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软硬兼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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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清寒,斜斜照着一庭秋草。草尖凝露,风过时微微一颤,银光便在暗处闪动。远处更鼓低传,偶有铜锣声划过长夜,旋又没入沉寂。村舍那边,几声犬吠忽远忽近,愈显得山园幽僻,夜气侵人。
花园短墙外,一道人影忽然掠起。
来人身形瘦长,脚尖在墙头一点,衣袂随风扬起,人已落入园中。草叶轻动,溅起几点寒露。他身形一折,径奔假山深处,伸手推开一道藏在石隙后的窄门,一闪而入。
小门重新合上,园中又恢复了先前的冷寂。
六指金环齐六刚冲开被制的穴道,仍在假山暗室内调息,胸中气血尚未平复。窄门开合间,一线月光掠过来人侧脸,他认出是曾在京师隐迹、乔装掌灶师傅的一把抓裘正义,心头不由一震。
裘正义是红毛狮王裘元烈之子,以“一把抓”名动江湖,轻身提纵之术尤其了得。此刻他却全无平日的从容,胸膛急促起伏,额上冷汗涔涔,衣襟也裂了几处。那张惨白的脸被石壁一衬,越发不见血色。
齐六从暗处立起,伸手扶住他,压低声音问:“裘兄,出了何事?”
裘正义一手撑着石壁,勉强喘匀一口气,涩声道:“快……快赶去黑龙潭!”
齐六见惯险恶,越到紧要关头,越不肯自乱方寸。他在裘正义肩上按了一按,低声道:“路须赶,话也须说明白。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裘正义哪里还按捺得住,抓着他的衣袖便往门外推,喘道:“我从那邪门相好处听来,玄阴教外坛已探明阮五姑藏在画眉……”
那一个“山”字尚未吐尽,身前已空。
齐六已如一缕轻烟掠出窄门,转眼没入夜色。裘正义追到门边,向着空荡荡的石径喊了半句:“后山有条近路——”夜风卷着草叶,哪里还有回声?他咬一咬牙,扶壁定了定神,随即折向后山。
齐六沿山径疾行,衣袂被风卷得猎猎作响。林木、乱石从两旁飞退,胸中那口尚未理顺的真气却隐隐一滞。他强自将气息压稳,脚下不敢稍缓,只盼赶在玄阴教之前,寻到阮五姑与苗银花。
他尚有一线盼望,便是一刀准裘天礼已经把消息送到。小师姐吴菊一向牵挂掌门大师兄,若得知大师兄已到京师,必不肯久留画眉山。倘若她临行时已将阮五姑、苗银花一同带走,玄阴教便只能扑个空。山风扑面,他不敢把这点盼望想得太真,却又不能不想。
山路愈行愈险,月光渐被重峦遮住,夜色仍未散尽。一条山涧横截去路,涧水从怪石缝里冲出,撞作片片白浪,声响在空谷中来回激荡。
齐六足尖一点,越涧而过,落在对岸一块巨石上。风从山坳里迎面吹来,带着水气与草木寒香。他趁势调匀呼吸,忽然脸色一变。
风里有血气。
腥气压过了草木气息。齐六循风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乱石与草丛间,横七竖八倒着数人,衣角浸在暗处,分不清是泥是血。
他没有半分迟疑,身形一晃,已扑到尸旁。
最先映入眼中的那具尸体,竟是裘正义。
齐六脚下一顿。石坡旁另有一条陡径,直通后山,他这才明白,裘正义竟另取近路,抢到了自己前头。可方才尚能开口报信的人,如今已躺在冷石上,右胸刀创深重,肩背、腰腹、腿臂又添了十余处伤口。鲜血浸透衣衫,沿身下石缝缓缓淌开,那只曾抓住他衣袖的手,仍紧紧扣着一把碎草。
裘正义身旁另有八具尸首,俱穿灰色劲装,头骨尽碎,血迹溅满石面与草叶。有人还握着兵刃,有人半伏在坡上,像是临死前仍想爬回那条窄径。涧声轰鸣,掩不住扑鼻的血腥。
齐六俯身一探,裘正义早已气绝。再看四下伤痕与倒伏之势,这八人多半都是死在他手里;他自己也被乱刃所伤,终未能闯过这一关。地上血迹尚湿,显见恶斗过去不久。齐六伸出的手停了停,终究只替他合上了双眼。
胸中悲愤方起,又被他生生压下。阮五姑与苗银花生死未卜,此刻多留一步,便可能再迟一步。他记住裘正义倒下的位置,正要举步,背后忽有衣袂破风之声。
声音极轻,却不止一处。来人落足稳,气息沉,显然都非庸手。齐六不回头,只将重心微沉,冷声道:“既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身后响起一声冷笑:“阁下这双耳朵,倒还灵便。转过身来,也好叫我等瞧瞧。”
齐六慢慢转过身。
丈许之外,并肩站着两个中年汉子,皆着灰色劲装,腰佩长剑。后面还有一个年约半百的老者,身穿灰色长衫,手边斜提一剑。他站得随意,双足却牢牢踏定,衣摆随风摆动,肩背纹丝不移。
三人缓缓逼近,到八尺外才停下。
左首汉子双眉斜吊,眼细如缝,脸色阴沉;右首那人鼻如鹰钩,厚唇黄牙,一双眼紧盯齐六腰间。灰衫老者浓眉环眼,身材雄伟,与前面二人相较,倒有几分虎踞之势。
鹰钩鼻子开口道:“你便是齐六?”
