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将功赎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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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天澄碧,云影舒卷。几只海鸥贴着浪尖斜飞,时而没入白沫,时而又振翅而起。远处潮声如长风过林,一艘快船破开水面,船头劈浪,白花四溅。
船上共有六人。
江剑臣坐在舱前,青衫被海风轻轻吹动,神色沉静。秦岭四煞分坐两侧,左青龙、尤白虎、钱朱雀、侯玄武轮番操桨,臂力一发,船身便似离弦之箭。郭霓裳侍立在江剑臣身旁,眉目低垂,举止极为谨慎。
郭霓裳能留在江剑臣身边,本是极不容易之事。她乃魏忠贤旧党五毒神煞之次女,十三年前曾随其姊郭虹裳行凶,杀害两位副主考,又将老驸马冉兴的独子冉伯常劫走。若非江剑臣当年一念宽纵,她早已难逃报应。此后岁月流转,她留在岛上,旧日浮艳渐渐敛尽,性子也在江剑臣身边磨得沉静许多。
四煞之中,钱朱雀最会察言观色,也最怜惜齐六。船行半途,他望着江剑臣的侧脸,厚唇动了两下,似有话要说。
江剑臣并未睁眼,却已淡淡开口:“朱雀,你腹中那些话,还是吞回去为好。”
钱朱雀一怔,面上微红,只得搓了搓手,悻悻低头。
侯玄武却是性子直硬,藏不住话。他手里握着木桨,转头看了江剑臣一眼,粗声道:“三叔,动手相争,未必有好招;开口相骂,也未必有好言。听来的事,总不及亲眼所见。你老人家……”
江剑臣倏然睁眼,目光冷冷扫来,截住他道:“这些道理,还须你来教我么?”
侯玄武脖子一梗,仍不肯全退,闷声道:“反正那封射入岛中的信,不能全信。”
那封信果然到了石城岛,也果然惊动江剑臣。写信之人步步算准,时辰、去向、人心,竟都未曾落空。
郭霓裳在旁看见侯玄武莽撞,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她初入岛时,自恃容色绝艳,心中曾有过攀附江剑臣之念,以为凭自己的姿貌,总能在他身旁占得一席之地。后来她才明白,任凭世间女子美至何等地步,也不能替代侯国英在江剑臣心中的位置。便是早已亡故的李文莲与吴艳秋,也从未真正撼动过那一处旧痕。她因此心灰意冷,渐渐断了妄念。
后来胡眉、耿月相继离去,岛中岁月清寂。郭霓裳长年侍奉江剑臣,受他春风化雨般约束教导,邪思尽去,待他如师如父,又得他传授不少武功。如今见侯玄武顶撞,她自是不安。
江剑臣眼力何等敏锐,郭霓裳那一点小动作自然瞒不过他。他却只作未见,重新闭目。
四煞轮流划桨,船速越来越快。秋日当空,光色虽不若冬阳那般温软,却也晒得人骨节微懒。船身随浪轻摇,江剑臣渐渐合目,气息沉稳,似已睡去。
郭霓裳陪侍他将近十四年,最知他感应灵敏。她明知海风暖日、船身摇荡最易使人入睡,仍不敢立刻妄动,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才悄然挪到左青龙身侧。
左青龙按岛中旧称,将胡眉居长、耿月次之、郭霓裳列三,便压低声音道:“三妹,不是我多心。龙宛君私自离岛,这事太不寻常。”
他偷眼望了望江剑臣,见江剑臣仍闭目不动,才又低声道:“射入岛中的那封信,不知是谁设下的局。信里究竟写了什么,你可知道?”
郭霓裳轻轻应道:“知道。”
左青龙还未再问,她便主动接了下去。她望着海面,声音压得很低:“那写信之人厉害处,在于并不遮掩姓名,也不避讳自己与齐六相识,更明言请主人替她主持公道。”
左青龙眉头一紧,急问道:“写信的是谁?”
郭霓裳神色微沉,答道:“是镶黄旗统帅的女儿,晶琼。”
左青龙眼神微变。
郭霓裳继续道:“大哥也知道,主人这些年始终不愿踏入江湖,是因十三年前立过誓。扬州城破那几日,清兵烧杀淫掠,惨状传来,主人三昼夜未曾进食,未曾合眼,只在屋中低头来回踱步。”
她说到此处,眼中已有泪意,声音也带了几分凄凉:“那时我与主母都吓得落泪。若非老夫人尚在,主人只怕连一口水也不肯喝。如此之人,又怎会容自己的弟子与清军一旗统帅之女牵扯不清?”
