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以柔克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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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字才出口,古月蓉原本指向夜空的短剑已倏然翻下。剑光像一抹冷电,自上而下,又似自无声处忽然破出,直袭丑妇胸腹。那丑妇武功原不弱,梨花枪急急回封,枪影在身前织成一道寒网。可古月蓉身法太快,剑势又奇诡辛辣,整个人仿佛从枪影缝隙中滑了进去。
只见寒芒一掠,丑妇身形陡然僵住。她低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小腹,眼中凶光尚未散尽,血已涌出。下一瞬,她连人带枪扑倒在地,枪杆撞上石阶,发出沉闷一声。
那白净男子脸色骤变。他见同伴一招毙命,已知眼前少女远非寻常。此人老于江湖,心念一起,毫不恋战,身子向下一伏,贴地翻滚,竟要借尸身与庭中暗影掩护脱逃。
古月蓉轻轻一笑。她手腕一扬,短剑脱手飞出,破空之声细如裂帛。那男子滚势未尽,背后灵台穴已被剑锋准确没入。他身子猛地一挺,双手还抓着判官笔,却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伏在地上不动了。
精舍房门就在此时缓缓开启。
门内灯光不亮,却有两道人影先后走出。走在前面的女子约莫三十余岁,身形修长,面容冷艳,眉目间似覆着一层薄霜,阴沉而不失端丽。她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妇人,肤色黑如浓墨,鬓旁生着一枚肉瘤,目光凶横,步履沉重。
江枫伏在殿上,心头微微一动。那冷艳女子一现身,院中气息便变得压抑许多。他随即施展家传轻功,身影无声一纵,从梁影间移入东侧幽暗处。那处既近古月蓉退路,又可避开二女眼目,若一旦生变,正好接应。
古月蓉这时恰好回过脸来。月光照在她半掩的面容上,丝巾遮去了下半张脸,却更显一双眼睛清澈明亮。江枫望着她,心中忽地一荡。他从前见她灵动狡黠,出手狠绝,此刻却觉得她眉目之间另有一种温柔清静之气。那弯眉,那凤目,那小巧挺秀的鼻梁,连鬓边垂下的一缕乌发,都似在月色中洗去了杀气,显出一种端庄娴雅。
江枫看得一怔,随即暗自摇头,使心神归定。再凝神听去,方知古月蓉已与那冷艳女子说了数句,言语之间锋芒暗藏,分明快要谈崩。
古月蓉立在院心,神情已与方才截然不同。她不再嬉笑,声音平稳清冷,道:“我已说过,十余年前司徒平与冷酷心求而不得之物,到了他们儿子手中,也一样得不到。”
她略停一息,目光越过庭中尸身,望向那冷艳女子,又道:“十余年前,五岳三鸟能一举摧毁峨嵋根基;十余年后,五岳三鸟的后人,也未必不能摧垮阴阳教。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此理不会因你一念而改。”
那冷艳女子眼神一沉,向前逼近半步。她的声音不高,却冷得似冰,道:“你究竟是何人?”
古月蓉望着她,语气竟无半分火气,只淡淡道:“冷大小姐名讳凝霜,江湖又称无肠玉女。这样的人物,竟也会忌惮我这等不成气候的小女子,倒叫人意外。”
江枫隐在暗处,听她当面冷嘲冷凝霜,心中也暗暗佩服。无肠玉女冷凝霜成名甚早,如今又居阴阳教副教主之位,寻常人见了她,未开口已怯三分。古月蓉却神色不动,像是在与旧识闲谈。
冷凝霜脸上寒意更重。她斜身欺近,右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口青光莹莹的短刃。那刃寒气逼人,正是她姑母无情剑冷酷心生前所用的青露宝刃。她以刃尖遥指古月蓉,冷冷道:“少说闲话。只知你叫古月蓉还不够,把你的来历报出来。”