齐六迎着他的目光,神情不动,只道:“正是。”
那人眼底寒光一闪,又道:“阮五姑,是你从玄阴教手里带走的?”
齐六道:“不是带走,是劝她离开。”
鹰钩鼻子嘴角一牵,似笑非笑,阴声又问:“雌太岁,也是死在你手里?”
雌太岁实是死在一剑吟的弟子古月蓉剑下。齐六却不愿向这些人吐露她的名字,眼中冷光一闪,淡淡道:“不错。”
鹰钩鼻子等的正是这句话。剑锋应声出鞘,腕势一抖,一线寒芒陡然散开,直取齐六胸前。
那脸色阴沉的汉子同时拔剑,身形从左侧斜斜扑上。两道剑光一前一侧,交织成网,来势凌厉,不给人半点喘息余地。
齐六脚下微错,从两道剑光交合之前滑了出去。剑锋贴着衣角掠过,几片枯叶被削作两截,尚未落地,那灰衫老者已横跨一步,截在他前头。
前有老者封路,后有两剑逼来,三人顷刻围成品字,将他困在山石与血泊之间。齐六侧身一转,避开身后一刺,余光却始终不离右侧那片石影。
他的手仍未按上剑柄。
眼前三人虽各有所长,真正使他不能轻动的,却是石影里那股尚未发出的剑意。那人一直不动,藏身之处又恰扼通往潭边的去路,比明处这三柄剑更难应付。
果然,片刻之后,那片暗影里又走出一人。
那人左腮有一道刀疤,斜斜延至唇边,右目已毁,仅存的左眼冷光凝定。他握住剑柄,拇指一按绷簧,缓缓抽出一柄巨剑。剑身与鞘口摩擦,发出低低的铮鸣,齐六目光随之沉了下去。
天将破晓,山坳里仍沉在暗色之中。涧水翻石奔流,石隙漏下的月光照着那人侧脸,疤痕一半在明处,一半隐入阴影。
此人剑尖微垂,左眼始终盯着齐六,连同伴逼近也不曾侧顾。他肩臂看似放松,剑身却稳得不差分毫。齐六从这持剑之势,已看出他内力精深,剑术也非寻常。要从此处过去,断少不了一场恶斗。
他没有拔剑,只缓缓摘下乌芒夺命环。
乌黑的环身映出一点冷光。两个中年汉子的脚步微微一顿,灰衫老者也握紧了剑柄。独眼人仍不动,只有剑尖略抬了半寸。
四面退路,至此全被封住。
独眼人唇角微动,低喝一声:“动手。”
话音尚未落尽,齐六已动。
他径扑灰衫老者,乌芒夺命环斜击剑脊,荡开剑锋,贴着老者腕下翻起。两声金铁交鸣连在一处,老者还未及变招,乌光已从咽喉前一掠而过。
高大的身躯猛然僵住。
鲜血涌上前襟。老者嘴唇翕动,未能发出声音,手中长剑先落了地,人随即仰面栽倒,后背重重撞在石上。
一照面间,生死已分。
两个中年汉子齐齐变色。方才还左右夹攻,此刻竟不约而同向后撤了半步。齐六站在血泊边缘,夺命环垂在手侧,环上血珠一滴滴落下。
他抢先除了老者,身前顿时空出一隙,独眼人的剑却已横移过来,仍不让他越过石径。齐六看在眼里,知道这些人今夜既要杀他,更要将他留在此地。
