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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将功赎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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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六伏在一旁,心中暗觉好笑。蓝天星脸色已沉,吴菊却像全然未见。

郭霓裳接过龙舌剑,站在吴菊旁边,冷冷添了一句:“二小姐也真是的。你这般当众说出,蓝二庄主的秘技岂不人人皆知?既已人人皆知,又算什么秘传?”

齐六心中暗道,这二人若再说下去,只怕蓝天星不等动手,已先被气得吐血。

吴菊偏又接口,神情认真得像是在品评一卷寻常武谱:“若论真正吓人的秘技,还是蓝大庄主的狼爪掏心、野狼扒坟、饿狼残骨三招更胜一筹。比蓝二庄主这三招,又狠辣许多。”

她借着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将金、银双插手的家底抖得干干净净。连素来不苟言笑的江剑臣,唇边也微微动了一动,竟被她惹出一线笑意。

蓝天星怒火上涌,脸色青红交错。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扑,双手骤然探出,正是一招狂犬吠日。白金精丝手套映着残阳,寒光惨淡,直抓齐六上盘。

齐六既已决意只用先天无极派武功,便不以兵刃应敌。他脚下斜移,使出换位移形,身子似贴着对方掌风滑开。那一抓几乎擦着他咽喉掠过,险到毫厘。

蓝天星一击不中,心中更怒。他不做停顿,第二招野狗噬人紧随而至,双掌一上一下,迅疾如风,暴袭齐六胸腹之间。

齐六仍以换位移形闪避。只是蓝天星掌力凌厉,那白金手套又可裂肤断骨,齐六纵能避开,也避得极险。衣襟被掌风带起,肩头几乎贴着对方指尖掠过。

两招无功,蓝天星老脸涨红,忽然厉喝一声:“打!”

这一声落下,他将银插手功力提至十成,第三招巨獒残尸悍然攻出。双掌齐翻,劲气森寒,似要将人从中撕裂。

齐六仍不还手。

他身形微沉,脚步一错,换位移形再展。掌风压至身前,他几乎已无余地,却仍在最后一瞬侧身滑开。白金手套擦过衣角,劲力扫得碎石乱飞,终究未能沾上他的身。

蓝天星三招尽出,皆被齐六以先天无极派身法避过,脸上登时血色如喷。他既羞且怒,却又知此地有江剑臣在场,再纠缠下去,只会更失颜面。他猛然弯腰,一手挟起蓝四尺,一手挟起蓝七寸,临走前狠狠瞪了蓝芙蓉一眼,随即一言不发,向山下疾掠而去。

齐六在蓝天星弯腰挟人之前,已重新跪倒在地。他低头敛息,听凭江剑臣处置。

吴菊深知眼下不能再多添枝节,便冒着惹江剑臣不悦的风险,先劝金花离开,又将蓝芙蓉送下山去。待二人远去,山间只剩江剑臣、齐六、郭霓裳与吴菊四人。

残阳余光渐沉,黑龙潭畔风声微冷。江剑臣脸上的笑意早已敛尽,神色重新阴沉下来。

郭霓裳悄悄碰了吴菊一下,意思是叫她趁机替齐六求情。吴菊自幼受江剑臣宠爱,平日敢笑敢闹,可此刻见义父面色如铁,也不敢轻易开口。

沉默许久,江剑臣忽然问道:“血洗燕塞湖,是她做的,还是你做的?”

他没有点名,众人却都知道那个“她”指的是白蔷薇。

齐六跪在地上,唇线紧抿,一言不发。

江剑臣又沉默片刻,声音更冷:“说,到底是她,还是你?”

齐六知道避无可避,只得低声道:“是她。”

江剑臣目光如刀,逼问道:“从头说清。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伤的是何人?”

此言一出,郭霓裳脸色顿时苍白。吴菊心中也猛然一沉。

齐六不愿隐瞒,也不敢隐瞒。他垂着头,声音发涩:“死了三人,另有三人受创。”

江剑臣面色一寒:“受创,还是致残?”