古月蓉神色愈发庄严。她把短剑垂在身侧,字字清晰地道:“我父古今同,公爹江剑臣,婆母女魔王,恩师一剑吟。”
这几个人名一出,冷凝霜面色骤然一白,竟连退两三步。她眼中那层霜意没有散,底下却分明露出惊惧之色。
那黑面中年妇人立时抢上,挡在冷凝霜身前。她双手向外一翻,左手现出一只泛着碧光的鹰爪抓,右手握着一轮满布锯齿的倒刃刀轮。两件兵刃皆阴毒凶厉,映着月光,寒意森森。她双目圆睁,死死盯住古月蓉,像一头护食的恶兽。
江枫只看她起手与站势,便知此妇极不好斗。她下盘沉,肩臂松,双手兵刃一长一短、一抓一割,若近身缠上,极难脱开。
古月蓉却似全未放在心上。她眼梢微抬,淡淡道:“四大天王、雌雄两太岁,皆辅佐司徒秀。阁下想来便是黑道中人称雌太岁的任为美。倘若我没有认错,也算有缘。”
江枫想起八变神偷任爷爷曾提过司徒秀门下几名扎手人物。司徒秀敢重立万安窑,扬言复仇,正是仗着四大天王狼狈为奸,又有雌雄两太岁为臂助。今夜竟在此地撞上一个。
任为美听古月蓉道破身份,嘴角一撇,神色傲慢。她鹰爪抓轻轻一张,碧芒吞吐,道:“算你这黄毛丫头还有几分眼力。”
古月蓉莞尔一笑,剑尖在地上一点,道:“少奶奶的剑招,怕比眼力更准。你们两人若要动手,不妨一齐上来。”
任为美冷哼一声,满脸杀气,道:“有本事便使出来,莫只凭一张利口。”
她最后一个字尚在齿间,古月蓉身形已向前一翻。她俯身拔出方才掷出的短剑,动作连成一线,快得如电光乍开。寒芒一闪,陡然映到任为美眼前,去势之疾,几乎看不清来路。
任为美毕竟久经恶战,临敌反应极快。她猛然缩颈藏头,腰身下挫,整个人几乎贴向地面。饶是如此,剑锋掠起的冷气仍贴着她头皮扫过,森寒入骨。那一头蓬乱长发,被齐齐削落大半,纷纷扬扬落在肩头与地上。
任为美惊得面容扭曲,双目瞪如铜铃。下一刻,她厉声嘶吼,身形倏地侧翻回旋,右手倒刃轮飞转如锯,左手鹰爪抓撕风有声,两般兵刃一上一下,交织成凶险光影,直扑古月蓉。
古月蓉一剑扬威,削去敌发,已占先机。她娇躯一旋,自那抓轮合围的缝隙中滑出。随着身形转动,短剑化作一道白练,反卷任为美右肩与颈侧。
任为美羞怒交迫,哪里肯退。她不避反进,猛然贴身抢攻。刀轮横闪,鹰爪嘶鸣,招招取人要害。两人距离骤然缩短,几乎呼吸相闻。如此近身交锋,稍有迟疑,便是开膛碎骨之局。
任为美一心要挽回方才被削发的颜面,倒刃轮向下疾斩,鹰爪抓同时扣向古月蓉头顶。那鹰爪若是落实,便可抓碎天灵。
古月蓉却轻轻笑了一声。她短剑忽然吞吐如蛇信,自抓轮交错之间钻入,剑尖毫不迟疑地刺进任为美右肩肩井。任为美痛极狂嚎,右手倒刃轮脱手坠地,砸在石上,火星一迸。
可这妇人凶悍至极,受此重创,竟仍不退。她身子一扭,带出一片鲜血,像怪蟒翻身,左手鹰爪抓借势上撩,反扣古月蓉百会。那一抓倘若得手,头骨必裂。
古月蓉眼神一冷,已不愿再与她缠斗。她脚下疾转,剑势忽如怒风卷沙,先格开鹰爪抓,随即欺身而入,左手探出,右剑随形,一式锁喉绝法猝然施展开来。只听骨肉碎裂之声沉闷响起,任为美双眼暴睁,喉间发出半声断裂的怪响,身子便向后倒去。
月光照在庭中,雌太岁任为美横尸石上,鹰爪抓仍扣在手中,却再也不能动了。
冷凝霜见任为美倒毙,眼底寒光骤起。她手中青露宝刃一翻,身形已欲抢出。古月蓉却先一步抬手,遥遥止住她的来势,声音冷得似檐下冰棱,直逼人心。
她望着冷凝霜,缓缓道:“冷大小姐,你也是江湖上久经风浪的人,利害当前,总该看得明白。不到半个时辰,一个太岁、两个护坛头目、二十名寻常教徒,已都横在你眼前。你若再执意动手,今日生死,便已有定数。”
冷凝霜握刃的手微微一紧,青露宝刃在月下泛出一层冷光。她没有立时出手,眼神却仍凌厉。古月蓉凝视着她,又道:“你以为我古月蓉会独身入庵,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么?”
冷凝霜神色一动,声音里终于露出一线惊疑,道:“你还带了人?”
