挟上马背。齐六先行纵马,焦雷紧随其后。两骑沿官道疾驰,马蹄声渐渐隐入西风。
一路无话,直到天色尽黑,二人才来到一处荒山小镇。
镇名龙抓沟,夹在两山之间,街道狭窄。入夜以后,沿街人家大多闭门,只有一家客栈门前尚悬着昏黄灯笼。
焦雷早已点了孔秀川穴道。此人双踝俱碎,原本疼痛难禁,此刻却昏睡不醒。焦雷扶他入店,店伙只当是个途中患病的客人,忙引三人往后院安置。
齐六刚进客房,忽听隔壁传来一阵低弱的喘息。那声音断断续续,似有人强忍伤痛,偶尔发出轻微呻吟。
齐六正要掩门,忽觉声音甚熟。他侧耳听了片刻,心中一震,转身唤道:“隔壁可是洪兄?”
那边沉寂片刻,随即传来一个嘶哑声音:“齐六?是你么?”
齐六听出果是洪赤练,立时推门而出,来到隔壁房前,径自走了进去。
屋内一灯如豆。
洪赤练半倚在床头,脸色蜡黄,双颊深陷,原本魁梧的身子竟瘦了许多。那件往日鲜红如火的斗篷,如今褪去了光泽,皱叠在床边。他双臂仍紧紧抱着一柄怪异兵刃,刃身通体紫红,长约四尺,前端弯作新月之形,寒芒在灯下流转。
这正是他的独门兵器凤翅铛。
齐六与洪赤练虽出身不同,性情亦颇有差异,昔日交手之后,却彼此相重,结下一段交情。此刻见他伤成这般模样,齐六心中大惊,快步走到床前,低声问道:“洪兄,何人将你伤成如此?”
洪赤练抬头望着他,嘴唇微张,却没有说话,过了良久,只轻轻叹息一声。
齐六在床沿坐下,先托起他的左手。只见那手上已断去两指,创口虽已裹扎,血迹却仍隐隐渗出。再查看背后与左胯,伤势更为沉重,显然遭人连番重创。
齐六轻轻放下他的手,道:“洪兄,你我既有一面之交,又曾在生死之间相识。今日你遭人暗算,齐六岂能袖手?伤你的是谁,还请明言。”
洪赤练将凤翅铛抱得更紧,垂着头,仍是不答。
齐六见他如此,心中愈觉不安,沉默片刻,又道:“无论那人武功多高,来历多大,总该有个是非曲直。洪兄不肯说,莫非不愿齐六替你出头?”
洪赤练抬眼看了他一下,随即避开目光。
齐六正欲再问,门外忽有一人说道:“齐六不必多费口舌。洪赤练心里明白得很,便是告诉了你,也无济于事。”
那声音清越平稳,虽隔着门扇,却字字清晰,仿佛说话之人正立在面前。
齐六听声辨气,知道来人内力深厚,非寻常高手可比。他缓缓起身,望向门口,道:“阁下既已来到,倒省得齐六四处寻访。”
门外传来一阵笑声,那人道:“好个齐六,果然有几分胆色。”
齐六抱拳,道:“承蒙见教。”
他说着便要出门,忽见床上的洪赤练陡然挺身而起,牵动伤口,额上冷汗顿生,却仍并起右手食中二指,疾向齐六肋下将台、期门两穴点来。
齐六不料洪赤练竟向自己出手,急忙侧身避过。见他伤重如此,尚不惜拼命阻拦,心中顿生一股暖意,也隐隐觉出门外之人非同小可。
门外那人似也看出洪赤练用意,轻轻叹道:“洪赤练,你倒还知些情义。”
洪赤练手指落空,身子一晃,险些跌倒。他扶住床沿,望着齐六,嘶声道:“齐六,你走罢。算洪某求你。”
齐六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肩头,道:“洪兄,你如此伤重,我岂能弃你而去?若连朋友受难也不敢过问,齐六日后还有何颜面行走江湖?”
洪赤练望着他,目中痛楚更深。片刻之后,他终于低声道:“伤我的两个人,与你有极深的渊源。这件事你管不得。”
齐六心头一紧,问道:“究竟是谁?”
