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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运筹帷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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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驸马冉兴半途失落,阿尼达世子死于逆旅,这两桩消息,一前一后传入洪庆宫时,天色尚未全暗,王府深处已添了几分沉沉寒意。

洪庆宫旧为明时宫名,地在南池子南口之东,原是元代太乙神坛故址。如今朱明旧迹已换了主人,巍巍宫墙之内,乃摄政睿亲王多尔衮府第。太祖努尔哈赤诸子之中,多尔衮位势最尊,威权最盛,其府邸也最称壮丽。银安正殿筑于高台之上,面阔九间,出厦五间,重檐层飞,黄瓦绿边,在暮光里隐隐生辉,望之便有压人之势。

王府倒数第二进,有一座极华丽的殿堂,乃多尔衮寝宫。此地为府中禁所,无论亲贵侍从,未经召唤,皆不得擅近一步。外面看去,廊下空寂,院中无人,似乎并无防守;可暗处眼目森然,杀机深伏。若有人贸然闯入,未必能见到守卫现身,性命便已先断在阴影之中。

寝宫内别是一番天地。盛夏炎炎,殿中却清凉如春;冬日雪寒,室内亦暖意融融。帘、帷、幔、帐皆用锦绣织成,榻几器物又多嵌金缀玉,灯火一照,满室光华浮动,似将外间尘世隔在重门之外。

此时厚褥暖毯早已撤下,换作胡床罗帐、凉榻竹席。二十四盏宫灯高悬,照得殿中明如白昼。十二名宫女身披轻纱,围在榻前,衣袂若烟,腰肢婉转,各自低眉含笑,争向榻上之人呈媚邀宠。

多尔衮半卧半倚于凉榻之上,衣冠散漫,神情倨然。他身量高大,肩背雄阔,虽已年过四旬,仍是精力正盛,眉目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骄气。他左拥右揽,任宫女偎在身旁,手边锦绣温香,眼底却并无多少怜惜,只像赏玩掌中之物。

榻前侍立着一名文士。此人面如满月,身形颀长,衣冠颇为斯文,只是眼底阴冷,眉间藏着一缕不祥之气。他便是前明武英殿大学士魏藻德之子魏少德。其父旧为明臣,他却早已改换门庭,甘为新主驱使。江湖上因其心狠计毒,又与铁掌神抓邱龙吟往来密切,私下称他为金骷髅。

魏少德垂手而立,察觉多尔衮面色不豫,便躬身向前,语声恳切道:“王爷暂息雷霆。此次劫取冉兴,虽未能竟功,却另得一件紧要消息。冉兴之子冉伯常,如今藏身河南。”

多尔衮本来懒倚榻上,闻言眸光一亮。他两手顿时停下,将倚在怀中的两名宫女一推,身子也坐直了些,急声问道:“可知确处?”

魏少德见他动心,愈发恭谨,俯首答道:“泄露此事者,是地狱秀才吴仁新之子吴长桂。此人既敢卖出冉兴行踪,冉伯常一事也必非虚言。”

多尔衮双目微眯,手指在榻沿一扣,又追问道:“此人眼下何在?”

魏少德正欲回话,殿外忽有细碎脚步声近前。一名宫女趋入灯下,伏身禀道:“启禀王爷,阮五姑在宫门外求见。”

多尔衮一时竟似未听明白。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宫女脸上,声音中带着难得的急切:“你说谁?”

那宫女不敢迟疑,低着头,清清楚楚又禀一遍:“阮五姑在宫门外求见。”

多尔衮素来城府深沉,便是大事当前,也少有形色外露之时。此刻却仿佛忽然失了平日分寸,连连挥手,催道:“快传她进来。立刻传她进来。”

冉伯常藏身所在尚未问出,他却已顾不得了。

阮五姑这个名字,多尔衮早已记在心上。阮氏五姊妹皆有艳名,长姊阮如绵号称翠袖招魂,昔年色动北方。多尔衮曾为她姿容所惑,不惜重金将她罗致府中,明面上给了总管名分,暗中却久伴枕席,前后三年,几乎独占其人。

后来阮如绵命运多舛,先在河南风雷堡被李鸣所伤,又在河北五窑集遭褚武庆毒手,艳名虽在,人已残败。阮氏姊妹之中,最小的阮五姑,据传尤为出众。多尔衮好色成性,对此早有耳闻,只恨一直无缘得见。如今人竟自来王府,他心中那点压抑已久的欲念,便如久旱逢雨,骤然翻涌。

