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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贪得无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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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秋方至,空色澄明。窗纸被朝阳映得微微发亮,屋中仍残留着昨夜的幽香。江枫从沉睡中醒来,翻身伸手一探,身旁已空。

他先是一怔,随即整个人清醒过来。若不是枕间气息尚在,案旁还放着昨夜未及收拾的物事,他几乎要疑心那一场盟誓只是一梦。自他结识扈蓉儿以来,这少女对他一往情深,只要他不冷下脸逐她离去,她便从无一次舍得主动离开。昨夜相见时,她久别之后悲喜交集,眼泪与笑意一并落在他怀中;以她那般性情,纵然天明,也该依偎在侧,倦极而眠,决不会悄无声息地离去。

江枫坐起身来,心中忽生寒意。昨夜他入府时已近丑正,到此刻不过数个时辰。他自负内息深厚,尚且一觉睡到日上窗棂,扈蓉儿若也曾合眼,绝无可能早早离榻;若她一夜未眠,便更叫人不安。

他披衣而起,目光一转,忽见枕畔有一只小巧纸雁。纸雁以素笺折成,边角压着簪花纹样,静静卧在那里,像一片被泪水浸过的白羽。

江枫伸手取过,指尖竟有些发紧。他展开素笺,只见上面字迹娟秀,却处处被泪痕洇开。笺上只有十六字:“今夕何夕,得配良人。为酬恩情,悄然远引。”

这十六个字像一枚冷针,刺得江枫心头骤缩。他不及细想,立时穿好衣衫,推窗而出,身形化作一缕疾风,直奔言九鼎住处。

言九鼎房中酒气尚浓,桌上坛盏未收,人却已不见踪影。江枫立在门前,胸中怒意、惊惶、悔恨一并翻涌。此刻他脑中只剩一个念头:须找到扈蓉儿。

古月蓉交代他去小寒、大寒两位郡主处周旋之事,在这一刻竟被他全然抛开。情急之下,他忽然想起扈蓉儿的乳娘赫锦氏。赫锦氏替扈家照看城南一处田庄,那田庄离白衣大士庵不过二十里。扈蓉儿若要避他,又不愿远离京畿,或许会往那里去。

巳初时分,江枫已出京城南郊十余里。秋日晴朗,田禾铺展到天边,三五农人扛锄下地,远处茅舍半隐于林,炊烟细细升起。若在平日,这一派村居清景或能令人心旷神怡,此时落在江枫眼中,却只是一片模糊。

他一路询问,终在果林深处寻到那座青砖瓦舍。院外鸡舍猪栏错落,白石小径穿林而来,尽头便是朱门。门并未闭,像是早知有人会到。

一个眉目清秀的小丫头迎上前来,问明江枫身份,便低头引他入内。跨院幽静,鱼池映着天光,盆花沿阶而列。上房之外,两厢对峙,虽是田庄别院,却收拾得干净宽阔。

小丫头推开上房门,请江枫入内。屋中陈设素雅,迎面挂着一幅山水,红漆八仙桌端放正中,左壁下置两张檀木太师椅。江枫方坐下,心神却片刻不能安定,只听帘外脚步匆匆,小丫头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个年近半百的妇人。

那妇人正是赫锦氏。她一见江枫,眼泪便涌了出来。江枫霍然起身,刚迎上一步,赫锦氏已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来,声音哽咽,道:“司马相公,你把小姐害得好苦。”

江枫面色骤变,平素温雅从容尽数散去。他一把接过书信,压着喉间火气问道:“蓉儿走了?”