齐六牙关一紧,低声道:“致残三人。”

江剑臣身躯微微一晃,似有一股怒火从胸中直冲上来。他语声生涩,字字如铁:“该死的孽障。本派自开创以来,历经曹玉、秦杰、胡索诸代,前后五代,从未滥杀一个无辜之人。”

他说到此处,嗓音竟微微发哑,眼中痛怒交织:“死者之一吴松涛,被你们拦腰斩作三截;赵大鹏、吴六奇、郑七星三人,又被点中残穴,成了痴呆。更不用说龙宛君腹中将要临盆的孩子,竟被活活闷死在母腹之中。只这一桩,你们便万死难赎。”

齐六如遭雷击,周身寒意直透骨髓,几乎闭过气去。他伏地连声道:“孩儿该死。孩儿该死。”

便在江剑臣怒意将定未定之际,古月蓉忽然从旁抢出。她眼捷心明,知道再迟一步,齐六今日必难承受义父雷霆。她仗着自己是江枫未过门的妻子,硬是在江剑臣开口定罪之前跪了下去,恭声道:“儿媳古月蓉,叩见公爹。”

江剑臣纵有满腔怒火,也不能朝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发作。他强行按住心头怒意,示意吴菊将她扶起,又问了一句:“你爹可好?”

古月蓉存心将江剑臣怒火引向别处,被吴菊扶起半身,又立刻重新跪下,语声带着几分惶急:“儿媳禀告公爹,此番领头之事,是外公亲自指定儿媳担下的。”

她言中之意,是自己并非擅自逞强,而是外公马神剑命她暂代江枫行事。

江剑臣明知她是在替齐六解围,却也只能顺着话头道:“那是你外公看重你。”

他说罢,又示意吴菊扶她起来。

古月蓉却赖在地上不动,继续叩首道:“正因外公看重儿媳,儿媳肩上担子才更重。儿媳方才查明,嘉定三次血屠的幕后之人,是赖慕布。”

扬州十日与嘉定三屠,乃江剑臣心头最深的血痕。古月蓉话音落下,他脸上怒色骤然一变,冷厉之中竟带出凄然杀气。

他沉声道:“立刻遣人杀了他。”

古月蓉抬起眼,故意追问:“公爹是说,现在?”

江剑臣胸中被清军旧日血债激得怒火翻涌,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冷声道:“就是现在。”

古月蓉见江剑臣怒意已被引向赖慕布,立刻顺势而进。她仍跪在地上,抬头望向齐六,语声清脆,却不容迟疑:“齐师哥,公爹已命你今夜取赖慕布性命。”

吴菊在旁听得分明,知道此刻正是替齐六脱身的关口,便也接口道:“魏少德那贼人曾威逼佛西大伯,今夜最好一并除了。”

她所说的魏贼,正是金骷髅魏少德。

齐六仍跪在江剑臣面前,不敢擅动。江剑臣自然明白,自己若不点头,这个弟子绝不会起身离去。沉默片刻后,他终于微微颔首。

齐六这才叩首领命。古月蓉方才替他解围,恩情不轻,他心中感激,便从腰间解下一柄青霜软剑。此剑得自关东剑霸呼延昌,剑身柔韧如带,寒光内蕴,连同那口特制鲨皮软鞘,一并托到古月蓉面前。

古月蓉眼中喜色一闪,心口几乎跳乱,却偏偏不肯立刻接下。她转过脸,带着几分娇怯望向江剑臣,似在等长辈示下。

江剑臣岂会看不出她的小心思,却也不能拂了这番礼数,便淡淡道:“紫电青霜,皆是剑中上品。既是你齐师哥相赠,便谢过他。”

古月蓉这才双手接剑。她借着低身道谢之际,将一个白纸团悄悄塞入齐六掌中。齐六指尖一触,心中已知其中必有要紧言语,面上却不露半分。

他先向江剑臣跪辞,又向吴菊、古月蓉、郭霓裳等人一一告别,随即转身下山。方至黑龙潭畔,暗影里忽然香风一动,苗女金花已扑了出来,几乎贴到他身前。

齐六吓得连退两步,低声急道:“金花,莫再闹了。若叫我师父瞧见,又要多添一重罪过。”

金花却不理会他的慌张,双臂一环,扣住他腰身,仰脸道:“齐六,你莫把人想偏了。我又不是拉你去寻欢。没有我这点本事,你今夜怎进得了赖慕布那座深宅?”