洪赤练咬了咬牙,道:“断子绝孙。”
齐六闻言,手掌蓦然停住。
断子吴厚、绝孙卜玉,乃江湖中一对恶名昭着的夫妻。男的姓吴名厚,女的姓卜名玉,因姓名与“无后”“不育”相谐,加之二人素来出手毒辣,江湖上便以“断子绝孙”称之。更要紧的是,这两人正是白蔷薇的授业恩师。
齐六与白蔷薇既为夫妻,依江湖礼数,自当以长辈之礼相见。
他万未料到,洪赤练这一身重伤,竟是二人所为。
门外那人久久不闻动静,便又开口道:“齐六,既然知道是我们夫妻,还不出来相见?”
齐六低头向洪赤练道:“你在这里养伤,休得再行妄动。此事我自有分寸。”
洪赤练抓住他的衣袖,似欲再劝,终究慢慢松开。
齐六转身出了房门。
廊下月色清冷,映着两个人影。左首是个年近半百的男子,身材修长,面如满月,穿一袭素净儒衫,眉宇间颇有书卷之气。右首立着一个中年妇人,荆钗布裙,衣着俭朴,容貌尚存风韵,神情亦甚温和。
若非已知身份,齐六几乎不能相信,眼前这对斯文夫妻,便是声名狼藉的断子绝孙。
吴厚见他目光微凝,似乎猜出心思,抚须道:“齐六,世人每每凭容貌识人,今日见了我夫妻二人,想必也有些意外。”
齐六念及白蔷薇,终究不能失了礼数,当即整衣敛容,双膝点地,向二人行了大礼。
卜玉连忙俯身扶起,细细打量他的面容骨相,眼中渐露喜色,道:“好孩子,果然生得一表人才,根骨又佳。薇儿能与你结为夫妻,倒是她的福分。”
吴厚在旁听着,含笑道:“夫人这话还少说了一层。”
卜玉转头望他,道:“少了甚么?”
吴厚捋了捋长须,道:“薇儿是你我的爱徒,如今有了这般出色的夫婿,难道不是你我夫妻的福分?”
卜玉略一思索,笑道:“这话倒也不错。”
吴厚见她称是,神色更悦。卜玉却又瞥了丈夫一眼,道:“不过薇儿终究是我亲自收下的弟子,这门亲事,论起来还是我有眼光。”
吴厚闻言一笑,也不与她争辩。
齐六见二人谈起白蔷薇,脸上都带着喜色,便趁此拱手道:“二位老人家深夜来到龙抓沟,不知有何要事?”
吴厚这才收了笑容,道:“不瞒贤契,我夫妻正是追踪洪赤练而来。此番要取他的性命。”
他说着,侧身便欲往屋里走。
齐六脚下微移,恰恰挡住门口,抱拳道:“老人家可否先告知齐六,洪赤练因何得罪二位?”
吴厚止步看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卜玉见状,向齐六道:“孩子,这洪赤练既已与我们结怨,便不能再留。你既是薇儿的夫婿,替我夫妻除去此人,也不算外人。”
齐六躬身道:“长辈有命,齐六本不敢违。只是此人与我有旧,尚望二位将其中缘故告知。”
吴厚眉头一皱,道:“江湖中人,刀剑往来,哪里事事都要说出缘由?”
齐六望着他,语气仍甚恭谨,道:“老人家成名多年,行走江湖的日子远在齐六之上。晚辈原不敢妄言,只是与洪赤练确有一段交情。”
吴厚面露诧异,道:“你与他竟是旧识?如何相识?”
齐六道:“不过一面之缘。”
吴厚脸色略缓,问道:“只见过一面?”
齐六点头,道:“当日初见,曾以武功相较,几至生死相搏。”
卜玉听到此处,神色一松。
吴厚亦露笑容,道:“原来你们还曾动手相争。既如此,何必为他多管闲事?”
齐六抬起头来,道:“当日虽曾交手,后来却相互敬重,结下情谊。”
吴厚笑容微敛,道:“你与他相识不过一日,难道交情还胜得过我夫妻?”