赫锦氏以袖掩面,哭得几乎说不成话,只不住催他看信。

江枫拆开信封,目光一扫,心便沉了下去。纸上写着:“倘君果能追来,妾身百死无憾。知君肩负重任,妾身含笑远引。人虽天各一方,心实悬君左右。另探悉费杨古早私博尔济吉特氏。”

最后一句入眼,江枫只觉头顶似有寒气直透下来。他不是没有猜过宫闱深处另有隐情,却万想不到扈蓉儿竟能探到如此要紧的消息。费杨古与博尔济吉特氏若果有私,此事便足以另辟一条通向皇太后之路。自己在京中经营许久,竟未察得这等关节;而扈蓉儿身在家破人亡之际,却仍替他留下一枚足可撼动全局的暗钉。

震惊之后,江枫又想起古月蓉昨夜强忍苦涩,将他推往扈蓉儿处的决断。若非古月蓉顾全大局,若非自己终未薄待扈蓉儿,此刻这封信未必会到他手中。若一念差错,不止情义尽毁,连大事也可能随之断裂。

赫锦氏抹去泪水,强忍悲声说道:“司马相公也不必太过惊急。老将军的堂弟扈尔江,如今领兵驻在金陵。小姐去投他,一来有族叔庇护,二来也可离开京城,散一散这满腹伤心。”

江枫捏着信纸,指节微微发白。他心中万般不舍,恨不能即刻南下追她,可眼前这消息太重,重到不能容他依情而行。他必须立刻将此事告知古月蓉,好叫她改换入宫之策,另开一条路。

他站在屋中,闭目片刻,终究一跺脚,转身向外走去。

赫锦氏一直送他出田庄。白石小径在果林间蜿蜒,江枫的身影渐行渐远,终被树影遮没。赫锦氏仍站在门前,久久不曾回身。

良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怯怯的呼唤,轻得像风里一片残叶:“乳娘……”

那声音虚弱无力,却正是扈蓉儿。

几乎同时,言九鼎一声低叹从旁响起,苍凉中带着无可奈何。

赫锦氏猛然转身,眼中泪还未干,怒意却已压过悲意。她瞪着扈蓉儿,劈头便斥道:“你若真是从我肚腹里落下的一块肉,我此刻便该拿刀砍醒你。”

扈蓉儿站在廊下,脸色苍白,眼泪一串串滚落,却不敢分辩。

赫锦氏越看越心疼,越心疼便越恼。她指着扈蓉儿,声音发颤,道:“天下女子,谁不盼着遇一个真心可靠的男子?司马相公这样的人,你往哪里再寻?你倒好,明明握在手里,却偏要亲手放开。”

她喘了一口气,神色由怒转悲,声音也低了些,道:“我十七岁入将军府,半生里见过多少文臣武将、王孙公子,可从未见过司马相公这般人物。小姐,你怎舍得丢下他?”

扈蓉儿泪眼低垂,许久才轻声道:“我舍得。”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像把自己心口也割了一刀。

赫锦氏怒意又起,冷声道:“你舍得也罢,不舍得也罢,我只知道,只要长了眼睛的人,看司马相公一眼,便知道世上这般人物难有第二个。”

说到此处,她脸色一惨,语中终于带出哭腔:“旁的不说,老将军含恨而死的血仇,你如今孤身一人的安危,哪一件不需要他替你撑住?你没了祖父,没了家中倚仗,难道还要把唯一能护你的人也推出去?”

扈蓉儿再也支撑不住,扑入赫锦氏怀中。她抱着乳娘,哭得肩头发抖,声音低低断断,像从心底深处挤出来:“乳娘,你不懂。”

赫锦氏双臂僵在半空,终究还是把她紧紧搂住。庭中秋阳正好,果林间风声轻轻掠过,言九鼎立在一旁,粗豪的脸上只剩一片沉默。

这等情状,旁人或还能强忍,言九鼎却不能。

他本是闹市中操刀宰牲的汉子,性情粗直,恩怨分明。昔日若非扈蓉儿拼死相救,他这一条命早已断送在鬼门关前。如今见她泪如断珠,强把满腹苦楚压在心底,言九鼎胸中一热,环眼一转,便要抽身去追江枫。

扈蓉儿察觉他的动意,忽然从赫锦氏怀中挣出,横身挡在他面前。她脸上泪痕未干,声音却急切起来,低呼道:“言大哥!”

