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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以柔克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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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六久历风波,自负一身本领,却也有一念疏忽之时。阴阳教新掌令出手诡秘,他猝不及防,竟为其所制。此事虽伤颜面,却还不至骇人;真正使他心头一震的,是江枫竟早已化作一个年少牧牛之人,趁乱撞开他被封的穴道,又倒在他身旁,装作气绝昏迷。

林间草色深冷,牛铃远远一响,江枫伏在地上,唇不动,气如游丝,却把话一句句送入齐六耳中。齐六听得分明,江枫要他借此机会,百般顺从唐丽珠,哪怕受尽羞辱,也须设法探出司徒秀那处秘窟。那地方隐在何处,连阮五姑也未曾知晓。除此之外,还要寻得阴阳教几名首脑暗通叛逆的实据,查明他们的淫恶罪行,更要摸清多尔衮瞒着皇太后私藏的一批妖姬艳婢。

齐六心中一沉。他平生刚烈,最不肯受人摆弄,可此事牵连反清复明的大计,又系先天无极派一脉生死荣辱。他伏在地上,眼皮垂着,胸中却如有寒潮翻卷。江枫的话短,分量却重,重得他不能抗,也不敢抗。

唐丽珠弯腰察看他气色时,齐六故意把身子一蜷,喉间挤出一缕破碎之声。他脸色灰败,声音也变了调,像极了穴道受制、气血失守之人。唐丽珠刚俯近些,便见他唇角微动,吃力地低声道:“带我去僻静处,快些,莫叫旁人瞧见。”

唐丽珠眸光一闪。她原本多疑,可见齐六这副狼狈情状,又听他语中羞窘,倒信了七分。林风拂过,她忽然撮唇一啸,尖细哨音穿过树梢,不多时,一匹坐骑从林外奔来。唐丽珠伸臂将齐六抱上马背,随即纵身而上,丝缰一抖,马蹄翻草,转眼便冲出密林。

到了无人之处,齐六仍不敢露出半点破绽,果然依着方才所言,装出失禁狼狈之态。唐丽珠看在眼中,更觉此人穴道被封之后真气散乱,已无反抗之力。她唇边浮出一抹笑意,重新将他扶定,二人共乘一骑,绕过几道坡岭,往樱桃沟一带驰去。

天色沉沉,沟边林木渐密。前方忽现一座大宅,墙影深深,门楼高阔,外间看去并无多少声息,内里却透出一种不近人间的华靡。唐丽珠对齐六看护得极紧,迎门出来两个侍女,皆生得妖冶婀娜,她却连手也不肯假借,仍亲自揽着齐六入内。

穿过中堂,转入一座圆形穹门,眼前景致忽然一变。花木在幽暗处舒展,细香浮动;回廊曲折,玉阶朱栏映着残照,处处整洁华贵,竟似王侯府中深藏的一片禁地。唐丽珠抱着齐六一路向西,又折入一处独院。院中兰气微凉,藤萝垂影,珠帘低卷,静得连脚步声都似被花阴吞去。

直到此处,唐丽珠才把齐六交给红衣侍女。那侍女臂膀柔软,却暗含几分习惯成自然的轻佻。唐丽珠刚直起身,腰肢尚未舒展,绿衣侍女已趋前推开朱漆屋门。

齐六只一抬眼,心底便冷了几分。

屋内陈设富丽得近乎奢靡。正中为厅,两侧各连一间卧房。明窗净几,几无微尘;锦褥牙床,碧纱低垂;炉中檀烟细细上升,香气绕梁,熏得人神思微乱。此处不像寻常居处,更像一处藏在深宅中的秘密温柔乡。江枫先前所料,竟似一一应验。

两个侍女将齐六扶入厅中,眼波流转,笑意缠人。她们似早习惯了这等场面,一个立在左侧,一个倚在帘边,皆以柔媚姿态引他注目。齐六曾历风月,又非不近女色之人,家中也有三位妻室,可身陷此地,见这般阵仗,心头仍不免一紧。

