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玄幻奇幻 > 孤刀扶龙 > 第198章 软硬兼施

第198章 软硬兼施(2/2)

目录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雄太岁急欲收腕,齐六左臂却已屈起,肘尖沉沉撞入他右肋。

一声闷响,雄太岁半边身子顿失知觉,真气逆冲,惨叫着翻跌出去,后背撞上山石。链子枪落在脚边,他伸手欲抓,才一俯身,肋下便痛得喘不过气来。

齐六收势站定,剑尖挑开枪链,冷冷道:“雄太岁,纵是精铁铸成的身子,也未必禁得住这一记霸王肘。”

晨光已越过山脊,卯时将尽。潭上薄雾渐散,远处石壁上显出一道道水痕,山中却再无旁人声息。

齐六先封住雄太岁穴道,将链子枪踢远,方在对面一块平石上坐下。龙舌剑横膝,他缓缓道:“瞧你年纪,在江湖上也该混了四十几年。可曾听过我师哥李鸣?审问口供一道,他若称第二,怕没人敢称第一。”

雄太岁本还强忍痛楚,听到“李鸣”二字,身子却猛地一颤。那张凶悍狰狞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藏不住的惧色。

齐六没有再同雄太岁多费言辞。

他俯身扣住雄太岁的右手,拇、食二指捏住其拇指关节。雄太岁肋伤未定,穴道又受制,挣了两下,反牵得胸腹剧痛,只得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指渐渐收紧。

那力道尚未发足,雄太岁额上已滚下冷汗,嘶声喊道:“饶命!齐六,饶我这一次!”

齐六眼中没有波澜,手指只轻轻一旋。

喀的一响,拇指骨节已伤。雄太岁仰面惨叫,脸色霎时青白,额上汗珠接连落下。齐六望着他,想起林中那两具尸身,手下终究没有松开。

待叫声稍歇,他放开右手,又取过雄太岁的左手,仍扣住拇指,半句话也不说。

雄太岁浑身发抖,再不敢硬撑:“我说!你要知道什么,我全说!”

齐六这才逐条问来。雄太岁起初只拣紧要处答,见他神色不动,便连所听传言、来往人名,也一股脑倒了出来。齐六不尽信他,又将前后的话倒过来盘问,遇有含混之处,便追着问到分明。

潭风阵阵,吹过横在膝上的剑锋。齐六听着,忽然抬起眼来;雄太岁刚说出的那个名字,竟是龙宛君。

按他的供述,画眉山藏身之处,正是龙宛君透露给他们的。

这消息又牵着南宫桂。雄太岁说,龙宛君从南宫桂无意间的话里,得知了齐六旧居所在,再把消息送出。龙宛君本是齐六仇人之女,如今又投在费扬古门下,倘若供词属实,这场血祸便不是偶然撞上,而是有人蓄意引来的。

齐六心头沉了下去。

龙宛君既能泄出此地,也可能将江枫行踪一并卖出。若江枫毫无防备,仍在京中奔走,凶险只怕不止一处。想到这里,齐六手上不觉一紧,雄太岁登时又连声求饶,先前的凶悍已荡然无存。

齐六看了他片刻,终于松手。江湖人多说他复仇必溅血,他却终究不以杀人为乐。雄太岁罪孽深重,此刻既已招供,又全无还手之力,他便不愿再补这一剑。留下一条命,往后也还可追问对证。他强压胸中杀意,将剑缓缓收入鞘中。

他把雄太岁拖到潭畔平地,解开妨碍其行动的穴道,又将一张五十两银票压在他胸前,冷声道:“留着治伤。今日的话,日后还要同你对证。”雄太岁本以为必死,忽得活命,喘了半晌,才补道:“龙宛君……如今就藏在费扬古府里。”

齐六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方才只知她投了费扬古,如今连落脚之处也有了。这线索来得切实,却仍须查证,不能全凭一个受刑之人的供词。

齐六望着潭水,压下了立刻闯府拿人的念头。此事可能牵连江枫,又绕不开燕悲歌,一旦失手惊动龙宛君,往后的线索便都断了。他记下四人遇害的方位,眼下虽无暇妥为安葬,也须尽快托人收殓。定下心意,便离潭而去,先向掌门师兄武凤楼禀明。