阮五姑此番入府,并非为多尔衮而来。她奉吴菊密令,借此时机潜入摄政王府,所要探明的,是多尔衮除了冉兴藏身之外,是否又得了旁的机密。此行看似险极,吴菊却早将关节算过。东方廊败于齐六剑下,纵然未死,也绝不敢这般狼狈来见多尔衮;而阮五姑一旦入府,多尔衮必被她牵住心神。只要他心神一乱,便有隙可乘。

不多时,阮五姑被引入寝宫。

她才在凉榻前站定,殿中灯影便似一同柔了几分。她并未刻意作态,也不曾故意卖弄风情,只是垂首行礼,眉眼低回,多尔衮已看得半身发僵。那种久闻而初见的艳色,反比寻常献媚更能扰人心魂。

多尔衮心里只想快些屏退旁人,好与阮五姑独处。可他毕竟身份尊贵,不好当着魏少德的面露得太急,便转头向魏少德一瞥,语气已带了几分不耐,道:“有事便快禀,不必多言。”

这话落在多尔衮心中,不过是催魏少德识趣退下。魏少德却另作领会。他一心要把功劳抢在手里,又怕消息被旁人分去,且知阮五姑与王府旧事牵连甚深,并不将她视作外人,便愈发恭敬地躬身禀道:“出卖冉兴行踪的吴长桂,现住广安门外丁字胡同。他言明,须王爷亲自召见,方肯说出冉伯常藏身之处……”

话未说尽,多尔衮面色已沉。他抬腿一脚,踹在魏少德身上。魏少德猝不及防,整个人滚出数尺,狼狈伏在地上,额角几乎碰着砖面。

多尔衮眼中怒意一闪,厉声斥道:“没眼色的奴才!孤叫你不必多言,你偏在此处啰唆不休。滚出去,立刻滚出去。”

魏少德脸色惨白,再不敢辩一个字,连忙叩头退下。殿中宫灯仍明,锦帷低垂,香气未散。多尔衮目光重新落在阮五姑身上,怒火尚未全消,眼底那股贪恋却已重新浮起。

阮五姑立在灯影之下,眼波微转。多尔衮的目光才从魏少德退去的殿门收回,已重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里有权臣的倨傲,也有男子不加掩饰的贪念。阮五姑心中雪亮,若再迟一步,自己便要被他拖入纠缠之中;而魏少德方才吐出的广安门外丁字胡同一语,又必须立刻送出王府。

吴菊预先布下的另一着棋,此时正该落子。

阮五姑不等多尔衮近前,便先垂睫一笑。她笑得柔媚,却不轻浮,声音软软送出,像春水拂过玉阶:“五姑从前听姐姐说起王爷,常说天下英雄虽多,真正能临阵不乱、俯视山河者,唯有王爷一人。旁人争一时胜负,终究还在局中;王爷却能将大局握在掌上,输赢进退,都由王爷心意而定。”

多尔衮听得眉宇舒展。这样的话,他平日听得不少,可从阮五姑口中说出,便另有一种入骨的滋味。他方才被魏少德扰出的怒意渐渐散去,唇边也有了笑。

阮五姑见他心神松动,便趁势收起笑意,低声道:“只是这一回,劫取老驸马之事忽然败坏,阿尼达世子死在客栈,东方廊又身负重伤,并非天数不利,也非王爷布置失当。细究根由,坏事的,正是十六王爷费杨古府中之人。”

多尔衮眸光骤然一冷。

他虽被阮五姑风姿所迷,终究不是寻常荒唐贵胄。一旦话头牵到亲王府第、宫廷权争,心中那团欲火立时被冷意压住。他缓缓坐直身子,盯着阮五姑,沉声道:“此话须有凭据。”

阮五姑暗知计已入港,便故意向前一步。她肩头微侧,衣香轻轻拂过多尔衮掌边,又用眼波轻轻递去一点柔意,低声道:“凭据就在殿外。”

多尔衮趁势握住她手腕,另一只手也越礼向她腰间探去。他笑声低沉,带着几分急切:“好五姑,若你所言属实,孤自然不会亏待你。”

阮五姑最晓男子心火何时可引、何时须断。她眼中柔媚忽然一收,脸色转冷,像桃花一霎覆霜。她将多尔衮的手轻轻推开,随即抬掌相击,两声清响在殿中荡开。她身子一侧,已把榻前位置让出。