鹰钩鼻子与阴沉脸对望一眼,又各自提起长剑。他们也算久历凶险,未必当真被一招吓倒,只是彼此都在等,等独眼人先接住那只夺命环,好从旁递出致命一剑。
齐六将两人的迟疑尽收眼底,心中已有计较。眼下不必与四面来剑一一争胜,只须撕开这重围势,便有脱身的机会。
独眼人忽发厉啸,巨剑随声而起。剑身厚重,来势却快,寒芒横卷,拦腰斩向齐六,逼得石径两旁草叶齐齐向外伏倒。
齐六方才先诛一人,正要借这股余威逼乱对手。他贴着乱石一旋,乌芒夺命环避开巨剑正锋,斜削独眼人右侧太阳穴。此处恰在对方失明的一侧,环未到,冷风已先迫上鬓角。
独眼人听风辨位,巨剑倏然回挥,反斩齐六右腕。此招攻敌必救,若齐六执意伤他,持环之手也难保全。
齐六手腕一沉,环锋从剑下穿过,再吐乌光,仍取他右额。独眼人不得不横移五尺,巨剑跟着一偏,侧翼终于露出了空隙。
齐六等的便是这一瞬。
他肩头微沉,夺命环脱手飞出,贴着石径卷向鹰钩鼻子。那人举剑已迟,右臂先被环锋带开一道深口;乌环回旋,小臂又遭重创,长剑当啷落地。他惨叫着扑倒在血污中,挣了两挣,再也爬不起来。
独眼人怒目圆睁,横剑喝道:“齐六,你趁隙伤人,专取旁人不备。六指金环的名头,便是这般挣来的?”
齐六接回夺命环,冷冷道:“诸位暗伏山中,以众围一,也来同齐某讲规矩?今日还肯叫你们死得痛快,已算宽厚。”
独眼人持剑缓缓游走,步子不大,剑尖却始终不离齐六要害。他独目死死盯着齐六,似在寻一处破绽,口中怒声道:“杀人,也算宽厚?”
齐六环锋微垂,道:“一环了账,不叫人多受零碎苦楚,此便是……”
那“此便是”三字方出口,他人已不在原地。
阴沉脸本欲趁他答话,从侧面递剑,不想手腕才动,乌光已逼到软肋。齐六一步欺近,环锋切入衣下。那人喉头一响,软软折倒,齐六这才说完余下两字:“宽厚。”
四人之中,两死一伤,只余独眼人仍横剑拦路。
独眼人面容扭曲,巨剑一抖,斜削齐六右肩。齐六不与他硬碰,侧身避过,剑风擦肩而落,在石面上迸出一溜火星。
这柄剑比寻常长剑宽出一寸,长出约有半尺,剑脊尤厚,握在独眼人手中却转折自如。齐六目光一凝,又看见他将剑换入左手,右手结起一个古怪的手势。
中指扣拇指,食指、小指内收,独伸无名指。既非剑诀,也不似寻常掌式,五指开合之间,另藏着一股待发的劲力。
齐六心下豁然。司徒秀麾下,除四大天王、两太岁,还有男残女缺。独目、巨剑,再加这般手势,眼前之人的来历已不必再猜。
男残横剑喝道:“收起你那只环,拔剑来!”