左青龙听罢,默然点头。
钱朱雀坐在一旁,听得心中焦灼,眉头紧锁。侯玄武更是忍不住,将手中木桨硬塞到左青龙手里,几步挪到江剑臣脚边,扑通跪下。
江剑臣睁开眼,看着跪在面前的侯玄武,唇边竟有一丝笑意,骂道:“没出息的东西。你若真想替齐六说话,难道只会跪么?”
侯玄武愣住,仰头望着他,结结巴巴道:“三叔的意思是……”
江剑臣欠身将他拉起,神色缓和了些,问道:“玄武,你可知道人为何只生一张口?”
侯玄武见他不怒,胆子又壮了些,立刻道:“自然知道。”
江剑臣道:“说来听听。”
侯玄武挠了挠头,憨笑道:“上天叫人生一张口,是怕人吃得太多,糟蹋粮食。”
江剑臣听了,微微摇头:“错了。”
侯玄武一怔,眼睛睁大:“错了?”
他随即恭恭敬敬道:“请三叔指点。”
江剑臣抬眼望向海面,缓声道:“人的头上,口只有一张,眼与耳却各有两只。其意便是叫人多看,多听,少说。你这小子,偏偏只知说,不知看。”
侯玄武并非真傻,听到此处,眼睛忽然一亮,脱口道:“三叔是要我去察昨夜那条船?”
江剑臣抬手向前方一指,淡淡道:“既然明白,还不快划?蠢小子。”
侯玄武急忙回头,果见前方海面上有一艘快船正在疾驶。船影随浪起伏,似欲抢在他们之前靠岸。
左青龙与尤白虎也已看见。二人不待吩咐,立刻运足内力,双桨翻飞。船头白浪更疾,破水之声一阵紧似一阵,径直追向前船。
前船虽快,终究敌不过秦岭四煞中两人合力。将近码头时,江剑臣所乘之船已赶到其后,几乎并肩而行。
码头上人声杂沓,船夫呼喝往来,装卸货物者奔走不息。长堤横亘数里,高处几与寨墙相等,远望如一道灰白长岭压在海边。
钱朱雀得左青龙点头,率先纵身上岸。他双足一落,便毫不迟疑地朝前船走去。
船旁立着两个黑衣佩刀之人,见他逼近,同时伸臂一拦。其中一人面色冷肃,沉声道:“朋友,请止步。”
钱朱雀本就是寻事而来,面上却只露出淡淡笑意。他停在二人身前,目光在刀柄上一扫,道:“怎么,这船我上不得?”
两个黑衣人脸色一沉,手指已搭上刀柄。
舱中随即走出一名褐衣老者,年约半百,眉眼老练。他向钱朱雀拱了拱手,语气周全:“这位朋友见谅。小船正在靠岸卸货,舱中伙计手脚忙乱,若有闪失,碰着阁下,岂非我等失礼?”
钱朱雀不急不恼,仍是那副温吞神情。他向船上一瞥,轻声道:“无妨,我自会留神。只请问一句,你们这船,行得可快?”
褐衣老者一时未防,顺口答道:“快。”
话一出口,他眼神便微微一变。
钱朱雀脚尖在船头一点,木板微沉,随即又弹起。他低头看了看船身,似乎很满意,便抬眼笑道:“好。这船,我借用了。”
两个黑衣佩刀人早已怒气上涌,其中一人横眉拔声,手按刀柄,厉声道:“你是来寻死的么?”
钱朱雀面上笑意一敛,虎目中寒光陡现。他缓缓踏前半步,一字一顿道:“这船,我要定了。”
方才还是借,此刻已成了要。褐衣老者脸色随之一沉,眼中再无先前的周全客气。他冷声道:“阁下是存心来生事了。”
钱朱雀嘴角斜斜一牵,笑声里带了几分森冷:“存心也好,无意也罢。没有三分本事,谁敢开染坊?你若不服,尽可来称称我的斤两。”
这话听在耳中,便如一把钝刀硬往人脸上刮。褐衣老者本不愿在码头多生事端,至此也压不住火气,倏然喝道:“拿下他!”