未正之前,齐六赶到了扈蓉儿的郊外别宅。

院外小径清幽,树影扶疏。吴菊偎在武凤楼身侧,与他并肩缓行,平日的明快锋利,此刻都化作眉间一段柔情。午后的光透过枝叶,落在二人衣上,忽明忽暗。齐六远远看见,脚步不觉缓了下来。

齐六心中先是一喜,随即一凛。

喜的是小师姐多年痴心,终于有了归处;怕的是自己昨夜所为,终须按门规论处。先前瘸郎中在场,掌门师兄不曾当面重责,此番再见,便再无躲避的余地。山中惨事虽急,也不能因此忘了师门礼数。

他整了整衣襟,走上前去。

吴菊瞧见他,先露喜色,待看清他衣上血痕,又不由一惊。还未问话,武凤楼的脸色已沉下来。她太知道大师哥的性情:平日温厚,临到门规,却从不容人含混过去。

齐六不敢上前辩说,也无意避让。他默默走到道旁,撩衣跪下,俯首垂目,一言不发,静候掌门处置。

吴菊望一眼齐六,又望一眼武凤楼。她自幼最得大师哥怜惜,平日敢在他面前使些小性子,此刻见他眉目冷肃,也知寻常的撒娇讨情全无用处。心念电转,已抢前一步。

不待武凤楼开口,她先沉声喝道:“齐师弟,还不过来领责!”

这一声“齐师弟”,落得极重。

齐六听出这声称呼的分量,眼眶一热。“齐师弟”三字,已先将他算作先天无极派门下。只要师门名分还在,便是责罚,总还有回转余地。吴菊明知掌门未曾发话,却先替他认定这一层,显是在替他担着干系。

他抬袖拭了拭眼角,膝行到武凤楼面前,垂首候命。

吴菊却也屈膝跪下,仰面道:“吴菊替齐师弟认三款罪。”

武凤楼目光一凝,齐六也怔住了。

吴菊不待二人接话,已继续道:“第一,他既是先天无极派门下,当年便不该被北荒一毒掠走。”

齐六听得心酸。当年他不过稚龄孩童,生死操在北荒一毒手中,哪里有本事不被掠走?这第一款分明不能算罪,吴菊却偏从这里说起,把他身不由己的旧事,先摆在了掌门面前。

吴菊紧接着又道:“第二,虎牢关前,他既见邱龙吟死而复生,又悟出北荒一毒从中使诈,便该当面质问叶梦枕,从此断绝师徒之名。可他齐六没有做到。”

齐六垂首无言。虎牢关恶战之前,叶梦枕已被阴海棠掠入睿亲王府,便想当面质问,又到哪里寻人?吴菊明知其中曲折,仍逐条说出,只因这些所谓罪过一经细究,都不能全归在他身上。

吴菊说到第三处,声音更沉:“第三,江湖中有人诬他齐六不认先天无极派门下,他为何不驳?为何不改?嘴长在他自己身上,旁人诬他,他便任人诬去么?”

齐六喉间微堵。江湖传言纷纷,何人起头、传到何处,又岂是他一张嘴能够说清?吴菊却已将“叛离师门”的重罪,转成了“未曾及时辩白”的过失。三款一气说完,既不向掌门求情,也不肯让他失却师门名分。

她忽然站起,指着齐六道:“我义父乃当世武林第一人,难道非收你为徒不可?先天无极派后继无人么?李鸣师哥不配承他老人家的衣钵么?曹玉、秦杰早已名震江湖,倒偏要寻个师叔来拜不成?”

言辞越重,越把齐六在门中的辈分说得分明。她说罢转向武凤楼,肃然道:“大师哥,此事须好好审他。”

武凤楼看她一眼,岂会不懂这番用意?既将受掠的前因说清,又把后来的传言留待查问,她句句似责,句句皆护。他没有应允,也未驳斥,只将目光转回齐六身上:“你这一身血,又是怎么回事?”