齐六心中一动。

金花贴近他耳边,吐息微温,语声却压得极低:“赖慕布那边的隐秘,我知道。”

齐六听得心头一震,情不自禁转脸,在她面颊上轻轻一吻。金花眼中光色一闪,却未再多言。银花惨死,早已将她心底怒火烧得极盛,她恨透了那些王侯将军。说走便走,足尖一点,轻功立时提到极处,直向赖慕布郊外巨宅掠去。

那座宅第原是为皇三子阿敏所建。阿敏死后,方才拨给十三王爷赖慕布居住。金花一路低声告诉齐六,那宅院占地极广,莫说夜里,便是白日远望,也只能瞧见层层屋脊从树海之上露出,底下尽被葱茏枝叶遮住。整座宅第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又像一道天然屏障,比寻常高墙更难逾越。

齐六随在她身后,屏息潜行。夜色落入林中,树木高大密合,湿气沉沉。枯枝败叶积了多年,腐朽之气从泥土里一点点蒸出,混着霉味,令人胸口发闷。

二人沿着环林内侧缓缓前进,又贴着一圈起伏高墙绕行。行至两扇黑沉沉的后门前,四下倾听,半点人声也无。金花向齐六一点头,二人便翻墙而入。

入内之后,齐六走了许久,仍看不清这府第全貌,心知此宅之大,远超寻常王府。后园之中,松柏成荫,修竹掩径,假山、水池、曲廊、幽亭彼此错落。道路盘旋交缠,明暗相接,不知底细之人若误入其中,十有八九要迷失方向。

金花却似熟门熟路,步履毫无迟疑。她带着齐六穿过几处假山暗影,径直踏入一间厅堂。厅后有一扇小门,她伸手推开,门内漆黑无光,冷气微微上涌。齐六一看,便知下头另有暗室。

金花不发一言,拉着他沿石阶而下。

齐六跟着她进入一间精室。那屋子比寻常卧房宽阔许多,陈设极尽精巧。四壁悬着名人书画,案头供着一尊三尺来高的铜佛,盘膝端坐,眉目低垂。旁边古玩玉器、象牙雕件错落陈列,檀木条几与书案光润幽暗,处处透着富贵人家的深藏与奢靡。

齐六暗自皱眉,心中疑道,这到底是什么所在?

帘幕忽然一挑,一阵幽香先自内室飘出。随即走出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子,身姿丰腴,眉眼妩媚,乌发如云,脸上带着久候之后的怨意。她一见金花,便将血红的唇一撅,埋怨道:“我到此处来了五趟,连你的影子也没见着。金花,你是把我当成傻子耍么?”

金花粉面一寒,语声冷了下来:“我的主顾又不是只你一个。你总也该容我喘一口气。”

那女子被她斥了一句,反倒不敢再硬,神色软了下来,幽幽叹道:“你也替我想想。我整日困在这鬼地方,逃又不敢逃。既收了我的钱,总得替我消灾。”

齐六听到此处,心中忽然明白几分。昔年他曾听叶梦枕说过,清军入关之后,诸多世袭亲王、皇子贝勒骄奢淫逸,内宅姬妾成群。深宅之中,饱暖无事,暗处自生种种秽乱。有人私通家人,有人暗近仆役,也有人以重金经由中人,私寻男子入府。金花贪财,兼营此道,并非没有可能。

金花倒沉得住气,任那女子絮絮怨了一阵,才伸手将她推到齐六面前,冷笑道:“睁开你那双眼,好生看看。我今日带来的,可不是寻常货色。”

那女子方才竟未察觉屋中另有一人。此时抬眼一看,见齐六身形挺拔,眉目冷峻,气度与寻常男子迥异,不由怔在当地。

她在此道中见过的人本不少,原也算得老于此事。可面对齐六这般人物,竟一时不敢贴近,只眼波颤动,脸上怨色尽数化作惊喜与迟疑。

金花唇边浮起一丝阴笑,抬手拍了拍她肩头,慢慢道:“今夜我破个例,不收你的钱。你把你的男人让给我,我把我的男人让给你,如何?”