喝声未落,钱朱雀双臂猝然一展,势如野马分鬃。那两个黑衣佩刀人刀还未及出鞘,胸前已各自挨了一股雄浑劲力,身子离船飞起,扑通两声落入海中,水花高溅。
褐衣老者心头一惊。
他早看出钱朱雀非寻常人物,却未料此人出手如此轻易,竟只一挥臂,便将两名同伴震下水去,连挣扎余地也无。他急忙反手去抽肩后长剑。
钱朱雀哪容他从容拔剑,虎躯一旋,侧身欺近,横肘盘扎,肘尖正捣在褐衣老者小腹之下。褐衣老者喉间闷哼一声,双手捧腹,整个人蹲了下去,脸上血色顿失。
钱朱雀抬步便要入舱。舱帘一动,忽然闪出两名黑脸汉子。
二人身材魁伟,相貌极为相似,眼中精光逼人,唇上皆留着掩口八字胡。身上玄衣齐整,肋下佩剑,足登快靴,立在舱口,竟像两尊黑铁铸成的门神。
钱朱雀一看,便知正主出来了。
右侧那黑脸怪客目光落在钱朱雀身上,冷冷道:“朋友,你不觉欺人太甚么?”
钱朱雀把双手一摊,神情夸张,似怒似笑:“怪了。闹了半日,倒成了我欺人太甚。”
两个黑脸怪客同时沉腰立稳,手皆按剑,气机隐然相连。
就在这时,郭霓裳也飘身上船。她身形轻盈,衣袂微动,落在钱朱雀身旁,目光在舱口二人身上一扫,淡淡问道:“三哥,哪个没长眼的,敢欺负你?”
钱朱雀立刻瞪起眼来,指着她道:“坏就坏在你身上。若不是我手底下还有两招,方才几乎被人剁了。”
郭霓裳微微一怔,似真似假地问:“这话从何说起?”
钱朱雀跺了跺脚,满脸委屈:“不是你叫我来借船么?我好端端上来借船,他们便要拔刀取我性命。”
郭霓裳脸色一寒,转向舱口,轻声道:“真有此事?”
钱朱雀抬手向前一指,粗声道:“你自己看。五虎围我一羊,情形还不明白么?”
左侧那黑脸怪客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郭霓裳。眼前女子虽已近不惑之年,容光却仍逼人。两弯秀眉如新月,覆着一双水润丹凤眼,顾盼之间,妩媚中含着冷意。鼻梁小巧挺秀,樱唇丰润,举步转身之际,自有一种轻柔俏丽之态,似云端仙子落到人间。
黑脸怪客眨了眨眼,目中渐渐泛出凶光。他盯着郭霓裳,沉声道:“你是扈少夫人郭霓裳?”
郭霓裳脸色骤冷。
十四年前,她确曾做过扈青云有名无实的妻子。那一段旧事,是她最不愿被人提起的伤处。她眼底寒意凝结,一字一句道:“我是郭霓裳,却不是扈少夫人。十四年前不是,如今更不是。”
黑脸怪客并不理会她话中寒意。他目光越过郭霓裳与钱朱雀,向二人身后扫去,确认再无旁人跟上船来,唇边慢慢浮出诡笑,连声道:“妙,妙,妙得很。”
三个“妙”字入耳,郭霓裳眼神微微一变。尘封十四年的阴影被这语气一触,忽又从心底翻起。她凝眸端详二人,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直到认出他们身份,反而笑了起来。
她笑声不高,却寒意森然:“好,好,实在好得很。”
黑脸怪客见她认出自己,放声狞笑:“郭霓裳,看样子,你总算认得大爷是谁了。”
郭霓裳啐了一声,冷叱道:“凭你们两个,也配在我面前称大爷?”