古月蓉方才满身杀气,此刻语声忽又变得柔软,像春水绕过寒石。她微微一笑,道:“不是带人,是我家当家的在此处。”
冷凝霜倒吸了一口凉气,似信非信,目光越过古月蓉,向四下阴影中扫去。她压着声音问道:“此话当真?”
江枫隐在暗处,直到这时才明白古月蓉先前那句请他在旁照应,原来早已算在此处。他轻轻一笑,撮唇发出一声清啸。那啸声初起时低回,转眼便如龙吟破云,在广慧庵屋脊梁影间回荡。
啸声未歇,江枫身形已自暗处升起。他施展江剑臣独创的巧钻十三天,又以踏虚如实之法凌空换劲,衣袂不扬,身影却如被月光托住,缓缓向大殿高处冉冉而上。那等轻功不着痕迹,偏又明白显露给冷凝霜看。冷凝霜一见之下,眼中寒意顿散了大半,锐气也随之消去。
古月蓉正是等这一刻。她放缓声调,像是与旧识相劝,道:“冷大姐,你陷在阴阳教多年,却未曾同他们一般沉入污泥。到了今日,江湖上仍称你为无肠玉女,这四个字若全是恶名,也不会留到如今。”
冷凝霜原以为古月蓉杀人如割草,口中必无怜悯之语,不料她忽然说出这等话来,心头不由一震。她抬起脸,第一次仔细看向古月蓉。
古月蓉不再绕弯,直入她心中最隐秘之处。她低声道:“我知道你当年倾心八爪毒龙索梦雄。后来索大哥奉命娶了胡眉姐姐,你一怒之下,才投入阴阳教。”
冷凝霜娇躯猛然一颤,脸色顷刻苍白。她手中青露宝刃向前一指,声音尖厉,道:“住口!不许再说!”
古月蓉却将短剑缓缓归鞘,双手垂下,以此示明自己并无趁隙出手之意。她望着冷凝霜,语气沉静,道:“冷大姐,你我两边虽有杀母之仇,可你母亲当年是秘谋刺杀东方绮珠之后身亡。东方大嫂那时已有身孕,若按一命抵一命来算,你本该早死在五凤朝阳刀下。”
冷凝霜身子又是一抖,青露宝刃的寒光也随之一颤。
古月蓉抓住她这一念动摇,继续道:“人死之后,旧怨不该一代代缠下去。何况当年真正入局之人并不是你冷凝霜。你若今日仍替阴阳教、替司徒秀陪葬,便只是白白牺牲。你该走自己的路。”
冷凝霜目光一黯,像是听见了久远得几乎忘却的一句话。她喃喃问道:“我自己的路?”
古月蓉点头,语气加重,道:“正是。你自己的路,也是一个女子本该走的路。”
冷凝霜唇边浮起一丝冷笑,想以倨傲遮住心头纷乱。她抬了抬下巴,道:“一人之下的副教主,难道便不是一条路?”
古月蓉没有立刻反驳,只望着她,像是看穿了她多年孤寂。过了片刻,她才缓缓道:“冷大姐何必自欺?你早已看不惯司徒秀的所作所为,只因形单影只,举目无亲,才明知不是良伴,也只得暂且相随。你凭天地良心说,这话可有半分冤枉你?”
冷凝霜被她逼到心底最深处,脸上血色尽失,声音也涩了起来。她盯着古月蓉,道:“你……你怎会知道?”
古月蓉眼中微有幽光,像小小年纪忽然生出许多苍凉。她轻声道:“因为你我都是女子。纵然我只是一个小女子,有些苦处,也未必全然不懂。”
冷凝霜望了她许久。她眼中第一次没有仇恨,只有疑惧、疲倦与一点不肯示人的凄凉。她低声道:“你要我如何?”
古月蓉神色一正,话语落地如钉,道:“只要冷大姐今夜脱离阴阳教,我便担保让索大哥亲自送你回云南老家。”
冷凝霜一时未能会意,随即脸色涨白,唇角颤动,怒意又起。她寒声道:“你把我看作什么轻贱女子?”
古月蓉忙上前半步,语气诚恳,道:“小妹便再不知轻重,也不会把无肠玉女看轻。冷大姐要的不是苟且偷生,更不是寄人篱下,而是有一处可安身,有一个人肯当面与你说清前尘。”
江枫隐在暗处,听得心头一紧,几乎想现身捂住古月蓉的口。他知道此言若稍有差池,便会激得冷凝霜翻脸。正自焦躁,身旁忽有一道轻烟般的人影贴近。
快刀哑阎罗郭天柱不知何时已来到他侧后,低声道:“月蓉这一手,狠得很,也准得很。”
江枫压着心中不快,侧首低声道:“她不是请您老人家去寻人么?怎又回到此处?”