殿门应声而开。

银花缓步入内。

她已换去先前玉色轻罗,身上披着墨色薄衣,越显肌肤莹白。腰间仍嵌着那一点红宝石,在宫灯下如一粒凝血。她下裳色泽明艳,长短大胆,露出修长匀称的双腿;上身罩着轻纱小衣,既遮且透,银饰微动,隐有苗疆异族女子的野性与妖娆。她行到灯下,纤指慢慢取

多尔衮眼神微变。

他久处脂粉堆中,见惯中原女子的柔顺,也见惯宫中美人的娇媚;银花却像从山泽瘴气深处开出的毒花,艳而冷,柔而狠,越是含笑不语,越叫人难以移目。她立在阮五姑身旁,一个妖娆似水,一个艳冷如锋,灯影一照,满殿锦绣都似失了颜色。

阮五姑要的,正是多尔衮这一瞬心神被夺。她知道,越是不令他即刻得手,越能使他心痒如焚;越令他隔着一步看得见、碰不着,越能把他的心思牵住。她不待多尔衮开口,便先向前半步,语声转为清冷:“王爷,此女名唤银花。她与同门师姐金花,共受十万两重金,受雇于十六王爷费杨古。又有王府侍卫一箭准铁碧血、黑煞神乌追云从旁引路照应,才得在半途劫走老驸马冉兴与刘二孬,使王爷大事功亏一篑。”

多尔衮脸色骤沉,霍然起身。他毛发浓重的大手一掌拍在榻前茶几上,几上盛着果露的玉盏被震得翻倒,清浆泼了一地。宫灯微晃,殿中诸色帷幔亦似跟着颤动。

阮五姑本欲再添一语,使这把火烧得更旺。银花却已先动。

她对自己的容色与媚术极有把握,此刻既奉吴菊之命而来,便也知道何处该柔,何处该急。她细腰轻转,莲步移到阮五姑方才立处,抬眼望着多尔衮,声音低软地唤道:“王爷。”

多尔衮怒火未平,目光却已不由自主地被她牵住。银花身上幽香浮动,似花非花,似药非药,逼得他呼吸渐重。他强自端住摄政王的架子,声音却已有些发紧:“银花,你来见孤,究竟为何?”

银花垂首,神态似惧似怯,语气也随之急促:“银花年少无知,误信师姐之言,又贪重金,坏了王爷大事。若王爷开恩饶我一命,银花愿从此归附,终身听王爷差遣。”

“终身”二字入耳,多尔衮再难自持。他大步近前,双臂一张,便将银花揽入怀中。银花半作惊惶,半作顺从,身子柔软地一侧,恰将多尔衮心中欲念尽数勾起。阮五姑眼角余光一掠,已知时辰分毫不差。

寝宫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清晰落入殿中:“睿亲王今夜好兴致,倒叫我等来得不巧了。”

多尔衮身子一僵,方才炽盛的心火像被冷水迎头浇下。他极不情愿地松开银花,低声命她速速退避,又仓促喝令宫女进来替他整衣。可他衣襟尚未理齐,殿门外已有三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的,是郑亲王济尔哈朗。

第二位,是原封辅国公、后晋巽亲王的满达海。

最后一人年岁已高,须发苍然,身形却仍硬朗如铁,正是扈尔汉。此人虽早已交出兵权,不再统领八旗劲旅,却是太祖努尔哈赤生前极倚重的旧臣宿将。便是太宗皇太极在日,也须礼让他三分。

多尔衮一见三人,胸中立时沉了下去。

满达海身份尊贵,尚在其次;扈尔汉德望深重,最令他难以轻忽。而济尔哈朗更非寻常亲王。他与多尔衮同领摄政之任,共理朝政,当年太宗皇太极亲征,为父报仇之时,济尔哈朗曾舍命护驾,救过太宗性命。顺治即位之后,又亲笔封他为信义辅政叔王。此人今夜不经通传,径入寝宫,必非偶然。

济尔哈朗缓步入殿,目光先从尚未完全垂下的罗帐、倾翻的玉盏、慌乱退避的宫女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多尔衮脸上。他拱手一礼,神情从容,唇边却含着淡淡冷意。

多尔衮强压怒火,沉声道:“郑亲王深夜入孤寝宫,连通禀也省了,想来必有要事。”

济尔哈朗微微一笑,语声不高,却足以叫殿中诸人听得分明:“若非要事,谁敢惊扰睿亲王?只是我等来得急了些,似乎扰了王爷清兴。”