他真气已通,穴道早开。以他的修为,若要骤然发难,唐丽珠纵是阴阳教掌令,加上这两个侍女,也未必能挡他几招。可一念及江枫所托,一念及司徒秀秘窟、阴阳教逆证、多尔衮暗藏污秽诸事,他胸中的杀意便被强行压下去。

齐六垂着眼,似仍昏沉无力,心中却慢慢定住。此番屈辱,或许正是天意送来的险门。他艺成以来,行走江湖,未尝怕过刀剑生死;今日所难者,不在血战,而在忍字。若能借这污浊之地窥见阴阳教根柢,便是对师门、对江枫、对故国大义皆有交代。想到此处,他牙关暗合,胸膛起伏渐平。

红衣侍女身上香气轻荡,贴近他身侧,低眉含笑。她指尖掠过他肩臂,语声柔软,却透着挑逗之意,道:“待你沐浴之后,掌令自会厚待你。红花与绿叶也在此处,今夜你不必拘束。”

齐六眼皮不抬,仍装作神志迷离。红花见他不答,反添几分兴致,目光在他身上流连。绿衣侍女已出去传唤热水,屋内只余檀香与帘影。趁这片刻空隙,齐六收敛心神,暗暗察看四壁。

左壁悬着一幅艳画,画中女子斜倚绣榻,轻纱虚覆,眉眼含怯,姿态妖柔,处处引人心猿意马。右壁却又变得惨烈,一头恶狼张牙扑噬,爪下女子衣不蔽体,肌肤被撕得血痕狼藉,使人不忍久视。迎面一壁更见诡异,绘着一雌一雄两条人首怪蛇,红信吞吐,身躯交缠,形貌狰狞阴森,望之令人背脊生寒。

齐六看得心中雪亮。此屋绝非寻欢作乐之所那般简单,三幅画一艳、一惨、一邪,分明暗合阴阳教蛊惑、残害、迷乱人心之术。他面上仍作木然,心底却将所见一一记牢。

不多时,香汤送入。紫檀木澡盆沉稳厚重,盆沿雕满淫靡图纹,刀痕精细,却处处带着妖邪气。寻常男子见了,难免气血浮动。齐六却只觉厌恶,如见毒花盛开。可他不能动,也不能避,更不能叫人看出穴道已解,只好任由红花、绿叶将他扶起,除去外衣,安入热汤之中。

水声轻响,热气升腾,檀香与花露交缠。红花一面替他拭洗,一面以指腹按过他胸肩臂膀,眼中露出惊异与贪色交杂的神情。她靠近些,声音压低,似真似假地道:“红花随掌令已有五六年,从未见过你这般筋骨。你的武功想来不弱,只是落在掌令手里,往后可要保住几分元气。”

齐六听了,心中愈发笃定。唐丽珠若无媚术与房中邪法,绝不可能在阴阳教中居于大掌令之位,仅次于正副教主。红花此言,看似调笑,实则无意间泄了底。

绿叶在旁掩口一笑,眼中满是促狭。她撩起水花,瞥着红花道:“你今日倒像个守礼妇人,竟晓得替男人惜身。平日是谁最爱缠人,又总在肩头留下齿痕?”

红花脸色一热,随即柳眉倒竖。她手中巾帕一甩,水珠溅在盆沿,冷笑着回道:“绿叶,你少拿我取笑。你自己是什么性情,满院上下谁不知道?到了榻上翻云覆雨,哪个比得过你?”