齐六心知夺命环长于奇袭,眼下敌人已有防备,要速破巨剑封锁,仍须仗龙舌剑。他将环挂回腰间,右手拔剑,清光乍现,剑尖斜指男残胸前,足下门户随之展开。
高手用剑,未必非到交锋才见深浅。剑势起落、气息收放,已足以显出根底。男残望见齐六持剑的姿势,怒意略收,脚下也重新站定。齐六却更为警醒:此人盛怒之中尚能守住门户,断不是一激便乱的莽夫。
二人隔着丈余相对而立,谁也没有先动。
山涧奔流不歇,东边天际已隐隐发白。两柄剑一轻一重,隔空相对。齐六几次欲从旁趋过,男残剑尖便随他身势偏转,始终封住那条窄径。
齐六恨不能一步赶到黑龙潭,偏又不能先乱。他自幼受北荒一毒磨炼,深知此时一味抢路,反会把后背送到剑下。他将呼吸放缓,强压心火,眼睛却一刻不离男残的肩腕。
数息过去。
涧边一滴水溅上剑锋,又顺着剑脊淌下。
两人仍未出手,鬓边发丝却都被山风吹乱。齐六似已听见自己的心跳,每一息都嫌太长,而男残的剑仍稳稳横在那里。
蓦地,黑龙潭后方传来两声怪叫。
叫声尖厉,穿谷而来。齐六心头一紧,男残的眼神也随之一偏。只这片刻,原本相持的剑势已有变化;男残索性低吼一声,抢先挥剑劈下。
巨剑当头压来,势如山崩,沉劲尽聚剑脊。这一招不求繁复,正要凭兵刃之重,逼齐六出剑相架。
齐六看透他的用意,也明白一退便要失去方才觅得的进身之位。今日救人贵在争先,容不得再被他一步步逼回涧边。
他性子本傲,既不能退,索性迎着来剑沉腕上架,要以这一击试明男残的内力。龙舌剑光一敛,劲力尽凝,铮然接住了巨剑。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齐六只觉右臂一震,足下连退三步;男残也被反震之力推开,落足之处,碎石纷纷滚下坡去。
男残脸色一变,抢回三步,重新封住去路。他素恃剑重力雄,不料这柄轻剑竟能正面接下全力一斩。
齐六鼻息略重,剑尖却不颤,冷笑道:“想不到玄阴教里,也有你这般硬手。”
话未落,他已连进三步,翻腕将龙舌剑放平。内力贯满剑身,不刺不削,却如一柄铁尺,照男残顶门拍落。
男残知这一拍虽不见锋刃,挨实了照样头骨立碎。他怒喝一声,将十成功力注入左臂,巨剑横举,使个紫金梁架,硬接来势。
又是一声震耳交鸣。
两人各退三步。齐六足下薄石碎裂,男残身后也有乱石坠下。两剑看似平分秋色,回震之力却都透入经脉,任谁接续不及,便要被下一击压倒。齐六右腕一转,趁气息尚稳,再度欺近。
第三番交锋,仍是齐六进,男残接。
龙舌剑接连起落,寒光在男残肩顶交错。男残不敢让开道路,只得运剑承受。数声急促的交鸣过后,两道人影倏然分开,重又各自站定。
这一次,二人的气息已有不同。
男残额上汗珠滚落,胸膛起伏,握剑的左臂微微一颤。齐六鬓边也见了汗,面色略白,呼吸虽比先前粗重,手中剑锋却仍平稳。他看在眼里,知道对方力气不小,内息的绵长却终究差了一筹。
三番硬撼,男残已落下风。
男残何曾吃过这等亏,怒气一涌,巨剑再次高举。这一回连退身的余势也不留,剑挟风雷,当头劈向齐六。
便在剑锋将临未临之际,男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声音:“住手。”
喝声不高,男残却立时变招。巨剑来势未尽,他已侧身转腕,将那股下劈之力带向一旁。剑锋擦着齐六身侧落下,石屑迸溅;他收剑退步,左臂仍在微微发颤。
声音落处,一道人影从暗影中现出。
来的是个身形细高的少女,翠蓝劲装,口鼻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晨色初透,她从山石间缓步而出,落足轻得听不见声响,衣角却随着步履微微摆动。齐六看她走来,目光不由落向她垂在身侧的右手。
她径直站到男残方才的位置上,恰好又把石径封住。男残虽仍满面怒色,却只将巨剑垂下,退在一旁。
齐六持剑未收,心下已有猜测,口中故意问道:“姑娘好身法。不知如何称呼?”
少女隔纱轻笑:“齐六,听说你最是机敏,见一叶便知秋。怎么到了我面前,倒装起糊涂来了?”
齐六道:“莫非是女缺?”
少女眸中笑意更深,向前轻移半步,反问道:“你不信?”
齐六视线从她眉眼移至黑纱,神色从容,道:“不信。”
少女并不恼,只把头稍稍一偏,似觉有趣,柔声问道:“为何不信?”
齐六看着她的足下方位,又留意男残站在何处,口中道:“齐某看不出姑娘缺在何处。”
少女听了这话,眼波微动,似笑意更浓。她轻轻道:“这一句,倒还入耳。”
齐六顺势望着她面上黑纱,淡淡道:“既然如此,姑娘可否揭去面纱?”
少女抬手按住黑纱边缘,并未立刻揭开,只问:“你要看什么?”
齐六眉目不动,语声却比先前缓了些:“既已相逢,总该见一见真容。”
少女隔纱轻笑,眼中像有幽光浮起,道:“不怕看了以后,心里生寒?”
