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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处之泰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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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琼望着他,忽然一字字道:“我要你替我雇人,杀了显亲王富寿。”

齐六问道:“何时动手?”

晶琼咬了咬牙,道:“明日午后,申时。”

齐六皱眉,道:“为何定在那时?”

晶琼以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手臂,道:“这是我见到你以后,临时改定的。”

齐六仍不放过,追问道:“你还没有说缘由。”

晶琼嗔他一眼,道:“凭你的聪明,还要我明说么?”

齐六也看着她,道:“我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这句话正好逼她说下去。晶琼靠得更近,低声道:“第一,我虽尚未与富寿成亲,可我的福晋年庚帖早已送入大内,凭此便可立刻逼走扈蓉儿。第二,明日未末行过大礼,我便是名正言顺的显亲王正妃。只要你助我,富寿一死,我便有法子夺来镶红旗。除多尔衮自领的正红旗外,其余权柄,谁还压得住我?第三,申时左右杀富寿,便可断去后患,也免得日后我受他牵连,跳入黄河也洗不清。”

她说到最后,目光灼灼,几乎把全部心机与野望都摊在齐六面前,道:“这一切都要靠你。你不会眼看我失去这些,对不对?”

齐六心中暗自惊凛。晶琼这番谋划,阴狠周密,步步皆藏杀机。可眼下要救扈蓉儿,便不能不借她这一条路。他沉默片刻,终究缓缓点头。

晶琼眼中立刻浮出喜色。齐六随即趁势道:“我此番前来,其实是受扈尔江将军所托。扈蓉儿如今陷入显亲王府,若你能借王妃身份将她逼出,便是替扈家解了一场大厄。”

晶琼凝视着他,似要分辨这话是真是假。齐六神色坦然,眼底却藏着一线急切。她终于轻轻点头,道:“好。今夜我便去王府。扈蓉儿不能留在那里,富寿也不能因她误我的事。”

晶琼听齐六应下,眼中喜色骤然亮起。她几乎来不及掩饰,身子一倾,便搂住齐六颈项,连连在他面颊上落下数吻,才依依松手。

如今的晶琼,早非昔日寄人篱下、处处低眉的敖玉晶。她虽仍住在国舅府中,却已隐然有了号令随从的气派。府中人见她行来,多半垂首退避,举止之间,竟似她才是这座府里的半个主人。

她心机极深,唯恐齐六再去见博尔济砚,多生枝节,便先命人备车。临上车前,她却不许齐六随车同坐,只含笑逼他乘马随行。齐六明知她有意隔开自己与郡主,却因扈蓉儿安危系于此行,只得随她一同往显亲王府驰去。

马车将近富寿府第时,晶琼忽然命车夫停下。她掀开车帘,探出半张艳丽面容,望向马上的齐六,声音柔得几乎带了哀求,道:“六哥,我应你的事,一定办到。便是晶琼只剩半口气,也会把扈蓉儿送出来。可你今夜也须替我把人雇妥,明日申时前后,务必取了富寿的性命。”

齐六本欲留在王府外暗中接应扈蓉儿,不料晶琼看穿他的心思,轻轻摇头,苦笑道:“我再糊涂,也不会亲手断了自己的路。你说,是不是?”

她话中之意,齐六听得分明。她若救不出扈蓉儿,便等于断了自己与齐六之间最后一条线。齐六默然片刻,只得一再叮咛她小心行事,又看着马车向王府大门驶去,才转身离开。

月光铺满长街,他一路疾行,直奔火焰帮在京师的秘舵。

这处秘舵,是火焰帮现任帮主南宫桂所开辟。南宫桂既是火焰帮帮主,也是齐六第三位妻子。此地外观寻常,内里却布置严密,非熟悉路径之人,很难探得门户。

齐六沿一条盘曲小径登上土丘。丘上古松数株,松影斜落,遮住一座六角小亭。他跨入亭中,在石桌旁稍坐片刻。土丘南面是一片浓绿草地,再往南,才有一道通往秘舵的小门。

他凝神听了片刻,确认四下无人,身形忽然弹起,如夜鸟掠影,直扑那道小门。身子落下时,足尖再一点,已翻入门内。

门后是一座占地极广的花园。园中楼阁深藏,曲径纵横,花木虽盛,却寂静无人。齐六悄然穿过一座石栏小桥,桥下水光暗沉,风过时几乎听不见波声。他贴到迎面那座玲珑假山之侧,身形隐入叠石阴影中。