那黑脸怪客冷笑道:“十年风水轮流转,人总不会永远低头做人。”
郭霓裳抬手示意钱朱雀暂且莫动,眸光却故意刺向对方痛处。她缓缓道:“话倒不错。只是染缸里浸不出白布。你便说破天,终究还是海二的孙子。”
这二人乃海忠孝、海忠道兄弟。其祖海二,本是前明成国公府旧仆;其父海东青,曾为朱纯臣侍卫,后来被缺德十八手李鸣生擒,又死于朱岫霞暗手。崇祯未亡之前,成国公朱纯臣已暗中投向多尔衮,海氏兄弟自然也随之归附清廷。郭霓裳这一句话,正戳在他们最不愿听的根上。
海忠孝怒气上涌,脸色黑里透青,厉声道:“郭霓裳,十四年前我确曾迷过你,可你偏偏将自己献给江剑臣。如今你落到我手里,倒要看看你还能高傲到几时。”
他咬牙切齿,语声愈发下流:“今夜之后,我教你记得海大爷的手段。”
郭霓裳本是有意激怒他,神色仍能忍住。钱朱雀却听得两眼喷火。他手中紫藤软棒倏然一颤,如灵蛇吐信,连点海忠孝胸前幽门、伏兔、天池三处要穴。
海忠孝如今确已不同昔年。剑吟声骤起,寒芒一闪,他拔剑迎上,剑锋专削钱朱雀软棒,竟想一剑断其兵刃。
钱朱雀肩头微抖,棒端忽然下垂,险险避开那一削,随即改点对方关元穴。
海忠孝撮口怪吼,剑光陡盛,一连三剑递出。第一剑似掘坟见骨,第二剑如血刃断尸,第三剑直取心口,招式阴诡而狠辣。钱朱雀脚下被剑势逼得连退,终被迫跃下船头,落回岸边。
郭霓裳眼神一冷。
她本是五毒神煞郭云朴之女,家传武功本不弱。留在江剑臣身边多年,又得指点,根基更非从前可比。只听一声刀啸,她手中刀光出鞘,毫不退避地迎了上去。
海忠道见兄长出手,也拔剑而起。剑声如龙吟,他与海忠孝一左一右,互成犄角,显然要以二敌一,将郭霓裳困杀在船上。
刀在手中,郭霓裳整个人的气息陡然变了。
方才她还是风姿绰约的美妇,此刻眸中只剩冷厉杀机。刀光一起,船上仿佛忽然阴寒下来,海风带着铁腥气掠过舷边,使人心头发紧。
岸上的秦岭四煞见势欲上,左青龙与尤白虎已要纵身。江剑臣却抬手拦住他们,目光仍落在船上,声音压得很低:“霓裳外柔内冷,性子极傲。她最恨旁人提起扈家少夫人四字。让她出一口气,也好。”
秦岭四煞皆出自许啸虹门下。许啸虹昔年名列宇内三豹之一,门下弟子眼界自非寻常江湖客可比。左青龙望着船上剑光,眉间渐渐皱起,忍不住低声道:“三叔,海忠孝方才所使剑法……”
他话未说尽,江剑臣已淡淡一笑,目光仍落在前船之上:“那三剑是邢思所传。霓裳应付得了。”
邢思与姜诗并称当世两大邪恶,所传武功阴毒诡谲。左青龙听江剑臣如此说,心中虽仍有忧色,却不再多言。
船上,海忠道已纵身扑上。他出手比其兄更狠,剑光乍起便是三路杀招。第一剑从上斩落,似刑场刀下无生;第二剑横裂中盘,阴森如断魂剖骨;第三剑回锋反挑,寒芒直分血肉。招招逼人要害,剑意狠毒,几欲将活人拆作残尸。
江剑臣所料果然不差。郭霓裳面对海氏兄弟六路邪剑,并不急于还手。她身随剑风而动,手中短刀却始终横握不发。每当寒芒将近,她便在毫厘之间掠身避开,裙角擦着剑气飞过,身法轻若游云,却又险到极处。
海忠孝、海忠道连攻六招,竟无一剑沾衣。
郭霓裳这才轻叱一声,语气清冷:“当心。”
话音方落,刀光已起。
那一刀斜斜拂出,快如电裂长空,劲风破空之声令人心惊。海忠孝只觉腰腹间一凉,随即剧痛爆开。他口中发出一声惨嚎,踉跄后退,衣袍顷刻被鲜血浸透。
海忠道见兄长受创,双目立时赤红。手足相连,他咬牙扑上,剑势倏然一变,一招狂犬争尸直袭郭霓裳右肋后方。剑随身至,急如狂风,光影一闪便到背侧,分明是要一剑断魂。
郭霓裳腰身左旋,看似从容不迫,却恰在剑尖贴近之前让开半寸。海忠道一击落空,怒意更炽,喉间发出低吼,剑影翻腾,层层压下,犹如山石崩落,欲将她封死在船头。
江剑臣见他剑中杀意愈盛,眉目不动,只淡淡道:“此人不可留。”
郭霓裳听见主人发话,眼底寒光一闪,清声应道:“奴婢明白。”
她手中短刀陡然翻起,刀光三闪,势如天雷下击。岸边尤白虎脱口低呼:“血屠三式!”