齐六心头猛然一震,这才知道眼前这个女子,竟是赖慕布的一名侧妃。难怪江枫能在王公大臣府邸之间穿行如鱼,原来这等深宅内院,另有不为外人知的缝隙。

这女子正是赖慕布侧妃锡喀氏。起初她还不敢相信,直到金花真将五张一百两银票取出,悉数退还给她,她才眉开眼笑,重新上下打量齐六,目中喜意几乎掩不住。

金花见她只顾看人,便使劲推了她一把,冷声道:“你不去便罢。”

说着,她拉住齐六,作势便要往外走。

锡喀氏这才大惊,急忙扯住金花衣袖,忙道:“谁说我不去?我多看两眼,也不成么?”

金花显然惯会拿捏这些深宅妇人,脸色仍不放松,狠狠又推她一下,道:“你到底去是不去?”

锡喀氏不敢再拖,恋恋不舍地看了齐六一眼,终究转身向外走去。

待她身影没入帘后,齐六冷笑一声,侧目望着金花:“好,原来你做的是这门生意。”

金花非但不羞,反而挺了挺胸,理直气壮地道:“我做这个又怎样?连红梅阁主都说可行。”

“红梅阁主”四字一入耳,齐六只觉头顶似有惊雷连落。

他面色骤变,眼中冷光一闪而没。金花看见他的神情,先是一怔,随即不安起来。她迟疑片刻,低声问道:“你识得红梅阁主?”

齐六压下胸中震动,语声很轻:“她是齐六的姨娘。”

金花脸色顿时大变,连退数步,方才站定。她方才的轻佻与骄矜尽数收起,眉眼间竟现出惶恐之色。她低头道:“金花该死。金花该死。”

只这两句话,便足见阚红梅在云贵苗疆一带声威之重。齐六原先因金花所为而生出的那层隔阂,也在这一刻悄然散开。

金花定了定神,面色转为凝重。她低声道:“原来的法子不能用了。你随我去跟住她。只是千万莫撞上那两个恶僧。”

事情因阚红梅四字忽生变化。对齐六而言,是误打误撞;对金花而言,却像命数忽然横在面前。

她原本的盘算,是借锡喀氏贪欢之心,引出同样荒淫无度的赖慕布,再让齐六缠住锡喀氏,自己趁隙下手。如此一来,外人不知不觉,府中也未必立刻惊动,正是暗中割人的软刀。只是这法子虽巧,齐六难免要沾上一身嫌疑。纵不至真有秽事,搂抱偎近之类,总难避开。

如今江剑臣方才严责齐六,而齐六又是红梅阁主的姨外甥,金花便再不敢照旧行事。她宁肯自己涉险,也不愿让齐六陷入这等污浊牵连之中。

夜色深沉,灯影幽暗。若在白日,齐六或许早能从金花脸色间看出不妥;偏此刻四周阴晦,心神又急,只得随她悄然跟在锡喀氏身后。

未过多久,前方暗影中现出一座高楼。石柱森立,大砖墙厚重如城,栏杆上雕纹繁复,窗户却小得不合常理。金花在暗处向齐六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留在外面接应,自己则快步追上锡喀氏,两人一前一后闪入楼中。

那楼共有两层,四面小窗皆被铁栅封住,门禁森严。纵是一流高手,若被困在其中,也未必能轻易出入。

齐六伏在阴影里,望着那座楼,心中愈发不安。此楼明明在王府深处,却像立在阴森地底。四周气息冰冷,仿佛有无形死意从砖石缝中渗出。这种感觉,他从前极少遇见。

他反复思量,渐渐明白,那是多年出生入死、血里搏杀后养成的预兆。每逢大凶将至,心底便先有寒意浮起。可今夜此处,本该是暗杀赖慕布,又哪来的正面血战?