远处传来起更鼓声。除此之外,只剩假山上十余株苍松被夜风摇动,发出阵阵松涛。四下静得像一潭死水。

齐六这才施展乾坤旋,轻灵地掩入假山半腰一处洞口。洞口低窄,须缩颈俯身方能前行。弯腰走出一段后,通道愈发狭狭,若非身具锁骨缩筋之功,绝无可能通过。再往前,通道忽然宽开,可容两人并肩而行,空气也随之流畅许多。

齐六走到尽头,手刚搭上小门,便觉门后有人。他先以为是一把抓裘正义在内,便推门而入。

屋中灯光昏柔,卧榻斜横。榻上却并非裘正义,而是一个黑衣女子。她穿着黑色软绸劲装,腰间束着同色丝巾,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乌黑长发松松挽成一束,垂在肩后,鬓边簪一朵白绒花,黑白相衬,越显得她面如花瓣,娇柔中又有几分病态清艳。她足上穿着黑皮蛮靴,床头横搭一件黑色斗篷。

齐六不必细看,已认出她是病狐姚叶。二人一别,几近一年。

他只看她呼吸轻重,便知她并非真睡。她是故意闭目斜卧,等他靠近。

旧事忽然翻涌而来。齐六眼前似一连浮出几幅画面。

他看见姚叶病体支离,却仍捧着茶壶,一步一步艰难走来。茶壶递到他手中之后,她便累得伏倒在床前,再无力起身。

又看见她神色萎靡,身子软得似随时会散,挣扎之间衣襟凌乱,露出病弱肌肤。那时她既可怜,又危险,叫人不知该避还是该怜。

又见她穿着一身旧黑衣裤,未施脂粉,容色却因病态越添几分柔媚。黑衣衬着雪白肌肤,憔悴里藏着一种难言的风情。

最后一幅,却是血色。姚叶奋不顾身扑出救他,腰臀之间被凶手一招斜切莲藕划开,鲜血染红了她半截身子。

齐六站在门边,心潮起伏,一时没有动。

榻上的姚叶睫毛微微一颤,随即有泪珠从闭合的眼角滚落,一颗颗沿着脸颊流下。她明明在装睡,那泪却是真的。

齐六心中并不愿再与她牵扯。她曾背叛白蔷薇,而白蔷薇是他堂堂正正的原配妻子,这一层无论如何绕不过去。可他不能转身便走。眼下要救扈蓉儿,要应下晶琼那桩险事,他正需要火焰帮的人手。

他在门边立了许久,终究摇头苦笑,走到榻前,伸手将姚叶扶了起来。

姚叶早有勾引齐六之心。她从前之所以退避,是因自知无论容貌、气度、身份,都不及南宫桂,故而忍痛敛了念头。如今南宫桂容颜已毁,又由暗转明,做了火焰帮副帮主,姚叶心中那一点不甘便重新燃起。她以为自己还有机会,至少能在齐六心里重新占一席之地。

只是她忘了一件最要紧的事。她曾背叛白蔷薇,而白蔷薇在齐六心中,终究不同旁人。

姚叶很懂分寸。她起身后,只反手握住齐六腕脉,并未依偎过去。那一握既柔且紧,像怕一松手,眼前人便又化作烟云。

齐六对旧人向来少用心机,开口便直入正题。他望着姚叶,低声问道:“姚姐,你此刻能否找到裘正义?”

姚叶眸光微动,并未立刻回答。她看着齐六,柔声试探道:“能不能先告诉愚姊,你找他做什么?”