多尔衮眼角微跳,袖中手指慢慢收紧。他忽然明白,今夜真正踏入寝宫的,并非这三个人,而是一柄从亲贵之间递来的冷刀。

济尔哈朗这些年来在朝中所凭,并非虚名。他是宗室亲王,与多尔衮同摄朝政;又曾在太宗皇太极亲征之时舍命护驾,功在宗社。顺治帝亲笔加封信义辅政叔王,其势其望,皆足以与多尔衮相抗。

可他偏偏不抗。

凡遇朝议,他多退一步;凡遇权柄相争,他又让一层。日子一久,朝中有人暗笑他怯懦,也有人轻看他无志。便是多尔衮那等机心深沉之人,也渐渐习以为常,以为济尔哈朗不过守成自保,再无与他争锋之意。

只是江枫不曾如此认为。

江枫早知济尔哈朗貌似退让,实则静伏不发;其子富尔敦暗中与人往来,绝非无故。若济尔哈朗真是庸懦之辈,江枫又岂肯耗费心力,在富尔敦身上布这许多闲棋?在江枫眼中,日后能压过多尔衮、独握朝纲者,未必不是这个平日最肯低头的人。

今夜之局,便是富尔敦进言在前,济尔哈朗亲自出面在后。他先约满达海与扈尔汉同入宫中,朝见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得了太后允准,才敢径直踏入多尔衮寝宫。如此一来,步步皆有名分,处处皆有依凭。

济尔哈朗当然明白,自家儿子背后另有人牵线。他也知道,有人正借富尔敦之口,将他推到这盘棋上。换作旁人,明知手中枪杆被别人握住,未必肯甘心作此一击。济尔哈朗却偏偏顺势而行。只要此事有利于他,谁借谁的手,便不再要紧。

三人之中,扈尔汉性情最烈,也最敢顶撞多尔衮。今夜又是奉太后之命而来,眼前银花便是现成凭证,他自不会放过。

扈尔汉冷哼一声,向多尔衮拱也不拱,抬手指向银花,沉声道:“睿亲王,老臣奉太后谕旨,要将你身边这个女子带走。”

多尔衮脸色一沉。

他虽一时被人窥破私事,威势却仍在。大清朝堂之上,他依然是权倾宗社的摄政王,岂肯在寝宫之中任人如此逼迫。他看着扈尔汉,声音比对方更冷:“扈尔汉,你说清楚。你我二人,究竟是谁听谁的?”

扈尔汉仰面一笑,笑声苍硬,道:“睿亲王这句话之前,该添两个字。”

多尔衮眼中寒意一闪,道:“添什么?”

扈尔汉挺直身子,目光不让:“添上‘如今’二字。”

多尔衮怒意渐起,唇角反倒微微一动,冷声道:“有这个必要么?”

扈尔汉毫不退让,道:“王爷又少了一个字。如今不是‘有必要’,是‘太有必要’。”

多尔衮手指慢慢收紧,声音压得极低:“说下去。”

扈尔汉望着他,字字清楚:“从前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老臣不过是个交出兵权的旧将。那时自然该听王爷的。”

他说到此处,故意停住。殿中宫灯无声摇动,地上扈尔汉方才溅落的血迹尚未出现,可冷意已先在众人心头漫开。

多尔衮已听出话中刺意,眸色森然,逼问道:“如今又如何?”

济尔哈朗立在一旁,并不接口。皇太后明明以他为主,他却只敛袖而立,任扈尔汉挡在前头。满达海亦沉默不语。扈尔汉明知自己已被推上风口,到了此处,也再无退路,只昂首道:“如今在此处,老臣的话才算数。”

多尔衮目光陡寒。

此话无异于当面折辱。博尔济吉特氏虽为皇太后,又与多尔衮关系纠葛极深,可即便她今夜恼怒,也未必真肯一举毁去多尔衮。多尔衮权势太重,宗室内外亦不能无所顾忌。扈尔汉这一番直言,正好将自己立成了刀口。

多尔衮终于怒喝道:“左右,把这老匹夫拿下!”