二女言语越发放肆,笑骂相缠,屋内香雾也似变得浑浊。齐六垂目不语,心中却已明白了八九分。此处必是阴阳教巢穴之一,甚至极可能便是司徒秀私藏的秘窟外院。若能顺藤摸瓜,便可牵出一连串罪证。为击多尔衮,为除生平大敌,也为不负江枫冒险相托,他唯有继续忍下去。

对齐六而言,这一忍比刀剑加身更难。他一向堂堂立于天地之间,何曾任由这等轻薄女子摆布?红花、绿叶替他沐浴,言笑不休,举止无忌,每一下触碰都似在削他的尊严。他却不能怒,不能避,不能露出半分清醒神色。热水绕身,他胸中反如寒铁,任凭污泥浊浪拍来,只把一缕杀机深深埋住。

这一番沐浴耗去许久。红花、绿叶意犹未尽,终究还是收了手,替他拭净身上水痕,又为他披上薄衣。齐六心知接下来之事迟早要来,心中早已作了最坏打算,可当唐丽珠重新现身时,他仍不免呼吸一滞。

唐丽珠亦是新浴方罢。她身上只着极轻薄的短裳,遮掩有限,大片肌肤在灯影下泛着温润光泽。她毫不避讳地走来,眸中含笑,姿态从容,仿佛这处秘宅、这间香室、这几名侍女,连同齐六此刻的狼狈,都已尽在她掌中。

齐六躺在榻边,眼中仍作迷蒙,心中却像有刀锋缓缓出鞘。事已逼到眼前,他若退一步,江枫苦心尽废;他若怒起杀人,司徒秀秘窟便仍沉在暗处,多尔衮与阴阳教的牵连也难见天日。

唐丽珠缓步近前,檀香随她衣袂涌来。齐六闭了闭眼,将满腔羞愤压入心底。为了大局,为了师门,为了那一线尚未显露的真相,前方便是火坑泥沼,他也只能踏下去。

唐丽珠眸中热意正盛,身子已偎得极近,齐六伏在榻畔,面上似昏似醒,心中却如一泓寒水,寸寸收住呼吸。灯影摇在帘上,香烟薄薄浮动,屋内静得只闻衣袂轻擦之声。

忽然,外间脚步急乱,红花连门也顾不得敲,喘着气撞了进来。她脸色发白,鬓边珠花也歪了,望着唐丽珠急声道:“掌令,东方三爷回坛了。”

这一句话入耳,齐六心头顿时一亮。旁人听来不过是有人归来,他却从“回坛”二字里听出关窍。此宅果然不是寻常私院,乃阴阳教一处秘坛;而这处坛口,分明由东狼东方廊所辖。再看红花惊慌失色,唐丽珠霎时变脸,他又明白唐丽珠与东方廊之间,绝非寻常上下之分。

齐六仍闭着眼,只从眼缝里瞥去。唐丽珠脸上春意顷刻散尽,牙齿轻轻一错,恨声道:“这孽障来得倒巧,偏在此时闯回,想是嗅着了什么风声。”

红花双手绞在一处,急得几乎站不稳。她一面望着门外,一面压低嗓音道:“掌令先披衣罢,莫叫他撞进来瞧见。”

她话音未落,外间客厅里已有一道阴冷声音穿过帘幕。那声音带着笑,却叫人听来像冷铁刮骨。东方廊在门外唤道:“丽珠,把门开了,让我瞧瞧你。”

唐丽珠眼中掠过一丝忌惮,手却不乱。她扯过衣架上的衣衫,匆匆披在身上,又将红花一推,示意她先去外头周旋。随即她自己也闪身出门,门扇在身后合上,只留一线灯光。

齐六听得清楚,东方廊在外间阴恻恻地笑了一声,缓缓道:“你今日神情不对。天色尚早,怎就闭门歇下了?”

唐丽珠倚在门边,嗓音重新放软,笑意里带着懒意,道:“你既这般疑心,何不直说我屋里藏了男子?”

东方廊的笑声低了些,语气却更黏腻,道:“这话旁人未必信,我却信得。你屋里藏人,也不是头一遭。”

唐丽珠似被他说中,却全不着恼,只轻轻一笑,道:“既知道我有好梦,便该识趣些,何苦来搅?”