言九鼎身躯一震。

他先受她救命之恩,后又感她知遇之情,铁骨铮铮的汉子,被这一声唤得喉头发紧。片刻之后,他竟也改了称呼,声音凄然,道:“小妹。”

扈蓉儿听见这两个字,眼中又有泪光一动,却没有再软弱。她抬手推了推赫锦氏,语气忽然变得清楚而坚决,道:“乳娘,劳你带言大哥去收拾爷爷那辆车。我去换衣裳。”

她走出数步,又回过身来,叮嘱得极认真:“一定要收拾得同爷爷生前乘坐时一样。”

言九鼎自被扈蓉儿从九门提督府救出以后,便随在她身边护卫,也曾不止一次听府中人提起扈尔汉那辆马车。那车为清太祖努尔哈赤亲赐,车上更有满文御笔,书着“每战必先”四字。可言九鼎虽听得多,却从未亲眼见过。

直到他随赫锦氏来到车前,钻入车中细看,才知传言并非夸饰。

车厢宽敞而沉稳,处处显出旧日将门气象。车板上铺着层层毡毯,色泽各异,最上一层红如凝血,厚实柔密,似仍带着沙场金戈之气。厢中置有八个圆垫,俱以大红缎子为面,上绣虎豹,针脚细密,威势隐隐。两侧篷壁皆覆黑虎皮,皮毛乌亮,光泽沉润,在微光里似有寒芒流动。

靠左篷壁下钉着一排紫檀镂花架,一端放着丝巾与铜盆,一端安置一套精致茶具,中间竖着一支纯金烛台。架上各处凿成圆凹,大小与器物底足相合,嵌入之后,任马车颠簸,也不会轻易滑动。言九鼎看在眼里,心中暗惊。如此一辆车,既有王侯富贵,又有大将威严,实非寻常门第所能有。

马车收拾停当,言九鼎刚从车中退出,抬头之间,眼前忽然一亮。

扈蓉儿已换装回来。她不再作闺阁少女打扮,而是一身男装,恍若粉雕玉琢的少年公子。淡绿绸衫衬着鸭蛋青纱马褂,后面垂着一条乌亮长辫,右手拇指套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她肌肤本就莹润无瑕,换了这身衣裳,少了几分柔弱,多了几分清贵英气。

赫锦氏看得眼睛一瞪。她瞪的是扈蓉儿胆子太大,竟敢女扮男装,明摆着又要生事。言九鼎却双眉紧锁。他看得更深,知道扈蓉儿此举绝非一时顽皮,而是为了江枫,要去冒极大的险。

扈蓉儿没有解释。她声音冷而干脆,像冰片落在石上,道:“乳娘守好庄子。言大哥套车,送我进城。”

说罢,她低头钻入车厢,从容坐定。

言九鼎站在车旁,一时没有动。

扈蓉儿掀起车帘,望着他,眼神一急,道:“言大哥,难道你怕死?”

言九鼎仍立着,脸上没有怒色,也没有应声。

扈蓉儿见他不动,方才的强硬忽然软了几分。她双手合十,声音低下来,道:“小妹求你。”

言九鼎须眉一掀,胸中似有千般话要冲口而出,最后却只是狠狠一跺脚。他伸手接过缰绳,甩鞭一响,马车缓缓滚动。他默然跨上车辕,抱紧马鞭,眼望前路,不再回头。

车轮碾过白石小径,扈蓉儿在厢中轻咳两声,隔着帘子低声道:“言大哥,方才是我不好。我不该说你怕死。”

言九鼎没有答话。

扈蓉儿眼圈微红,声音更轻:“爷爷走后,小妹只有司马哥哥和你两个亲人了。”

言九鼎脸色平静得异乎寻常。那种平静里藏着压不住的沉痛,反叫人心寒。

扈蓉儿掀开帘子,唤得更亲近些:“大哥。”