齐六遂将画眉山所见,从裘正义、裘天礼战死,阮五姑、苗银花遇害,一直说到雄太岁受制招供,一一禀明。龙宛君如何得知藏身之处,尚是雄太岁一面之词;但她栖身费扬古府,可能牵涉燕悲歌,更可能已经出卖江枫,却都不得不查。吴菊听到此处,早收了辩护的心思,静静立在一旁。

武凤楼静静听完,脸色愈发冷肃。

当年他尚在少年,便敢独持一刀,抗衡魏忠贤一党;如今虽久病初愈,断事仍不含糊。他沉吟片刻,向齐六道:“两日之内,生擒龙宛君。”

齐六伏身应道:“遵掌门令。”

武凤楼又道:“须留活口,不可一怒杀了。问明两件事:燕悲歌是否牵涉其中,江枫是否已遭她出卖。此事交你独自去办,不许自行邀约帮手,免得声张出去,反误了事。”

齐六再次叩首,起身前却向吴菊道:“小师姐,我奉命去寻博尔济砚,途中又遇了些事,烦你转告古月蓉。鳌拜之女晶琼已答应代救扈蓉儿,病孤也去刺富寿。我与晶琼另有婚宴之约,此事尚未了结。其中曲折,也劳你向古姑娘说明。”

吴菊望着他,眼中忧色未散,却轻轻点头。

齐六不再多言,转身便去。衣影一闪,很快没入郊野树色之中。

待他去远,吴菊终于忍不住道:“龙宛君是江淮钓客之女,身手不弱,心思又多,说不定还练过燕悲歌的掏手心。如今费扬古护着她,要杀已难,何况生擒?大师哥只给他两日,又不许找人相助……”

武凤楼牵着她走入林中。枝叶遮去日光,他停下脚步,低声道:“小菊子,我不是存心为难齐师弟。”

吴菊抬眼看他,眸中仍有不平。

“正因他旧事未清,才须给他立功的机会。若能查明泄密之事,救下受累之人,三师叔那里,我也好替他说话。”武凤楼略一停顿,又道,“不许他自行邀人,是怕人多口杂。必要时,你可暗中助他,切不可声张。”

吴菊的神色渐缓,仍有些不安:“难道……义父当真不肯宽宥他?”

武凤楼轻轻揽住她,语气却仍郑重:“武林最忌弃师另投。他幼时被掠,可以论情;后来一身二投,也可细查原委。但他出言不认师尊,尤其当着现任黑风峡主吴觉仁的面失敬师门,又怎能一概说成传言,不闻不问?”

吴菊从他怀中抬起头,眉间尽是忧色:“我不信吴大伯会到义父面前,说齐师弟的不是。”

武凤楼摇头道:“菊妹妹,你还不全懂吴大叔。他平生最敬的,便是三师叔。纵使齐师弟伤了他一条肢体,他或许也能容忍;可若当众折辱三师叔,他决计不能当作没听见。”

吴菊听见这声“菊妹妹”,心头忽然一酸,轻轻挣出他的臂弯,望着他道:“大师哥,你答应过我,永远叫我小菊子。”

武凤楼微怔,眉间的沉色缓了些:“是,我答应过。方才一时说顺了口,你也要同我计较?”

吴菊慢慢靠回他身旁,低声道:“旁的都不计较。只这一声,我要听一辈子。等头发白了,你也须这般叫我。”

武凤楼没有立刻说话。

魏银屏之死,留在他心上的伤痛未曾稍减。许多时候,他仍觉得旧日一切尚在,转过身便能见到那个人;待回过神来,才知道只余空处。可眼前的小师妹,也确是在他心中住了十余年的人。他不愿负亡者,更不愿将活着的人推开,只是两种情意缠在心头,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吴菊仰面望他,那神情使他忽然想起十三年前的月夜。茅庵之外,青石草径,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被他挟身带起,嘴上还不肯服软,脆生生嚷道:“你再不放我下来,真要把我的骨头夹断了。到那时候,我可赖定你一辈子吃喝!”

隔了这许多年,那句半真半假的娇嗔,竟仍记得字字分明。

她从豆蔻年华等到如今,终于能与他并肩而立。婚事虽已有长辈作主,武凤楼却坚持为魏银屏守满三个月心丧,才肯议定礼期。吴菊明白这份心意,便不再催,只将他的衣袖轻轻握住。

林外枝叶一响,两个人走了进来。前头是神情冷硬的快刀哑阎罗,后面跟着化南庭,跛足而行,脸上却少了平日嬉笑之色。

武凤楼早已从吴菊处听过大略,一见二人入林,便开口问道:“扈蓉儿可是已经脱身?”

哑阎罗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也掩不住几分难堪。他抱拳道:“天柱奉命回禀武掌门,人确已救出,只是脱身之后,又失了踪迹。”

武凤楼神色一震,目光顿时沉下,问道:“言九鼎何在?”

哑阎罗顿足道:“便是同她一道不见的!若无言九鼎陪着,她怎敢在这时独自离去?”