东方廊在厅中踱了两步,靴底触地,声声分明。他忽而笑道:“你越如此说,我越想入内看一眼。”

唐丽珠笑声微冷,身子挡在门前,慢慢道:“你是拈酸,还是疑我不敢?”

东方廊那点笑意终于沉下去。他的声音涩而低,像压着一股火,道:“皆是,又皆不是。”

唐丽珠衣袖一拂,语气也淡了下来,道:“这话绕得无味,你不妨说直些。”

东方廊隔着一道门,声音渐渐转寒,道:“我只是想不到。”

唐丽珠道:“想不到什么?”

东方廊一字字道:“我早在教主面前说过,欲娶你为妻。满教上下也都知道,我不以为你唐丽珠还敢另寻旁人。”

唐丽珠忽然冷笑,腰身仍挡着门,声调也硬了几分,道:“照你说来,除了你,世间便再无可入我眼的男子?”

东方廊道:“难道不是?”

唐丽珠笑得清脆,笑中却有刺,道:“我若当真这般想,屋中又怎会另藏一个人?”

东方廊怒意陡涨,沉声喝问:“里面的是何人?”

屋内,齐六早已将衣裳穿齐。他立在榻旁,心念电转。此时若破门而出,固可杀出一条路;若静观其变,也许能看清东方廊与唐丽珠之间更多隐情。正当他举棋未定时,后窗上忽有轻微弹指之声,细得如飞虫触纸。

齐六身形一提,悄无声息贴上后墙,整个人如一幅挂画般敛住。他侧耳低问:“哪位?”

窗外有人贴着窗棂,声音极轻,却分明带着熟悉之意:“师哥,是小弟江枫。”

几乎就在同一瞬,门外唐丽珠已扬声吐出齐六名号。她一字一顿,竟似故意刺向东方廊,道:“屋里这人,便是六指金环。”

外间陡然一静。东方廊失声道:“齐六在你房中?”

这一惊只持续片刻,他随即发出几声冷笑,笑里半是怀疑,半是嫉怒。他提高声音道:“既是这位名动江湖的人物,何不请出来相见?”

后窗外,江枫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却急而不乱。他道:“师哥,带了兵刃,由后窗走。让他们自相撕咬,咱们不必替他们收场。”

说话间,江枫已伸手扣住窗上铁栅。那铁栅粗逾鸡卵,嵌得极深,寻常刀斧也未必能轻易撼动。可他手腕一沉,竟将铁栅硬生生弯出一道空隙。齐六看在眼里,心中也不由暗暗称奇。江枫这些时日功力精进,已非昔日可比。

齐六取过兵刃,身子一缩,肩骨腰骨似皆柔软无物,便从那窄隙中钻出。江枫待他落地,又将铁栅扳回原状,竟不留半点痕迹。两人借夜色掩护,贴着墙根疾行,转出花木深处,掠过几重院墙,顷刻离了那座大宅。

奔出百余步外,暗影里有人轻轻一动。齐六凝目看去,乃是古月蓉在此巡风。她见两人安然脱身,脸上毫无羞怯之色,反而大大方方敛衽为礼,含笑道:“弟媳古月蓉,拜见齐师哥。”

江枫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道:“此事师哥迟早会知,何必急在这一刻?”

古月蓉眼波一转,笑意忍在唇边,却偏把声音放得清楚,道:“迟知不如早知,免得日后再费口舌。”

江枫急得几乎要伸手掩她的口。古月蓉却低下粉颈,悄然一笑,神色间既有顽皮,也有几分笃定。齐六心中虽觉突兀,此刻却不便多问,三人随即展开身法,迅速离开樱桃沟。

行出一段,夜风渐冷,宅中灯火已被林木遮断。古月蓉忽然停步,举手示意齐六与江枫也停下。她神情一敛,方才那点笑意尽数收去,目光清明而郑重。

不待二人开口,她已先说道:“齐师哥,我来时,哑大叔新得密报。掌门师兄在痫郎中华南庭相伴之下,五日前已起程赶赴京城。你须即刻去禀明二师姐,叫她莫要忧急。”