言九鼎目视前方,声音也平静,可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沉沉出来:“小妹,大哥也只有你这一个亲人。”

扈蓉儿心头一酸,身子向前挪了挪,屈膝伏在他肩侧。她哽咽着道:“我少了一个亲爷爷,却多了一个亲兄长。我信你这个兄长,一定会比爷爷还疼我。”

言九鼎把马鞭交到左手,空出右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他嗓音涩哑,道:“小妹,大哥该死。若不是我把从紫茄子那里听来的消息告诉你,你也不会去冒这等险。如今我明知你要去,偏又拦不住你。”

扈蓉儿抬起头,眼中泪光未干,神色却极认真。她低声道:“大哥不要笑我。既然咱们已认作兄妹,我想问你一句实话。小妹算不算他的结发妻子?”

言九鼎自然知道她口中的“他”是何人。

他胸中顿时泛起一阵苦涩,像烈酒倒入喉间,却不能吞,也不能吐。他本该含糊过去,免得扈蓉儿伤心过甚;可他一生直来直去,最重信义,眼前这少女又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如何忍心以虚话欺她?

扈蓉儿看了他一眼,又贴近他肩侧,轻轻叹道:“大哥若真疼我,便别骗我。你人称言九鼎,总不能在小妹面前说假话。”

言九鼎低着头,仍然不语。

扈蓉儿把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楚:“大哥,蓉儿并非什么都不懂。”

言九鼎猛然抬头,双目已是一片赤红。

扈蓉儿望着他,神情凄静,道:“不瞒大哥,我早已知道,司马哥哥就是江枫。”

言九鼎失声道:“小妹……”

扈蓉儿伸手掩住他的口,不许他说下去。她摇了摇头,泪中反有一线温柔,道:“大哥,不必说对不住。你在我两次问话之下都没有开口,便已是无愧于我这个小妹了。”

言九鼎神情一黯,低声道:“可我终究没护好你。”

扈蓉儿收回手,望了望天色。她把泪痕压下去,语气忽然又变得不容违拗,道:“午前一定要赶到显亲王府。”

言九鼎握缰的手一紧。

他生在京师,长在京师,又在闹市里混了多年,自然知道显亲王富寿是谁。那是肃亲王豪格之子,清太宗皇太极的长孙,也是顺治皇帝嫡亲的胞侄。扈蓉儿此时要去见此人,绝不是寻常拜访。她方才改装登车,口中又提及紫茄子所传之讯,其意已昭然若揭。

马蹄声声,车轮向京城方向滚去。秋日天光渐明,远处城郭隐在淡淡尘烟之中。扈蓉儿坐回车内,面色苍白,却再没有一丝退意。言九鼎坐在车辕上,肩背挺直,像一堵沉默的墙,把她与前路风霜隔开。

言九鼎听她说出显亲王府四字,脸色已变。扈蓉儿却像不曾看见,车帘半卷,目光落在渐近的城郭上,声音虽轻,却清楚坚定。

她缓缓道:“肃亲王豪格,本是太宗皇帝长子,且有沙场战功。只是皇太极宠信博尔济吉特氏,终使顺治承继大位。此中旧怨,皇室亲贵谁人不知?”

言九鼎握缰的手紧了紧,没有接口。

扈蓉儿微微一停,又道:“如今诸王之中,显亲王富寿身份最重,声势也最盛。他是豪格之子,太宗长孙,心里对多尔衮的恨,远非旁人可比。满京亲贵里,最敢顶撞多尔衮的,也正是他。”

言九鼎迟疑许久,才低声问道:“小妹,你要借他之手?”

扈蓉儿没有回避,语声斩截,道:“我要激他入宫,把多尔衮暗娶两位朝鲜公主之事,亲口奏到皇上和太后耳中。”

言九鼎眉头深锁,仍难放心。他赶车多年,见惯京城贵胄门第,也听过显亲王富寿的名声。那人尊贵骄狂,绝非寻常人能近。他沉声道:“听闻富寿性情狂傲,他会听你一个女子的话?”