化南庭叹道:“好好一个姑娘,偏在异乡为情伤心。江枫那小子,便有千般缘故,也该给人家一句明白话。”

吴菊本就替扈蓉儿不平,闻言抓住化南庭衣袖:“跛大叔,这事正该你管。你这便去郑亲王府,找江枫问个明白。”

化南庭皱起酒糟鼻,露出一排大马牙:“郑亲王府,我倒不怕去。只是这声‘跛大叔’不好听。换个人差遣罢,这趟差事我不接。”

吴菊知道他又拿起架子,忍不住一笑:“好,化大叔。若论设局行诈、诱人入彀,天下还有谁比你更在行?这般曲折的事,你不去,难道叫那些老实人去?”

化南庭听她数落得一无是处,反倒眉开眼笑,哼道:“算你会说话。”也不再推辞,转身便走,跛足点地,竟比来时还快。

目送他去远,吴菊重又挽住武凤楼,同他沿林边缓行。适才提到义父,她心中仍有牵挂,轻声问:“大师哥,义父近日会来京畿么?”

武凤楼脸上浮起一丝孺慕之色,低声道:“多半会来,只是他老人家绝不会入京城。”

吴菊侧头道:“那你呢?也不肯入城?”

武凤楼脚步一顿,眼眶微红。吴菊立时醒悟,低声道:“大师哥,是小菊子说话没留神。”

武凤楼望向京城所在,过了片刻才道:“先帝刚愎寡恩,自是有的。可他待我,终究宠信甚深。况且,我们曾有口盟,结作兄弟。”

他收回目光,声音低了些:“我不愿入京,更不忍去看他自缢的地方。”

吴菊也放轻声音,道:“义父和李鸣师哥,大概也是如此心境,是不是?”

武凤楼只应了一声:“是。”

林外忽又响起脚步声。一个俊秀少年模样的人穿过疏林,径到二人面前,却是易钗而弁的古月蓉。她衣袖一整,向武凤楼深深作了一揖,举止端正,眉间仍带着几分少女的明慧。

吴菊见了她,眉头略舒。武凤楼为人持重,平日不轻露偏爱,此刻望着古月蓉,也不由放缓了神色。她小小年纪便担着京中诸事,言行却始终有分寸,倒让他愈加过意不去。

武凤楼望着她,心中生出歉意,轻叹道:“我空担一派掌门之名,反倒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上。”

古月蓉含笑道:“掌门师兄重故旧、念情义,月蓉只觉钦服。我奉命来此,自当谨慎行事,尚有未周之处,还请掌门师兄随时指点。”

她不过十五岁,话说得不卑不亢,也不故作老成。吴菊暗暗点头,遂将齐六所托之事,从晶琼救人,到病孤刺王、申正之约,一一转告,又说了龙宛君那条线索。

说罢,吴菊道:“大师哥久病初愈,我原该留下陪侍。只是齐师弟两头奔走,江枫那边又未得回音,京中的事还须有人照应。”

古月蓉道:“二姐放心。我这身装束,原就是为入城行事。龙宛君那里须暗查,王府的约期却不能耽搁,我先去接应。”

她撮唇一啸,清声穿出林外,不多时便有一匹骏马奔来。那马身躯高大,通体赤红,无一根杂毛,跑到近前,四蹄略收,已稳稳停住,顾盼间神采飞扬,正是扈蓉儿的胭脂虎。

古月蓉接住缰绳,才要上马,武凤楼忽道:“且慢。”

他转向吴菊:“你去。京中这些场面,你比月蓉更熟。”

吴菊明白他将接应的事交给了自己,当下应命,接缰上马。胭脂虎低嘶一声,沿郊野小径驰出,直奔永定门方向。林中二人的身影渐渐隐去,她也收起适才儿女心事,盘算起入城后的行止。

行近城南,路旁渐见竹篱茅舍,炊烟在树梢间淡淡散开。白衣大士庵隐在一片疏竹后,庵门半掩,木鱼声一下一下传出。午后风轻,沿路草木都似静了下来。

庵后有条窄径可穿过去,路窄枝低,不便纵马。吴菊勒住胭脂虎,下鞍牵行,绕过庵前,转入竹影深处。

忽然,一个黑衣老妇自树后闪出,拦在小路正中。

吴菊收住脚步。老妇满头霜发,腰背却直,眉眼间仍留着旧日风韵,秀眉略挑,一双凤目已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不像偶遇陌生人,倒似在此等候多时。