齐六没有隐瞒,将显亲王富寿、扈蓉儿陷入王府、晶琼约定明日申时除富寿之事,择要说了一遍。

姚叶听完,眼中光芒一闪。她正愁无处讨好齐六,眼前这桩事,正是送到手边的机会。她轻轻拍了拍齐六手背,语声温柔,道:“你放心。找得到一把抓,自然最好;若一时找不到,还有我在。此事交到我手里,不会误了。”

这话并非虚夸。她乃火焰帮一方分舵大掌舵,功力、机智、人脉,都在裘正义之上。若说暗中雇人杀入王府,裘正义未必胜得过她。

姚叶眨了眨眼,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灯影下显得格外清亮。她道:“一把抓常去的几处地方,我都知道。为求尽快寻到他,我只好把你一个人留在此处。若他回来又走,便误事了。”

她说完,起身披上黑色斗篷。临走前,她却不肯就此离开,硬要齐六到榻上歇息。齐六心中急迫,本不愿睡,却架不住她半劝半逼,终究坐到榻边。

他哪里想到,姚叶这一手,正是拴马之计。她不愿让齐六再去别处,也不愿他在自己回来前离开,便借“等人”二字,将他暂时栓在此处。

齐六一生在刀锋上行走,在枪尖下打滚,素来不屑那些文士临风落泪、对月长吁的酸态。可他毕竟也是血肉之躯,也有恩怨,也有情牵。此刻身处旧地,眼前灯火如昨,榻边似仍留着往日病狐气息,他心中不免被旧事撩动。

他坐在榻沿,抬眼看向洞室深处。外间松涛隐隐,秘舵中却静得近乎荒凉。南宫桂、白蔷薇、姚叶、扈蓉儿,几张面容在他心头交错而过。眼前要救的是扈蓉儿,明日要杀的是显亲王富寿,暗处还牵着晶琼、博尔济砚、皇太后、多尔衮诸般机局。

齐六忽然觉得,这一夜比千军万马阵前更难走。阵前杀人,只须剑快心狠;而眼下每一步,皆踩在旧情、恩义、权谋与生死之间,稍一失足,便是满盘血债。

齐六独坐榻畔,目光先落在屋中那张八仙桌上,又移到两把木靠椅,最后停在墙角那间窄小厨房。灯影微摇,旧日情景忽然从心底浮起。

他第一次踏入此地时,南宫桂便是从那厨房里端出饭菜来。一碗清蒸鸡,一碗红烧鱼,一碗回锅肉,一碗虎皮蛋,旁边又有一碟醋炝韭菜绿豆芽,一碟切得细如发丝的咸菜。酒是陈绍与女儿红,饼是她亲手烙的葱花酥油饼。

那时炉火尚热,菜香满室。后来二人成婚,齐六每每想起此事,便总对南宫桂笑说:“此生若能常吃你烙的葱油饼,再配一碟醋炝韭菜绿豆芽,便什么也不缺了。”

如今桌椅犹在,小厨犹在,做饭的人却不在眼前。齐六望着那方暗影,心中一时说不出是暖是酸。

夜色愈深。更声渐远,秘舵内外仍寂然无声。齐六苦候裘正义与姚叶不归,直到将近三更,疲意才从骨缝里漫上来。他脱去外衣,原只想合眼片刻,不料一沾枕,便沉沉睡去。

他本是极机警的人,只因这处秘舵隐秘至极,自信绝无人能潜入,又等到三更之后,心神困顿,才失了平日防备。

他睡下不久,姚叶便如一缕幽影般回到屋中。她确曾出去寻过一把抓裘正义,也的确寻到了人,只是她没有把齐六相候之事如实告知,反而用了别的话,将裘正义支去了旁处。

烛影摇红,斗室寂寂。姚叶立在榻前,望着沉睡中的齐六,眼底情意如暗火复燃。她自去年在古彭九州第一楼见到齐六后,便一颗心陷了下去。后来虽因南宫桂而忍痛退避,心灰过一时,可情根既种,哪里真能斩断。如今南宫桂容颜遭毁,火焰帮局面也已不同,姚叶心中那点被压住的念头,又一点点烧了起来,比旧日更烈。