郭天柱习惯似的抬手,在江枫后脑轻轻一拍,声音仍低,道:“你看不透其中机括,心里有火也罢,可别出手拦她,更不能拆她的局。不然便要误大事。”
江枫皱眉道:“说得这般玄。”
郭天柱目光仍盯着院中,语声不疾不徐,道:“枫儿,说句实话,若论内力精纯、临敌经验,月蓉眼下还不及你。若论挑拨离间、暗中刺杀,她也未必胜过你。可有些事,你一年未必办得成,她半年之内却能办成。”
江枫心中仍不服,低声道:“越说越玄。”
郭天柱知他傲气未平,索性不再含蓄,道:“你奉命图谋多尔衮,至今将近一年,仍未摸到要害。月蓉来此不过半月,大功已近在眼前。”
江枫沉默下来。他再如何骄傲,也深知郭天柱平生寡言,绝不以空话压人。郭天柱既如此说,必有所据。
郭天柱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道:“多尔衮瞒着皇太后,私下偷娶的两位朝鲜公主,正是无肠玉女替他接回,藏在喀喇城围场。除了冷凝霜,没人懂那两位公主的话。”
江枫心头顿时透亮。郭天柱不必再说,他已明白古月蓉的用意。若无冷凝霜,便未必找得到那两位朝鲜公主;即便找到了,也无人能通其言语;更谈不上劝她们入宫,亲口向皇太后揭发多尔衮,并陈明自身遭遇。古月蓉不是一时心软,她是在把多尔衮最隐秘的一根命脉,生生抽出来。
院中,古月蓉与冷凝霜的言语已近尾声。冷凝霜眼神迟疑,声音里仍有不信,道:“古月蓉,你真能作主?”
古月蓉挺直身子,神色郑重,道:“我担保让你与胡眉姐姐并肩而立,不分尊卑。”
江枫听到此处,心中又是一震,忍不住向郭天柱低声道:“这事只怕我爹我娘未必肯应。”
他话音刚落,身后忽有人轻轻接道:“谁说师叔、婶娘不肯应?”
江枫回头看去,只见来人身法轻捷如风,竟是一阵风裘巧云。她立在阴影边缘,眉眼含笑,像早已将一切都听在耳中。
江枫至此方才恍然。郭天柱天黑以前所寻之人,正是裘巧云。既然裘巧云已到,那个号称一把抓的裘正义,连同他意外结识的阴阳教女香主,想必也已被一并牵入局中。古月蓉这一夜看似强攻广慧庵,实则每一步皆有后手。江枫望向院中那个纤秀身影,心头不服之意虽未尽消,却已不得不承认,她所布之局,远比自己先前所想深得多。
古月蓉行事素来迅捷,此刻更无半分迟疑。她抬头望了望天色,月已西斜,夜不过三更。庭中血气尚未散尽,她已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递给裘巧云,神情郑重,道:“巧云姐姐,即刻与冷大姐动身,往喀喇城围场去。两位朝鲜公主,须在多尔衮回过神之前带出来。此信路上再看,切莫耽搁。”
裘巧云接信入怀,向她一点头。冷凝霜立在一旁,脸上仍有余寒,眼底却已不似先前那般冰冷。她看了古月蓉一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随裘巧云转身而去。两道身影很快掠入庵外夜色,如风过荒草,转瞬不见。
江枫隐在暗处,心中暗暗点头。古月蓉年纪虽小,临机决断却无半分拖泥带水。她明知多尔衮势大,便偏从他最不能见光之处下手;一旦拿住朝鲜两位公主,便等于把那深藏暗室的火种送到皇太后面前。
古月蓉待裘巧云与冷凝霜去远,方回身望向江枫。她神色沉静,却字字紧迫,道:“眼下只争快。唯有兵贵神速,才能使多尔衮猝不及防。你最迟不得过后日,须把他暗娶两位朝鲜公主之事,设法送入博尔济吉特氏耳中。此事不能只叫她知道,还要叫她妒火真起,酸意入骨。待她亲见两位公主,亲耳听见供词,才不会再护着多尔衮。”
她稍停片刻,眼中浮出一缕冷光,又道:“我只说叫皇太后舍弃多尔衮,不说叫她立时除掉多尔衮,便因我知道她未必下得了那一刀。那毕竟是与她同榻共枕之人。只要她在醋海翻波之下不再庇护,便已足够。”
江枫听得明白,心中却一阵发紧。他生性旷达,行事不拘小节,平日亦常出入酒肆,醉卧花阴,故作风流之态。可那些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手段,他心中自有一片清明。如今古月蓉要他真去周旋于王府内院,借小寒、大寒两位郡主之路,把消息引到皇太后耳中,他一时竟觉喉间发涩。
古月蓉似早看穿他的难处。她忽然上前,在他唇上轻轻一印,随即退开,望着他道:“去罢。我不怪你。”
江枫眉峰一竖,低声道:“你不怪,我自己却过不去。”
古月蓉伸手抚过他的脸颊,掌心微凉,声音也沉了下来,道:“过不去也要过去。若因这一念迟疑,使全局尽毁,你我将来如何面对师门,如何面对那些为此事舍命之人?”