念头方起,齐六便不肯再干等。他贴近楼壁,侧耳倾听。楼内隐约传出几声怪笑,声音虽远,却带着炽热而狂乱的意味,落入耳中令人心惊。

就在此时,角门处忽有衣影一闪。一个中年喇嘛僧快步入内,直趋楼前,双手合十,恭声道:“禀国师,十六王爷正在寺中相候。”

“国师”与“十六王爷”两称入耳,齐六心中顿时想起龙宛君。此女与他仇怨纠葛极深,若今夜让局势牵到她身上,便更难收拾。他一面担忧金花身陷楼中,一面又知赖慕布此刻未必还能得手。

齐六向来临机果断。此时已无退路,出手便如闪电。

他身形一掠,掌缘无声切出。只听“扑”的一声轻响,中年喇嘛脖颈已被他一掌切中。那人只来得及哼出半声,颈骨便已断裂,身子软软倒在地上。

楼内两名侍卫听出门外异响,刚要反应,齐六已闯入门中。

他右手一式断筋,劈在左侧侍卫鼻梁之上,那人鼻骨碎裂,两眼也被劲力震伤;左肘同时使出碎骨,正中右侧侍卫心窝。两人几乎不分先后倒地,连呼救也未能出口。

楼梯下方另有一名侍卫警觉极快,剑已出鞘,寒光直指齐六来路。可他快,齐六更快。剑虹只似电光一闪,已从那人前胸透入、后心穿出。侍卫双目圆睁,身子靠着楼梯缓缓滑落。

二楼通道处的侍卫身手尤高。楼下声息一乱,他已旋身前扑,长剑出鞘,一气呵成。锋利剑尖挟着劲风直袭齐六胸口,来势极猛。

齐六心中清楚,自己若退一步,对方便可抢住楼梯口,凭险坚守,只待援兵赶到。越是这等凶险关头,越显出他敢拼敢闯的性子。

他迎着刺目剑芒,不退反进,身形骤低,贴着阶面前扑。对方剑锋从他左肩掠过,割开一道血口,他手中剑却已贴地横扫而出。

鲜血溅上楼板。

齐六用左肩一道浅长伤口,换下了那侍卫两只脚。侍卫惨叫未尽,身子已向后翻倒。

楼上打斗终于惊动屋中人。房门猛然开启,两个红衣喇嘛一前一后闪出。

齐六一眼认出其中一个。那人眉粗如帚,双目大如铜铃,狮鼻阔口,正是莽布。另一个面色黑如锅底,络腮短髯,双手大而粗重,乌黑似铁铸,乃是塔布。

数月之前,齐六便与二人交过手,深知这两个恶僧膂力惊人,不可硬拼。他身子贴地一旋,避开莽布来势,欺近塔布右侧,脚下骤然发力,使出一式蹬倒五岳。

这一脚正踢在塔布脚踝。

塔布惨呼一声,踝骨裂开,庞大身躯轰然坐倒。齐六趁此一线空隙,从二人之间闪入屋中。

赖慕布正在屋内,尚不知来人厉害。他见齐六闯入,怒意先起,竟从左侧猛扑而上。手中三十六斤开山大斧高高扬起,一招吴刚伐木,挟雷霆之势劈向齐六太阳穴。

斧光压顶,劲风如山,恍若巨灵神自云端挥斧而下。

齐六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斧光,落在屋角地上。金花瘫卧在那里,唇边血丝蜿蜒,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她被塔布的大力金刚掌震伤内腑,气息散乱,却仍强撑着睁开眼。见赖慕布巨斧劈向齐六,她拼尽余力,嘶声道:“齐六,小心!”

齐六身形骤旋。

龙舌剑寒芒一闪,似有一线冷电从斧影下穿过。赖慕布手中开山大斧尚未落尽,胸腹间已先透出血光。齐六剑锋从他左肋拔出时,斧风才擦着耳侧劈空而过。

赖慕布双目圆睁,似还不知自己已死。齐六却不等他身子倒下,俯身一抄,左臂已将金花挟起,足尖一点,径直向楼门外冲去。

塔布脚踝虽裂,功力仍未散尽。他忍痛从地上暴起,蒲扇般巨掌向齐六后心拍来。掌风未至,楼中烛火已被震得乱摇。

金花在齐六臂弯里脸色一变,颤声道:“当心那恶僧的大力金刚掌!”