齐六听罢,眼中一动,正要询问,古月蓉却又抬手止住他。她声音较先前低沉许多,道:“马爷爷还有话,要我转告你与江枫。多尔衮乃当世枭雄,久握大权,朝中大臣、军中将帅,多半是他羽翼爪牙。他的长子多尔博,更狠毒贪婪,色胆尤甚,较其父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说到此处,语气渐渐坚硬,如玉石相击。夜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她却纹丝不动,望着齐六与江枫道:“若只论性命,咱们这些人之中,谁若拼死一击,要与那贼同归于尽,并非全无机会。可是这等法子,终究不过是血气之勇,于大局无补。”

齐六与江枫神色皆肃,二人方要开口,古月蓉已再次摇手。她的声音愈发沉稳,道:“此中牵连极深,真正要紧之人,不止顺治一人。皇太后手中分量尤重。多尔衮先与她私通,后又正式结为夫妇。你们想一想,寻常情形之下,她岂肯轻易舍了自己的男人?”

齐六心头豁然开朗。他望着古月蓉,低声道:“你的意思是,非得把多尔衮暗中私藏的那些女子挖出来不可。挖得越多,皇太后心中醋意越深,寒意越重,到了不能忍时,杀心方会真正生出来。”

古月蓉重重点头,道:“正是。”

她随即转向江枫,抬手一点,神情比方才更为肃然,道:“当年赤壁用火,非东风不可。如今要引皇太后动那一念无名之火,也少不得江枫。此事成败,关键正在他身上。”

齐六听到此处,已心悦诚服。他朝二人微一点头,转身便欲离去。古月蓉忽然唤道:“齐师哥且慢。”

齐六旋身回顾,道:“还有何事?”

古月蓉伸出两指,目光沉静,道:“还有两桩事,小妹须说在前头。”

江枫在旁向她使眼色,神色分明不愿她多言。古月蓉却只当不见,仍从容道:“第一桩,哑大叔曾告诉我,江湖上号称一把抓的裘正义,曾偶然结识过阴阳教一名女香主。齐师哥须在两日之内寻到此人。”

齐六听到此处,神色一肃,向古月蓉微微欠身。他虽心中仍有疑处,却知眼前女子所传,并非寻常闺阁之言,背后必有马爷爷与哑大叔的深意。夜色下,他沉声应道:“愚兄记下了,照办便是。”

古月蓉这才点了点头,伸出的两根手指缓缓收回一根。她望着齐六,语气不急不缓,却不容含糊,道:“第二桩,明夜酉末前后,齐师哥须往唐丽珠那里去。她若遇上什么难处,师哥都要替她担下,不问缘由,不论轻重。到了那时,自会明白其中关节。”

齐六听罢,眉间微动。他方才才从唐丽珠香窟中脱身,明夜却又要去相助此女,此事乍听荒唐。可古月蓉说得郑重,江枫在旁也无反驳之意,他便不再追问,只抱了抱拳,转身没入夜色。

齐六身影远去之后,林间只余风声。江枫方才还曾向古月蓉瞪眼,此刻却忽然抬手,朝她竖起拇指。古月蓉见他如此,眸中一亮,立时扑入他怀里,仰面笑道:“原来你也觉得这法子可用。”

江枫没有推开她,眉心却仍锁着。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声音不重,却带着责备之意,道:“法子是对的,可你方才对齐师哥说话,不该那般。”

古月蓉一怔,旋即离了他怀抱,抬眼问道:“那我该怎样说?”