江枫咽下一口苦涩,望着她道:“你是要我明日去应付小寒郡主?”
古月蓉摇头,道:“不是明日,是此刻。也不是一人,而是小寒、大寒两位郡主,都要周旋。”
江枫像被寒针刺中心口,几乎后退一步。他脸色骤变,断然道:“不去。”
古月蓉眼底有一瞬苦意掠过,面上却仍平静如水。她看着江枫,缓缓道:“大任落在你身上,便不能只顾一己清白。你若心中实在不安,今夜可先去见扈蓉儿。明晨再入武英郡王府。无论如何,后日以前,必须叫博尔济吉特氏知道多尔衮暗娶朝鲜公主之事。”
这几句话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形一展,快如离弦之箭,径自掠入夜色深处。
江枫立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以他的聪明,如何看不出古月蓉外表镇定,心中却苦涩难言。她走得这样快,并非不在乎,而是怕走慢一步,自己也会生出犹豫,动摇那强撑出来的决心。
这一刹那,古月蓉在江枫心中的分量忽然重了许多。她仍是那个会笑会闹的小女子,却也在此夜月光之下,显出一种令他肃然的担当。江枫心中翻涌良久,终究一咬牙,强令自己莫去扈蓉儿处,欲尾随古月蓉,先回住处再作打算。
他方一转身,前方土丘上忽有一道高大人影急掠而下。那人落地如铁锤砸石,正挡在江枫身前。江枫不必细看,只凭那熟悉身形,便已认出来者正是闹市操刀言九鼎。
言九鼎一落地,竟屈膝跪下。他脊背挺得笔直,仰着脖颈,声音粗哑而硬,道:“江公子,言九鼎不过是市井屠户,操刀卖肉,营生低贱,人却不贱。我这一生跪天跪地跪父母,从不向旁人低头。今夜为了扈蓉儿,我甘愿跪你这一回。”
江枫脸色一变,忙屈下一膝,双手去扶他,道:“言大哥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言九鼎却如钉在地上,任他搀扶也不肯起。他咬着牙,道:“我这人自懂事起,便是窄巷中抬轿,直来直去,从不拐弯。今日跪你,也不是为我自己,更不是因扈蓉儿救过我的命,才来讨这个情。我是可怜她一片心血全系在你身上,撞上南墙也不肯回头。如今她家破人亡,祖父又死,哪一桩不是因你而起?”
他说到此处,胸口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道:“不瞒你,天黑以前,我去见过哑阎罗,也去求过古月蓉。”
江枫心中一苦,垂下眼去,涩声问道:“蓉儿……她如今怎样?”
言九鼎抬头看他,声音更哑,道:“你自己算算,已有多久不曾去看她。我劝过她不止一次,叫她出城来寻你,可她怕你恼她,始终不敢。”
江枫顿足,急道:“我只与她说过,不可无故乱寻我,何曾说过她有事也不能来?”