齐六唇边掠过一丝冷笑,脚步不停,低声道:“你该说,废了他的大力金刚掌。”

莽布见势不妙,急喝道:“师弟速……”

那个“退”字尚未出口,齐六右手龙舌剑已倒翻而起。剑势由下反扣,寒光斜斜掠向塔布腕脉,正是颠倒乾坤大九式中的翻叩紫府。

此式乃神剑醉仙翁马慕起晚年所创,又经六指追魂久子伦亲手传授,变化奇绝。塔布一掌虽猛,却正撞入剑路之中,哪里还避得开。

惨叫声才起一半,便被鲜血截断。塔布那只粗大如杵的巨掌已离腕坠地,重重落在楼板上。

莽布眼角欲裂,咬牙咬得唇边见血。他盯着齐六,恨声道:“齐六,你好狠。”

齐六挟着金花,身形已掠向栏杆,回头只淡淡道:“承你夸奖。”

他话音未落,人已从楼上翻出。等莽布抄起那柄地煞方便铲时,齐六早已越过墙影。那铲身粗逾茶杯,铲头阔有尺余,通体长逾七尺,沉重异常。只是兵刃再凶,也只来得及在夜风中发出一声闷响,齐六与金花已消失在巨宅之外。

月色照在林梢上,银白如霜。齐六抱着金花疾行,直到远离那片阴森宅院,才稍稍放缓脚步。

金花原本轻浮浪荡,行事无拘,可经此一夜,神色竟与先前判若两人。她在齐六臂间挣了一挣,低声道:“放我下来。”

齐六皱眉不肯。

金花又道:“放我下来。”

她语气平静,却有不容拒绝之意。齐六见她执意如此,只得将她轻轻放在一株老树旁。金花扶着树身站稳,月光照在她脸上,血色虽淡,眼神却清明。

她看着齐六,慢慢道:“我伤得不轻,可还死不了。你不用为我耽误。我的名声早坏了,不能再拖累你。你快走。”

齐六心头一热,沉声道:“金花,你不是那样的人。”

金花苦笑,笑意里有一丝从未有过的萧索:“可你师父不会信。”

齐六顿时沉默。

眼下正是非常时候,江剑臣怒意未消,白蔷薇之事又横在心头。他纵有满腔不忍,也不敢再任性行事。良久,他才咬牙转身,硬下心肠离开金花。

他要尽快赶回去,将赖慕布已死之事禀告江剑臣。一路上,他将轻功催至极处,衣袂掠过林梢,几如夜鸟横空。

然而他尚未到扈蓉儿家那处郊外别宅,武凤楼已从门外迎了出来。

月色下,武凤楼脸色冷峻,眼中无半分轻松。齐六一见,心便沉了下去,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武凤楼看着他,神情肃然,缓缓道:“齐师弟,三师叔已正式承认你为他老人家的关门弟子。”

齐六闻言,双膝一软,扑地跪倒,声音发涩:“弟子齐六,叩谢掌门师兄,叩谢师尊慈悲。”

武凤楼亲手将他扶起,低叹一声。那一声叹息里,并无喜意,反倒沉重得令人心惊。他望着齐六,低声道:“三师叔对白蔷薇冷酷嗜杀、血债累累之事,震怒至极。方才他亲自指定愚兄,代传谕令。”

齐六心头猛然一颤。

他先是替白蔷薇惊惧,随即又勉强让自己定住。武凤楼在此,吴菊亦在,二人素来护他,或许会替白蔷薇求情,事情未必便无转圜。

这点念头才起,便被武凤楼递来的纸笺击碎。

齐六接过谕令,展开只看了一眼,便觉天地旋转,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纸上字迹龙飞凤舞,锋芒逼人,写得清清楚楚:已故白判官之女白蔷薇,冷酷嗜杀,血债累累,命齐六即刻亲手除之,不得姑息。若敢徇私,依同罪论处。

落款处,赫然是江剑臣三字。

白蔷薇是齐六结发之妻,是夺他童贞、与他生死缠绕之人。世间猛兽尚有护子之情,如今师命却要他亲手杀妻。

齐六脸色惨白,身子晃了几晃,终于强自站稳。他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武凤楼望着他,眼底也有痛色,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片刻之后,他缓缓转身离去。

那背影沉重而寂寥,分明是在告诉齐六,此令已无可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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