恰在此时,胭脂虎忽然低低嘶了一声。

老妇眼神一凝,缓缓看向胭脂虎。她没有伸手抚马,只盯了片刻,眉间煞气竟更重了几分。吴菊看在眼里,也将缰绳轻轻拢住。

竹影映着那袭黑衣,老妇半步不让,恰将小路挡住。风吹动她鬓边白发,秀丽的眉形愈显清楚,眼底却全是寒意。吴菊原拟开口问路,话到唇边,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三十年前,江湖中有一代杀星,号称血溅红。眼前人的年纪、容貌与这股凌人气势,无不相合。吴菊心下微凛,猜她多半便是谢剑鸿。

她敛住眉锋,向前半步。谢剑鸿若真为武凤楼的事而来,自己一句不慎,便可能添出枝节。今日既奉掌门之命入城,更不能在此只争一时意气。胭脂虎停在身后,她松了松缰绳,先留着三分礼数。

谢剑鸿却并无半点客气。她目光从胭脂虎身上移回吴菊脸上,开口便冷冷问道:“你便是吴菊?”

依吴菊平日的性子,早该反问一声“你可是血溅红”。此刻她只微垂眼睫,想着如何称呼才妥当,尚未及答话,老妇已又逼上一句。

谢剑鸿认定她沉默便是默认,眉间煞气更重,又逼问道:“你想嫁给武凤楼?”

话问得唐突,吴菊指尖在袖中一紧。想到武凤楼与魏银屏的旧事,她终究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不愿拿他们的情分来与人争长短。

谢剑鸿见她仍忍,语声更冷,像刀背刮骨:“小燕子不能认你这个娘,你也不配。”

吴菊脸色微变。前两句尚能容忍,这一句却直刺心口。她停了停,整衣施礼,声音放得平稳:“谢前辈,适才晚辈未曾及时见礼,还望恕罪。前辈所问,吴菊愿一件一件答明。”

谢剑鸿盯着她,冷声道:“说。”

她先答婚事:“晚辈与大师哥的婚事,是义父作的主。吴菊心中自是愿意,却不敢擅专。”

谢剑鸿双眉一挑,眼底寒光顿盛,语带讥诮地道:“是不是江剑臣作主,我自会查明。你瞒不住我。”

吴菊不与她争,只续道:“至于小燕子,愿不愿叫我一声娘,自须看孩子的心意。大师哥肯将她交托给我,吴菊便当尽心护持。配与不配,前辈何不留待日后再看?”

谢剑鸿原等她争辩,不想她竟把话说得这般平静,一时无处发作,转又冷声道:“我问你的第一句,你为何不答?”

吴菊微微一笑:“前辈既已知道晚辈姓名……”

谢剑鸿冷冷逼视着她,道:“我要你亲口说。”

吴菊倒真顺了她的意,微微垂首,语气规整:“晚辈吴菊。”

谢剑鸿上下打量她,怒气仍无处安放,冷哼道:“凭你,护不了小燕子。”

吴菊眼神一冷,语声也随之沉了下去:“前辈何以见得?”

谢剑鸿面露不屑,淡淡道:“明眼人一看便知。”

吴菊仍按着性子,道:“请前辈明示。”

谢剑鸿冷笑一声,话语如冰:“九幽黑姬与女幽灵,能传给你多少本事?凭她们教出来的人,也敢说护得住小燕子?”

这一句,终于触着吴菊逆鳞。

女幽灵吴艳秋虽非她生母,却与她情同骨肉。谢剑鸿若只责难自己,她还肯容让;说到这位长辈,便再忍不得。吴菊抬起眼,适才的温婉尽敛,缓缓道:“前辈若不信,不妨试试。”

谢剑鸿摇了摇头,神情轻蔑,像是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她缓缓道:“凭你吴菊,还不配接老身的追魂五煞手。”

吴菊反倒一笑:“配与不配,试过方知。晚辈舍命奉陪。”

谢剑鸿将手中铁棍横起,冷声道:“认得这根棍么?”