齐六道:“只看姑娘这双眼睛,想来不会。”
少女手指仍停在黑纱旁,眼角笑意却慢慢收了几分。她盯着齐六,轻声道:“你这话,说得太满了。”
齐六早已看出此女难缠。她一句话便令男残收剑,站定之后又将仅有的空隙封得严实,论眼力、身法,只怕还在男残之上。方才几句应答,他已暗换了两回步位,她却不着痕迹地跟了过来,始终使他无路可走。
黑龙潭那边生死未卜,他岂肯再作无谓盘桓?心念一转,面上反倒带出几分笑意:“齐某愿与姑娘赌上一赌。”
女缺隔着黑纱看他,眼波似笑非笑,语声柔而冷:“赌什么?”
齐六一面答话,一面将身形向前移去。原本相隔丈余,说话间已近至八尺:“便赌姑娘面纱之下,必是绝代颜色。”
最后一个字尚未落定,他手中龙舌剑蓦地前指。
剑尖如寒星乍现,直指女缺面门。他本要迫她侧让,借机抢路,谁知女缺肩头微颤,袖间已掠出一道细长乌光,抢先点向他喉下天突穴。
那是软鞭的鞭梢,受她内劲一送,竟绷得如同钢针。齐六若再前进,咽喉便先受制,只得收剑飘退五尺。乌光一击即收,九尺鞭身随之垂落,悄无声息地伏在她脚边。
女缺缓缓抬手,纤指勾住面上黑纱。她没有再藏,黑纱一落,晨光便照在她脸上。
她脸上布满旧剑疤,横斜交错,伤处色泽黑紫,将原有的面目割得支离。齐六先前那些试探之言忽然显得刺耳,偏她那双眼睛仍静静望着他,连一丝愠色也不见。
齐六一怔,心下随即警觉。
女缺右腕已抖。伏在地上的软鞭节节弹起,鞭梢贴地游走,绕向齐六脚踝。方才尚能绷直点穴,此刻却柔若无骨,前后两势全然不同,叫人防不胜防。
鞭影将合,只须缠实双足,再向后一扯,任他剑术再高,也难免失了重心。
齐六足下一提,身形缩展之间已避开鞭圈,龙舌剑反刺女缺人中。剑尖看似直取面门,腕下却留有后着;只待她偏身闪避,便可沉锋变招,连点她胸前三处要穴。
女缺看透剑中变化,笑意一收,斜飘七尺,将正面与下盘的剑势一并让开。软鞭随她收回,在石上一点,身形便已站稳。她重新拢起黑纱,望着齐六道:“果然不负六指金环之名。”
齐六横剑而立,气息渐稳。他看着她手中软鞭,又看了看退在旁边的男残,缓声道:“女缺,确在男残之上。”
女缺将鞭身垂在一侧,淡淡道:“齐六,我若要取你性命,不过举手之间。”
齐六目光未移,淡淡道:“那姑娘还等什么?”
女缺凝视他片刻,语声忽然低了些:“惜你是个人才。”
齐六仍扣着剑柄,只以左手略一示意,口中道:“如此,齐某领情。”
他话未说完,已斜抢一步。女缺方才退开七尺,围势不复先前严密,齐六便从这一隙中穿出,衣袂与剑光一卷,直奔黑龙潭。男残提剑欲动,目光却先转向女缺。
女缺站在原处,未曾发话。
男残终究也没有追。
齐六听身后没有脚步,心反而沉了下去。敌人若只为杀他,何必拦得这般紧,又放得这般轻易?难道潭后已经得手,再不怕他赶去?他不敢回顾,将身法催到极处,山石、草木与薄雾一齐向后飞退。
掠过黑龙潭,转向潭后,血腥气再次扑面而来。
齐六身形骤停。
乱石间倒着的,是一刀准裘天礼。那口宽刃刀仍握在他手里,指节僵直,刀锋豁了数处。四周又有八名灰衣人,或伏或仰,散在草石之间。裘天礼遍身创口,气息早绝,背后便是通向林中的小路。
齐六喉头一哽,眼中顿起血色。
他不敢停步,一气凌波浑元步催至极处,越过乱石,直扑林中。裘正义倒在山下,裘天礼倒在潭后,二人竟都未能闯过这条路。他握剑的手越来越紧,只盼最后这一段,自己还来得及。
可他终究还是迟了。
林石之间,苗银花与阮五姑倒在地上,衣衫被撕扯散落,俱已遇害。从现场种种惨迹看来,二人生前更曾遭受凌辱。晨光穿过树隙,照在她们身侧;齐六奔到近前,逐一探过鼻息,又按脉门,两只手下都已寂然无应。
他牙关紧咬,半晌,才把伸出的手缓缓收回。
苗银花的玉色罗衣与藕色小衣散在一旁,沾满泥血;她身上那颗鲜红宝石也已被夺去。齐六拾起尚能蔽体的衣物,替二人遮好,又将阮五姑翻折的衣角轻轻抚平。方才一路盼着能见到她们,此刻人就在眼前,他却宁愿是自己认错了。
他站起身,握着龙舌剑的指节已经发白。风吹过林间,衣角轻轻动了一下,他目光随之一转,随即又定住。悲愤在胸中翻涌,越积越深,到后来竟冷得发痛。
可这地方,玄阴教如何寻得到?