喝声才落,暗处立时有四名带刀侍卫现身。两人堵住殿门,两人持刀入内,直向扈尔汉逼来。

扈尔汉一时怔住。他没有想到,济尔哈朗会眼睁睁看着他被推到此地,竟半句不为他分解。他心头悲怒交并,忽然将牙一咬,身子猛地一拧,竟向多尔衮扑去。

这等机会送到眼前,阮五姑与银花岂会错过。两人身形同时一动,四只纤手分左右扣住扈尔汉双腕。扈尔汉怒力虽强,可这一瞬被二女牵住,去势便滞。

多尔衮狂笑一声,跨步上前,厉声道:“老匹夫,你自寻死路。”

他抬手连挥,只听两声清脆耳光,扈尔汉左右面颊各中一掌。那两掌极重,打得这位老将军眼前金星乱迸,口中鲜血涌出,几颗断齿落在砖地上,发出细碎声响。

济尔哈朗这才像忽然惊觉一般,向前半步,失声道:“睿亲王,你闯下大祸了。扈老将军奉太后谕旨而来,你如此辱他,便是欺慢太后。”

银花在旁见火已起,偏又添上一缕风。她眨了眨眼,柔声向济尔哈朗道:“这位老王爷何必喊得这般急?王爷与太后本是夫妻,夫妻之间,日夜相亲,又算得什么欺慢?”

这话轻飘飘落下,却比刀尖还毒。

她说罢,竟故意松开了扈尔汉的手。扈尔汉肩头一抖,挣脱阮五姑,脸上血痕未干,眼中却已只剩苍凉。他环顾殿中诸人,忽然惨然一笑,道:“扈尔汉这一世,果然是个糊涂透顶的老东西。一生被人当作兵刃使唤,到今日才看明白,已太迟了。”

话音未落,他转身向墙边猛撞过去。

殿中人影重重,却无一人出手阻拦。只听一声闷响,鲜血迸溅。扈尔汉身躯随即倒下,重重跌在地上,再无声息。

死尸倒地之声,似将多尔衮也震醒了。方才怒火仍在,他尚不觉其重;此刻看着扈尔汉横尸寝宫,心中才猛然一沉。

不等他回神,殿外已有内侍连声高呼:“太后凤辇到,请摄政王接驾。”

多尔衮脸色骤变,转头看向济尔哈朗。那一双鹰目中寒芒隐现,几乎要化作利剑。

济尔哈朗却在此时退后两步,双手高拱,神色谦恭得近乎可笑。他侧身让开去路,缓声道:“请睿亲王先行接驾。”

这一下谦让,恰恰又误了片刻。

宫灯忽然更亮。殿门外凤驾仪仗未及全入,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已带着满面寒霜,快步跨入寝宫。她嘴角微微抽动,眼神从翻倒的玉盏、凌乱的衣袍、地上死去的扈尔汉,一路扫到阮五姑与银花身上。

阮五姑本奉密令而来,正要把这潭浑水搅得更乱。她瞥见太后入殿,便故意一拧腰身,像受惊一般往门外闪去。

博尔济吉特氏凤目一寒,厉声喝道:“你是哪里来的野女人?”

阮五姑立时收住脚步,似被吓得魂不附体,扑通跪倒在地,颤声道:“太后明鉴,奴家不是野女人。”

博尔济吉特氏盯着她看了片刻。阮五姑衣饰、神态、言语,皆非王府下人。太后眼中冷意愈重,语声像冰一样落下:“不是野女人,难道还是睿亲王府里的自家女人?”

多尔衮脸色一变,右脚已暗暗屈起,正想趁人不备,将阮五姑一脚踹出寝宫之外,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阮五姑却早已抢在前头,伏地叩首,声音清脆而恭顺:“太后明鉴。”

博尔济吉特氏目光如冰,落在阮五姑身上,半点也不放松。她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冷得几乎没有人气:“把话说清。若有半句含糊,立时杖毙。”

阮五姑伏在地上,眼角余光却向银花轻轻一掠。银花立在殿侧,已看出她暗中示意,身形似退未退,只等一线空隙。阮五姑心知自己此刻必须把太后怒火全数引到身上,才有可能替银花争出脱身之机。她故意肩头微颤,声音断续道:“奴……奴家……”

博尔济吉特氏脸色更寒,厉声喝道:“来人,掌她的嘴。叫她懂得在本宫面前该如何自称。”

这一声叱下,阮五姑反倒像被逼到了绝处,忽然不再吞吐。她抬起脸,语声清楚得很:“奴家本就不是王府奴婢。十几年前,奴家的长姊已是摄政王爷枕边人。论起前后,比太后还早了许多年。如此算来,奴家与睿亲王府,自然不是外人。”