她在榻前踟蹰良久,低头咬住唇,直咬出一点血色,终究还是解下外衣,悄悄上了床榻。

她自号病狐,素来自负心机机警,可终究低估了齐六。齐六乃北荒一毒教出来的人,虽不像师父那般诡谲狡诈,却灵觉极敏。姚叶身子才轻轻挨近,齐六便霍然醒转。

屋中烛火并不明亮,姚叶却因一身肌肤白得近乎耀眼,越在暗处越令人心惊。齐六睁眼一瞬,心头先是一凛,随即便觉满室香气逼人,旧情、新愧、怜惜与戒惧一齐涌上来。

可笑的是,齐六没有闭眼,倒把厨房里刚潜入的两个人逼得闭上了眼。

那二人隐在厨房暗处。右首一人年近四旬,面白如玉,长眉入鬓,目朗如星,唇上微髭,身材修长,一袭青衫,气度潇洒儒雅。只是他双眉深锁,神容憔悴,似有万斛心事压在胸中。

下首那人却是一个瘦小干枯的瘸子,头戴瓜皮小帽,身穿玄缎面夹袍,眉短眼斜,鼻色赤红,颧骨高耸,一张脸焦黄瘦削,几乎只剩皮骨。他肩上背着一只药箱,箱上贴着一条纸笺,写着“十治九不活”五字;右肋下支着一根乌光油亮的铁虎撑。

他们能潜入至此,而齐六与姚叶至今未觉,足见身法之高,已非寻常江湖人物可比。

姚叶虽有心把自己逼到无路可退,毕竟仍是未嫁之身。真到这一步,她那副身子反而不听使唤,轻轻颤了起来。

正因这一颤,厨房中那瘦小瘸子原已按在虎撑把手上的右手,才悄无声息地移开。

最难处的是齐六。姚叶病中带媚,媚中含怯,眼前这般柔弱憔悴,既叫人怜,又叫人心荡。齐六纵然自持,终究也是血肉男子,一时血气翻涌,心神几乎失守。

厨房里那瘸子嘴角一动,险些笑出声来。青衫文士眼疾手快,伸手便捂住了他的口。

姚叶不愿功亏一篑,明里抬起双手掩面,暗中却任衣衫自肩头滑落,声音里带着泣意,道:“我如今这般狼狈,以后还有什么脸见人?”

这一句话,分明是把退路也堵死了。她是要齐六明白,若此刻不依她,她便无颜独活。

齐六听在耳中,却像当头浇下一盆冷水。他若真顺势而为,日后又有何颜面去见白蔷薇,去见南宫桂,去见江剑臣,去见自己这一身所承的师门?

心念急转之间,他忽然双臂一伸,将姚叶抱入怀中。肌肤相触,终究避无可避。可他借着这一抱,右手指尖已疾点而出,封住姚叶穴道。姚叶身子一软,便倚在他怀里,再不能动。

齐六稳住心神,正要替她拢好衣衫,厨房里忽然传出一声低呼:“好险。”

那瘦小干枯的瘸子抹着额上冷汗,从厨房暗处走了出来。

齐六猛地转头,失声道:“化先生!”

来人正是瘸郎中华南庭。他支着铁虎撑,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声音却压得很低,道:“小子,瘸子真要恭喜你,也是真心贺你。方才这一关,你若差半步,便难回头了。”

他说着,向榻上一指,示意齐六先取被替姚叶盖好。待齐六照做之后,华南庭神色才沉了些,低声道:“齐六,过来拜见你的掌门师兄。”

齐六身子一震。

自从见过小师姐吴菊,他便时时盼着有朝一日拜见掌门师兄武凤楼。可他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竟会在这等狼狈尴尬的时候相见。