言九鼎眼中怒意与悲意交杂,沉声道:“最叫人忧心的,正是她如今处境。她因你得罪的人太多,结下的仇怨也太多。往日还有扈大将军这块八旗主将的招牌替她遮风挡雨,如今呢?她除了你,什么也没有了。”
最后一句像重锤击在江枫胸口。他身躯猛地一震,再不多言,旋身拔地而起。
丑正时分,夜色最深。江枫与言九鼎一前一后,越过已故扈大将军府邸的高墙,悄然落入院中。府里旧日威仪犹在,廊下灯火却冷清得很,风吹过空庭,似有一种家声散尽后的萧索。
言九鼎见心愿已达,长长吐出一口气。他不再多说,向江枫一抱拳,转身回自己住处去了。那一壶烧刀子,想来早已等在桌上。
那一弯残月如钩,斜斜向西天坠下去,清冷的光辉映着二楼的窗纸。江枫伏在窗外隐蔽处,长舒一口气,屏住呼吸,借着微弱的月色与屋内的残烛,定定望着那到四更天仍未入睡的少女。
屋内的扈蓉儿身形纤细,芳龄尚不满十六,可这不足一月之间,她那原本清丽绝俗、眉目如画的俏脸已骤然消瘦下来,显得眼眶深陷。往日那双宛如一泓秋水、亮若晨星的明眸,此刻正蒙着一层凄然的泪光。江枫隔窗瞧着她那因忧闷而变得瘦骨伶仃的身影,昔日教人心跳窒息的丰润腰肢,如今竟这般楚楚可怜,不由得一阵心酸。
江枫合上双眼,自知来历不明,昔日结识她时更是别有用心,难得这姑娘一片痴情,明知端倪却死心塌地。她自幼在上受祖父庇护,中承父母溺爱,下有无数护卫簇拥,本是个骄狂任性、自高自大的性子,连她那执掌一方的爷爷扈尔汉也对她百般顺从。偏生这般刚愎的深闺千金,却唯独畏惧他这不速之客,向来言听计从,从不违拗。
前尘往事涌上心头,江枫百感交集,终于按捺不住,隔着窗帏低低唤了一声:“蓉儿。”
这一声呼唤虽极轻微,却如春雷乍惊。扈蓉儿娇躯猛地一颤,倏地抬起低垂的臻首。她那本已苍白憔悴的面庞上,瞬息间竟泛起一抹湛湛然的异彩,目光直勾勾望向窗外。
江枫见她情深至此,心中感动,当即脚尖在屋檐上轻轻一弹,身形如大鸟般穿窗而入,落于屋内。
扈蓉儿不顾一切地扑上前来。她虽仍是先前的模样,可此刻面庞上神采飞扬,光灿如花,先前红肿的剪水双瞳中,登时现出明媚、晶澈与炙热的重重光芒。那火热的目光逼视过来,激得江枫胸口热血翻涌。
江枫伸臂将她揽住,迎着她惊喜交加的目光,单刀直入地说道:“蓉儿,我决定今天晚上娶你。”
扈蓉儿只觉耳中轰的一声,登时头晕目眩,天旋地转。她脑中登时乱成一片,耳畔嗡嗡作响,身子不可抑制地剧烈哆嗦起来。血色自她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刹那间面白如纸,两行清泪大颗粒地滚落下来。
江枫见她神色有异,将手臂紧了一紧,柔声问道:“怎么啦?蓉儿!”
扈蓉儿此时又是震惊,又是羞涩,心中还夹杂着几分大喜过望的惶恐。她任凭泪水如泉涌般夺眶而出,紧紧依偎着江枫,颤声道:“你……你说……你说……”
江枫低头凝视着她,手臂再次用力,沉声道:“我说今晚娶了你!”
扈蓉儿蓦地仰起脸来,苍白的双颊上陡然涌起一片异样的红晕,呼吸登时变得粗重短促。她自结识以来,头一次改了称呼,不再叫他大哥,而是直呼其姓:“司马,此话确实出自内心?”
江枫唯恐她不信,当即正色道:“再说三遍,今天晚上我娶你,真心娶你,实意娶你!”
扈蓉儿再也忍耐不住,低声抽泣起来。她伏在江枫怀中,虽是抽噎不止,那泪眼中却分明带着狂喜的笑意,娇躯随着抽泣一颤一颤。
江枫心意已决,抬手拂出一道掌风,将桌上的烛火扇灭。屋内登时陷入一片漆黑。他顺势展臂,一把将扈蓉儿横抱起来,回身轻轻抛在锦榻之中。
锦被悉索声中,黑暗里传来扈蓉儿栗栗怯怯的低语:“司马哥哥,你可不能笑话我。”
江枫按着她的肩膀,在黑暗中低声回应道:“我不笑。”
扈蓉儿伏在枕上,语调中终于带了三分欢喜的笑意,却仍夹着一丝沙哑,自嘲般低喃道:“你说事情怪不怪,我明明高兴得几乎都能笑出声音来,可那不争气的眼泪,硬是一个劲地往外淌,邪门透顶。”
屋宇寂静,唯余窗外残月西沉,将一室纠葛俱都隐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