话音未落,海忠道已向前栽出数步。他喉间、左胸、右肋同时绽开血色,鲜血一片片渗出,染红玄衣。
码头上顿时大乱。船夫惊呼,搬货者纷纷退避,原本嘈杂的人声霎时乱成一片。
郭霓裳弯腰抓起尚未断气的海忠孝,抬手一甩,将他抛向尤白虎。随即她身形一折,使一式穿花掠影,轻飘飘回到江剑臣船上。左青龙与尤白虎接住俘虏,快船旋即离岸,破浪而去,将码头纷乱尽数抛在身后。
钱朱雀望着郭霓裳,忍不住竖起拇指,咧嘴道:“三妹这一手,真教我们四个须眉汗颜。”
郭霓裳斜了他一眼,冷冷道:“还不替俘虏封穴止血?主人还要问话。”
海忠孝落入江剑臣手中,早已胆寒。江剑臣声名如山,压得他不敢有半句隐瞒。几番问话之后,前因后果尽数吐出,听得江剑臣神色虽静,心中却暗自惊动。
原来去年秋间,朱纯臣任洛阳巡抚,本欲设局擒拿江剑臣的盟兄贾佛西,结果不但未能得手,反折了戚方、侯媛两名帮手,连亲弟朱湘臣也死在其中。朱纯臣由此愈发怨恨贾佛西与阚红梅。
更令他如坐针毡的是,多尔衮屡次严令他速捕贾佛西与冉伯常,又以弹劾撤参相威胁。朱纯臣日夜惊惶,最后只得拿出重金,四处延请强援。
重赏之下,终有人应召。朱纯臣不但请得两大邪恶之一邢思出山,又与镶黄旗统帅鳌拜勾连上了。
邢思与姜诗虽并称黑道两大邪恶,年纪却皆未过五旬,近十年间方才声名骤起。其人武功阴毒,行事尤狠,江湖中谈之色变。
后来朱纯臣借鳌拜之力,假托替晶琼行所谓驱鱼入渊之计,暗中遣出心腹死士海忠孝、海忠道,意在伺机掳走郭霓裳。只要郭霓裳落入他们手中,便可引出扈青云;有了扈青云,自不愁寻不出其姨表兄弟冉伯常。
只是这番筹谋,最终反送了海氏兄弟性命。
问罢口供,江剑臣略作沉吟,便命秦岭四煞驾船回返石城岛。他只带郭霓裳一人入京,去寻江枫与齐六。
世间诸事,往往一线牵一线。江剑臣抵达京郊驿站后,先去拜见侯国英的第二位师父悟因师太。既见悟因,自然也见到血溅红谢剑鸿。由此顺藤而寻,要找六指金环并非难事。血溅红与悟因师太皆知齐六处境,便在江剑臣面前替他说情,又遣人知会吴菊与古月蓉。
江剑臣赶至黑龙潭时,正逢银插手蓝天星怒斥蓝芙蓉与齐六有私。那几句话入耳,江剑臣双眉微蹙,心中对齐六已先添一层不悦。及至看见齐六诈伤蓝四尺,虽知江湖拼杀原多机变,仍不免愈发不满。
更令他胸中怒意暗生的,是齐六与苗女金花并肩御敌。金花衣饰轻薄,举止妖娆,眼波流动间媚态横生;齐六与她擦肩贴背,彼此掩护,进退相顾,落在江剑臣眼里,自然又添一重嫌隙。
郭霓裳在旁数次想向齐六示警,可一见江剑臣面沉如水,便不敢开口。
直到蓝天星杀气逼人,江剑臣终于现身喝止。郭霓裳熟知主人脾性,看出他虽肯露面,却未必愿替齐六出手,更不会准自己贸然插手。
然而她并不知道,江剑臣只要立在当场,便已胜过旁人千言万语。先天无极派的声威,江剑臣与武凤楼的名号,足以使许多人不敢轻举妄动。齐六见师父到来,纵然心中惶惧,也立时有了底气。
闽南蓝氏近十年声势大盛,金、银双插手在南七省几乎横行无忌。蓝天星身为蓝氏二号人物,平日自然狂傲。可面对先天无极派,尤其是面对江剑臣,他终究不敢造次。