他只觉脸上发热,恨不得脚下地面忽然裂开,将自己藏进去。

青衫文士终于从厨房中缓步走出。若非华南庭在旁,齐六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位衣着俭朴、神情沉静的儒雅男子,便是凭一口五凤朝阳刀,力斗一毒、二客、三僧、四煞、五鬼、六怪、七凶、八魔等群凶,硬将奸阉魏忠贤送上断头台的武凤楼。

武凤楼看着齐六,眼中没有责备,也没有戏谑,只有一种深而温的沉静。他不待齐六开口,先轻轻唤了一声:“齐师弟。”

这一声入耳,齐六胸中猛然一热。仿佛有一股暖流自脚下涌泉直冲头顶百会,方才所有羞惭、惶恐、狼狈,都在这一声里化作难以言说的酸楚。他再不迟疑,扑地跪倒。

武凤楼连忙俯身去扶他。

华南庭在旁轻轻一抬铁虎撑,拦住武凤楼弯下的身子,神色竟少有地郑重起来。他望着武凤楼,道:“入门大礼,不可废。武掌门请上坐。”

齐六跪在地上,心中一震,随即明白华南庭是在暗中替他铺路。掌门师兄若受了这一拜,便等于先天无极派已认下他这个师弟。日后便是师父江剑臣亲至,也不能轻易否认。他胸中酸热交涌,膝行向前,眼中泪水落在地上,恭恭敬敬向武凤楼叩拜。

武凤楼受了他一礼,亲手将他扶起。那只手温和而有力,扶在齐六臂上,竟叫齐六心中又安又惭。武凤楼看了他一眼,缓声道:“石窑医隐金老前辈,是咱们师祖旧交。”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又指着华南庭,对齐六道:“咱们兄弟,往后不可再以瘸郎中相称。”

华南庭立刻把脸一沉,佯怒道:“好个武凤楼,嘴上说不可叫我瘸郎中,转眼仍叫我瘸郎中。你这位大掌门,可别只会管师弟,也莫忘了随我去见你的干岳母。更莫忘了,我已遣一刀准去请你那小师妹。”

齐六听见“干岳母”三字,心中便知华南庭所指,乃魏银屏之师谢剑鸿。那位老人家,便是三十年前已被江湖视作绝代煞星的血溅红。昔年在城南大士庵中,她曾给齐六留过字束,只可惜一直未曾相见。

华南庭这人一生言语尖刻,药箱上写着“十治九不活”,从不肯说半句软话。今夜却处处替齐六着想。他催武凤楼去见谢剑鸿,既是另有要事,也是替齐六解去眼前难堪。榻上姚叶衣衫未整,若武凤楼久留,齐六纵有百口,也难自处。偏偏方才那一幕,又已由武凤楼亲眼看见,正可证齐六临危守得住心神。

武凤楼随华南庭走向秘道小门。临出门前,华南庭侧身贴近齐六耳畔,低声叮嘱了一番。那几句话说得极快,齐六却听得明白:姚叶才智足堪独当一面,眼下不宜逼她,也不宜弃她,须借势收心,因情用人。

这一番援手,齐六牢牢记在心里。日后他不惜溅血拼命,力斗穿心一刀,正是为报华南庭今夜这份救护之情。

送走武凤楼与华南庭,石门重新阖上,斗室里又只剩烛影与呼吸。齐六回到榻边,望着姚叶苍白的面容,心中百味交杂。华南庭的话犹在耳畔,他终究依计而行,俯身将姚叶轻轻揽入怀中,又替她拢好衣衫。待她身子不再冰冷,才抬手揉开她被封的穴道。

姚叶悠悠醒转时,先觉自己被齐六紧紧抱着。她抬眼看去,只见齐六近在咫尺,目光没有闪避,也没有轻薄,反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她心头一颤,几乎忘了身在何处。

一年前,齐六便曾将她与白蔷薇暗自相较。白蔷薇清丽绝世,宛如天仙,只是年岁尚轻,带着少女未满的清寒;姚叶却另是一种风致,病弱中含妩媚,憔悴中藏温柔,身段与眉眼都似经风霜打磨过,更容易勾起男子怜惜。何况她至今未嫁,心中所有热烈,都压在一副病骨之下。

姚叶平静了许久,才把心头翻涌慢慢压下。齐六却忽然开口,语气极认真,道:“姚姐,你承不承认,齐六从来不说假话?”