江枫道:“至少不该像吩咐属下。”

古月蓉望了他一眼,眼底笑意轻轻一转,却不争辩,反又往他怀中靠去。江枫这回伸出双手,抵住她双肩,不许她贴近。他神色认真,道:“此事未说清之前,你休想这般蒙混过去。”

古月蓉唇角一抿,像委屈,又像带着几分顽皮。她低声道:“早知做你江枫的妻子不易,做江家的儿媳更难。连婆母那样声名赫赫的人物,行事也谨慎得像寄人篱下的小媳妇,何况我这无依无靠的可怜人。”

江枫听出她有意绕开,眉头愈皱,道:“这与我说的不是一事。我只说你不该用那般口气对待齐师哥。”

古月蓉眼波一旋,笑道:“我总不能也用那口气来吩咐你罢?”

江枫一句话才吐出半截,古月蓉已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到他手里。她收起笑意,柔声道:“先看完这封信,再怪我不迟。”

月色明白如霜,照在信封上。江枫只看一眼,便认出那是外公亲笔。他心头一震,接过拆开,信上字迹清劲,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分明:“即刻撤去五人盟旧约,由古月蓉另行筹划组合。诸人皆须听命,不得违逆。”

江枫看了一遍,竟有些不信。他凝目再看,还是这几行字。纸上笔锋犹带杀伐之气,绝非旁人摹仿。

黑暗里忽然有人走出。快刀哑阎罗郭天柱现身树影之下,望着江枫,神情温和而肃然。他一向疼爱江枫,胜过爱惜自己性命,此刻却没有半点偏袒,只低声道:“枫儿,月蓉确是你外公亲自挑定的人。临行前,他要我叮嘱你,往后诸事,都须听她调度。”

江枫握着信,沉默下来。

郭天柱看了二人一眼,见话已说到,便不再久留。他把刀往腰间一按,道:“夜深了,你们路上缓些。我先回去,备些吃食等你们。”

古月蓉与江枫目送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林影尽头。待四周重新静下,古月蓉才轻轻扯住江枫袖口,又摇了摇他的手臂,神色可怜兮兮,声音也柔了下来:“好江枫,此事我也是奉命而行,你莫真恼我。”

江枫苦笑一声,道:“到了这一步,我便是不听也不成了。你身后有外公撑腰,谁还敢不服?”

古月蓉立刻接住这句话,眸中闪过一线坚决,道:“既然大哥肯疼我,我也必会尽心尽力服侍你。临来时,我已请哑大叔去寻一人。此刻趁势,正好去拔掉阴阳教钉在广慧庵里的那根暗钉。”

江枫精神一振,脱口道:“你是要……”

古月蓉贴近一步,压低声音接上:“先拿无肠玉女冷凝霜开刀。”

江枫眼中亮意一闪,赞许道:“你想除去冷凝霜,好叫唐丽珠早些坐上副教主之位?”

古月蓉忽然凑近,在他颊边轻轻咬了一口,随即退开,笑道:“这便叫两心相印。不过能劝走或逼走她最好。冷凝霜此人虽然冷毒,却还未到非死不可的地步。”

二人不再迟疑,展开轻功,向广慧庵疾行。夜月在瓦脊上铺了一层清辉,庵中香火早熄,只余几盏暗灯藏在廊角。快近庵门时,古月蓉以香肩轻轻碰了碰江枫,低声道:“机会稍纵即逝。我先进去探路,你在暗处替我看着些。”

最后一字尚未落稳,她已取丝巾遮住半边面容,身影一晃,没入庵门之内。

江枫看她入庵的势子迅捷而决绝,心中顿时明白,她绝非只想探路,而是要趁此夜色,将庵中阴阳教徒一举扫清。他伸手摸了摸囊中数十枚青钱,暗忖她这般笃定,莫非先前尚有武功未曾显露?既如此,不妨暗中掂量一番。

念头一定,江枫身形拔起,似青鹄穿云,无声落上庵内大殿高处。他伏身梁影之间,既可防敌外逃,也能看住古月蓉行踪。一旦她有失,他便可立时出手。

不过片刻工夫,古月蓉已如一缕幽影飘入院心。一名阴阳教徒察觉动静,拔刀扑来。古月蓉手中剑光一闪,剑尖如寒星穿雾,直没那人小腹。那人连呼声也未发出,身子已软倒在地。

她足尖一旋,衣袂带风,剑光绕身而起。两个黑衣教徒刚从廊下抢出,便被血光裹着抛开。江枫伏在殿上,眼神微凝,已看出她使的是旋风五斩中一式,剑势贴地而转,来得又疾又狠。