怒火之下,一缕疑念渐渐清楚。
此处是他旧居,极为隐秘。除师徒一脉,知情的也只有九幽黑姬、南宫桂、江枫与言氏三兄妹等寥寥数人。师父北荒一毒早已故去,九幽黑姬返回幽魂谷,南宫桂远在石城岛;江枫与言九鼎又是他信得过的人。他一一想过,却没有哪一条线索能够坐实。
纵有人无意泄出消息,也须有人将这些零星话语凑到一处,才能如此准确地摸来。
齐六忽想起一桩旧事,低声自语:“莫非坏事的,是野狼父子?”这念头才生,他自己也不敢断定。
这话方落,左侧崖顶忽然响起一阵冷笑。
笑声在崖壁间回荡,又尖又冷。齐六侧过身,剑锋随之转向来声之处,脚下却仍守在二人尸身前。
一条魁梧身影自崖顶纵下,落足时碎石微震。来人满面横肉,腰间盘着一条链子枪,站定便向齐六冷笑道:
“齐六,你倒猜着了。没有家里的鬼引路,外头的鬼怎能摸到门前?”
齐六微微抬眼,口中轻轻“哦”了一声,神色却更沉。他缓缓道:“这么说,确是野狼贺坤泄了底?”
那魁梧汉子目露凶光,冷冷道:“你明白便好。”
齐六眼中寒意更深,面上却笑了一笑:“阁下两次叫我齐六,是认得我,还是见过我?”
魁梧汉子稍一迟疑,随即道:“野狼难道不会告诉我?”
齐六眼中精光一闪,竟道:“多谢。”
那人眉头一皱,似不明其意,沉声道:“谢我?”
齐六向前一步,缓缓道:“自然要谢。你这句‘难道’,倒比先前那几句痛快话有用。”
那人手已按上腰间链子枪,满面凶色渐浓,冷声道:“生死仇家,你谢我什么?”
齐六目光落在链子枪上,道:“第一,你顺着我一句猜疑便咬定野狼,问到实处,却只拿‘难道’搪塞,可见这条线索未必是真。第二,这条链子枪,倒替阁下报了名号。你便是雄太岁。”
雄太岁脸上肌肉一抽,链子枪已握入掌中:“还有第三、第四没有?”
齐六目光掠过身后尸身,又回到他脸上:“第三,你自己送到此处,省得我另找一个活口。至于第四,眼下还用不着。”
雄太岁再不答话,手腕一振,枪链哗啷伸直,一式苍龙入海,枪尖直扎齐六脐下关元穴。方才还借话相激,此刻一出手便取要害,半分余地也不肯留。
齐六脚下一斜,龙舌剑随身势挂出,险险避过枪尖。枪风贴衣而过,带起一线寒意。
雄太岁在这条链子枪上浸淫二十年,招势自有独到。一击不中,腕子先沉后抖,枪势似收实放,链身陡然盘起,变作一招龙卷天柱,贴着齐六腿侧绕去。
枪链绕过双膝,交成一圈。齐六双足一并,似已被缚,持剑的右手却始终稳在胸前。
雄太岁心头大喜,立使顺手牵羊,向后猛带。他这一扯,本要使齐六仰面跌倒,再进枪取命,却不料对方竟顺着拉力,连人带剑扑了过来。
受力之处忽然一轻,雄太岁已知不好。枪链本靠两相挣抗方能勒紧,齐六这一顺势前扑,反叫链圈松开;他足尖随即一错,从圈中脱出,身子已近到枪尖难以回转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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