扈蓉儿淡淡一笑,没有立时作答。

言九鼎见她这般神色,心里更寒。他一勒缰绳,马车慢了下来。他回头望向车帘,道:“你若不把话说清,我不会送你去王府。”

扈蓉儿掀帘看他,眼神反而平静。她问道:“大哥,若我爷爷生前去拜访显亲王,富寿会不会亲自出府相迎?”

言九鼎不假思索,道:“不会。”

扈蓉儿又问:“为何?”

言九鼎道:“这还用说?便是富寿不骄不狂,只凭他太宗皇帝长孙的身份,也不会亲自出府迎接老将军。”

扈蓉儿闻言,唇边笑意更深,却带着一种叫人看不透的意味。言九鼎被她笑得一怔,心中隐隐不安。

扈蓉儿放下车帘,声音从帘内传来,道:“我敢与大哥打赌,富寿不敢不亲自出府迎我。”

言九鼎摇了摇头,道:“我不赌。”

扈蓉儿隔着帘子问道:“大哥是不必赌,还是不屑赌?”

言九鼎闷声道:“你既明白,何苦再问?”

扈蓉儿语气忽然一转,道:“那便换个赌法。今日到显亲王府,若果如我所言,富寿亲自出府迎我,大哥便不可再管我的事。若我猜错,往后蓉儿任凭大哥处置。”

言九鼎本就不愿她涉险,听她肯立此约,心头竟生出一丝侥幸。他忙道:“此话算数?”

扈蓉儿淡淡道:“大哥若不放心,要不要与我勾指为誓?”

言九鼎道:“那倒不必。”

扈蓉儿道:“既要早见分晓,便请大哥再加一鞭。”

言九鼎心中仍有疑虑,却终究甩鞭催马。马车穿过京城街巷,至午后未初,方停在显亲王府门前。

王府门第巍峨,石阶高阔,门前侍卫森然。言九鼎勒住缰绳,正要下车通报,府门内忽然一阵动静。只见显亲王富寿竟亲自出府,身后随从簇拥,步下台阶而来。

言九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扈蓉儿从车中出来,男装清贵,神色从容。她立在汉白玉石阶下,含笑向言九鼎一摆手,示意他将车赶回。随后,她在富寿相陪之下,衣袂轻扬,径自入了王府。

言九鼎胸中像压了一块巨石。他已与扈蓉儿立下赌约,又见富寿果真亲迎,纵有万般不愿,也只得咬牙调转马头,赶车回田庄。

他本想把所见从头说给赫锦氏听,不料只说到扈蓉儿去了显亲王府,赫锦氏脸色便倏然惨白,身子一软,竟昏了过去。

言九鼎大惊,忙唤人取水。好不容易等赫锦氏悠悠醒转,她一睁眼便捶胸顿足,放声痛哭,哭得几乎气绝。言九鼎急得在屋中来回乱走,两只大手不知往何处放,脚下方砖被他一连踏碎数块。

过了许久,赫锦氏才勉强止住哭声。她抹着眼泪,声音发颤,道:“你可知道,显亲王富寿至今未娶正妃,真正缘故是什么?他一心想纳我们小姐为王妃。”

言九鼎心头一震,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赫锦氏泪水又落,咬牙道:“富寿年纪虽只二十上下,却早已臭名传遍京城。他仗着自己是太宗皇帝皇长孙,又是当今皇上的亲侄,平日不但好色成性,且凶狠残忍。小姐去他府里,哪里是寻常送话?这是把自己送到狼口里。”

言九鼎脸色已冷得可怖,眼中杀机一点点浮起。赫锦氏心神全乱,并未察觉,只仍断断续续道:“自去年元宵灯节之后,直到老将军遇害之前,显亲王府派来求聘的亲王府臣,一共十八次,正好每月一次。”

提到扈尔汉,赫锦氏像从悲痛中挣出一分力气,眼中现出几分敬意,道:“这等婚事,若落到旁人家中,纵然心里千般不愿,也无人敢拒。只有我们老将军,硬是不肯点头。”

言九鼎忍不住问道:“蓉儿呢?”