吴菊看了那铁棍一眼,轻轻点头。

谢剑鸿目光逼人,道:“说来听听。”

吴菊神情顿时肃然,语中有真敬意:“这是三眼神煞罗盘古老前辈的撼天震地棍。”

谢剑鸿听她说出此物来历,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哼道:“算你还有几分眼力。”

她左手握住棍身,右手扣住棍头,双手朝相反方向一拧。只听机括微响,那铁棍中竟被抽出一柄奇形怪刃。

怪刃长三尺六寸,宽约两寸八分,通体墨黑。一边开锋如刀,一边锯齿森列;她只略一抖,刃脊便掠过一线寒光。吴菊目光随着锋口一转,已认出来历。

正是三眼神煞成名的冷艳锯。

吴菊右手探向腰间,缓缓抽出一柄短刀。那刀形似江剑臣惯用的兵刃,刃薄背厚,刀尖微勾,切、割、削、挑皆能得力。她不作声势,只将刀握定,身前门户已与先前不同。

谢剑鸿脸色微微一变。

吴菊舍了惯用的蕉叶剑,改执这柄一尺二寸的短刀,出手门户又如此沉稳,显然不是临时换件兵刃。谢剑鸿阅历深,已看出其中冷焰刀法的根底,不由收起轻慢之心,握锯的手也紧了几分。

吴菊本不愿与她结仇,更不愿以武凤楼晚辈之身伤了彼此情面。可话既辱及女幽灵,自己再一味退让,反倒辜负了长辈的教养之恩。她将杂念按下,只留意谢剑鸿肩腕的动静,等她先发。

两人隔着小径相对,缓缓向前移近。

胭脂虎低低喷气,前蹄轻刨地面。庵中木鱼声仍不紧不慢地传来,竹叶沙沙,两人脚下却都不再挪动。短刀与冷艳锯隔路相对,谁先出手,这条窄径便容不下第二番回旋。

这时,左侧竹丛里忽传来一声含糊的嚷叫:“谁敢欺负我的小菊子?”

那声音未落,另一个人已接了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与好笑:“哪有你这般说话的?该说谁敢欺负我们的小菊子。”

路右侧又有人慢悠悠插话,似在劝,却更像添乱:“也没见过你们这样劝架的。谢家妹子听了,怕是更要生气。”

竹影中走出两人:一个步履摇晃,手却片刻不闲,是抬手不空郝必醉;一个眼珠溜转,身形灵便,是八变神偷任平吾。右侧小径也转出一人,气度沉稳,正是生死牌尚天台。

吴菊见江枫四大靠山中的三位一同现身,心下稍松,又觉好笑。这几个老人若存心搅局,纵是谢剑鸿的脾气,只怕也难痛痛快快打一场。

谢剑鸿却被这三人气得脸色发青。她冷艳锯横在手中,怒极反笑,开口便骂:“你们这三个老不死的,若是没钱买酒,血溅红认栽,赏你们几两也无妨。可谁若不长眼,来此处胡乱掺和,姑奶奶今日便宰活人。”

任平吾胡子一翘,向前跨了半步:“血溅红,你这一骂,倒把我们一网打尽。老子偏不服,今日就偏帮小菊子!”

郝必醉在旁听得眉开眼笑,酒气未散,手已先伸了出来,像是怕少了这一份热闹。他斜着眼帮任平吾撑声势,慢吞吞道:“吃人家的酒,嘴上总要软些。老偷儿既开了口,我老人家自然要站他这一边。”

三人一言一语,既不真与她动手,也不给她寻吴菊的空当。谢剑鸿本是烈火性子,偏遇见这几个纠缠不清的老人,越说越恼,又不好逐一理论。她冷哼一声,将冷艳锯略垂,转身便走。

郝必醉晃身拦住去路,笑嘻嘻道:“谢家妹子,这可不成。你要打便打,要走便走,总得问一声小菊子肯不肯罢?”

吴菊见谢剑鸿握锯的手又紧起来,忙将短刀收回,回头嗔道:“三位前辈莫再添乱。谢前辈是为小燕子担心,真要论起来,都是一家人的事。说不定晚辈还要认她老人家作义母,你们倒先替我们争起来了。”

久未开口的尚天台闻言,目光微微一亮,竟一本正经接道:“若认义母,这喜酒是谁出钱?”

吴菊心思何等灵巧,立刻顺水推舟。她从袖中取出二十两银票,送到郝必醉手上,随后敛衽一礼,含笑道:“三位请。”

郝必醉捻着银票,摇头道:“平日夸你聪明,谁知连账也不会算。二十两,三个人每人六两,还剩二两,叫谁多拿?再添十两,正好一人十两,岂不省事?”