齐六略一沉吟,道:“两者原不可相比。”
吴厚盯着他,道:“有何不可比?”
齐六缓缓答道:“齐六与二位老人家有师门姻亲之谊,那是因薇儿而来;齐六与洪赤练的情分,却是彼此相识相交而成。渊源自有渊源之重,朋友也有朋友之义,实难混为一谈。”
吴厚听罢,面色渐冷。
卜玉见丈夫已露不悦,便向客房望了一眼,道:“莫再耽误。倘若叫洪赤练乘隙逃了,岂非白费这些时日?”
她话音未落,房门已轻轻开启。
洪赤练一手扶门,一手倒提凤翅铛,慢慢挪了出来。他背靠门框,额上冷汗密布,每走一步,身子便微微发颤。
齐六回首望了他一眼。
洪赤练与他目光相接,原本佝偻的身躯竟挺直了几分,手中凤翅铛也缓缓提起。
吴厚夫妇见两人这般情状,便知齐六护友之意甚坚。吴厚捋须片刻,望着洪赤练道:“洪赤练,齐六与我夫妻的关系,你已知道。今日你我之间的事,还是早些了结为好。”
洪赤练扶着门框,冷冷道:“你夫妻二人将洪某伤成这样,还不肯罢手。江湖上为何称你们断子绝孙,今日我算是领教了。”
吴厚并不动怒,反而微笑道:“洪赤练,看在齐六的情面上,老夫再给你一次机会。只须说出东西藏在何处,我夫妻便放你离去。”
洪赤练握紧凤翅铛,沉声道:“那炉鹤涎参所炼的灵药,确实不在洪某身上。此话已说过多次,你们偏是不信。洪某虽不惜一死,也不肯平白替人受过。”
齐六听见鹤涎参三字,心头顿时一震。
昔日他曾替温塔石攀摘鹤涎参果,后来由温塔石炼成灵药。此事涉及多人,内情曲折。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吴厚夫妇千里追踪洪赤练,竟是为那炉灵药而来。
他随即明白,洪赤练为何宁肯受苦,也不愿将实情告诉自己。
那炉灵药中有三分之一已交给他的大师姐吴竹,而鹤涎参果又是齐六亲手所摘。洪赤练若将此事说破,吴厚夫妇势必追问吴竹所得药丸,更可能转而向齐六索取。洪赤练此前再三阻止他出面,原是怕将他牵入这场纠纷。
吴厚见齐六低头沉思,便向洪赤练道:“洪赤练,当着齐六的面,你可敢说自己句句属实?”
洪赤练望着他,一字一顿道:“句句属实。”
吴厚嘴角微动,从袖中取出一纸字柬,递给齐六,道:“你且看看这个。”
齐六接过,借着廊下灯光展开。纸上墨迹尚清,字迹确是温塔石亲笔。
柬中写道:
“共制鹤涎参果九丸,三分之一归吴竹,自服一丸,余下五丸,连同一支白犀角,全被洪赤练恃强掠走。倘敢谎言欺蒙,愿献风烛残年一命。”
末尾署着温塔石之名。
齐六读毕,沉默片刻,将字柬折好,交还吴厚。
吴厚看着他,道:“如今你可明白?”
齐六没有立即回答,反问道:“老人家对温塔石的为人,知道多少?”
卜玉从旁接道:“温塔石精通汉、满、蒙三种文字,未及而立,便受努尔哈赤拔擢,任为参军。他又精通医道,熟读王叔和诸书,临证经验颇丰,与关外儒医边天朋齐名。这些事,我夫妻早已查得清楚。”
齐六听罢,道:“老人家既知他如此博学,又曾久居军中,便更该细察此事,莫要轻信一纸字柬。”
吴厚眉峰一耸,道:“你的意思,是温塔石有意欺骗我夫妻?”
齐六道:“以眼前情形看来,确有此嫌。”
吴厚脸色骤沉,道:“他岂敢如此?”