赫锦氏泪中露出一点自豪,道:“我们小姐更烈。她不止一次当面羞辱富寿,叫他下不来台。”

言九鼎听到此处,已不必再问。他终于明白扈蓉儿为何执意前往显亲王府。她是不愿江枫再去冒险,便以自身为饵,亲自把多尔衮暗娶朝鲜公主的秘闻递到能入宫进言之人手里。她要抢在江枫之前,将那把火引到皇太后身边。

言九鼎胸口像被刀刮过。他知道此刻再悔已迟,唯有立刻把一切告知江枫,设法救出扈蓉儿。

赫锦氏所管田庄,与江枫寄居的园林同属扈家旧产,相距不远。言九鼎展开脚力,只用半个时辰便赶到园中。他直奔快刀哑阎罗的静室,到了门外,只向里一瞥,便惊得后退半步。

室中并非只有郭天柱一人。齐六、古月蓉也在,另有生死牌尚天台、八变神偷任平吾、抬手不空郝必醉端坐其中。唯独不见江枫。

更叫言九鼎意外的是,首座上的尚天台竟朝他露出一丝笑意。那张向来冷硬如铁的脸上,有了这一点笑,反倒更叫人心惊。他抬手向言九鼎招了招。

言九鼎闯荡多年,也算有名有姓的硬汉,可一见屋中这些人物,仍像入了阎罗殿。他低头敛息进屋,先恭恭敬敬深施一礼,随即双膝点地。

尚天台竟探臂将他拉起,望着他道:“你是条硬汉。”

言九鼎受宠若惊,忙又弯腰行礼,方退到齐六身侧坐下。

众人之中,古月蓉年纪最轻,按常理本不该由她先问,可她偏偏第一个开口。她看着言九鼎,眉目间没有慌乱,声音却极快,道:“说罢,扈蓉儿又做了什么傻事?”

她虽未指名,言九鼎自然知道是在问自己。他不敢隐瞒,便将扈蓉儿留书、田庄相见、男装登车、前往显亲王府、富寿亲迎,以及赫锦氏所言富寿求聘旧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话说完,屋中如有惊雷炸开。除古月蓉外,众人脸色皆变。齐六眉间杀气顿生,任平吾目光疾转,郝必醉握着酒葫芦的手也停在半空。郭天柱脸色沉得如铁,尚天台虽未开口,眼中寒光却已逼人。

言九鼎心中悲愤难平,方要开口责怪江枫,古月蓉已先一步截住局势。她神色冷静得近乎清寒,立刻转向郭天柱,道:“哑大叔,快把消息送给江枫。叫他暂且别去武英郡王府,先往郑亲王府寻富尔敦,探明显亲王府动静。”

郭天柱目光一凝,随即起身。古月蓉又低声补了一句,道:“迟一步,扈蓉儿便多一分险。”

这一句落下,静室中再无人多言。郭天柱身形一晃,已如淡烟般消失在门外。言九鼎坐在原处,拳头紧握,指骨发白,只觉满腔血气都被压在喉头,吐不出,咽不下。

郭天柱奉命而去,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古月蓉目送他身影消失,方转身向尚天台、任平吾、郝必醉三位老人敛衽一礼。她年纪虽轻,此刻眉目间却无半点稚气,声音也放得极低,道:“孙媳擅作主张,还请三位老爷子恕罪。江枫如今是楔在清廷心口的一枚暗钉,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易动他,更不能叫他去涉险。哪怕只是一分一毫的险,也须替他挡下。因此这一步,孙媳想请齐师哥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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