殿中一刹那寂静。

博尔济吉特氏脸色由白转青,唇角微微抽动。她贵为皇太后,又自恃姿容不凡,素来认定多尔衮为自己所系。如今阮五姑当众把旧事揭开,字字都像针,直往她眼中扎来。

银花早已看透眼前险局。她与阮五姑皆在王府重围之中,若只凭轻功硬闯,殿外暗卫层层,绝无全身而退的把握。唯有把这寝宫搅成一片乱局,借夜色与人心之乱,才有一线生机。

阮五姑话音尚未完全落下,银花已忽然向多尔衮靠去。她玉臂一探,似亲昵般勾住多尔衮颈项,身子柔软地倚近。多尔衮心神一荡,未及分辨,她拇指已无声抵在他耳后要穴之上,面上却泫然欲泣,向太后低声道:“奴婢来自苗疆。王爷方才亲口许诺要娶奴婢。如今太后亲临,奴婢不敢再留,只求太后为奴婢作主。”

博尔济吉特氏眼前一黑。

她入殿之前,虽听济尔哈朗等人言及多尔衮行止不端,心中却仍存几分不信。进来时见那十二名轻纱宫女,心中已如吞了酸霜;再见阮五姑艳色逼人,旧恨新妒便一齐涌起。此刻银花又当着她面贴在多尔衮怀侧,说出这等话来,那一双雪臂、一身异香、一副年轻明艳的姿态,无异于在她胸口添上一刀。

她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竟直直向后倒去。寝宫中顿时大乱,宫女惊呼,侍卫抢步,济尔哈朗与满达海各自变色,多尔衮也一时顾不得银花,只急忙去看太后。

最先趁乱向外掠出的,是阮五姑。

只是她功力终究比银花差了一截。王府暗卫已被惊动,四面寒光骤起。阮五姑拼尽全力冲出后院,飞身跃上罩楼之时,两腿已各中一箭,右胯又被利刃划开一道血口。剧痛一阵阵冲上来,她身子一颤,险些从檐角滑落。

她咬住牙,不敢回望。她知道生死只争一瞬,若自己惊呼求援,必会乱了银花心神。她反手甩出最后三枚断魂钉,逼退追近的暗卫,随即硬生生拔去腿上短箭,借着屋脊斜势翻滚而下,将追兵引向自己,替银花让出退路。

可她这番仓促手段,瞒得过寻常护卫,瞒不过真正高手。

身后暗处忽传来一道冷冷声音:“阮五姑,到了这一步,还要挣扎么?再撑下去,只怕你这软无骨之名,便要成了真。”

阮五姑银牙一错,连头也不回,反手抽出翘尖刀。刀锋拖出一道冷光,一式龙尾拔浪向后扫去,既快且狠,几乎封死身后数尺。

可来人功力远在她之上。那人身形只微微一挫,便以毫厘之差避过刀锋,随即飞起一脚,正踢在她握刀腕上。阮五姑手腕剧震,翘尖刀脱手飞出,落在瓦面上,滚了数尺。

她借着半转身之势看清来人,心头顿时一沉,身子也几乎软了下去。

那人手中横握一柄精钢月牙斧,脸上带着阴邪笑意,正是金七甲。他望着阮五姑,笑声低而黏腻:“软无骨,看来你我之间,终究还是有缘。”

阮五姑强忍伤痛,冷冷盯着他,齿间迸出声音:“世上除死无大事。你若有本事,便用残月七式劈了我。”

金七甲以指腹轻轻拂过斧刃,笑意更深:“当年我忌惮司徒秀,不敢碰你。如今你身后那座山不在了,今夜至少也该陪我一宿。”

阮五姑甩开披散下来的长发,面上妩媚尽去,只剩凶煞与决绝。她盯着金七甲,声音寒得像刀:“你只怕连这一刻也活不过。”

金七甲提斧逼近,眼中邪光愈盛:“牡丹花下死,做鬼亦无妨。何况是你这样的绝色尤物?金七甲想你想得快要入魔,今夜你认命罢。”

阮五姑步步后退,腿上鲜血顺着衣袂滴下。她忍着剧痛闪避,直到背后已无退路。远处灯火摇晃,王府追兵声渐渐逼近。她忽然仰起脸,眼中竟有一丝凄然,低声唤道:“齐六,来世再见。”

话落,她身子向后一仰,竟宁可从高处坠下,也不愿落入金七甲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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