齐六已伏跪在江剑臣身前,额头贴地,不敢抬眼。江剑臣却像未曾看见,半点也不理会他。
蓝天星见此情形,心中拿捏不定,便先拱手试探。他语气放低,道:“在下蓝天星,久居闽南,久闻江三侠大名,只恨无缘得见。今日在此相逢,蓝某先行拜见。”
江剑臣抬手虚拦,神色平和:“同属武林,蓝二庄主不必多礼。”
蓝天星还想再说,郭霓裳却立在江剑臣身后,头也未回,冷冷开口:“我家主人最厌从背后偷袭之人。凡是这等人物,素来难留性命。你最好小心。”
她最后一个字尚未落尽,身形已倒射而出。众人只觉眼前青影一闪,她人已掠向后方;再翻身回到江剑臣身侧时,手中尺二短刀刀尖上,已多了一点淡淡血光。
那血光虽浅,却令人心头发寒。
蓝天星眼皮一跳,背脊生凉。一个随侍婢女尚且有这等身手,江剑臣本人深浅,已不必多问。
齐六伏在地上,心中却明白,郭霓裳此举分明是敲山震虎,替他撑起一分声势。
蓝天星声音微涩,望向江剑臣,缓缓道:“江三侠,恕蓝某冒昧。齐六可是令徒?”
江剑臣垂目望着伏在地上的齐六,神色并无波澜。他听见蓝天星探问,才缓缓抬眼,语声平平:“我与他父亲确有旧交,也曾允诺收他为关门弟子。只是尚未正式拜师入门。蓝二庄主何以有此一问?”
蓝天星见他并未直认齐六为徒,心中稍宽,脖颈也随之直了些。他拱手道:“齐六与我闽南蓝氏有些过节,只是……”
江剑臣抬手止住他,淡淡道:“蓝二庄主不必多虑。江某从不袒护有过之人。”
此言一出,蓝天星眼底立时掠过喜色。金花站在一旁,脸色却骤然变了。郭霓裳眉心微蹙,眼中忧意难掩。唯有齐六仍伏跪不动,似早已料到江剑臣之意。他心中明白,师父此举不是舍弃自己,而是在逼他独自面对蓝天星这一关。
蓝天星虽喜,却到底老辣。他向江剑臣又行一礼,话里话外将“江某不护短”四字扣死,确认江剑臣不会出手相救,这才转过身来,面向齐六。
齐六缓缓起身,先将腕上乌芒夺命环摘下,双手托起,交到郭霓裳面前。他低声道:“烦请三姐暂代保管。”
郭霓裳接过乌芒夺命环,眼中忧色更深。
金花见状,忍不住惊呼:“你这简直……”
她后半句话尚未出口,郭霓裳已轻轻侧目,以眼色止住她。金花虽心中焦急,也只得强自咽下。
齐六随即又解下龙舌剑。
这一次,先开口的反倒是方才拦住金花的郭霓裳。她望着蓝天星双手上的银丝手套,低声提醒道:“齐六兄弟,你看错了。蓝天星虽号银插手,可那副手套乃白金精丝所织,锋利坚韧,不在刀剑之下。”
话未说尽,山道旁忽有女子声音传来:“三姐不必再说,过去接剑。”
说话之人是吴菊。
她来得悄然,衣袂被山风轻轻卷起。她先向江剑臣行礼,神态恭谨,口称义父。礼毕之后,她转过身,面向蓝天星,眉眼间却含着几分冷峭笑意。
她望着蓝天星,慢慢道:“蓝二庄主的狂犬吠日、野狗噬人、巨獒残尸三招,确是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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