齐六望着他,缓缓道:“温塔石素来心思深沉,行事多有算计。老人家纵然信他,也该将事情查个明白。洪赤练已伤至如此,若再逼迫,纵使后来查出冤屈,又当如何?”
吴厚冷声道:“老夫不信温塔石敢在我夫妻面前弄虚作假。”
齐六听他执意不信,心中微生不快,却仍压住声气,道:“还望老人家三思。”
吴厚双目一瞪,道:“老夫自有判断!”
卜玉见丈夫与齐六言语渐趋僵硬,忙上前一步,道:“温塔石既然尚在人世,何妨再往关东走一遭,当面问个清楚?那五粒灵药价值万金,总不能平白丢失。”
吴厚听了妻子这番话,神色稍缓,向齐六道:“你方才所言,也未必全无道理。”
齐六见他终于肯听劝告,刚欲开口,忽见吴厚衣袖微动,右手五指骤然箕张,直向洪赤练右腕扣去。
这一抓来得毫无征兆。
洪赤练本已重伤,哪里躲闪得开?齐六脸色微变,身形急转,一式乾坤旋随势使出,左臂轻轻一带,将洪赤练引向身侧。
吴厚五指抓空,身子略顿,转头望向齐六。
卜玉亦变了脸色。
夫妻二人同时喝道:“齐六!”
齐六扶稳洪赤练,放开手臂,挺身立在二人面前,道:“二位老人家如此待一个重伤之人,未免欺人太甚。”
吴厚怒道:“齐六!你竟敢当面指责老夫?”
齐六微微躬身,道:“晚辈不敢冒犯长者,只是洪赤练伤重,实经不起再受折磨。”
卜玉上前一步,望着他道:“孩子,你与薇儿是夫妻,与我夫妻便是一家人。此中情分,岂是一个外人可比?你莫要一时意气,伤了彼此和气。”
吴厚也勉强压住怒意,道:“齐六,你误会了。老夫不过要带洪赤练去见温塔石,当面查证药丸去向,并非此刻便要杀他。”
卜玉随即道:“若果真冤枉了他,那五粒药丸中,分他一粒便是。”
齐六摇头,道:“倘若只是当面对质,齐六并无异议。只是二位老人家先前出手太重,洪赤练如今连行走尚且艰难,如何禁得住远赴关东的车马劳顿?待他伤势痊愈,再行查证不迟。”
吴厚听见他仍不肯退让,唇边浮起一丝冷笑,道:“齐六,老夫倒要劝你一句,凡事不可过于执拗。你须仔细想清楚。”
齐六迎着他的目光,道:“此事齐六早已想过,不止一回。”
卜玉自与齐六见面,始终温言相待,此刻也不禁动怒。她衣袖一拂,冷冷道:“齐六,你可知道,今日我夫妻为何容你这般说话?倘若不是看在薇儿的分上,你早已……”
她说到此处,忽然住口。
齐六静静望着她,道:“老人家的意思,若无薇儿这层关系,齐六此刻早已横尸于此?”
卜玉面色不改,道:“你明白便好。”
齐六垂目片刻,缓缓道:“齐六行走江湖将近两年,今日面对二位老人家,始终不敢失了礼数,也未敢妄动刀剑。所念的,正是薇儿与二位的师徒之情。”
他说着,抬起头来,目光从吴厚脸上移向卜玉,声音仍不甚高。
“只是洪赤练与齐六有生死相交之谊。二位若执意伤他,晚辈纵然不愿得罪长辈,也不能袖手。”
廊下忽然静了下来。
山风穿过院墙,将檐下灯笼吹得左右摇晃。昏黄灯光一阵明,一阵暗,映得吴厚脸色阴晴不定。
卜玉望着齐六,原先眼中的赞许已然消失。她缓缓退开半步,右手探向腰际。
吴厚亦收起笑容,双目凝视齐六,衣袖轻拂,寒光乍现。
两柄长剑相继出鞘。
齐六立在房门之前,身后是气息微弱的洪赤练。月光落在阶沿,照着地上两道交错的人影。他双手低垂,未曾拔剑,只将目光缓缓移向吴厚夫妇手中的剑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