吴菊忍不住笑了,任平吾也在旁吹起胡子。尚天台不紧不慢道:“酒还没喝,倒先分起银子来。”几句闲话一岔,方才绷紧的气氛终于松动。

谢剑鸿握着冷艳锯,脸上仍寒,可眼底已不似方才那般锐利。

她为难吴菊,原为义女魏银屏新丧,心中旧痛未平,又怕小燕子日后受委屈。如今见吴菊肯忍她言语,却不肯任人轻侮长辈,倒未必是个无情无义之人。适才那句认义母,更使她心中一动:若仍算一家人,小燕子的事,自也还能问,还能管。

尚天台看她已收了几分怒色,便道:“谢家妹子,小菊子这句话,你可肯认?”谢剑鸿看了吴菊片刻,终于将冷艳锯收回棍中,哼道:“她若肯真心待小燕子,老身也不是容不得她。”尚天台这才笑道:“吴菊,还不行礼?这一声义母叫了,追魂五煞手可也该有个传人。”

吴菊敛去笑容,端端正正拜下:“吴菊拜见义母。小燕子的事,女儿必当尽心。”

谢剑鸿望着她,眼神几度变化,终于伸手扶起,声音仍硬,却已少了锋芒:“这话,你须记住。既叫了义母,便不可只叫在嘴上。”

郝必醉与任平吾相视而笑,不再多嘴。谢剑鸿又看了看吴菊腰间短刀,索性将追魂五煞手的招式与要诀传给她,庵后小径上,一场眼看要起的恶斗,竟转成了授艺。

破门拘魂、剪肢截腿、三星夺命、四煞屠人、五鬼分尸,五招各有狠辣变化。谢剑鸿先演一遍,再拆开说其关窍。吴菊本有深厚根底,看得用心,几遍下来,已将招路与口诀记住,内中劲力的转折,却还须日后慢慢揣摩。谢剑鸿见她不逞聪明,遇到未明之处便问,神情也渐渐和缓。

吴菊记挂王府之约,不敢久留,待招诀记清,便向义母与三位老人辞行。来时的一腔争胜之气,此刻已消了大半;谢剑鸿虽仍板着脸,临别却又嘱咐了两句用劲之法。吴菊一一记下,上马出林,赶在病孤姚叶动手之前,直趋显亲王府。

显亲王府此日张灯结彩,门前车马如云。

晶琼果然践了前约,以婚事牵住富寿。她容色明艳,举止间自有贵家女儿的骄矜,早使好色的显亲王神魂颠倒。父亲鳌拜又有兵权财势,这场婚礼便办得格外铺张。连被多尔衮强占的博尔济锦氏,也获准返回,为富寿主持婚事。府中因此增添护卫,明岗暗哨,较平日严密了许多。

吴菊在人群外略看了一回,心中仍记着两件事。

齐六虽已领下生擒龙宛君之命,与晶琼的申正之约却还未了,难保不会先来赴约,她须设法劝住,免他两头犯险;病孤姚叶若已入府,也须有人暗中照应。自己较齐六面生,周旋起来稍便。申初,她便换作寻常贺客随从的装束,趁迎客递帖、仆役交错之际,随一拨来人混进府中。

俗话说,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何况今日是王府迎娶,又有权门贵戚添势。满院冠带锦衣,贺声不绝,执事仆役穿梭其间,酒香、熏香与脂粉气交杂。吴菊顺着人流缓缓前行,记下沿途门户,眼角却不断扫向佩刀的护卫。

府大人杂,她一时寻不见齐六,连他究竟到了没有也不知。若径直打听,反惹人生疑;她只得先留在人多处,等一个能够传话的机会。

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这时向她靠来,身穿号衣,肋下佩刀。他微缩肩膀,从两拨贺客间穿过,眼睛虽看向前方,脚步却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吴菊自十三四岁便与三教九流打交道,擦肩取物、借势递话的路数,无不熟悉。这人的手始终藏在身侧,她便也不露声色,将衣袖略收了收,既留着接话的余地,也防他突然出手。

那人到了近处,却只微偏过头,低声道:“在下曹七。”

吴菊听见姓名,立刻想到齐六的接应,神色却未显露,只略向旁边挪了半步。曹七顺势跟来,两人的身影恰被一群贺客挡住。

他将一个纸团悄悄塞入吴菊掌心,压着声音道:“事有变故,多尔衮马上便到。”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