古月蓉毫不停顿,身形长射,直取一名教徒头目。那人刚横刀护胸,她剑已自刀影中穿入,招式凌厉,如怒蛟破浪。那头目眼中惊色方起,胸口已被剑锋贯透。

她凌空一坠,落地时腰身微拧,剑势忽化一片冷雾,斜斜划过另一名教徒肋下。那人踉跄两步,捂着伤处倒了下去。

院中有人失声惊叫,声音里满是惧意:“不过转眼,已有五人倒下!”

那人转身便逃。古月蓉人未至,剑先至,寒芒如细须吐出,正中他背心,透胸而出。他身子向前一栽,扑倒在石阶上。

斜刺里忽有一道黑影暴起,悄无声息扑向古月蓉身后,手中短刀直取她后脑要穴。古月蓉竟似早已听见风声,头也不回,身子向前一弹,只差毫厘避开刀锋。前方又有一名年老黑衣教徒横刀拦路,她剑光顺势上扬,如长空一声鹤唳,正刺入那人咽喉。

庵门、侧廊、后墙几处皆有人影欲逃。江枫伏在高处,指间青钱连弹。只听轻响连珠,十二名教徒尚未跃出院墙,太阳穴上已各嵌一枚青铜钱,身子纷纷坠地,再无声息。

古月蓉并未回头,只向殿上极快地做了个手势,示意江枫不可现身。她持剑向后院精舍逼近,脚步轻得几不可闻。

忽然,精舍旁侧传出两声厉喝。两道人影分左右闪出。左边是个年近半百的白净男子,手中横握一对判官笔;右边是个三十上下的丑妇,倒提梨花枪。二人彼此对望一眼,脸上杀气顿生,一步步向古月蓉逼来。

古月蓉停在院心,左手虚领剑诀,右手长剑斜指夜空。月光落在剑脊上,映出一线冷白。她轻轻点了点头,寒声道:“年岁一长一少,性别一阴一阳,连兵刃也是一短一长。二位在教中,想来不是寻常角色。”

白净男子冷哼一声,判官笔在掌中一转,道:“小丫头眼力倒不差。”

那丑妇梨花枪一抖,枪尖寒芒乱颤,怒声道:“知道得越多,命便越短。”

古月蓉眼中笑意淡淡浮起,却无半分暖意。她剑尖微垂,望着二人道:“如此说来,二位是认定能吃下你家少奶奶了?”

丑妇神情一滞,像是被这称呼触动,忍不住脱口道:“少奶奶?”

古月蓉听那丑妇失声,眉梢微挑,笑意却仍清浅。她长剑斜垂,身姿在月下亭亭而立,语声带着几分顽皮,道:“我夫君本是堂堂大少爷,我既嫁了他,自然便是少奶奶。这又有什么可奇?你这丑妇见识浅薄,倒把寻常事也看作怪事。”

江枫隐在大殿暗处,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素知古月蓉机敏,却不料她在生死相临之际,仍能这般从容调笑。

那丑妇平生最忌旁人道她容貌丑陋,一听此言,脸上肌肉都扭了起来。她梨花枪一震,枪尖嗡然作响,怒声道:“死丫头,你才几岁年纪,也敢在老娘面前称少奶奶?”

古月蓉脸色不变,反而更显无邪。她偏了偏头,慢慢道:“我今年十五,若将岁数倒过来,倒也整整五十。你若嫌我年少,只当我年长便是。”

那白净男子较那丑妇沉稳许多,也更识得险恶。他见古月蓉神情太过自在,心头早生警兆,判官笔微微一横,沉声提醒道:“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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