姚叶怔了怔,终究轻声道:“我承认。”

她仍望着他,眼中满是不解。齐六道:“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姚叶不愿此刻被旁事打断,微微瞪了他一眼,嗔意里带着几分幽怨,道:“便不能稍迟些说么?”

齐六摇头,道:“此事非同小可,非说不可。”

姚叶无奈,只得点头。

齐六望着她,慢慢道:“方才我从这屋里送走了两个人。”

姚叶脸上顿时飞起红云,羞得几乎抬不起头。她咬着唇,低声道:“那两人真该死。”

齐六一怔,道:“姚姐猜出是何人?”

姚叶恨声道:“不用猜,我也知道。”

齐六道:“你真能断定?”

姚叶抬手轻抚他脸颊,神色中羞意渐退,道:“除了一刀准和一把抓那两个莽撞小子,还有谁敢一头闯进这处秘舵?”

齐六握住她双腕,神色一正,道:“不是他们。”

姚叶一呆,问道:“那是何人?”

齐六道:“其中一位,是当代神医华南庭。”

姚叶霍然挣脱他的手,双手死死掩住脸,身子缩成一团,声音发颤,道:“羞死人了。”

齐六知道时机已到,便强行分开她双手,盯着她道:“姚姐,你更想不到,陪华先生同来的人是何人。”

他说到此处,脸色凝重起来。

姚叶心中一寒,脱口问道:“是何人?”

齐六的声音苦涩得厉害,道:“是我掌门大师兄。”

姚叶脸色倏然惨白,身子抖得几乎坐不稳。过了好一阵,她才带着哭音道:“我的天,我该死,这可如何是好?”

齐六沉默不语。

姚叶比他更沉不住气,立刻挣扎着要去穿衣,像被毒虫螫了一口。齐六双臂收紧,将她留在怀中,低声叹道:“天塌下来,自有地接。此刻慌乱,又有何用?”

这一吓,姚叶方才那点绮念尽数退去。她只想赶紧穿整衣衫,离开此地,再不敢有半分纠缠。偏是她越急,齐六越觉得自己亏欠了她。他为求心中无愧,反而把她搂得更紧。

姚叶自号病狐,自负机敏,却终究中了华南庭那一记敲山震虎。她等的便是齐六情意渐深、手臂渐紧、心神渐乱之时。就在齐六愈发不忍放开她的刹那,姚叶忽然出指,点中了他的穴道。

齐六身子一僵,眼中露出一丝惊讶,却已不能动弹。

姚叶慢慢离开他怀中。她痴恋齐六将近一年,齐六也曾替她疗伤换药,二人虽早有肌肤之近,可像此刻这样毫无阻隔地细看他的面容,却还是第一次。

她主意已定,先把衣衫一件件穿整,又拍开齐六昏睡之穴,改点软穴与哑穴,使他醒着,却不能言语,不能动身。随后,她站在榻前,痴痴望着他。

齐六身形高大,猿臂蜂腰,黑发如墨,束在肩后。两道浓眉斜飞,如倒挑钢刀;一双眼乌黑深沉,冷锐中自有寒意,仿佛深潭里藏着月下刀光。他肤色并不白,却清润如象牙,鼻梁挺拔,唇线分明,五官合在一起,便成一种孤傲、冷峻、坚毅的气象。这样的人,便是静卧不动,也自有山岳般不可逼视的气魄。

姚叶看得冷汗涔涔。过了许久,她凄然一笑,低声道:“像你这样百年难见的武林奇才,我原不该妄想得到。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齐六,我会对得起你。”

她一面说,一面缓缓后退到小门旁。临出门前,她又死死看了齐六两眼,像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随后,她推开小门,身影一闪,没入秘道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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